当晚,莉雪敲响阿诺德办公室的门,把一只篮子交给前来开门的奥利弗。
「──奥利弗大人,请您把这些交给阿诺德殿下。」
「呃,莉雪大人,这些是……?」
虽然奥利弗脸上挂着微笑,可是明显感到困惑。他似乎已经从人在办公室中的阿诺德那儿听说大概的事由了。
「我为阿诺德殿下做了宵夜。是三明治。」
「宵夜……」
奥利弗困惑地笑着,轻轻歪头:
「……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两位不是正在吵架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
莉雪大大点头,回顾数个小时前的事。
宣布要与阿诺德夫妻吵架后,莉雪开始烦恼。
要怎么做才是夫妻吵架呢?
莉雪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翻找过去的记忆,但是找不出可以作为参考的夫妻吵架。
(虽然团长曾被老婆赶出家门,可是我不想对阿诺德殿下那么做。『我要回娘家』这招也不行,我的娘家太远了。虽然看过『把老公的衣服全部翻面折起来』这招,但我不想妨碍殿下早晨的梳洗时间,而且到头来,辛苦的会是奥利弗大人……)
莉雪绞尽脑汁思考着,与侍女们一起吃晚餐时,也依然苦苦思索。
见莉雪突然来一起吃晚餐,侍女们当然很困惑,但是听莉雪说自己「正在跟阿诺德殿下吵架」之后,每个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最后,莉雪想到这一招。
「我在三明治的面包部分,用酱汁写了殿下的坏话。」
「……在面包上,用酱汁,写坏话?」
「是的。我写了『殿下是笨蛋』!」
如此一来,就可以有自信地说这是夫妻吵架了。虽然还有很多想抱怨的话,但是以酱汁写字很困难。而且写了那些字,应该能充分表现莉雪的想法了。
奥利弗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莉雪大人,您为了和我的主君吵架,特地做了宵夜吗?」
「我们等您很久了,莉雪大人……!」
奥利弗把手放在下巴,接受这说法似地自语。
她从大约一个小时前,就一直待在哈莉特的房间了。
莉雪看着艾儿洁帮自己拿着的物品。
以这种方式热敷,不但能让药效直接被皮肤吸收,也能以毛巾的热度温暖眼睛周围的肌肉。由于毛巾本身很薄,所以药效应该能很快渗入肌肤。
「哇啊……!」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该说对不起,害客人顾虑这种事!!」
莉雪向她们道歉后,朝哈莉特的房间前进。
「呃……」
来到哈莉特房前,莉雪接过侍女们拿来的物品,向她们道谢,让她们先回去了。
那是一只大铁锅。莉雪笑咪咪地接过铁锅,放在桌上,从其中拿出热呼呼的毛巾。
摸头的部分,被莉雪省略了。
「对不起,因为我的任性,造成您的困扰了。」
左胸传来刺痛。
「没的事。这次不是单纯的『吵架』,而是『夫妻吵架』对吧?既然如此,就没有问题。」
但很快地,她又战战兢兢地放下双手,深深低头。
「光是放松眼睛周围的肌肉,感觉就会轻松很多了哦。」
「因为我说『我要夫妻吵架』,所以那位大人只是和平常一样答应我的要求。他一定不会真的和我『吵架』……」
「呜哇!没、没那回……不,那个……」
「哈莉特殿下,请躺在这张长椅上!」
开门的是艾儿洁。
「虽然是我做的宵夜,但如果只是把食材夹在面包里,应该不会变成惨剧……」
哈莉特发出舒服到像要被融化般的叹息。
「难道说,您觉得很寂寞吗?」
「欢、欢迎您来,莉雪大人……」
「那个,莉雪大人。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不是,那样……」
「我们正在……夫妻吵架。」
「谢谢,您……那个,不好意思借用了艾儿洁小姐。还有,借了您的许多礼服和包包……」
「啊、啊啊啊啊对不挤,我不该这么没礼貌……!」
哈莉特拿下毛巾,缓缓起身,面向莉雪。
也许是反射动作吧,哈莉特以双手遮脸。
一走进房间,莉雪立刻知道艾儿洁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说完近乎独白的话后,莉雪回神。
「呜呜……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我觉得很舒服……」
「肌、肌肉……是眼睛周围的吗……?」
「您对未婚夫感到生气吗……?」
自己对阿诺德抱持的,是更幼稚的感情。而且莉雪也有赖着阿诺德的自觉。
比起吃厨艺差的莉雪做的宵夜,阿诺德应该会想吃更美味的食物。不过现在正值吵架期间。莉雪如此告诉自己,奥利弗开口发问:
「!!」
原本噘着嘴唇的莉雪垂下头,说明起来:
而且说完后,阿诺德还缓缓垂眼,轻抚莉雪的头,转身回到办公室。
「那真是太好了。我会把药草种类与调配比例写给您的。」
「………………」
「……是的。」
虽然不懂哪里没问题,但奥利弗似乎是真心这么说的。莉雪松了口气,看向关着的门。
「其实,根本算不上吵架。」
隔了一拍,哈莉特连忙又说:
莉雪轻笑,并开始制作另一种药剂。
莉雪原本想问她情况如何,但是又发现似乎不必特地询问。因为抬眼看着莉雪的艾儿洁脸上充满『快点来看』的兴奋感。
「我对那位大人感到生气,所以闹起别扭……」
「咦耶!? 呃、呃呃,我怎么能在莉雪大人面前做那种事……!」
贵宾室的长椅上,有堆成小山状的礼服。
突然听到这些话,也只会让哈莉特感到困扰吧。莉雪正想改变话题,哈莉特先开口了:
莉雪大受打击,奥利弗微笑着说:
「夫妻吵架……」
奥利弗以右手捂嘴,肩膀微微颤动。
「别客气,快坐下吧。好的,请向上仰躺,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
莉雪以玻璃棒搅拌药水,小声地说:
房间中站着身穿可爱睡袍的哈莉特。
「哇啊!? 有、有一种奇妙的香气……」
这是她一面做三明治,一面在厨房准备的东西。等到加热得差不多了,再让侍女帮忙运来。
蟠踞在心中的,不是明确的怒气。
「咳,失礼了……我的主君说,今天应该也会办公到很晚,有这些宵夜,他一定会很高兴。」
(明明用酱汁写了坏话耶……!? )
「请放心。为了保持夫妻吵架的公平性,我也不会把您的状况告诉我的主君……哦,莉雪大人,似乎有人来接您了。」
贵宾室,陷入沉默。
那些全是为了这次旅行准备的衣服,但是无法在旅行中每件都穿过。与其一次都没穿地带回去,不如让哈莉特试穿一次看看。
「嗯嗯嗯……!」
胸部以下拼接的裙䙓部分轻飘飘地向下方扩散,很适合体型纤细的哈莉特。而且浏海还宽松地编起。
「那么,我就不告诉您了。」
奥利弗指着站在稍远处的莉雪侍女们。
「放松下来了吗?」
「比起那种事,哈莉特殿下,事不宜迟……」
「……『知道了』。只有这样。」
「好的。感谢您特地送宵夜过来。」
「不必在意。为了明天之后的购物,先决定好选购方向,也是一件乐事呀!」
走廊上只剩莉雪一人。她暂时忘了与阿诺德的『夫妻吵架』,敲响房门。
「您很在意我的主君现在的情况吗?」
调制药水时瓶身发出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哈莉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开口:
奥利弗向莉雪行礼后,目送她朝侍女们走去。那些侍女们以担心的眼神看着莉雪。
随从的工作多而繁杂。这场夫妻吵架,说不定会影响到奥利弗。
哈莉特站在长椅前,玩弄着袖子。但是背脊挺得笔直。长及小腿肚的淡薄荷绿色睡袍,将金发与眼睛衬托得更加美丽。
「这里面包有药草,是连药草一起用蒸气加热的毛巾。这些药草有缓解肌肉紧张的效果,加热后更有效。」
药师人生中,莉雪学会了如何俐落地让患者躺下。莉雪请艾儿洁在走廊等待,把热呼呼的毛巾放在躺着的哈莉特眼皮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请不必在意我。我正在思考今晚会什么时候回自己房间。」
声音比自己以为的更微弱。
莉雪审视自己的感情,摇头。
「哈莉特殿下,您真美丽!」
「话说回来,关于这次的夫妻吵架,我的主君是怎么说的呢?」
哈莉特困惑了起来。
「呼啊……」
他掩饰什么似地咳嗽后,挤出僵硬的笑容,发问:
也就是说,可以清楚看见五官。能见到与真正的柯堤斯相同的橄榄绿色眼睛,使莉雪由衷欢欣。
「……」
莉雪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无法断然地说出口。
「当然!什么问题都能问哦!不论药草的栽种方式或毛巾的加热方法,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会告诉您!」
莉雪安抚着想起身的哈莉特,让她再次躺回长椅上。莉雪下意识地低着头,以消沉的心情开口:
这样一来,应该能改善哈莉特在意的『总是皱眉臭脸』的问题。
那些侍女手中拿着莉雪准备的物品,正在看着两人说话。
「……您和未婚夫,怎么了吗?」
良心忍不住痛了起来,莉雪露出消沉的表情。
「我应该只是在闹脾气吧。」
发现这点后,莉雪苦笑。
「就如您说的,我似乎觉得很寂寞。因为我无法为那个人做任何事,并因此感到挫折……所以胸口发疼,觉得刺痛,很难受……」
莉雪把手轻轻放在左胸上,微微皱眉。
「──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明明什么都肯为他做……」
可是,自己的心情无法传达出去。因为莉雪已经被阿诺德明确地拒绝了。
「莉雪大人……虽、虽然这么说很僭越,而且可能不是重点,但是,那个……!」
认真的橄榄绿色眼睛,带着前所未见的强烈意志。
「──光是听到您那么说,我想,您的未婚夫一定会感觉得到很多。」
莉雪睁大眼睛。
哈莉特说完,缺乏自信地垂下头,但是又用力摇头,抬起脸:
「假如,我身边的人,对我说那些话……如果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会对自己说那种话的人!」
哈莉特在胸前紧握双手。
「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听了哈莉特说的话,莉雪有种得到意外收获的感觉。
(就算什么都无法做到……光是能告诉对方,自己什么都肯为他做……)
莉雪缓缓眨眼。
(也能成为阿诺德殿下的力量……?)
