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在郊区的小教堂,因为市区建造了大型教堂而荒废,如今已经被人们遗忘。
女神像被搬走,排在空旷礼拜堂中的长椅,薄薄地积了一层尘埃。劳尔靠坐在长椅的椅背上,手肘抵着大腿,拄着脸颊。
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们背对着他,正在进行准备。劳尔看着她们,以悠然的语气调侃:
「妳们来得有点慢耶?」
如他所料,女骑士们朝他瞪来。
「闭嘴。我们和你不一样,必须遵守陛下的命令。」
「别这么紧绷嘛~……不过也是啦。」
劳尔笑着,回头瞥了身后一眼。
「……要是没有好好弄死哈莉特,就不能嫁祸给加尔古海因了呢。」
双手被绑在背后的哈莉特,正无力地低头坐在讲坛上。
「注意你的嘴巴。别忘了是你低头求我们,我们才让你加入计划的。」
「妳们才是,根本没发现我是假的柯堤斯呢。幸好我站在法布拉尼亚这边,如果我是来救哈莉特的……」
「就叫你闭嘴。」
那些女骑士似乎也对自己的失误有自觉。劳尔笑了起来,环视废教堂。
「怎么样都好啦,快点把所有法布拉尼亚的骑士集合过来吧。」
在场的法布拉尼亚女骑士,总共十人。
不在场的大约有二十人。劳尔扭动脖子,发出声音,以戏谑的语气说:
「毕竟我们在跟加尔古海因皇太子找碴呢。妳们要好好保护我,直到我顺利逃到法布拉尼亚哦。」
「……哼。下贱的猎人。」
「说的太过分了吧。我可是绑架哈莉特的大功臣哦。」
「真希望在出嫁前,能看到你真正的笑容呢。」
「谢谢你喜欢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哈莉特屏住呼吸,用力摇头:
看出对方想要的东西、有什么愿望、喜欢被怎么讨好、如何才能让对方无法拒绝。
劳尔嬉皮笑脸地发问,公主轻抚他的头。
哈莉特挤出所有勇气,明确地说:
「因为西格维尔除了印刷技术,没有其他专长。同盟国之间必须互助合作,而且惹同盟国的盟主法布拉尼亚不高兴的话,一切就完蛋了……我们『猎人』是用钱请来的佣兵,不是效忠你们的骑士哦。」
「结果呢?现在这种情况有比较好吗?妳做的事被法布拉尼亚的骑士知道,改变计划,准备杀了妳──然后法布拉尼亚和其他国家,就能大声谴责没有保护好妳的加尔古海因了。」
哈莉特颤抖着抬头。劳尔感到意外。
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但哈莉特还是继续说下去:
「……?」
劳尔在女骑士们不屑的视线下起身,以吊儿郎当的脚步走到哈莉特身旁,在她面前蹲下。
她的微笑中,似乎带着少许的阴霾。
「我的政治联姻,能让这个国家里像你一样的孩子,过得好一点。我想这么相信。」
劳尔想像着那未来,模糊地想起过去的事。
只要伪装自己,装出讨人喜欢的模样,就不会挨饿。最重要的只有这件事。即使被前代头目收养后,劳尔也依然照着头目希望的样子锻炼自己。
「虽然我知道妳很软弱,但要骗过加尔古海因应该不难吧?妳只要压抑罪恶感,随便买点东西就好了啊。只要做那点事,就能被承认是法布拉尼亚王妃哦?」
劳尔心想,以冷淡的表情看着哈莉特。
「我很快就要嫁到其他国家了。能待在这个国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给了哈莉特自信,使她抬头向前,取回骄傲的那名少女,闪过劳尔脑中。
她做好某种觉悟似的,虽然笨拙,但开始缓缓地诉说:
(就算不开心,也要笑。就算不难过,也要哭。)
对于笑得毫无阴霾,如此发问的公主,劳尔觉得很烦。
劳尔不说话,俯视着哈莉特小小的发漩。
(……我知道。)
这个人是否有钱?要怎么说话,才能讨对方欢心?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伸出援手?劳尔每天以各种表情与动作乞讨,在错误中学习。
「趁现在放弃自己所有的愿望和希望……知道吗,劳尔。」
劳尔说完笑了。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哈莉特肩膀猛地一颤,但她还是抬着头,直视劳尔:
不过劳尔也知道,想给主君幸福的想法,是不自量力的事。
「「心」会成为妨碍。真实的感情会绊住自己的脚。要成为完美的影子,就必须习惯说谎。」
那么做之后,他明白了很多事。
「……劳尔。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是很久没有切身感受过的『自己的感情』。不是为了取悦谁,或者为了假扮成谁,是纯粹的,属于自己的心情。
(不过,只要继续说谎继续笑,以后就天天有饭吃了。)
被称赞时装出开心的表情,被责骂时装出反省的样子。因为劳尔拚命观察大人们,行为举止与护卫对象完全相同的『替身』角色,也变得越演越好。
劳尔很不喜欢这种情况。那位公主是劳尔第一个遇到,怎么观察都摸不透想法的人物。也因此,劳尔产生了『想了解她』的想法。
「呜,呜呜……!」
白发老人说着。他是猎人集团的前代头目。
「……真是无脑又鲁莽的,笨公主。」
(真没想到。还以为这家伙一定会脸色苍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呢……)
嫁给了大国的皇帝。要求与这个国家的公主结婚的,是那个国家的皇帝。
其他国家的王族在加尔古海因的国土上被杀,皇太子夫妻的婚礼当然无法如期举行。婚礼延期、无法保护好国宾,这些事肯定会成为各国的流言蜚语。
「一定要把法布拉尼亚的事,告诉加尔古海因……因为法布拉尼亚做的伪币,不只加尔古海因的而已。还有其他很多国家的。」
只要稍微想想,原因便昭然若揭。
为期一年。是很短暂的时间。劳尔当时十一岁,那公主刚满十六岁。
虽然她面露惧色,但是没有流泪。
「很多书上都有写……造成其他国家麻烦而得到的财富,很快就会消失!而且因此受苦的,是无辜的人民──为了不造成加尔古海因的麻烦,也为了保护无辜的人民,我不能,听法布拉尼亚的话……」
假如是对方主动求婚的,一定能过得很幸福吧。就算是政治联姻,也能像她期望的那样笑得很幸福。劳尔如此相信。
「我……我不用。」
一阵子不见,嫁到那个国家做新娘修行,受到不当对待的哈莉特瘦了很多。劳尔看着脸色苍白的她,以无趣的心情继续说:
劳尔明白老人的话,率直地点头。
一直以来,只知道害怕的哈莉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决心呢?
