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莉雪来说第七次『十六岁』生日的隔天。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长椅上,手中拿着船舶入港的预定表,看着窗外发呆。
婚礼的日子接近,今天该做的事也堆积如山。
尽管如此,莉雪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做事。坐着发怔的她心中,充满才刚产生自觉的感情。
(……我喜欢阿诺德殿下……)
每当想起这事实,羞赧与难以冷静的动摇就会涌上心头。
莉雪发呆的模样使侍女们很担心,从早上就来偷看过她好几次。但莉雪只能暧昧地回应她们,并因此感到很抱歉。
(只要想到殿下的事,胸口就会发疼。原来这不是错觉啊。)
有了自觉之后,回顾过去的种种,就能明白很多。
(几天前被皇帝陛下看见时,阿诺德殿下为了保护我而亲吻我的头发。那时我虽然心脏跳得很快,但是觉得很安心,是因为我那时就已爱慕着殿下了……)
光是想起这件事,脸就烫到像烧起来似的。莉雪以双手用力挤压脸颊,陷入思考。
(在温黎斯与阿诺德殿下夫妻吵架时,之所以觉得寂寞,是因为我那时就已经爱上殿下了吗?)
说起来,莉雪之所以在意阿诺德说的话在意到宣布『夫妻吵架』,说不定也是因为她爱上了阿诺德。
(那么在大神殿中,看着睡在我腿上的殿下时,觉得胸口很痛,也是这个原因?明明是特地送我的戒指,殿下却说『不戴也无所谓』,使我觉得非常难过,也是因为我喜欢殿下……)
不,不只如此。
(在教堂里,第一次被阿诺德殿下亲吻时──……)
尽管莉雪感到惊讶,但是不觉得讨厌。
完全没有厌恶的感觉,只想知道阿诺德为什么那么做。那是这次人生中,认识阿诺德三周后发生的事。
「呜……」
莉雪想起生日当晚,与阿诺德的无数个吻。
阿诺德眼睛微眯。奥利弗微笑起来,干练地继续下去。
「艾儿洁,可以帮我准备行李吗?我想,我又得出门几天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艾儿洁安心地说道,莉雪的罪恶感更强了。虽然她完全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恍神的,但目前也还不敢把自己的感情告诉艾儿洁她们。
「阿、阿诺德殿下,您觉得这个名义怎么样呢……?」
「不过,我不会做妳不愿意的事。」
「若要前往贝塞德利亚,可以在途中换成水路。从这里过去,只要两天就能到了。」
(例如思考模式、追求合理的态度……还有,阿诺德殿下的温柔……)
但莉雪假装没有发现这一点。
(不行,我得振作点!昨天和今天早上,我都只和阿诺德殿下说了一点话,就紧张到不行。而且还有婚礼的事要准备。再说……)
「!」
(阿诺德殿下的行动,总是有复数的意图。这次肯定也一样,不是单纯配合我的任性要求。)
不论看起来多么不同,侵略世界各地的冷酷『皇帝』,应该还是和现在的阿诺德有相同的本质。
莉雪缓缓闭上眼睛,捏紧手中的文件。
莉雪以带着歉意的心情对走进房间的艾儿洁说:
「好、好的。但是莉雪大人,两周后就是结婚典礼了,您现在不是很忙碌吗?」
莉雪在心中这么想,艾儿洁把一封信交给她。
「我想和殿下您一起,做婚前旅行……」
莉雪起身,向艾儿洁开口:
再加上她有勉强阿诺德的自觉,所以真心发问:
「莉雪大人,这是什么信呢?」
对莉雪来说,这并非意料之外的情况。
「连奥利弗大人都这样……!」