虽然莉雪没有这个自信,但是想到一件事。
就是阿诺德也对莉雪说过一样的话。
莉雪倒抽一口气时,哈莉特以双手遮脸。
多亏了哈莉特的鼓励,莉雪觉得夫妻吵架应该能有进展。
「──……」
莉雪慌张地坐起,低头看着闭目仰躺的阿诺德。
至少也该向奥利弗打听阿诺德的身体状况。莉雪很后悔。
(他也曾向我发誓,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全部达成。)
(在面包上写殿下的坏话,却还希望能和他一起睡,我真是太任性了……)
莉雪安抚着缩在长椅上的哈莉特,忍不住漾起笑容。
「晚……晚安,莉雪大人。」
「不、不是什么……!」
艾儿洁以略带困扰的表情,回头看着自己身后。
莉雪微笑着眯起眼睛,对微微发抖的哈莉特说:
莉雪连忙点亮房内所有的灯,在有光线的情况下钻进被子里。
「……殿下。」
橄榄绿色的眼睛向上看着莉雪,表情再次变得像快哭出来似的。
原本一直低着头,被浏海藏起,因此见不到的光芒,因泪水而闪烁。
「您这样很令人困扰哦,哈莉特殿下。国王陛下说过,除了您的兄长与侍女之外,与其他外人在一起时,都必须有我们护卫骑士在场。」
「现在的我,能看着镜子了。沐浴后穿新衣服时,心情雀跃到难以置信。本来一直与我保持距离的侍女,今天和我说了许多话。光是这样,我就感觉一切都改变了。」
她身后站着数名身穿白色军装的女性骑士。
莉雪心想,把脸埋在枕头里。
「所以,」她小声地说:
「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请在睡前把这瓶子中的药水涂在眼皮上。礼服和包包放在这里太碍事了,我先带回去吧。」
(殿下一定不会回这个房间。)
尽管不明白阿诺德为什么不睡另一张空着的床,但是因阿诺德睡在自己身边的事实感到动摇的莉雪,没空思考那些。
莉雪脑中闪过哈莉特的未来。
「晚安。明天见。」
「莉、莉雪大人……!那个,我真的很,感谢您!」
哈莉特的视线彷徨着,努力地思考该怎么表达:
哈莉特腼腆地低头,行了一礼。
「艾儿洁。」
没发现站在走廊的哈莉特正眯起眼睛,凝视莉雪的背影。
莉雪轻轻起身。她顶着被子走下床,朝着窗边走去。
「……莉雪大人,打扰了。」
数个小时后,莉雪醒了过来。
「我也不会。现在已经很晚了,只要把衣服搬到衣物间就好,明天再整理吧。」
莉雪笑咪咪地把调制好的药水盖上瓶盖。
「哈莉特殿下,那种事──」
「没关系的,哈莉特殿下。」
阿诺德正安静地睡在莉雪身旁。
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前进。
天色昏暗,可以知道现在是深夜。
「可、可是,这位是莉雪大人……!」
处理完公务后,回到这房间的阿诺德,发现莉雪睡在自己的床上,说不定一时觉得有些困扰。
「您说的话,也能传达给未婚夫的……一定。」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尽管如此,莉雪还是觉得这么做能被阿诺德的气息包围,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阿诺德殿下还在办公呢。)
房门被敲响,莉雪和哈莉特一起转头。
(白天时被雨淋,又泡在海水里。虽然殿下平常会锻炼身体,可是每晚都那样办公到深夜,还是会逐渐消耗体力……)
(幽灵……)
「啊!那、那么,请让我帮忙……!」
阿诺德是在求婚时,对莉雪那么说的。
「请、请您冷静一点!哈莉特殿下!没事的!!」
哈莉特的话中,带着哭音。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华特陛下,和自己的未婚夫吵架。」
「各、各位……!那个,这是……」
虽然莉雪担心阿诺德,但是思考从边缘开始融化。她也同样在白天消耗了太多体力。
(……不是西格维尔,而是法布拉尼亚的骑士呢。)
她在哈莉特的目送下,踏上走廊。
「该说谢谢的是我。」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莉雪的睡意倏地消失无踪。
她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根本不被允许那么做!我、我能做的,就是成为人偶般的王妃,默默地当个摆饰……」
就哈莉特而言,说出那番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她以被子盖住头顶。虽然隔绝了海浪声,但还是觉得很彷徨无依。
莉雪接受了她的好意,与艾儿洁一起抱起衣物。
哈莉特慌张地摇头,鼓励自己似地做起深呼吸。
虽然不到杀气腾腾,但是她们身上带着不友善的氛围。哈莉特慌张地摇头。
「对对对,对不起我说太多了!太丢脸了!今晚睡觉时,我一定会因为想起这件事而睡不着……!!」
但是为了鼓励莉雪,她还是努力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两人用的房间,只有莉雪一个人,很安静。安静到害莉雪想起多余的事。
「那么哈莉特殿下,晚安。各位护卫也是,打扰到这么晚,真是抱歉。」
尽管明白阿诺德不会回来这房间,但心里还是期盼他会回来。莉雪假装不注意自己的心情,缓缓闭上眼睛。
是因为莉雪睡在他的床上吗?
哈莉特起身,忙乱地把散落在好几处的礼服与包包集中起来。
(现在仍然不知道这位大人被处死的原因,也还看不出劳尔的目的……)
「……!」
「……」
(哈莉特殿下想改变自己……可是……)
「我本来觉得,与生具来的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可是,说不定,还是能有一点点改变。对我来说,那是很大的变化。为我带来这种改变的,是您……我能有这种想法,就像做梦一样。」
三名女性骑士走进房间。
「不会!莉雪大人,您会觉得重吗……?」
虽然想挥手,但是现在莉雪双手都抱着礼服。
但她还是努力看着莉雪,说出自己的想法。
哈莉特看着莉雪,眼中出现小小的光芒。
「哈莉特殿下……能和您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莉雪眨了几次眼睛,正想重新进入梦乡,却发现身边有其他人的气息。
「看在其他人眼里,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化……化了妆,穿上漂亮的礼服,把浏海绑起来而已。可是对我来说,不只是那样。」
「艾儿洁,会不会很重呢?」
(而且还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谢谢您,哈莉特殿下。」
「不论对方是谁,都不能违反国王陛下的命令。」
「多亏您的金玉良言,我觉得自己果然该好好面对那位大人。谢谢您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
(为、为什么!? 为什么阿诺德殿下会在这里……!)
移动到昨晚阿诺德睡的床铺,咚地倒在床上。
(殿下会不会太勉强自己呢?)
把礼服与包包放在衣物间后,莉雪与艾儿洁道别,回到卧室,呼了一口气。
「朋、朋友……!?」
被子和床单,都是今早莉雪更换过的。也就是说,这房间里没有任何昨晚阿诺德使用过的物品。
「我觉得,与生具来的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生为公主,生为没用的人,生了一张被未婚夫嫌弃的脸,全都是没办法改变的……!都、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大家,我不该出生……我一直那么想……可是,我现在发现了!」
(总、总之必须小心,不能吵醒殿下。)
由于莉雪睡在床的中央,所以阿诺德睡在床铺边缘。不会太窄吗?莉雪担心了起来,缓缓与阿诺德拉开距离。
(……还以为殿下今晚不会回来这房间呢……)
月光穿透夏季窗帘,淡淡地照亮房间,在阿诺德白皙的脸上制造出分明的睫毛阴影。
(因为我怕幽灵,所以殿下才会回这房间吗?)