金发随风飞扬。公主把发丝勾在耳后,寂寥地笑着。
身处这间废教堂的哈莉特,不知道山丘上城堡中发生的事。
(……只要一直说谎,明天一定也有饭吃……)
「……就算只有一枚,只要有伪币在市面流通,就完了。光是那样,那个国家的货币就会全部失去信用。货币失去信用的话,经济就会崩盘……」
(……我到底什么时候会觉得开心呢……?)
「哈莉特,妳在哭吗?」
(身为『影子』的猎人,不需要幸福。)
就算想要食物或金钱,不找可能施舍的人乞讨,就没有意义,所以劳尔一直在路边观察行人。
当然,不是所有国家都会不明就里地谴责加尔古海因。但这件事,肯定会成为加尔古海因的污点。
「那是我要说的。妳啊,为什么要做出背叛法布拉尼亚的行为呢?把华特陛下给妳的金币交给那位小姐……妳好像很期待她能看出那些钱是伪币,来救妳呢。」
「我……我不是为了向莉雪大人求救,才把那些金币交给她的。因为,像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被救的资格……!」
所以劳尔努力观察公主。为了能待在她身边,为了不被解除护卫的任务,劳尔比过去更严加锻炼作为猎人的能力。
那个国家在打什么主意,劳尔当然早就知道了。
「温柔的公主啊,您为什么希望那种事呢?」
「乖乖照做的话,法布拉尼亚会变有钱,西格维尔也会因此受惠哦。」
「生为公主,不可能自由地过想过的生活。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们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哈莉特。
「还有,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叫厨师做你喜欢的料理哦。」
从小,劳尔就一直听着这些话。
随着身高抽长,劳尔偶尔会产生疑问。
「我已经决定了。只有害无辜人民受苦这件事,就算要赔上性命,我也绝对不会做……!!」
「因为啊,我想在嫁过去的国家,觉得幸福一点。」
「但是莉雪大人说,这样的我,是她的朋友。」
之后,公主平安出嫁了。
哈莉特做好觉悟,慢慢地说:
劳尔由衷地叹气。
劳尔至今都还记得那种安心的感觉。
(能给那个人幸福的,是那个人的丈夫……所以我要以生命保护她。)
这种生活方式,肯定很符合劳尔的本性吧。某天,劳尔遇见了前代头目。前代头目看穿了他的谎言,并且说要收养他。
「只要那么相信,我一定能在嫁过去的国家觉得幸福。」
「我也知道,只要使用伪币,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也能得到华特陛下的称赞,认为我『有利用价值』……可是,那样不行。」
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们以愠怒的眼神瞪着哈莉特。
「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一直说谎。」
年幼的劳尔,不断如此告诉自己。
(我的笑容,和那个人的幸福没有关系吧?)
劳尔以自嘲的心情与坏心的表情向哈莉特说:
不知道那个名叫莉雪的少女早已识破伪币,不知道她说要救哈莉特,也不知道劳尔让她喝了麻醉药。
(也不需要喜欢的东西……若知道喜欢什么,就会知道讨厌什么了。)
在被这老人捡到之前,劳尔一直是一个人。说到劳尔最古老的记忆,就是母亲死在路边,而自己看着她肮脏手指的夜晚。
那时候的劳尔,完全不懂公主为什么那么说。
(可是……)
就在自己变得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时,劳尔成为某国公主的护卫。
事实上,名叫莉雪的少女确实识破伪币,并且来找哈莉特了。就连劳尔都很惊讶。
「妳身为公主,却是个坏孩子呢,哈莉特。如果失去法布拉尼亚的保护,会因此感到困扰的是西格维尔哦。」
虽然嘴上抱怨,但劳尔也不打算争论。
「嗯,我知道,老爷子。」
那女孩确实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虽然有看人的眼光,却没有怀疑人的心机,是性质矛盾的少女。虽然劳尔认识她不过几天,但只要加以观察,就能明白她的特质。
「劳尔,你什么时候会觉得幸福呢?」
为了活下去,劳尔努力学习察言观色。
可是,劳尔很快就知道那想法太天真了。
连骑士都瞧不起身为王族的哈莉特。法布拉尼亚有多么不把西格维尔放在眼里,可以说一目了然。
「──听说那位大人,自杀了。」
一年后,劳尔从头目那儿听到恶耗。
「我让一名猎人去打听情报。虽然对方国家说她是病死的,但那是假消息。」
「难道是因为孩子死产的打击太大……?」
「听说那位大人在临盆前就已经变得很虚弱,很瘦削了。真是辛苦她了……」
包含头目在内,猎人们小声交谈。
「这个国家之所以不被攻击,是因为那位大人进行政治联姻,一个人背负起所有的不幸。」
听起来,公主是嫁去当人质的。
不是因为皇帝喜欢她所以求婚。不是那种幸福的故事。所以她才需要搜集各种小小的希望,好让自己在出嫁的国家坚强地活着。
「真可怜……对那位大人来说,那边的生活一定比死还痛苦吧。」
头目小声地说。
「──在那个名叫加尔古海因的国家。」
那时候,劳尔学到了一件事。
──作为国家的棋子,被嫁到国外的公主,不可能得到幸福。
实际上,就算自己国家的公主受到那么恶劣的对待,国家还是一声不吭。
「多亏那孩子的奉献,加尔古海因皇帝才会放我国一马……那孩子是我们的骄傲。」
看来所谓的王族,是必须为国牺牲的存在。为了完成这个职责,就算是不想要的婚姻,也得笑着接受,不能说不要或哭闹。
(什么嘛。那不就和我们一样了吗。)
虽然公主说希望能见到劳尔真正的笑容,可是劳尔有了新的决心。
(自己的感情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在必要的时候笑,在必要的时候哭,那么做轻松多了。)
所以劳尔对她说:
就算潜入法布拉尼亚,也无法接近哈莉特。也许因为国家主导制造伪币,王城中的警备不但森严,国王也随时在哈莉特身边监视她。
「嗯……!」
自己应该没有装过比那时候更完美的笑容吧。劳尔心想。
虽说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但那是劳尔的真心话。
那是为了活下去,不需要的感情。这种感情,只会妨碍劳尔工作。
「……!」
柯堤斯如此向劳尔恳求,是哈莉特前往法布拉尼亚半年后的事。
那个国家,有与劳尔同岁数,当年十五岁的柯堤斯,以及十岁的哈莉特。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用那么拘谨的方式说话。我们的年纪差不多,你把我们当成朋友就好。」
而且这个名叫莉雪的少女,和当年的那公主一样,是嫁到加尔古海因。
这个猎人集团,说白了就是佣兵。只要哪里出钱,就去哪里。效忠的主君也会因此改变。
「就算因为与那位大人结婚而蒙受任何灾难,我也不认为自己会不幸。」
可是莉雪却明确地说:
因为,根本无能为力不是吗?