「那、那个……!本来的话,应该要请裁缝师傅来皇都确认我穿上婚纱后的模样……」
「刚才真是对不起。因为我一直在发呆,没有注意到妳们在和我说话。」
见奥利弗理所当然地回应,莉雪紧张了起来。
听着那句关怀,莉雪垂着头,左右摇晃。
「噫……」
(难道说,一见钟情的是我?应该不是那样吧,可是……)
「…………」
「我的婚纱是去年成人时,在祖国订制的。但因为婚礼是在这个国家举行,所以我想加上加尔古海因风格的刺绣。」
尽管莉雪觉得很难为情,但也有相同程度的开心。必须让阿诺德明白这点才行。莉雪鼓起勇气开口:
「这是最适合调整各种行程的名义。而且一旦成为皇太子夫妻的婚前旅游地点,还能促进贝塞德利亚的观光产业发展呢。」
「这次就当成是两位的『婚前旅行』吧。」
「阿诺德殿下,虽然已经是常态了,但您的公务不是非常繁忙吗?」
「……」
可是对莉雪来说,奥利弗轻描淡写的发言,反而是不得了的大事。
「我听说对女性而言,婚纱是非常特别的服装。莉雪大人应该也很期待婚纱的成品吧?」
莉雪爱上的阿诺德,与未来残忍暴虐的皇帝阿诺德,是有连续性的同一人物。
「是、是的,阿诺德殿下。」
从阿诺德手中接过文件的奥利弗露出爽朗的笑容,明确地说:
(真的很对不起。让我再保密一阵子吧……)
「这是给您的信。」
莉雪心里麻麻痒痒的,与阿诺德对上视线,连忙别过脸。
莉雪慌张地向阿诺德做确认。
(但是『婚前旅行』这个词……!)
「进来吧,艾儿洁。」
虽然阿诺德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看着莉雪的眼神很温柔。
「莉雪大人,打扰您了。」
莉雪接过信封,打开封口,阅读信中内容。以道歉开头的信纸上,写的是莉雪望穿秋水的内容。
「但我想使用的绣线似乎很难调货,所以拖延到完成的时间了……考虑到裁缝师傅来皇都需要的日数,不如我主动过去试穿,会更有效率。」
在阿诺德身后整理文件的奥利弗微笑着开口:
(我就知道!!)
「既然如此,我的主君、莉雪大人,这样如何呢?」
莉雪做好觉悟。
(明明只看过一次设计图,就把细节都记住了……)
莉雪再次坚定决心。
「……就是上次那件露出大片背部的礼服吗?」
艾儿洁不解地偏头,莉雪在心中思考。
「……」
「这、这么说或许没错……!!」
「如果妳不喜欢这名义,不必顾虑,尽管说出来。」
「前往贝塞德利亚──加尔古海因最大的运河都市。」
「因此为了试穿婚纱,我想出一趟远门……」
「──结婚礼服?」
那温柔的话语,使莉雪心脏剧烈跳动。
那句话,使莉雪胸口发疼。
莉雪隔着办公桌,站在阿诺德前方,揪紧礼服裙䙓。
莉雪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切入正题。
虽然莉雪难为情到觉得无地自容,但同时也有飘飘然的感觉。
(当然,不能只是阻止。必须确实查清楚未来的『皇帝阿诺德•海因』,不惜发动战争也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并加以面对。)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阿诺德的,莉雪完全没有头绪。
莉雪说服自己似地立誓,睁开眼睛。
「……不会。」
(正因为我爱着那位大人,所以绝对要回避那样的未来。)
「是啊。可是为了婚礼,这趟远行是必要的。」
(……果然……)
『婚前旅行』这个词确实令莉雪困扰,但绝不是因为讨厌这个词。
「奥利弗。」
(也必须阻止阿诺德殿下发动战争才行。)