肯定是那样。
阿诺德遵守了陪莉雪睡的约定。莉雪胸口一紧,抱住被单。
(必须回自己的床上才行……)
虽然明白该那么做,可是身体动不了。
有种离开阿诺德便会觉得寂寞,又或者想一直看着阿诺德睡脸的感觉。就在这时,阿诺德端正的眉毛微皱,表情稍微扭曲。
难道自己吵醒他了吗?莉雪紧张了一下,但似乎不是那样。
阿诺德的额头正微微冒汗。
莉雪先是感到意外,但是又改变想法。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阿诺德俊美到有如雕像,但他终究是人类。
汗珠明确地显示了这个事实。
(一定是因为房间太热了。)
莉雪看向窗户。
靠海的窗户紧闭。因为开着窗户一个人睡,会使莉雪感到害怕。
也许考虑到莉雪的心情吧,所以阿诺德也没有开窗。但虽然是夜晚,可是七月这种季节,不开窗睡觉还是太闷热了。
(至少要让殿下睡得稍微舒服一点。)
为此,必须改变这门窗紧闭的房间才行。莉雪下定决心,准备下床开窗。
不幸地,一道微小的黑影刚好从窗口一闪而过。
心脏险些要停止了。莉雪抱紧放在一旁的黑色长剑,慎重地警戒窗外。
「是……阿诺德,殿下。」
「……!」
阿诺德皱眉。
应该是因为阿诺德留意着不压伤她吧。阿诺德在维持姿势的情况下,放开莉雪的手腕。
莉雪觉得自己好像在问小孩子一样。
沙哑的声音在莉雪耳畔低语。
在大神殿的森林中受伤的那晚,莉雪与阿诺德睡在同一张床上。在那之后,阿诺德说自己难得没有做梦。
「──……莉雪。」
其实她很怕靠近窗口,而且更怕拉开窗帘。总觉得只要窗帘之间稍有缝隙,就会和什么对上视线。
那是像要确认一般的声音。
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指的速度,慢到令人产生是否舍不得放手的错觉。
因为阿诺德正短暂地呼气。
额头之所以冒汗,也许不是因为闷热。
深不见底的蓝色眸子承载着月光,显得通透。
(……似乎,在做梦……?)
「……」
可是带着确信的直觉,使她无法不这么做。虽然不成体统,虽然是需要勇气的行为,但她还是想抱紧阿诺德。
平稳的海浪声传入房间。
身体如此紧贴,就连要做出请求都很辛苦。
最后,阿诺德挺身坐起。两人身体分开。
她呼出原本屏住的呼吸,卸下全身的力气,回应:
(绝对不是幽灵。绝对不是……!)
「──……我做了过去的梦。」
比平常更像海洋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栖宿着许多感情,但是也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
她以左手抱紧阿诺德,右手依然轻抚黑发。
「──……海。」
想起阿诺德说过的往事,莉雪胸口发紧。
莉雪说出请求。一秒后。
那些话,使莉雪想起前阵子的事。
「能尽情地在海边玩,我很开心。」
「请放开,我的手……」
「殿下?」
比起寂静无声,这样更显安宁。莉雪向后退开,凝视阿诺德。
「……!」
回抱的力量很轻,几乎是轻触而已。
「您做了恶梦吗?」
「……」
无法知道阿诺德做了什么『梦』,更遑论踏入阿诺德梦境的资格。
(这样就没问题了……!窗户打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已经没事了!)
「哇……!」
依据猎人人生的知识,这结论绝对没错。但就算如此,莉雪还是觉得害怕。
浏海因汗水而贴在额头上,莉雪涌起梳理发丝的冲动。但伸出的手,又停了下来。
但莉雪有种自己被允许这么做的感觉,加强了拥抱的力道。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如果不是,就希望他能睡久一点。该怎么做才对呢?莉雪被夹在两种感情之间,犹豫不决。
发现这点的莉雪,再次朝阿诺德伸手。
阿诺德颈部的伤,是小时候被母亲攻击造成的。除了莉雪知道的这些,阿诺德肯定还有许多难受的过去。
「所以不是妳的缘故。」
阿诺德的手,绕到莉雪的身后。
他缓缓弓起身体,维持覆在莉雪上方的姿势,趴在床上。
自己光是想像,也觉得难受的光景,阿诺德却亲眼目睹过无数次。
确认身体获得自由后,莉雪也坐了起来。
阿诺德一字一字慢慢地回应。
近乎面无表情的阿诺德,也直视着莉雪。
世界翻转过来。
(是许多弟弟妹妹在自己面前被杀的往事吗?)
她屏住呼吸,做好所有觉悟,起身把手伸进窗帘的缝隙,摸索着窗框,解开窗栓,推开窗户。
她跪在床上,毫不犹豫地向前伸出得到自由的双手。
(或是传说恨着殿下的,他的母后……)
「……对不起。」
感觉得到阿诺德倒抽一口气。正因为阿诺德放开自己的手,所以莉雪才能做到这种事。
虽然觉得手被握得很紧,可是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莉雪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白色的手腕。
(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慢慢地、安静地、不吵醒殿下地……)
从窗户吹入房间的海风,使窗帘轻轻鼓起。
手腕被握住,肩膀被按住。虽然想做出防御姿势,可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接着,他以温柔的声音告诉莉雪:
「……知道了。」
莉雪如此告诉自己。
她忍着麻痒的感觉,微微扭动身体。但因为被阿诺德按在床上,完全无法动弹。
下一瞬间。
莉雪仰躺在床上,双手手腕被固定在脸颊两侧,体重压在身上。
「不过托妳的福,那些全部消失了。」
虽然被阿诺德压着,但是莉雪不觉得重。
她慎重地端详阿诺德的脸,努力不吵醒阿诺德的安眠。
冰一般的寒冷眼神,正俯视着莉雪。
「嗯。」
莉雪被按倒在床上,不做抵抗地仰望阿诺德。
如果阿诺德做的是恶梦,那就想立刻叫醒他。
「……对不起。殿下。」
但是下一瞬间,阿诺德立刻睁大眼睛,接着安静地垂下眼帘,仿佛呼唤着不在这里的人物似地,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柔和的海风,抚过渗出汗水的肌肤。但阿诺德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那声音震动鼓膜,使莉雪泛起阵阵战栗。
莉雪以左手抱着阿诺德的后背,以右手环着他的后脑,温柔地抚摸他的黑发。
「!」
那呼吸声,似乎带着些微的痛苦。
(但是,我无法碰触那些。)
没头没脑地提起海边的事,阿诺德应该觉得莫名其妙吧。
莉雪以困扰的表情看向被阿诺德捉住的手腕。
莉雪强硬地如此告诉自己,把双手撑在床上,缓缓挺起身体。
──用力抱紧阿诺德。
莉雪做好这样的觉悟,但被她抱着的阿诺德只是稍微垂下视线。
「!」
「殿下,手。」
(没、没什么。那影子的动法,不管怎么想,都是蝙蝠。)
她以和刚才一样的动作,轻抚阿诺德的头发。
「因为我在您身边,害您睡不好了呢。」
(对殿下来说,恶梦般可怕的『过去』……)
阿诺德应该会否认吧。
抬眼向上看,是有如肉食动物般锐利的眼睛。
阿诺德轻轻呼出一口气。
莉雪呼出一口气,急忙离开窗边。她小心地不发出声音,并迅速地坐在床上,放下长剑,回到阿诺德身边。
所以至少要握住阿诺德的手,拉着他远离恶梦。
(既然无法消除对殿下来说是恶梦的记忆。)
就至少以其他感情抹去恶梦吧。
只要今后做的梦中,有不是恶梦的梦就好。哪怕只有一个。莉雪把希望寄托在白天海滩的回忆上。
阿诺德的表情不变,开口:
「……想起那片海滩时,」
莉雪偏头听着,阿诺德面无表情地说:
「我心想,妳也许会喜欢那片海滩。」
「!」
莉雪忍不住眨眼。
「对我来说,只是单纯的景色……但假如是妳,一定会说那片海滩很美。我有这种感觉。」
阿诺德的语气很平淡。
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明确地说:
「虽然我无法理解那美丽,」
阿诺德的手,轻抚莉雪的脸颊。
「……但若是以『妳会喜欢的事物』来思考,那我或许就能稍微理解了。」
感觉就像是见到难以置信的状况正在发生,莉雪眨了一下眼睛。
「不只是因为妳说想看海,所以我才带妳去那里。」
阿诺德在月光中回答莉雪白天的问题:
「是因为我觉得我想让妳看那片海滩,所以才带妳去那儿。」
但莉雪还是不那么认为。
「这不是对强娶自己的人说的话呢。」
「……我要继续夫妻吵架。」
昨天晚上,让哈莉特试穿的礼服与包包都暂时堆放在衣物间。由于那些东西不轻,假如有男性帮忙,会轻松很多。
那是她请阿诺德借她看的兑币所资料。莉雪拿起那些文件看过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
隔天早上莉雪醒来时,阿诺德已经不在房间了。
她继续说着:
「……最终答应这桩婚事的,毫无疑问,是我的个人意志哦。」
「──您带我去那儿,我很开心。」