至于西格维尔,柯堤斯刚好身体不适。劳尔主动说要担任柯堤斯的替身,帮他出席婚礼。但劳尔没有直接前往加尔古海因,而是瞒着王室,前往法布拉尼亚。
「劳尔!你真是厉害。可以完全不发出声音地走路,而且射箭百发百中。劳尔假扮成我时,就连父王他们都分不出来呢。对吧?哈莉特?」
躲在哥哥身后凝视劳尔的少女,只看外表的话,会觉得这女孩很好胜。
劳尔轻轻叹气。
在意华特的批评,把浏海留长遮住脸,不再看着他人眼睛说话。原本就怯懦的她,在母亲的严格教育下,日渐失去笑容。
这些事,都只是为了活下去才学会的。但劳尔装成开心的模样。
「哈莉特一定会过得很幸福。所以你也别自责,觉得自己牺牲了妹妹。」
少女走进小路。虽然明白对方是在引诱自己,劳尔还是反射动作地追了上去。
这一刻,劳尔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谢谢……听到你们这么说,我很开心哦。」
「虽然她很忙,不过挺幸福的。你太爱担心妹妹了。」
「交给我吧,柯堤斯。我一定会好好查探。如果哈莉特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她。」
只要使用过一次伪币,就没救了。劳尔正感到焦急,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入耳中。
(难道我……感到开心?)
劳尔缓缓睁开眼睛。
如此这般,劳尔前往法布拉尼亚,明白了所有发生在哈莉特身上的事。
「真、真的吗……!?」
其中一个小国,是西格维尔。
有种自己畏惧的事、期望的事,全被她看穿的感觉。明明才认识她没几天,却感觉她已经认识自己好几年了。
──加尔古海因的皇太子即将结婚,邀请各国重要人物参加婚礼。
他潜入法布拉尼亚的船中,在女性骑士的饮料中下药。劳尔原本打算等法布拉尼亚的船一抵达加尔古海因,就把哈莉特从护卫骑士们的身边带开,完成『目的』。
劳尔反射性地感到:「这少女很危险」。
「您好。今后请两位多指教了。柯堤斯殿下、哈莉特殿下。」
「劳尔……!」
只有看书时,或者讨论书的话题时,才会露出明亮的表情。
「今后要麻烦你了,劳尔……这是我妹妹哈莉特。她很胆小呢。」
女骑士们以窥探的眼神看向劳尔。
(笨蛋。就算知道妹妹在亲家过得如何,又能怎么样?)
不过,在这个场合,那两人想见到的,应该是劳尔如朋友般的态度吧。
可是事与愿违。自从西格维尔开始对哈莉特进行正式的王妃教育后,哈莉特越来越常低着头。
柔软的樱花色嘴唇、笔挺的鼻梁、即使用单眼望远镜也看得出的长睫毛、又圆又大的眼睛。带着强烈意志的祖母绿色眸子,射穿了劳尔。
脸上挂着成熟笑容的柯堤斯,在见到跟消耗品一样担任护卫的劳尔时,立刻向他寻求握手。
(……这是什么?)
(水准太差了吧。杀气根本没有藏好。)
哈莉特红着脸,不断点头同意柯堤斯的话。
但是兄妹俩则毫无心机地靠近劳尔。
陪嫁过去的侍女长很努力地保护哈莉特。抢在所有人之前责备哈莉特,让其他人无法继续骂她。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任务的对象。劳尔下定决心。
(那女孩也真是的。她有空管其他人的闲事吗……嫁到加尔古海因,以人质身分做政治联姻,绝对不可能得到幸福。)
名义上是新娘修行,可是劳尔有不好的预感。他向柯堤斯自告奋勇,想以护卫身分陪哈莉特前往法布拉尼亚。
搜集法布拉尼亚的情资、汇整制造伪币的证据、训练部下。向柯堤斯建议培育女性骑士。只要一有『机会』,随时都能行动。
「……朋友?」
加尔古海因应该没有女性骑士。既然如此,应该是临时找来的护卫。可是那少女的动作没有多余之处,是一流骑士的身手。
就算不是出大钱的国家也无所谓。在小国工作时得到的情报,被大国雇用时也很有用。特别是前代头目,为了栽培作为继承人的劳尔,就算是小国的招聘,也积极地接受。
少女的剑术,纤细又犀利。
回到西格维尔的劳尔,对憔悴的柯堤斯笑着说:
「明明已经过了半年,居然连一封信都没有。这样太奇怪了……」
乍看之下像是在瞪人,但是习惯观察人的劳尔一看就知道,她只是害羞又怕生而已。
但柯堤斯与哈莉特没有任何疑问地笑着。
假如表面上的感情被识破是虚伪,假如心中真正的想法被察觉,劳尔肯定会再也无法振作。
劳尔一如往常地说谎。
「如果妳不想和那个皇太子大人结婚,我就抢走妳吧。」
可是心中却出现一股莫名的暖意。
这可不好笑。
这表情奏效了,哈莉特逐渐对劳尔敞开心房。劳尔在两人面前挂起笑容,在心里这么想。
可是第二次见面时,少女自称是『加尔古海因皇太子的未婚妻』。
尽管如此,劳尔还是安慰似地拍着柯堤斯的肩膀,笑着说:
有着珊瑚色头发,名叫莉雪的美丽少女,以英挺的姿态出现在本该没有护卫的哈莉特身边。
(丢掉吧。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要是因为这些感情而没能保护好他们,该怎么办?)
因政治联姻出嫁的女性,不可能幸福。哈莉特也是,过去没保护好的公主也是,全都因此不幸。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劳尔哦。」
(外面的气息多了一点,变成十四人。这下教堂里就有十五人……共二十九人。到齐了呢。)
「是啊。你是我们的朋友哦。」
那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后来,劳尔的养父去世,劳尔继任成为新的猎人头目。差不多那时,同盟国法布拉尼亚要求哈莉特前往自国。
如劳尔所料,法布拉尼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派遣原本绝不允许外出的哈莉特前往加尔古海因,命令她使用伪币。
教堂的门被打开,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们走了进来。
问题是,机会一直不来。
这句话没有任何迷惘与犹豫。
「能得到两位殿下的赞美,我感到十分光荣。」
那是令劳尔不快,无法冷静,而且曾经有过的感觉。
(西格维尔没有能与其他国家对抗的武力。不靠着同盟国之间的互助,无法保护自己不受大国侵略……假如违背盟主法布拉尼亚,根本不可能生存下来。)
在那之后,劳尔着手做起最完善的准备。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名为恐惧的感情了吧?)