「我和妳一起去。」
那句话,使莉雪肩膀一颤。
(……不论怎么回想,都想不出我对阿诺德殿下不抱好感的瞬间……)
就算听莉雪这么说,阿诺德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假如因此拖延到婚纱完成的时间,我就有了在这个时期前往『那城市』的借口……幸好有对上委托婚纱刺绣的时间。)
莉雪低头想着,脑中闪过那天阿诺德说的话。
虽然阿诺德的同行在她的计算之内,但还是会有罪恶感。阿诺德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写文件。
就阿诺德而言,他也有在这个时间点前往那个城市的理由。
「谢谢。」
「是,我当然会做好调整的。」
「旅行的名义怎样都无所谓吧?」
「不会。还好您看起来已经有精神多了。我真的好担心哦。」
「不必抱着成为我妻子的觉悟。」
不只如此,根据商人人生的经验,她很清楚这个时期她指定的绣线会缺货。
(关键人物应该是阿诺德殿下的父亲──现任皇帝陛下。但是我不能随意接近他,而且光是想起前几天的事,就觉得心情沉重……)
她鼓起勇气,看着阿诺德,明确地说:
「……」
前往刚察觉恋情的对象那儿。
但是这次,莉雪已经能预测到阿诺德接下来会说什么了。只见阿诺德以手肘抵着扶手,拄着脸颊,以理所当然又平淡的语气说:
(没问题。我是计算好『会这个时间点陷入这种情况』,才故意放慢行动的。为了让作战照着预定进行,现在必须去找那位大人……)
「莉雪大人,请您放心。对我的主君而言,两位相处融洽的事广为人知,是很有益处的。」
「益处吗?就皇太子殿下的立场,以娶妻巩固自己的势力,确实是很常见的手段……」
不过也要视结婚对象而定。
「但我是小国出身,而且只是公爵千金。这身分应该没有多少益处吧?」
「不不不,莉雪大人本身正是我的主君能得到的后盾。」
「咦!?」
奥利弗微笑着说。莉雪吃了一惊,连忙看向阿诺德。只见他理所当然地同意奥利弗的说法:
「是啊。」
而且脸上还稍微带着愉快之色。
「国内的有识之士,已经开始关注我国与克约尔的技术合作了。新的造币事业之所以能毫无滞碍地进行,也是因为西格维尔积极与我国合作。而这两件事的推动上,妳功不可没。」
「我的主君与莉雪大人的婚礼,也备受国内外注目哦。因为听说在全世界有众多信徒的克尔楔德教,会由下任大主教来参加婚礼。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事哦。」
「呃,两位!?」
话题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前进,莉雪连忙打断他们:
「这样说太夸张了。这一切都要多亏阿诺德殿下做出了决定!」
「指甲油的开发,以及与雅利亚商会合作的贫民区支援政策,也很受国民关心呢。」
「呜……!」
「就连对政治冷感的人,也都很期待两位的婚礼哦。而且婚礼当天,知名歌姬西薇儿还会为两位献唱祝福之歌呢。」
这是西薇儿主动提议的。昨天莉雪与她见面时,她说『希望能回报莉雪与皇太子殿下的恩情』。能让世界级歌姬在婚礼上献唱祝福之歌,是非常难得的事。
「再说,多亏莉雪大人的努力,我的主君与堤奥德殿下的关系也变好了。我国的诸侯贵族都很关注您的实力哦?」
「这、这样太抬举我了……」
莉雪知道自己连耳根子都发红了。
「──莉雪。」
就在莉雪明白内容物的瞬间,阿诺德说话了:
(为了阿诺德殿下的未来,除了完成婚纱,也要努力完成『那件事』……!)