对莉雪来说,她更希望阿诺德能明白某件事。
会把萤火虫看成战火;俯瞰首都风景,也只觉得可憎。
莉雪发痒地扭动身体,阿诺德以安抚她的声音说:
知道莉雪与阿诺德睡在这房间的人,只有一个。莉雪打开门,果不其然,来者是奥利弗。
「我相信您的那种想法……所以,我才会一直对您说,我想帮您实现愿望。」
「阿诺德殿下。」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期望过任何事。」
莉雪当然很惊讶,但是并不把阿诺德推开。阿诺德手臂用力,低下头,在莉雪耳边低语。
「是相信您自己能期望任何事。」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阿诺德明白自己的想法呢?莉雪思考着,再次坠入梦乡。
阿诺德露出自嘲的笑容。
他有如亲吻莉雪耳畔似地呢喃。
想好好地夫妻吵架,非常困难呢。莉雪心想。
「莉雪大人……!」
莉雪把哈莉特让自己领悟的话语,告诉阿诺德。
但阿诺德不理解莉雪的想法。他的手像要否定一般,轻抚莉雪的头。
「您太无欲了。」
想不到贴切的说法,但还是想把心情传达出去。
对于这桩婚事,阿诺德果然是这么想的。莉雪觉得很不服气,以幼犬低吼般的心情抗议。
「不是。」
「哦?」
「不过,现在先闭上眼睛吧。」
「……相信妳吗?」
莉雪不解地偏头,奥利弗露出清爽的苦笑。
但阿诺德不允许莉雪那么做。他抱着莉雪,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成为我的妻子。」
「……现在也,开心到想哭……」
不知道莉雪感受的阿诺德,继续低语:
莉雪之所以与阿诺德同房过夜,是因为害怕幽灵。由于不想被侍女们知道自己怕幽灵,所以也没有让她们知道自己住在这房间。奥利弗是因此才过来关心的吧。
横躺的姿势,使阿诺德的力量稍微松开。莉雪抬起头,从近距离看着阿诺德。
「哎呀。」
「……阿诺德殿下。」
莉雪与奥利弗一起离开房间,前往一楼的衣物间。走到一半时,莉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妳果然太信任我了。」
「我的主君想专心办公时,常有这种事。光是有其他人的气息在场,似乎就会令他感到烦躁。」
所谓的夫妻吵架,应该不是这样的。尽管有这种感觉,但莉雪没说出口,只有不甘心地抱紧阿诺德,用力闭上眼睛。
莉雪灌注了心中所有的不服气这么说,阿诺德轻笑起来。
就算阿诺德不相信莉雪,也无所谓。
(必须向阿诺德殿下道谢才行……)
他把落在莉雪脸颊的侧发勾到耳后,以手指梳着她的头发。
「──现在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阿诺德以前说过。
只有阿诺德知道的弱点。虽然很丢脸,莉雪还是作为例子引用。
「……非自愿地被压倒或被抱住时,应该多做一些抵抗。」
「我真的,非常,非常……」
阿诺德轻轻叹气。
莉雪正如此心想,房门响了起来。
「……」
莉雪被阿诺德搂在怀中,聆听他说话。
阿诺德自嘲地笑了。
莉雪原本想婉拒,但是又想起一件事。
莉雪坐在床上,确认这件事,茫然地眨眼。她慢吞吞地下床,以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梳妆打扮。
到头来,只能重复稚拙的言词。
「日前在德玛纳圣王国见到的那些克尔楔德教徒也是,他们的信仰是无可动摇的,不是吗?」
「只要妳希望,多久我都会陪妳。」
莉雪拚命忍住难过到想哭的冲动。
莉雪以难掩发颤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
「唯一觉得非得到不可,并实际行动的,只有妳而已。」
「例如我怕幽灵。就算那是无形的,但我还是相信幽灵的存在,而且真心感到害怕。」
拥有女神血统的阿诺德,思考似地沉默下来。
「要吵多久都行。」
她揪紧阿诺德的后背,努力开口:
「早安,莉雪大人。其实我被我的主君赶出办公室了……」
「谢谢。那么就麻烦您了。」
「……!」
「那样一来,终有一天,您应该会相信吧。」
「那当然……就算您说『没有人会相信无形的东西有实体』……」
果然,阿诺德没打算真的和莉雪吵架。虽然莉雪很不满,但是被阿诺德温柔的眼神看着,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时候,光是如此立誓,就能支持对方。
「因为我相信您不会做无礼的事。」
他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
莉雪皱眉,扭动身体,想离开阿诺德。
「就算那时候妳不答应,我也绝对会娶妳。」
莉雪不服输似地,也把双手环到阿诺德身后,用力抱紧他。
想再次抱紧仰头对望着的阿诺德。
「还有,您『想让我看海』的想法,虽然无形,但也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我现在无事可做,想说是否能帮您的忙。在无法传唤侍女的情况下,您有没有任何困扰呢?」
但是莉雪的动作被阻止了。她双手还来不及环住阿诺德的身体,阿诺德已经先搂住她,把她抱在怀中了。
「不论使出什么手段……不论妳如何拒绝,都一样。」
「我很乐意。早餐也已经在准备了。」
说自己感受不到莉雪觉得美好的事物。
左胸有如被挤压似地发疼。
那样的他,如今想让莉雪看海。
「那么,奥利弗大人。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帮我搬东西。」
阿诺德再次抱紧莉雪,轻拍她的背。
换上礼服后,莉雪看向床边矮柜。矮柜上放着几张文件。
「因为您太顽固了。」
莉雪安抚小孩似地摸着阿诺德的头。
「……明天再继续夫妻吵架。」
「……」
「艾儿洁?怎么了吗?」
从楼下往上跑的艾儿洁一见到莉雪,就露出快哭的表情。
「对、对不起一早就打扰您,可是我有事要向您报告……!!」
「妳脸色很差呢。没关系,慢慢说吧。」
莉雪朝因爬楼梯而呼吸急促的艾儿洁跑去,安抚她。
艾儿洁喘着气,调整呼吸,把手中的麻袋交给莉雪。
「我本来在衣物间整理昨晚的包包,结果发现这个……」
莉雪解开麻袋的绳子,从袋口往内看。耀眼的光芒使莉雪睁大眼睛。
「加尔古海因的金币…?」
袋中所有金币上,全都有老鹰的图案。
麻袋的正中央绣有法布拉尼亚的国徽,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莉雪的物品。
(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在我的包包里……)
莉雪在一瞬之间整理完脑中的情报。
毫无疑问,这些金币是哈莉特的所有物。应该是法布拉尼亚国王赐给她花用的加尔古海因金币。
这麻袋会跑进莉雪包包的时机,肯定是昨晚在哈莉特房间时。问题在于,这东西为什么会跑进莉雪的包包里。
(是离开房间时太急了,不小心放进去了吗……不,不可能。)
莉雪的所有包包,当时都集中在房间的某张长椅上。而这种装满金币的袋子,哈莉特不可能随便乱放。
「艾儿洁,妳还记得这袋子是在哪个包包发现的吗?」
「记得。是以细链子作为提把的红色包包……」
莉雪翻找昨晚的记忆,在脑中画出哈莉特的房间。红色包包放在长椅中央,与其他包包挤在一起。
「哈莉特殿下被严格禁止与男性接触。就连护卫,也只允许由女性骑士担任,不允许男性接近──不,就算假扮成女性,也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因为法布拉尼亚的护卫骑士不会离开哈莉特殿下身边。」
「原来如此。妳的意思是她打算栽赃妳,诬陷妳是小偷?」
劳尔奸笑,靠在椅背上。
「……侍女长说过,哈莉特殿下带来的加尔古海因金币,是法布拉尼亚国王陛下赐给她的,还说『要在加尔古海因尽情购物』。」
「妳很相信我呢。」
(所以哈莉特殿下才会做出这种,看似要栽赃我或艾儿洁的事……)
法布拉尼亚的女性骑士进入房间后没多久,莉雪就离开客房了。
莉雪对此感到抱歉。她顿了一拍后,开口:
(……那时候……)
「莉雪大人,该怎么办……」
「而且,假如你是奉王室命令来的,就不会对阿诺德殿下那么失礼……我向哈莉特殿下打听过,真正的柯堤斯殿下是不会做那种事的人。但你却一直接近我,装出想追求我的样子。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打开麻袋,拿出一枚近乎全新的金币。有加尔古海因国徽的金币表面,如镜子般光滑明亮。
莉雪短短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直视奥利弗:
(哈莉特殿下,把金币偷偷放进我的包包里──……)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没有那么高的价值。」