「劳尔,一次就好,可以帮我看看哈莉特的情况吗?」
假如不允许男性护卫跟着,扮成女人也行。可是法布拉尼亚只允许一名侍女跟随,拒绝所有护卫。
(没想到她真的是皇太子的未婚妻,而且还成功地改变了哈莉特。)
可是,那种小手段根本无济于事。
「我要成为那位大人的妻子──我已经决定好这个人生要怎么活了。」
然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
劳尔跳到建筑物屋顶上,在不可能被发现的场所监视莉雪。但那少女却一眼看向劳尔所在的方位。
所以劳尔挂起亲切的笑容。
为了不让胆小的少女害怕,以开朗又稳重,不会给人压力的表情说:
在那之后,劳尔与养大他的头目一起在各国兜转。
被轻视、被嘲笑、被责骂,而且还被卷入制造伪币的问题里。
当时,劳尔打从心底对他们傻眼。
一国的王族,与被捡来当佣兵的下等人交朋友,是能怎样?
那是个美到令人屏息的少女。
「欢迎回来,劳尔……哈莉特怎么样了?」
不过这种时候,从一开始就不藏杀气,也许才是对的吧。
(这位公主八成也会因为政治联姻而不幸。)
劳尔扭动脖子,发出声音,低头看着被绑着的哈莉特。
「……谢啦,哈莉特。」
劳尔小声说着,哈莉特的肩膀一颤。
「妳啊,从以前起,就一直很努力察言观色呢。所以才会总是紧张兮兮的……妳是发现我想做什么,特地配合我吧?」
「劳、劳尔,你果然……」
劳尔转身背对哈莉特。
「话虽这么说,身为猎人,我有点受伤呢。不管是妳,或是那个叫莉雪的小姐,都这么简单就看穿我的想法,害我好丢脸唷。」
「……你们鬼鬼祟祟地在说什么?」
一名女骑士走到劳尔面前。
「没什么。我只是在和她道永别而已啦。」
「劳尔!!不、不行……」
「没错……因为你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劳尔惊叹着这句话的庸俗,耸了耸肩。
「太过分了吧~~我那么期待法布拉尼亚雇用我,妳们却欺骗我、想杀我?」
「少装傻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哈莉特才来这里的吧?」
「是啊。而妳们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我和哈莉特吧?」
愚蠢的闹剧。不过演到这里,应该够了吧。劳尔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你看起来很从容嘛。你以为可以一个人打倒将近三十名骑士,救走那女人吗?」
「妳们搞错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我们和妳们这些骑士不同,对『战斗』没兴趣。」
女骑士们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不过她们理不理解,对劳尔来说都无所谓。
劳尔笑着,指着正上方。
「难、难道……」
劳尔旋转剑尖,指着自己。
「──!?」
才一眨眼,就有五个人从天花板跃下,站在劳尔身边。
「妳们!别让哈莉特逃……呃啊!!」
「混帐……!!」
劳尔苦笑。自己对这个名叫加尔古海因的国家,明明怀着近乎憎恨的感情。
劳尔说完,骑士们后退一步。
「……原来如此?你打算扔下那女人,自己逃走呢。」
接着他跳到信徒用的长椅上,以椅背为跳台,降落在中殿,背对大门,挡住出路。
正面对决,对劳尔来说没有意义。
「是国王华特亲笔写的,还有签名呢。真不愧是华特陛下!他老人家一定对自己想的计划满意到不行,甚至想留下记录呢!」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那种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在法布拉尼亚时也有,在来加尔古海因的航路上也有,在港都城堡度过的这几天也有。
再说,在这里获胜,没有意义。
那样一来,就无处可逃了。西格维尔也会被要求负责,不得不听法布拉尼亚的话。
「就算是没有根据的谣言,只要人们相信,就会变成真实──所以,我要在这里……」
劳尔在光线的祝福下,正准备把剑尖刺入咽喉。突然,感受到奇妙的气息。
(我也给那个叫莉雪的小姐下了无法动弹的麻醉药……这样一来,加尔古海因就只是被卷入的受害者了。)
「他们要从上面逃走了!快把他们拉下来!绝对不能……!」
「那就拜托你们了。照着事先说好的做。」
劳尔赶小狗似地挥手,部下们不再说话。
「等一下!请放、放开我……!!这样下去,劳尔会……!!」
在教堂屋顶的同伴们会把绳索拉上去。只要上了屋顶,就成功一半了。从声音的位置听来,离屋顶只剩几公尺了。
法布拉尼亚的家伙们熟知这个道理。之所以栽赃给哈莉特、计划诬陷加尔古海因,都是打算利用民众的这种心理。
「我才不等呢。不好意思,妳们可别动哦。」
「因为我靠说谎吃饭嘛,所以很懂这种想法哦。创造有趣的谣言,再加上有刺激性的发展,就会有很多人自愿以假乱真呢。」
「谢谢妳们陪我演这出戏啊……那么,该落幕了呢。」
他立刻抬头。
「……什么……?」
劳尔看着骑士们的脸,微笑起来。
「从一开始就在了。可惜妳们不懂得察觉气息呢。」
劳尔不回头,感受着身后的哈莉特被抱起的气息。被绑着,无法抵抗的哈莉特悲痛地大叫:
「这剑上喂了毒,是会死得很痛苦的剧毒。只要我以这把短剑自杀,谣言就会自己传得绘声绘影了呢。」
哈莉特的嘴巴似乎被塞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部下们准备沿着天花板垂下的绳索离开。
女骑士们立刻戒备起来,但是太迟了。
劳尔笑着,拿出一把短剑。
飞扬在空中的,美丽的珊瑚色头发。
出现龟裂的玻璃,在转眼之间化为粉碎。
「嗯。拜托你们了。」
劳尔以飞刀射中一名骑士的腿,使其昏迷。涂在刀上的麻酔药,是没有稀释过的原液。
「我不是一个人。」
这样一来,至少能守住哈莉特吧。
「有华特签名的伪币计划书、疑似偷走计划书的西格维尔佣兵尸体……假如不受法布拉尼亚控制的加尔古海因国民知道这些,妳们觉得风会怎么吹呢?」
(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打算战斗……我们的目标,只有救走哈莉特。)
在礼服上罩着茶色长袍的少女从天花板落下,裙䙓轻飘飘地蓬起。不,与其说是落下,更像翩翩飞舞着降落。
假如弄昏所有骑士,劳尔被法布拉尼亚杀死的说法就行不通了。只留下三个人的话,就算她们想追回哈莉特,部下们应该也能完美地甩掉她们。
「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你打算为了那种事──」
(重要的只有结果。不论过程如何,完成目的的人才是赢家。)
天上云朵散去,从彩绘玻璃窗射入灿烂的阳光。很久不曾以这么幸福的心情露出笑容了。
在骑士畏惧的瞬间,劳尔一口气逼近,以膝盖猛撞她的心窝。接着利用余势旋转身体,以脚跟踹飞另一名骑士。
一名骑士正想冲上前,劳尔朝她扔出袖中短剑。
(我已经对部下说了,『假如加尔古海因的皇太子追上,就以不会致死的攻击挡住他』。)
「最后再告诉妳们一件事。」
「什……!?」
「人类这种生物啊,比起无聊的真相,更喜欢听有趣的谎言哦。」
一落地,他立刻蹲下,以手撑地,扫开挥剑斩来的骑士小腿,对方可笑地摔倒。虽然这些法布拉尼亚骑士的手段卑鄙,但战斗时似乎不会来阴招。
「怎么可能!!你的同伙是什么时候来的……!?」
「……想死就死吧。就算你自杀,只要把尸体处理掉就行了。」
镶在教堂天窗的彩绘玻璃,啪啦一声破裂。
「!嗯嗯……!!」
骑士们说的没错。再怎么愚蠢的国王,也不会特地留下那种证据。
哈莉特还在呼唤劳尔,可以听到她闷沉的呐喊。
(但那样没有意义。要是哈莉特直接消失,为了封住她的口,法布拉尼亚一定会先诬陷她,再把她找出来。)
少女揣着一把与体格不合的黑色长剑。
「……!杀了他!!」
「……我在潜入你们国家时,发现了钜细靡遗的伪币制造计划书哦。」
「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瞧不起人!」
「头目!我们到天窗了,要离开了哦!」
「等一下!!你要是……」
「放心吧。我不会杀妳们。」
那样一来,这些骑士不但没时间处理劳尔的尸体,还无法在民众聚集过来之前逃走。
劳尔以冰冷的眼神看着狼狈的骑士们。
「还有十二个人?」
「没错!谣言传出去的话,迟早会影响外交。只要各国开始起疑,实际上真的制造了伪币的法布拉尼亚,就绝对找不到借口开脱。」
红、蓝……玻璃化为各种色彩的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东西一面避开玻璃雨,一面轻盈地落下。
骑士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不出话。
「去死。这是最快,对整体伤害最少的做法。」
「哎唷。」
(如果只是为了让哈莉特逃走,会更简单。)
敌人迅速减少,转眼之间,还站着的骑士只剩三人。劳尔笑着呼出一口气。
「准备一具与法布拉尼亚为敌的尸体。」
「怎……」
劳尔轻巧地跃起,放射状地扔出五把飞刀。被细刃划过的骑士们无声地倒地。
骑士们一齐扑向劳尔。
像这样找他们麻烦,自己却仍感到些许抱歉。
劳尔收集法布拉尼亚的情报,学会国王华特的笔迹,捏造伪币计划书,策划这场救援行动。
「──……蛤?」
劳尔高举短剑,把玩似地摇晃着。
「很可惜,我的部下正在附近监视。我一死,他们会立刻制造骚动,把周围居民引到这里。」
映入视野中的,是画满整个天花板的女神绘画。但是他的心思不在那幅画上。
「头目!我们保护好哈莉特殿下了!」
「再说,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两个人一起逃走。」
可是,就算原本不存在,只要让它存在就行了。
「嗯──妳们说的每句话都很俗气呢。」
不是故意侮辱人。因为比起杀死,让对手昏迷,更能削减敌方士气。
(──好啦。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狗东西……」
「快走啦。」
「头目,你真的……」
她在半空中拉起帽兜,缩着身体,在地板上打滚,减缓冲击。
少女身上的长袍,与猎人进入森林时穿的布料很相似。也因此,少女能完全无视地上的玻璃碎片,立刻拔剑。
黑色长剑,精准地弹飞了劳尔的短剑。
「!!」
由于情况完全出乎意料,短剑一下子飞到远处。
少女直接回身,俐落地重新握好剑,朝法布拉尼亚骑士前进。
短暂的惨叫声响起,最后三人倒在地上。劳尔怔怔地看着一连串的光景。
「劳尔!」
直到少女叫他,劳尔总算回神。
但这不可能。
她不可能在这里。因为刚才,她确实喝了掺有麻醉药的茶。而且也搞不懂,她怎么不是从正门,而是从上方落下?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你想救哈莉特殿下,我会帮忙……但是救人,不等于得牺牲你的生命。」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
「所以,我是来救你的。」
那句话使劳尔感到头晕。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或是吃下毒药?总之先离开这里,我们再重新好好谈……」
「……等一下。虽然妳这么悠哉地担心别人,可是法布拉尼亚的骑士不只这些。」
带着哈莉特逃走的部下,不可能犯下被发现的愚蠢失误。既然如此,应该还有十几名法布拉尼亚骑士守在教堂外才对。
「这教堂已经被包围了。不快点逃走的话,妳也会有事──」
有如打断他的话一般,教堂大门被打开。劳尔倏地抽出短剑,挺身在少女前想保护她。
(不好的预感是正确的。如果劳尔真心想逃,就算是阿诺德殿下的近卫骑士,也没办法那么快就发现他的踪迹。)
她的嘴唇弯起,露出最美丽的笑容。
视线的另一头,是一名表情兴味索然的英俊男子。
很可惜,涂了致命剧毒的短剑,只有那一把。
虽然看起来像开玩笑,但是身为劳尔过去的同伴,莉雪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话。
「我……我们,还不是夫妻啦……!!」
突破配置在市区的优秀弓箭手,来到教堂。
「这样不行。说不定会在拆除时造成不便。」
(还露出那么羞涩的表情。)
「……不对不对。饶了我吧。」
(……骗人的吧。)
没想过自己会失败的自大,使自己失败了。劳尔有一种被指出自己还不成熟的感觉。
「因为制造巨响,比较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个没能救出哈莉特的未来。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怎么可能?埋伏在市区的部下们,应该会拚命阻止阿诺德•海因才对……)
少女开心地唤着来人的名字。
快哭出来,但没有哭。哈莉特用力抿紧嘴唇,把视线从劳尔身上移开,抬头看向莉雪与阿诺德。
她摔倒似地跪下,深深低头,额头几乎碰到地板。
劳尔摇晃着起身,在哈莉特身旁跪下。
轻佻的态度,看起来一点也不是真心想道歉。
打破彩绘玻璃从天窗跃下,五点着陆。
从至今看到的种种情报,莉雪可以推测出劳尔的想法。
看不下去的莉雪想跑到哈莉特身边,却被身旁的阿诺德抓住手臂。
「对不起,劳尔。我借用了你的弓箭,让其他人睡着了。」
阿诺德打断哈莉特的话,向劳尔发问:
阿诺德以兴味索然的语气开口:
浅坐在长椅椅背上,以手加额的劳尔,身上带着莉雪在猎人人生中不曾见过的氛围。
她快哭出来似地,小声说着。
「……劳尔。你果然打算用自己的死,把哈莉特殿下救出法布拉尼亚吗?」