之所以不像哈莉特那样,以浏海遮住与柯堤斯不同色彩的眼睛,也是因为眼睛颜色是重要的证据。但劳尔脸上仍然挂着轻浮的笑容。
身为猎人,身为劳尔过去的部下,莉雪知道就『影子』而言,劳尔有多么优秀。假如劳尔是奉命假扮柯堤斯,他一定不会做出真正的柯堤斯不会做的事。
奥利弗婉拒,但语气有些僵硬。
「这也是谎话。刚见面时,我装成没发现你是假冒的。可是你不但没有利用这点,甚至故意用原本的样貌来找我,不论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我想帮你达成来这里的目的。」
「不……假如我们到最后都没有发现你是假冒的,你一定会主动表明身分吧。」
自己只顾着警戒女性骑士们的动向,完全没发现哈莉特的小动作。但就算察觉是哈莉特所为,莉雪还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莉雪知道劳尔的思考方式。假如他认为西格维尔王室不会同意,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请求许可,而是默默离开国家,默默行动。
莉雪伸手,从袋中拿出一枚金币。
「……这也是谎话。」
他应该已经从阿诺德那儿知道这个『柯堤斯』是假的了。而且应该也猜到莉雪知道劳尔的真实身分,但是没有告诉阿诺德。
但其实不然。
光听那句话,会觉得法布拉尼亚国王很宠未婚妻,她想买什么就让她买什么。
劳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如此说道。
劳尔嘻嘻笑了起来。
光凭金币太新这点,还不足以证明那是伪币。但只要见过阿诺德给的兑币所资料,就会发现这些金币的存在太不自然了。
「假如你是奉王室命令扮成柯堤斯殿下,应该会完美地扮演到最后。不会以本人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或是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在哈莉特殿下的房间外配置西格维尔的骑士。」
莉雪把金币递给劳尔:
没有大规模贸易往来,距离最近的港都也没有大额度兑币记录的国家,却拥有一整袋全新的金币。这可奇妙了。
莉雪也喝了口茶,品尝久未感受的苦涩。她缓缓把茶杯放回杯托,重新看向劳尔。
「……原来如此,妳是这么想的啊?之所以在妳或阿诺德•海因面前没有彻底扮演好柯堤斯,是因为我想骗的对象是法布拉尼亚?」
「所以根本没必要特别去救她。」
(……那当然。)
而麻袋中的,毫无疑问是黄金含量不到法定比例的廉价伪币。
吃过早餐后,莉雪没有前往哈莉特那儿,而是造访其他人物。
劳尔接过金币,将其举到眼前,眯起眼睛。
劳尔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的行动太危险了。以柯堤斯殿下的模样让哈莉特殿下逃走,会变成国与国之间的背叛行为。假如你是为了西格维尔王家才那么做的,就必须在最后关头表明自己是『假的柯堤斯王子』才行。」
「就状况看来,是哈莉特殿下把这袋子放进包包里的。」
接下来要做的事,当然不能瞒着阿诺德。但既然阿诺德正在『专心办公』,莉雪就不想打扰他。
「奥利弗大人,详细情况等之后再为您说明。首先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不过那也没什么奇怪的。比如这城市,不是有很多兑换外国货币的兑币所吗?同理,假如加尔古海因的旅人或商人在法布拉尼亚兑币,法布拉尼亚当然也会有加尔古海因货币……」
「……哦?」
「说起来,为什么我要救哈莉特?因为她不被法布拉尼亚国王宠爱,待遇很差吗?不不不,那是家常便饭吧?政治联姻的女性没一个幸福,哈莉特自己也知道这点。」
「因为除了『空出时间,我想和你说话』之外,妳还要求『把哈莉特关在房间,增加护卫的人手』嘛。哈莉特本人先不说,要让侍女长和法布拉尼亚的骑士们接受,可是费了我一番工夫哦。」
劳尔凝视着袋中物品,表情不变地说:
莉雪厌烦地看向愉快地眯细的深红色眸子。
「妳明明已经知道这是法布拉尼亚制造的伪币了。」
「为什么来自法布拉尼亚的金币,会没有经年使用的痕迹,看起来像全新的呢?」
「唷,一早就来找我,真令人开心。」
莉雪凝视着自己映在金币上的眼睛。
「如果哈莉特殿下误以为我们偷了钱……」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从法布拉尼亚救走哈莉特殿下,对吧。」
「所以这些金币,不是在加尔古海因兑换的,而是原本就存在于法布拉尼亚的金币。」
「……我哪有什么目的?」
「你发现了吗?如果是在外国流通过,汇集到兑币所的外币,那当然没有问题……然而这些金币都太新了。刚制造的新货币,就连在加尔古海因本国都不多见,反观这些,与全新的没两样。」
「当然因为妳是美人啊。」
既然有疑虑,只要加以鉴定,就能明白这些金币是真是假。莉雪在过去的人生中,以商人身分做过不知多少次的鉴定。
那样一来,肯定会成为严重的国际问题。
原本在旁静观两人对话的奥利弗,敛起平时的微笑。
隔着桌子坐在莉雪对面的,是假扮成柯堤斯的劳尔。奥利弗也在场,站在莉雪身后。
(……难道……)
莉雪缓缓开口:
艾儿洁脸色惨白地说出她担心的事:
「你说谎。你的行动,应该违背了西格维尔王室的意思。」
再说,要是消息传入阿诺德耳中,也许会给他添麻烦。奥利弗也明白这点,同意暂时不把这件事报告给阿诺德,帮莉雪一起做准备。
由于事前打过招呼了,现场没有护卫骑士。劳尔泡了一杯茶,推到莉雪面前。
劳尔眯起眼睛,以挖苦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莉雪一直感到不解,但是现在,她已经明白原因了。
劳尔话说到一半住口。莉雪看着他,点头说:
「那边的银发先生,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没办法啊,因为我以『柯堤斯』的身分出现在妳面前时,就知道一定会被识破呀。」
「那么就进入正题吧?」
莉雪一面安抚紧张的艾儿洁,一面对奥利弗说出请求。
「假如哈莉特殿下只是单纯婚姻不顺,也许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不,谢谢。」
(哈莉特殿下……就是因为这样,您才会在未来被处死……)
「如你所见,我只是来当柯堤斯的替身。那家伙刚好身体不舒服,不能出门。但是我国的王太子总不能不出席加尔古海因皇太子的婚礼吧?」
「能与哈莉特殿下独处的,只有她的亲人。因此假扮成柯堤斯殿下,是最好的选择。」
劳尔缓缓地眨动眼睛。
她脑中浮现阿诺德帮自己准备的兑币所资料。莉雪将那资料与过去人生发生的事对照后,得到一个结论。
平常温和的奥利弗,如今身上发出充满压迫感的气势。听说奥利弗是因为十年前受了重伤,所以无法成为骑士的。但是在受伤前,应该是很优秀的剑士吧。
「这茶的颜色很特别对吧?在我生长的国家,人们常喝呢。」
「……真是狡猾的问法。」
不过,把事情告诉奥利弗,等于也会告诉阿诺德。所以必须谨慎地遣辞用句才行。莉雪垂眼看着手中麻袋,突然惊觉一件事。
昨天的莉雪就是如此。因为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与哈莉特独处,所以被女性骑士们瞪了。
莉雪原本想透过兑币记录了解加尔古海因的贸易状况,借此推测加尔古海因与各国的交易动向。但是从那资料看来,最近几年的加尔古海因与法布拉尼亚,并没有大规模的货币交换记录。
那时候,帮忙整理长椅上包包的,不是艾儿洁,是哈莉特。
正确来说,是没有得到王家的许可。
发现这点后,莉雪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耻。
劳尔果然也发现了。
「昨晚,我借给哈莉特殿下使用的包包中,多了这种东西。」
那金币光可鉴人,不像市面上流通的金币那样满是细小的刮伤。
之所以在莉雪面前露出真面目,并非一时兴起或想搭讪莉雪。是为了让莉雪当证人,证明『那个人不是柯堤斯王子』。
翡翠绿的茶水有一种独特的芳香。在猎人人生中,劳尔也很爱喝这种茶,时不时会泡给莉雪等人喝。
莉雪拿出麻袋,打开袋口,让对方能看见内容物地把袋子放在桌上。
「莉雪大人,可以向您请问详细的情况吗?」
「这些金币的背后,应该有国家参与。因为哈莉特殿下没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连看的书都会被限制种类,没有一丁点自由的她,不可能独断专行地制造伪币。劳尔粗鲁地翘起二郎腿,拄着脸颊笑了起来。
「太怪了吧?为什么法布拉尼亚要制造加尔古海因的金币呢?」
「制造伪币的原料成本,远比货币面额低。也就是说,可以用便宜的成本换到高额的物品。」
「嗯嗯嗯,也就是说,法布拉尼亚想在加尔古海因当有钱人?」