「偿命,也只是无聊的提议。对我来说,你的命没有任何价值。」
(而且,假如劳尔是单纯想掳走并杀害哈莉特殿下,就不会选废教堂这种显眼的地点。选这场所,表示劳尔想利用教堂的高天花板……也就是要创造对猎人有利的战场。)
阿诺德默默看着劳尔。虽然莉雪看不到阿诺德的表情,但应该很冰冷吧。
「已经收拾完了。」
从大开的正门看出去,惨状确实和他说的一样。所有法布拉尼亚骑士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问这什么坏心的问题。」
「如您所见,我毫发无伤。」
「我们对加尔古海因,造成严重的困扰了……这个叫劳尔的人,他的所做所为,都将由我负责……!」
「……阿诺德殿下、莉雪大人!非常,对不起……!!」
「……就算要进入教堂,也不必特地破坏彩绘玻璃吧?」
「皇太子大人,不好意思,哈莉特和这个计划没有任何关系。」
从劳尔手中打落的短剑上喂了毒。在那个时间点,可以想像出劳尔在打什么馊主意。
说起来,这次人生中的劳尔,有太多破绽了。
绿宝石般的眸子,有如见到重要的事物般,闪闪发亮。
(劳尔一定是故意装得轻浮无礼,想把阿诺德殿下的怒气从哈莉特殿下转移到自己身上……)
哈莉特低着头,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
(……明明喝了猎人特制的,强力麻醉药……)
「莉雪,有没有受伤?」
「妳和这件事无关。就算妳道歉,也没有意义。」
莉雪把黑色长剑收回剑鞘,暗自松了一口气。
天花板上也有普通的天窗,猎人们就是从那儿救出哈莉特的。但是单纯从天窗跳下,应该无法阻止劳尔。话虽这么说,破坏物品还是会让人有罪恶感。
哈莉特缩着身体。
至于阿诺德•海因,则是与超过十名的骑士战斗,在没有任何叫声,完全不被劳尔察觉的情况下,把她们全数打倒。
但劳尔之所以那么做,有他的目的。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样?」
「阿诺德殿下!」
哈莉特白皙的手腕上,有许多擦伤。
也许是不歇息地一路跑来吧,哈莉特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堂。
「对大国加尔古海因处处冒犯,当然只能偿命了,不是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法布拉尼亚的那些人……」
劳尔不禁以手加额。
「如果是那样,还不如刚才直接让我自杀算了。都是你们闯进来,我的计划才会失败。」
不管怎么想,该第一个反驳的都不是那部分吧?
劳尔自嘲地笑着,用力皱眉。
瞪着劳尔的那表情,带着一种闹别扭的感觉。看着那样的莉雪,劳尔有种输给她的心境,很想咂舌。
(这根本不是有没有说谎的问题了……)
劳尔继续笑着说:
「所以了,我会一五一十招供一切。然后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要杀要剐,当沙包揍,当成奴隶使唤,都随你高兴。」
「反正是迟早要拆除的废教堂。只要妳没受伤就好,其他的事不用管。」
也许真得喘不过气了,哈莉特开始忍不住咳嗽。
(幸好有赶上……)
莉雪与阿诺德抵达的教堂周围,有法布拉尼亚的骑士正在戒备。
也因此,他完全失去干劲了。
「别看我这样,我对西格维尔王家是很忠诚的哦。」
假如莉雪是从正门进来,劳尔有信心自己不会因此动摇,会直接将短剑刺向咽喉。可是从上面降落,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莉雪知道的劳尔,就算计划被揭穿,也不会主动把事实全盘托出。想让敌人喝下麻醉药的话,会故意制造令对方无法拒绝的情况,并让在场所有人喝下。
「哈莉特,妳不要说了。」
莉雪是知道的。在猎人人生中,劳尔曾经如此明确地说过:
她想必非常用力地挣脱了绳索。从擦伤渗出的血丝,看得出她有多拚命。
「『负起责任』那种话,只有负得起责任的人说,才有意义。」
与三名骑士战斗,而且『毫发无伤』。
(真可爱……妈的。)
「得写信向史奈德主教道歉,说我打破彩绘玻璃呢……」
「哈、哈莉特殿下!没事的,请您把头……」
莉雪正想向劳尔说话,身后大门的方向传来痛苦的声音。
虽然她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但眼前的阿诺德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过莉雪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所以把骑士交给阿诺德处理,自己爬上教堂的屋顶,从彩绘玻璃落下。
「劳尔……!不、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哈莉特殿下!?」
「阿诺德殿下……」
「不行!你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我不可能『和这件事无关』。我……」
阻止莉雪的阿诺德,向前踏步。
劳尔歪头,笑着回应。
阿诺德•海因理所当然地说完,朝这边走近。
可是来人,并非他警戒的法布拉尼亚骑士。
「劳、劳尔……!!」
「……你们这对夫妻是怪物吗……」
莉雪的脸倏地发红。
喀。靴子发出的声音使哈莉特一颤。劳尔皱眉,抬头看着阿诺德,露出轻佻的笑容。
「还、还活着……」
劳尔说不出话。阿诺德•海因从他身边经过,来到少女面前,一边拉下她的帽兜,一边发问:
「…………蛤?」
「没办法啊。如果单纯拿伪币的事追究法布拉尼亚,也只会害哈莉特遭殃而已。想同时保护西格维尔和哈莉特的话,就需要一些计策。」
劳尔说的没错。就算加尔古海因揭穿伪币的事,也无法问罪法布拉尼亚。法布拉尼亚肯定会主张自己是无辜的,也势必会有国家支持法布拉尼亚。或者有其他国家会趁着两国出现纠纷时,发动战争。
那样一来,在阿诺德掀起战火前,说不定就会出现不同的战争了。
阿诺德的父亲,现任加尔古海因皇帝要是知道这件事,那可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阿诺德也明白这点。
(所以劳尔才打算用毒剑……假如劳尔死了,舆论将会倒向西格维尔,使法布拉尼亚陷于不利的状况。)
而且劳尔很有可能伪造了让舆论更倾向西格维尔的证据。莉雪猜得到在这种时候,劳尔可能选择的手段。
阿诺德开口:
「法布拉尼亚制造伪币的状况,我当然不会放过。」
「……阿诺德殿下。」
莉雪站在阿诺德身旁,抬头看着他:
「能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吗?也许有像克约尔那时一样,让西格维尔与加尔古海因结盟的方法。」
刚才出发时,阿诺德对莉雪说,有不是以护卫身分,而是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帮助哈莉特的方法。
假如能找到不让现任皇帝起疑地,与西格维尔结盟的理由,加尔古海因就能成为西格维尔实质上的后盾。就算法布拉尼亚想把制造伪币的事赖给西格维尔,只要有加尔古海因这个同盟国,法布拉尼亚也没办法大肆攻击西格维尔。
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方法。然而,阿诺德却没有看向莉雪。
「殿下……」
「没那个必要。」
阿诺德冷冷地说着,使莉雪反射性地倒抽一口气。
但阿诺德又说:
「……今后,我国将会重新制作货币。」
出乎意料的发言,使莉雪眨眼。
「向西格维尔请求合作的,是我们这边。西格维尔的印刷技术,对于我国今后的造币事业,是不可或缺的项目。」
这是过去绝对想像不到的事。雪国克约尔提出结盟的请求时,阿诺德这么回答:『比起结盟,侵略、占领、支配其他国家,更符合我的脾性』。
「为了防止伪币,必须采用难以仿制的复杂设计。但是如此一来,货币的制作成本会提高。而且需要高度铸造技术,不适合量产。若想解决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该选择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是阿诺德提出的政策,将会从根本颠覆这观念。不是以有实际资产价值的东西,而是以『黄金白银的交换券』,作为日常生活中的交易道具。
「就算使用全新的材料制作,还是会出现想伪造的人。那些家伙就交给在黑社会有人脉的堤奥德监视,防止他们图谋不轨。」
「只要利用雅利亚商会的人脉,就能促进纸币流通了。能搜集到那么多情报的人,肯定有强大的人脉与情报网。但是……」
阿诺德说的话,使莉雪两眼发出光芒。
『没有人会相信无形的东西有实体。』他以开导的语气那么说。
『假如您真心想做,是有可能实现的梦吧?』但还是被阿诺德否定。
「人民对国政的信任,不是求来的。是由过去的政策是否反映民心、今后的政策是否能安定民心而定。」
「是啊。」
「……?」
「那是个蠢到近乎做梦的方案。所以根本不用考虑,可以直接丢弃。」
「……真是意外。高高在上的皇族居然会对底下的人民说『请相信我』?」
那些都不是莉雪牵的线。是由阿诺德所选择,从中诞生的连结。
「……什么?」
劳尔也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抬头看着阿诺德。莉雪则努力在脑中拼凑阿诺德说过的话。
似乎明白两人的想法,阿诺德以平淡的语气说明:
她用力揪着阿诺德的袖子。希望能借此让他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喜悦。
阿诺德淡淡地同意。
「阿诺德殿下,您想与克尔楔德教合作吗……?」
(这位大人,正准备创造那样的交易模式。是过去从来没有人做过的创举!)
莉雪开心地仰头看向阿诺德。
阿诺德应该也能理解劳尔说的话。
「货币是由国家发行的。价值并非取决于实体中的金银含量,而是以对发行国的信任作为保证。不论金币或纸币,都是一样的。」
(难道昨天阿诺德殿下说的……)
「是、是的。不只能防水,听说就算有磨损,也不会因此变模糊。」
阿诺德说的话,莉雪心里有数。
阿诺德非常厌恶教会。
不只能理解,阿诺德原本也和劳尔有相同的想法。所以曾经否定过这方案,甚至不告诉奥利弗。
「我想大家一定很乐意帮忙。堤奥德殿下、雅利亚商会……还有克约尔、米歇尔老师、克尔楔德教会,都一定肯帮忙!」
「……是因为有妳在,梦才能成为现实。这些人脉都是妳来加尔古海因之后,才拓展出来的。」
没想到会被提起那件事,莉雪满脸通红。但只要看着阿诺德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为了取笑莉雪而说的。
阿诺德主动提出与其他国家结盟的要求。
「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以纸制作货币。」
哈莉特傻眼地看着阿诺德。
「以原料价格远低于金银,又不怕枯竭的材料制作货币。必须是能够量产,但是难以伪造的全新货币才行。」
说到这里,阿诺德垂下眼帘。
阿诺德再次低头看向莉雪。
「『没有人会相信无形的东西有实体』。」
哈莉特忍不住大叫一声。
「我来到加尔古海因之后,允许我自由地与雅利亚商会谈生意的,是您,阿诺德殿下。」
莉雪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他会说出『借用教会名义』这种话。
「就算有纸与墨水,也有精致的印刷版,但是没有量产印刷品的技术,就无法做出纸币。」
「殿下,请问何谓不同的道路?」
原本跪在哈莉特身旁的劳尔,在阿诺德的注视下站起。
「但是,世界上有真心害怕死灵的人。」
对于他的回答,莉雪是这么说的:
「……那个方案,太不切实际了。」
是昨晚莉雪坐在床上,对阿诺德说的话。相信有幽灵的莉雪,以及相信女神的教徒,对这些人来说,幽灵和女神都是无可撼动的存在。
莉雪心跳不已地点头,阿诺德继续说:
这又是过去的阿诺德绝对不会说的话。
阿诺德看着莉雪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
「纸做的,货币……」
但如今,有什么改变了阿诺德的想法。
「因此,我想与西格维尔结盟。」
劳尔与哈莉特不懂阿诺德说这些的意图。
「──……一开始,我也是那么想的。」
「与弟弟和好、饶恕在首都设置火药的米歇尔老师、与克约尔达成金工方面的技术合作协定、与克尔楔德教合作。这一切,全是您的决定。」
「啊……!」
阿诺德低头看着哈莉特与劳尔,明确地说:
莉雪喃喃自语。阿诺德说:
莉雪偏着头,订正阿诺德的话。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有任何采用这种方法的国家……可是……)
可是现在,并非如此。
莉雪心跳加快。
「莉雪,我记得炼金术师米歇尔•艾凡发明的东西中,有可以防水的墨水和纸张。」
讨论改铸货币的问题时,奥利弗说阿诺德有其他的想法。
哈莉特与劳尔抵达温黎斯的那晚,莉雪与阿诺德一起看书。
「……!!」
例如昨天阿诺德想让莉雪看海的想法。
「如果是炼金术师发明的新材料,一般人就难以取得或仿制。可以达成防止伪币的原始目的。」
「!阿诺德殿下……!」
这么说明,让人渐渐能理解阿诺德的意思。
一般来说,作为『人质』嫁进皇室的莉雪,不可能有那种自由。是因为有阿诺德允许,莉雪才不仅能购物,甚至能与商会谈生意。
「区区一张纸,当然没有多少价值。必须让那张纸……纸币,能兑换纸上金额的金银,才有意义。」
听到这里,莉雪完全明白阿诺德的意思了。
「隶属于教会的人,也是真心相信女神的存在……重要的不是实体的有无,而在于是否发自内心相信。」