「……一个国家制造其他国家的伪币,有几个目的。」
莉雪想起未来的事,皱眉:
「伪币可以耗损对方国家的经济。」
伪币在市面上流通的话,会使经济陷入混乱。
莉雪经历过的未来,也发生过那样的事。好几个国家出现伪币,人民对货币的信任感降低,就算交易金额不高,也都会加以辨认货币的真伪。
那些国家的经济,会在转眼之间变得冷清。
法布拉尼亚国内应该也有不少伪币。但是在过去几次人生中,莉雪听到的说法都是『哈莉特王妃害的』。
(……哈莉特殿下『从国外购买宝石』的行为,肯定是真的。)
莉雪揪紧礼服的裙䙓。
(但那应该是『国王命令她那么做的』。不是为了过奢侈的生活,而是为了『使用对方国家的伪币,把对方国家的财富变成法布拉尼亚的』……)
法布拉尼亚国王确实把伪币交给了前往加尔古海因的哈莉特,要她『在加尔古海因尽情购物』。
(根据过去人生中关于哈莉特殿下的传闻,她都是从国外购买高级品。明明国内就有宝石和礼服……)
因为目的是以伪币夺取其他国家的财富。
(为了让法布拉尼亚富有,法布拉尼亚王室制造其他国家的伪币……真是太短视近利了。)
为了保护加尔古海因的经济,阿诺德采取的对策是:防止其他国家陷入金银不足的困境。
(事实上,法布拉尼亚的经济,会在四年后完全崩溃。)
(哈莉特殿下之所以被处死,一方面也是为了封口吧。只要她成为『罪人』,就算她抖出伪币的真相,也没有人会相信。)
莉雪不知道西格维尔最后怎么了,因为莉雪已经先战死了。
可是法布拉尼亚的骑士们闯入房间,使她无法把真相直接告诉莉雪。
「所以你才打算趁现在救走哈莉特殿下对吧?……就算没有王家的命令。」
接着,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莉雪还来不及感到不解,他已经猛地抬头了。
「那些骑士当然接下了『不准其他人接近哈莉特』的命令。之所以允许哥哥柯堤斯接近,是因为就算柯堤斯知道伪币的事,也不会有行动。既然把公主献给法布拉尼亚当人质,西格维尔王室就只能噤声了。」
假如没有这机会,哈莉特将永远无法见到兄长柯堤斯或劳尔。在过去的人生中,哈莉特不曾有这种获救的机会。
「……劳尔,你……」
「假如哈莉特殿下被卷入夫家的犯罪计划,就不是哈莉特殿下幸福与否的个人问题了。西格维尔肯定也会被卷入,最后发展成国际问题……」
为了使自己的国家富强,必须让有贸易往来的国家也变得富有。而法布拉尼亚采取的对策,早晚会把自己国家的经济逼上绝路。
过去人生中的西格维尔,就是如此。
「呵!哈哈!」
哈莉特应该是在昨晚决定说出真相的吧。
「奥利弗大人。法布拉尼亚国王陛下曾经请求要与阿诺德殿下的妹妹政治联姻,但是没有得到允许对吧?」
「现在啊,哈莉特正被法布拉尼亚的骑士还有西格维尔的骑士……也就是我的部下带出城堡哦。」
「是的。在那之后,法布拉尼亚国王还是频繁表示想与加尔古海因建立邦交,可是皇帝陛下一直兴趣缺缺。」
「劳尔。现在的时间点,阿诺德殿下应该不会出手帮忙。」
「因为西格维尔王室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你才没把伪币的事上报给王室吗?」
「奥利弗,大人。」
劳尔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上半身向前屈,以手遮脸。
「────耍妳的!」
那场战争死了许多人,劳尔可能也没有全身而退。
对法布拉尼亚王室来说,比起拯救陷入饥饿的人民,战胜加尔古海因更重要。
「好好监视哈莉特,让她确实地使用伪币。所以假装忘记带出门的手段,应该没办法用第二次了……而另一个命令是……」
「……劳尔,你……」
对法布拉尼亚来说,哈莉特参加婚礼是大好机会。
莉雪皱眉,说出自己的想法:
莉雪用力瞪着劳尔,但劳尔吊儿郎当地耸肩。
「莉雪大人?」
莉雪当然知道阿诺德是温柔的人。
「不论我说什么,都是『柯堤斯的冒牌货』在说疯话。你们觉得其他国家,会相信法布拉尼亚王室,居然想出这么愚蠢的计划吗?」
「……!」
「太难以置信了。没想到那个哈莉特,居然会告诉妳伪币的事……」
她之所以能来加尔古海因,是为了祝贺『莉雪与阿诺德的婚礼』。
莉雪用力揪住奥利弗的上衣。奥利弗发出惊讶的气息。
虽然过去也有人试图制造伪币,可是这次是其他国家主导的,国家等级的犯罪。
莉雪与奥利弗倒抽一口气。
可是第五次的人生中,莉雪不曾听说伪币的事。劳尔八成没把打探到的情报报告给王室知道。
「妳以为我和妳在这里说话时,也命令了西格维尔的骑士盯着法布拉尼亚的骑士,叫他们保护哈莉特吗?──不过很可惜,我早就背叛西格维尔,和法布拉尼亚合作了。」
「是我的部下哦。只要城堡中出现可疑人物,市区的警备就会被调去巡逻城堡。感谢妳让温黎斯现在几乎没有你们的骑士。」
哈莉特上街之前,说要自己做出门的准备。可是却忘了带加尔古海因的金币,使侍女长很傻眼。但她其实是故意的。
但是这次,哈莉特是以西格维尔公主的身分来加尔古海因的。
(尽管国民挨饿,法布拉尼亚王室却只想把财富集中在自己手上。所以在未来,法布拉尼亚才会让西格维尔等国服从自己,并与加尔古海因开战。)
「她其实,是为了揭穿这件事才这么做的。为了揭穿法布拉尼亚……以及自己即将做的事。」
「为什么,要杀害哈莉特殿下呢……」
「──只会耍小聪明。」
说不定是想娶加尔古海因的公主被拒绝,而恼羞成怒。
未来的法布拉尼亚,以哈莉特犯的罪为理由,逼西格维尔服从自己,与加尔古海因开战。
「……你让莉雪大人喝了什么?」
劳尔觉得有趣似地咯咯笑着。
红色的眸子闪过锐利的光芒。
哈莉特自从前往法布拉尼亚做新娘修行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祖国了。
莉雪并不回应,而是按着嘴,用力闭紧眼睛。
「……!?」
「不过,假如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我一定会帮。」
「接下来,妳会失去意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手脚发麻,没办法好好说话了吧?」
「奥利弗大人。法布拉尼亚之所以想与加尔古海因建交,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加尔古海因是离法布拉尼亚最近的大国吧?」
奥利弗的声音有些僵硬。
这么一想,哈莉特昨天的『粗心大意』就解释得通了。
劳尔做鬼脸吐舌,以嘲讽的眼神看着莉雪。
「哦,药效发作了呢。」
「法布拉尼亚之所以允许哈莉特殿下出国,是因为有『加尔古海因皇太子的婚礼』这项名义。法布拉尼亚命令哈莉特殿下必须利用这个机会,让加尔古海因的伪币在本国流通。」
「妳说的没错,我确实早就知道伪币的事了。不只如此,我还知道法布拉尼亚国王华特,对哈莉特的护卫骑士下了什么命令。」
劳尔愉快地笑了一阵子,看向莉雪。
「我的侍女们见到的『幽灵』,果然是……」
「昨天上街购物时,哈莉特殿下说『忘了带加尔古海因的金币』。由于回城堡拿太花时间,所以是把手头的法布拉尼亚金币拿去兑换成加尔古海因的金币。」
「……哦。」
奥利弗点头。
如此出声的,是莉雪身旁的奥利弗。虽然稳重,但冰冷刺骨的声音。
「……」
「传唤商人把商品带来城堡时,哈莉特殿下一直表现得很害怕。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被侍女长责骂,也不是不敢买高额商品……应该是对『必须照着未婚夫的命令,使用伪币购物』感到害怕。」
(假如没有这婚礼……假如我和阿诺德殿下没有要结婚,劳尔就没有机会接近哈莉特殿下。这是过去人生中不曾发生,在这个第七次人生才第一次发生的,救出哈莉特殿下的机会。)
(过去的人生中,加尔古海因与法布拉尼亚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友好,而且两国之间的贸易也不兴盛,因此流入加尔古海因的法布拉尼亚制伪币应该不多。)
「假如伪币一事属实,那么法布拉尼亚的目的应该是夺取他国财富,使他国贫穷。假如是与自国进行大规模贸易的大国,以伪币换来的利益将会更多。」
「如果伪币的事被其他人发现──『到时候就杀了哈莉特』。」
劳尔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莉雪看着眼前的劳尔,明确地说:
「劳尔……你早就发现伪币的事了,对吧?」
但同时,莉雪也知道他也是非常合理的人,而且一直警戒着父皇。所以和克约尔时一样,他不会无条件地帮助其他国家。
哈莉特被处死后,法布拉尼亚蛮不讲理地向西格维尔要求钜额赔款。除了图书之外没有其他特产,在同盟保护下维持国家体制的西格维尔,只能听从法布拉尼亚的要求,以可说是以卵击石的情况参战,免除赔款。
那个国王的动机,似乎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是因为对加尔古海因怀有敌意。