「没错。而且因为比同额的硬币轻又不占空间,携带起来很方便。就算国内的金银枯竭,只要能发行价值稳定的货币,国家的经济就不会衰退。」
与莉雪对上目光的阿诺德,眼睛微微眯起,以柔和的语气继续说:
「只要有您的政治手腕,以及西格维尔的印刷技术,纸币就不是『梦』──是绝对可能实现的真实……!」
也许,那些话不是对莉雪,而是对阿诺德自己说的。
「──纸币用的金属印刷版,我打算以克约尔的金工技术制作。」
然后,阿诺德安静地宣布:
他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莉雪。
「不是哦,阿诺德殿下。」
「──西格维尔有优秀的印刷技术,对吧?」
那些是西格维尔作为礼物,送给加尔古海因的书。有精美的印刷与细致的装帧。
「……假如人民对国家不够信任,只要向已经受到高度信任的存在借用名字即可。比如女神。」
「……等一下,那是做梦吧?纸做的钱?你想把那种东西投入市场中使用?」
(殿下说的没错。其他国家的金币,就算含有黄金的成分,也不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就算是无形之物,也确实存在于人心。
虽说把金币改成纸币的策略太大胆了,但两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
「……!?」
「但以现行的货币制度,迟早会有极限──凭著有限的金银资源,一定会面临枯竭。」
莉雪高兴得心脏怦怦狂跳,但是听到这话的劳尔,却不掩困惑地开口:
「在日常生活中,以纸币代替金币或银币交易吗?并且能像金币和银币那样,在需要时,前往兑币所交换真正的金银?」
金币的价值,是因为其中有真正的黄金,才能保证其价值。
「想让纸币得到信任,想必需要阶段性的改变。能不能得到人民信任,全都要看国家的政策。」
「贵为加尔古海因皇太子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有人相信那种东西的价值。」
「您以前说自己『比起结盟,侵略更符合脾性』……」
但莉雪询问时,阿诺德却否定了那想法。
但不是那样。
「但现在您与其他国家的人脉,毫无疑问地,都是基于您的选择而建立的。」
「……!」
阿诺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接着,他微笑似地垂眼。
「不──毫无疑问,这些全是因妳而牵起的连结。」
「……?」
虽然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但看到阿诺德似乎很愉快,莉雪决定不再反驳。
至于劳尔与哈莉特则怔怔地看着莉雪与阿诺德。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啊?连那个克尔楔德教,都愿意借权威给加尔古海因……?」
「啊呜,虽、虽然我还没办法完全理解……!可是,可是,劳尔!」
隔了一拍之后,哈莉特脸上出现觉悟。
「这……这么突然的提议,父王和皇兄应该会很惊讶,不过我想说服他们。西格维尔一直以来,都对法布拉尼亚唯命是从,但不该是那样……」
「……哈莉特。」
「就算要和法布拉尼亚以外的国家合作,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单方面地被保护。一定要以自己国家的技术确实地立足,不然……」
哈莉特的声音发抖。她一定也知道,那不容易。
然而,她的眼中不再有惧色。
「我……我一直很为西格维尔制作的美丽书本,感到骄傲。如果不光是借用其他国家的力量,而是同时以自己国家的骄傲,和其他国家建立对等的关系……」
她握紧小手。
「就算西格维尔是弱小的国家……我也希望我们能用自己的力量,变成人民能对自己国家的东西,感到骄傲的国家。」
「我这猎人真是搞砸了。我可没自信能掳走有这种眼神的公主呢。」
(猎人人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劳尔露出那么困扰的表情。)
「那只是好听的漂亮话。哈莉特,国家的存在方式,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奥利弗果然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全告诉阿诺德了。
「做好觉悟吧。」
经阿诺德提醒,莉雪才想起现在是重要的夫妻吵架期间。
「是吗?那关于妳瞒着我行动,还说什么『到紧要关头可以只切割自己』,这部分我也想跟妳好好谈谈呢。」
「呜耶……!?」
之后,莉雪跑到哈莉特身边,紧紧抱住她。接着看向原本打算绕一大圈保护哈莉特的劳尔。
「……我有露出开心的表情吗?」
(可是现在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呜……!」
莉雪感到头痛,阿诺德则挑衅似地笑了起来。
「……!!」
劳尔的表情,有点尴尬、有点惭愧、有点抱歉。
(阿诺德殿下果然很厉害呢。)
「刚才我走进教堂时,妳也是这个表情。」
「……真是的……」
听到这句话,莉雪由衷感到安心。
在那次人生中没能保护好的哈莉特,如今没有被迫犯下不愿意犯的罪。
阿诺德稍稍睁大眼睛,微微皱眉发问:
莉雪心想,笑了起来。
「还、还没……!!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很多要思考的部分!!」
以猎人身分,拚上性命保护哈莉特的劳尔也没有死,而且还露出近乎真心的表情。莉雪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阿诺德。
「嗯?」
「……妳怎么只是看着我,就露出这么开心的表情?」
莉雪以眼神向阿诺德宣战。
(因为阿诺德殿下转眼之间就镇压教堂外的骑士了嘛!就算没有亲眼看见,身为剑士,一定会感到兴奋的啊……)
「还有,夫妻吵架的部分,妳满意了吗?」
「可、可是!……不下定决心改变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哈莉特坚定地说着,劳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劳尔难得地皱起眉头。
莉雪惊讶地以双手按住自己脸颊。
「……您才是!」
他总是轻佻地笑着,隐藏真心,看起来甚至会对自己说谎。
阿诺德露出调侃的笑容,莉雪连忙反驳:
莉雪努力回想,但是没有印象。自己应该是下意识地笑了吧。
这一定是劳尔真正的表情。明白这一点的莉雪莫名地想笑,并生起一股怀念之情。
他以手加额,深深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