「当然是为了封口啰。既然妳有当过哈莉特的护卫,应该猜得到理由吧?」
莉雪正面看着劳尔的红眼。
法布拉尼亚之所以严格禁止哈莉特与外人接触,恐怕是因为担心她把秘密说出去。
不过对劳尔来说也一样。
(……西格维尔王室果然有命令『猎人』们调查法布拉尼亚呢。)
「假的假的。其实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因为妳对那个蠢公主太好了。就算哈莉特相信妳,把所有的事全告诉妳,也不奇怪呢。」
「法布拉尼亚的骑士对哈莉特殿下说:『除了兄长与侍女之外,与其他外人在一起时,都必须有护卫骑士在场』。所以哈莉特殿下认为昨晚是最后的机会,因此把这麻袋放进我的包包里。」
奥利弗发出的杀气,刺痛莉雪的脸颊。
劳尔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莉雪喘着气,努力挤出话语:
「……啊~居然会有这种事。」
「哈莉特殿下,不是为了栽赃给我,才把金币放进我的包包。」
劳尔把手肘抵在腿上,拄着脸颊,奸笑着打量莉雪。
劳尔说着,竖起两根手指。
法布拉尼亚王室把国家破产的原因说成『哈莉特王妃奢侈浪费,亏空国库』。以哈莉特为祭品,平息国民的愤怒。
这么想的话,劳尔就不可能让机会溜走。可以明白他为什么不惜假扮成柯堤斯,也要接近哈莉特。
回想过去人生中哈莉特经历的事,莉雪觉得很心痛。
「妳说我想救走哈莉特?太看得起我了吧。我是打算拿着哈莉特的项上人头去投靠法布拉尼亚哦。」
「……假如哈莉特殿下在加尔古海因境内遇害,加尔古海因当然也必须负责。」
莉雪正想说话,又缓缓以右手按住嘴巴。
「谁知道呢……而且还有其他有趣的命令哦。」
目前的加尔古海因金币,就生产技术来说,不难伪造。
「没错!失去心爱的未婚妻,可怜又悲伤的华特国王一定会大肆谴责加尔古海因……作为赔偿,八成会要求钜额赔款,或者把加尔古海因的公主嫁给法布拉尼亚。」
「但那不是真的忘记带──就算自己因此挨骂,哈莉特殿下也不想使用加尔古海因的伪币。是为此才故意忘记的。」
看着莉雪缩着身体的模样,劳尔轻呼一口气:
「妳好像很难受呢……这样一来,应该能封住阿诺德•海因的行动吧。」
「慢着,不许你离开这房间。」
「谁理你。」
劳尔对奥利弗说完,不是朝门口走去,而是迅速走向窗边,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把脚踏在窗框上。
「我很愉快哦,小姐。下次见面时,要对我笑得可爱点哦。」
「劳尔……!」
「再见~~」
劳尔说完,从三楼窗户跃下。
「可恶──」
奥利弗啧了一声,跪在低着头的莉雪面前。
「莉雪大人……莉雪大人!您还好……」
「是!我很好!」
「!!」
莉雪俐落地抬头,若无其事地仰望奥利弗。
「感谢您配合我演戏。请照事先说好的,先让劳尔自由行动一下,再去追他。」
「但、但是,莉雪大人……」
奥利弗脸上带着明显困惑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莉雪。
「您身体真的没问题吗?那男人说对您下了药……」
「是的。但我本来就猜到他会那么做,所以事先吃下解药了。」
这样一来,应该能让奥利弗明白自己身体完全没有问题吧。
不只手段。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而已,殿下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一来,就算情势对加尔古海因不利,也只要切割我一个人就行了。」
奥利弗说的没错。
奥利弗一定能明白这层用意。
「请看东边的天空,郊区地带有蓝色的狼烟。」
「…………」
「……谢谢您!」
「奥利弗。」
「原本的话,我必须尽快向我的主君报告这件事才行……」
莉雪微笑着起身,轻松地拎起裙䙓。
「我明白。但是『阿诺德殿下不知道哈莉特殿下被绑架』的情况,比较容易驳回法布拉尼亚的不当要求。」
「谢谢您。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他了……」
「……莉雪大人,您在与那名叫劳尔的男人见面前,就已经先确认过哈莉特殿下已经失踪了吧?」
在那个时间点,莉雪便改变计划,从保护哈莉特改成救出哈莉特。
可是莉雪已经知道阿诺德不是那样的人了。阿诺德开导莉雪似地,淡淡地说:
为了找出哈莉特的所在之处,必须让劳尔逃走。协助莉雪那么做的奥利弗发问:
她从中取出长袍,披在礼服上。接着拿起立在墙边的黑色长剑。
见到莉雪,阿诺德傻眼似地皱眉:
就算哈莉特没有受伤,光是被掳走,就已经是莉雪的失误了。
如她所料,壁炉中藏着一张没上弦的弓。
应该是因为奥利弗的指示很正确,而且骑士们认真照着路线巡逻的缘故吧。但是莉雪在其中感受到些许的不对劲,微微低下头。
可是,能上的保险越多越好。因为从法布拉尼亚想让伪币在加尔古海因流通,以及在加尔古海因国内杀害哈莉特两件事,可以明白那个国家对加尔古海因有强烈的敌意。
莉雪对傻眼的奥利弗说:
莉雪明明拜托奥利弗帮忙保密了。她连忙回头,见到银发的侍从冲着自己微笑。
那些话听起来,很冷漠,很无情。
莉雪一面感谢奥利弗,一面在心中对阿诺德道歉。
「……阿诺德殿下。若借用您的力量,这件事会直接上升成国际问题的。」
「说说看在这个国家,妳的立场是什么?」
虽然莉雪想向奥利弗致意,但是两人骑着的马,已经在阿诺德的驱使下迈步奔跑。
那是前天阿诺德借她的剑。直到几年前,阿诺德一直使用这把剑。但现在换了新的剑,所以这把剑成了备用品。
莉雪努力不去意识这件事,抓紧马鞍。阿诺德握着缰绳,以带着某种意志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随从。
「没错。而且大约一个月后,会成为皇太子妃。」
莉雪迅速擦去弓上的煤灰,将其上弦。箭袋也同样被藏起,其中装满了箭。取得弓箭的莉雪回到四楼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箱。
「我会在骑士们发现他的踪迹之前,为您准备好移动方法的。」
莉雪泄气地低着头,阿诺德开口:
虽然想追问奥利弗那么说的理由,可是当务之急是跟踪劳尔。哈莉特应该在他前往的地点。
(『对不起借用您的随从』这想法,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阿诺德殿下……!!」
大手以不妨碍马儿的方式抓着缰绳,阿诺德继续说下去:
莉雪睁大眼睛。
现在的警备状况,已经不是劳尔说的『优先保护城堡,市区警备薄弱』了。
「怎……怎么了吗?」
(毕竟第五次人生中,我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向劳尔学了五年的『狩猎』。)
莉雪说完深深低头,奥利弗还是显得很惊讶。
奥利弗并非听从莉雪的要求,是依照主君的命令而行动。
「……!」
莉雪说完,嫣然微笑。
「您之所以要求那男人强化哈莉特殿下房间外的警备,是为了不被他发现您已经知道哈莉特殿下失踪,好让他大意的策略吗?」
假如自己能在昨晚发现哈莉特的内心纠葛,哈莉特就不会身陷险境,加尔古海因也不需要被究责。
阿诺德也上了马,从莉雪身后拉着缰绳,有如抱住莉雪似的。两人的距离,比想像中还近。
见到那表情,莉雪明白了一切。
莉雪以这种心情看着奥利弗,奥利弗垂下眼帘,行了一礼。
离开城堡,在通往市区的绿色下坡路奔驰时,莉雪开口:
(但还是太快被找到了。劳尔的目的果然是……)
由于弓无法藏在长袍里,因此莉雪以左手拿着弓,直接下楼。奥利弗似乎也准备好了,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妳的职务不是保护西格维尔的公主。」
莉雪不解地眨眼,奥利弗露出柔和的笑容。
这匹马想必既聪明又受过精良训练。马儿以不造成骑手负担的动作,却同时也轻快地,逐渐加速。
为了让劳尔大意,莉雪故意喝下掺了药的茶。她从小包包中拿出地图,俯瞰温黎斯的市容。
奥利弗对着直线前进的莉雪背影说: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哈莉特殿下。」
奥利弗离开房间。他肯定会迅速行动。
莉雪照着奥利弗说的,朝右边看去,接着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莉雪一面朝马厩跑去,一面抬头看着青空。
「……!」
「奥利弗大人。我先前请您帮忙配置骑士,可以请问详情吗?」
「哦,好的……我让最近这几天集中在城堡内的骑士分散到各处,只要发现可疑人物,就升起狼烟报告……我在起点的场所做记号了。」
「没有。我只是越来越期待,您与我的主君今后的婚姻生活了。」
阿诺德果然掌握了整件事。既然如此,争论就没有意义。莉雪不再说话,借着踏台,跨坐在有精致装饰的马鞍上。
「发现狼烟了。骏马已经准备好,请往这边!」
「由于我假装药效发作,所以劳尔应该认为他已经封住我的行动了……还有不知为何,觉得也封住了阿诺德殿下的行动。」
莉雪轻轻叹气,环视房间。
「……您……」
「!?」
仔细想想,刚才莉雪请奥利弗对阿诺德保密时,奥利弗只有对她行礼,根本没有答应她。
在城堡里做警备的骑士们见到拿着弓的莉雪,讶异地瞪大眼睛。莉雪无视他们,与奥利弗会合后,不是前往玄关大厅,而是朝后门前进。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奥利弗大人。」
「奥利弗大人,这件事可以也暂时对阿诺德殿下保密吗?」
由于这把剑是配合男性的身高与力气打造的,对莉雪来说相当沉重。尽管如此,她还是穿上前天使用的剑带,把剑与箭袋挂在上面。
虽然法布拉尼亚就算要以哈莉特被绑架的事要求赔偿,加尔古海因也不会理他们就是了。
「与其说是策略,不如说是一种希望吧。比起让他的部下也在这里,不如让他们看守无人的房间,对我们更有利。」
「之后再好好念妳。快上来,妳要去追那男人对吧。」
莉雪请求。身为随从的奥利弗困惑地说:
哈莉特的房间里,完全没有她的气息。
(对不起,我不但擅自行动,而且还借用了您的随从……)
站在那儿的,是一匹美丽的淡金色骏马,以及一名牵着缰绳的男人。
「莉雪大人,马在右边的马厩里!」
莉雪一发现金币是伪币,便立刻前往哈莉特的房间。由于在房门外打转会被怀疑,所以她是从四楼以绳索降落到哈莉特房间所在的三楼。
(哈莉特殿下肯定很害怕……)
「──妳能做的事,只有挥剑保护公主而已吗?」
(──果然。)
这都多亏奥利弗以阿诺德代理人的身分指挥骑士。
「咦!? 但那边是皇族用的──」
「您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很熟悉劳尔在这种时候会使用的手段。)
这里是劳尔住的房间,而莉雪很清楚他的个性。莉雪注意到夏季不会使用的壁炉,从炉口朝上方的烟囱方向看去。
可能使用的药物种类、剂量、什么时候『生效』才会被相信,以及陷阱的种类……全都非常熟悉。
「……是您的,未婚妻。」
阿诺德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路上小心……莉雪大人也是。」
「……妳到底在做什么?」
从刚才的对话,为什么会歪到那边去?莉雪心里焦急,但是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自从自己的妻子被卷入事件,就已经不是我能置之不理的事了。」
「真不愧是奥利弗大人。就这样的数量和配置,可以发现大部分的异常呢。」
假如莉雪是哈莉特的骑士,能做的事,只有保护哈莉特不被捉走。
但现实并非如此。阿诺德说的对,除了剑,莉雪应该还有其他可以帮助哈莉特的力量。
察觉这点的莉雪回头,仰望着阿诺德蓝色的眸子。
她明确地回答:
「……不是。」
「知道就好。」
阿诺德柔和地点头,莉雪拉上长袍的帽兜。
从城堡前往狼烟所在之处,必须穿过市区。
莉雪珊瑚色的头发太醒目了,所以要用帽兜遮住。莉雪把帽兜的绳子绑在下巴,以免被风吹开。
除此之外,莉雪还有其他担心的事。
「阿诺德殿下,对方应该会在路上设置陷阱,阻止我们追踪他们。」
「那就避开最短路线吧……妳觉得对方会使用什么武器?」
「应该是弓箭。为了妨碍追击,还有可能在箭头涂麻醉药。」
莉雪如此说明,并补充她有在劳尔的房间发现弓箭。
「那名柯堤斯殿下的『影子』,曾告诉过我一些情报。他的通称是劳尔,有不少部下。」
其实这一世的劳尔告诉莉雪的事不多。但如果这么说,就能消除莉雪对劳尔了解太多的疑问了。所以昨天她才会故意说出『劳尔』这个名字。
「听说妳交代骑士们脱下外套再上街。是为了不被弓箭手盯上吗?」
「是的。但是我们从离开城堡的那一刻起,应该就被监视了。」
猎人们会以单眼望远镜确实地监视两人。假如进入他们的射程之内,毒箭应该会马上飞来吧。
但阿诺德若无其事地说:
接着,她抚摸有着美丽金色鬃毛的马儿颈子,在马儿耳畔请求:
两人一面告知自己的现状,互相给予指示,一面完成自己的任务。阿诺德挡箭,莉雪攻击敌人,马儿朝着狼烟所在之处前进。
不过在这几秒内,莉雪发现一件事。
「……我明白。」
阿诺德讶异地回问,但莉雪已经专心射起箭来了。
「……离狼烟所在的教堂只剩一点路了,但最短路线还是很危险。虽然会稍微绕路,但是请选择视野良好的道路前进。」
莉雪说到一半,因飞来的杀气而住口。与此同时,阿诺德的剑翻转过来。
莉雪忍不住这么想,下意识地低头向下看。
「嗯。」
不过莉雪很清楚,在未来的战争中,以及上次大神殿的骚动中,阿诺德都确实地打掉了所有飞来的箭。
有种与阿诺德并肩战斗的话,什么都做得到的错觉。莉雪驱赶在战场上可能导致危险的感觉,努力以冷静的态度说:
对于莉雪想做的事,阿诺德深深叹气。
「~~~~……!!」
「请更加、更加地抱紧我……让我的身体紧紧贴在您身上。」
「妳到底在做什么……!」
阿诺德以左手握着缰绳,抽出佩剑。
支撑着莉雪的阿诺德发现她的动作,抬头向上看。他露出略带淘气的笑容,以挑衅的语气问:
莉雪跪在马鞍上,朝着阿诺德的方向抓起箭。
阿诺德以剑,莉雪以弓,在港都温黎斯前进。
莉雪单手抓着马鞍,挺起身体,单膝跪在马鞍上。
(这位大人真的太夸张了……!)
她拿下挂在肩膀上的弓,向阿诺德提出请求:
只要知道方位,莉雪就能立刻判断出猎人们的藏身之处。
(虽然殿下的武艺堪称完美,可是猎人们的箭术也很高明。再这样下去,他们肯定会利用我这个累赘,同时打倒我和殿下……)
那姿势太不稳定,身体因此大幅摇晃。阿诺德倏地伸手揽住莉雪的腰。
「箭飞来的话,用剑打掉不就好了?」
「知道了。三分十秒后进入小路。两分钟后减速。」
「呃啊……!」
原本刺激着皮肤的杀气消失。阿诺德当然也察觉了。
「打倒后方西边的弓箭手了。接下来要封住东边的两名敌人!」
下一瞬间,莉雪朝建筑物上方笔直地射箭。
「抵达教堂后,我会从正门之外的路线进入。」
「………………蛤?」
短暂的叫声后,周围安静下来。
「不必担心飞来的箭,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感觉到远方传来的杀气增强,莉雪闭起单眼,屏住呼吸,把弓弦拉到极限。
「──殿下!」
「阿诺德殿下。」
剑刃从莉雪眼前擦过,弹开高速飞来的箭。朝莉雪飞来的箭,碎裂后落在石地板上。
莉雪也有同样的想法。若要从正面突破,应该得花一点时间。
为了进入小路,马的速度开始减缓。这时,莉雪与阿诺德同时有反应。
「请抱得更紧一点。殿下。」
不只阿诺德很熟练,坐骑也熟知主人的想法。莉雪把身体交给这稳定感,再次把箭搭在弓上。
「可以请您用握着缰绳的那只手,用力抱紧我吗?」
「我会像这样以弓箭排除远处的敌人。请您……!」
「请您让马保持同样的速度前进。」
「请交给我。请尽量保持同样的速度前进!」
阿诺德正确地完成莉雪的要求。莉雪也同样依照阿诺德的期望,使用弓箭。
某种酥麻的高昂感窜过背脊。
「喂,莉雪,妳想……」
莉雪短短地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阿诺德。
「──这次是怎么了?」
「……正门之外?」
「没问题──上面。」
「──……」
「因为是杀伤力低的箭,所以对方应该没死。」
「射中了吗?」
阿诺德是在保护莉雪的前提下挥剑的。不只挡下箭,还为了不让莉雪落马,做了各种对应。
(一定要救出哈莉特殿下……此外,劳尔的计划也要……)
阿诺德皱眉,莉雪无视他的反应,将身体转正。
接着,他用力抱住莉雪的腰。与阿诺德面对面被抱在马背上的莉雪,身体稳定了下来。
快到惊人,而且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精准无比的剑术。
猎人们会在可能成为要害的部位穿戴护具。这些箭的箭镞不大,无法完全穿透皮制护具。中箭的猎人之所以沉默下来,应该是因为箭镞上的麻醉药生效了吧。
「谢谢,您……!」
(……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常人绝对做不到的事……)
她毫不犹豫地瞄准箭飞来的某个屋顶。
温黎斯的市区,已经在眼前了。
「知道了──不过教堂的门应该很坚固吧。」
「离开小路后请注意靠海那侧。敌人应该会利用海水的反光进行攻击!」
(好惊人……感觉就像能看透彼此的心一样。)
尽管坐在不安定的马背上,而且单手抱着莉雪,但阿诺德的剑还是很稳。应该是因为他很习惯在马背上战斗了吧。
「对不起,殿下的坐骑。我现在要用奇怪的方式坐在你背上。但是我会尽可能不影响你跑步的,请原谅我一下。」
「殿下,您能绕到那栋建筑物的右边吗?」
啪嚓!清脆的声音响起,箭在空中一分为二。紧接着破风而来的另一支箭,也同样被阿诺德反手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