莉雪困扰了半晌后,朝阿诺德伸手。
阿诺德从莉雪手中抽回袖子,旋即踩在扶手上,没有任何迟疑地跳到对面船上。
莉雪恍神地眺望水面,回忆过去的人生。
(幸好阿诺德殿下很温柔。)
侍女人生开拓的,是最适合米莉亚造访各国教堂的路线;猎人人生中,在开拓谍报用的必要路线时,头目劳尔也曾告诉她其他新路线。
「妳看得很专心呢。」
莉雪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影响了素未谋面的阿诺德。这个事实使莉雪的心情有点复杂。
从轮廓可以看出装在麻袋中的不是箱子,应该也不是液体。是大型的长条状物体。
(药师人生和炼金术师人生中,我也以同样的方法开拓路线。因为那两次人生和商人人生的需求不同,所以三次人生开拓的路线全都不一样呢。而加尔古海因军,每次都是从那些路线中选择最有效率的路线,依序侵略……)
莉雪把手放在甲板的扶手上,叹了口气。
「殿下。」
莉雪觉得有古怪,阿诺德应该也有同样的感想。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对方船只甲板的行李上。
虽然没有手牵手的觉悟,但只要能习惯现在的距离,应该就没问题了。如此一来,一定能恢复成不被阿诺德担心的模样。
那艘船比莉雪等人搭乘的客船小一圈,但同样有两层船舱。船上水手正巧妙地利用船帆,使船顺风朝上游前进。
莉雪不解地偏头,阿诺德以手指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麻袋忽然微微一动。
阿诺德不可能没发现莉雪的举止有异,但莉雪没有勇气说出原因。
莉雪松了一口气,重新揪紧阿诺德的袖口。
(其实我根本没有看风景……)
(不仅弑父,甚至发动战争。殿下之所以那么做,肯定有什么原因。说不定弑父的原因,其实是为了成为皇帝,以便发动战争……)
「殿下!」
「把船停下来。」
莉雪戴好帽子,抬起头。
「呜,根本在看好戏……!」
还有就是『每次人生中,加尔古海因军的动向都不一样』。
「……妳身体果然没问题呢。」
莉雪正感到惊讶,下一个瞬间……
许多船只忙碌地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交错。
「我吗?是的,我很好哦!」
阿诺德果然还是皱着眉,但轻轻叹气。
以许多花朵与缎带装饰的帽子轻轻落在莉雪头上。阿诺德来到莉雪身旁,以不感兴趣的表情环视周围风景。
(难道说,装在里面的──)
「……」
(军队也同样会活用水陆路线。皇帝阿诺德•海因利用了我们开拓的路线,侵略各国。)
「哇……!」
(第一次人生,我是商人,和塔利会长一起四处经商……那时候开拓的水陆路线,改变了全世界的运输……)
从身后近距离传来的声音,使莉雪肩膀一颤。
莉雪回头,见到上来甲板的阿诺德。
「我离开一下。」
运河两旁罗列着砖造建筑物。风儿拂过水面,将清凉的空气带到美丽的河畔。
只要经常像这样练习,终有一天,肯定能以普通的态度与阿诺德相处。莉雪如此心想,紧张地抬眼看向阿诺德。
「自从帮妳完成生日愿望之后,妳就显得很不安定。」
他原本在下方的船舱与奥利弗讨论公务。由于在狭窄的船舱内与阿诺德比邻而坐,会使莉雪难以冷静,因此她借口说要上来甲板吹风。
(未来的阿诺德殿下,会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进行战争。假如殿下只有弑父篡位,还可以想成是因为他与父亲之间有嫌隙……但是追求合理行动的阿诺德殿下,不可能没有意义地向全世界发动战争。)
「啊哇!谢、谢您……!」
(那是因为,那天接吻太多次,而且我明白了自己对阿诺德殿下的感情……)
「!!」
莉雪低下头,以遮掩自己发红的脸。
原本皱着眉的阿诺德,忽然看向从旁经过的某艘船。
「感觉非常有活力呢。仿佛城市本身有心,以全身享受一切似的。我已经等不及想下船逛街了。」
被阿诺德以剑尖指着,使水手发出哀号。
阿诺德微微蹙眉,过了片刻后,向莉雪发问:
「那就好。」
「你还好吗!? 请振作点,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
(那种形状的行李,会是什么呢?)
原因有很多。比如莉雪不认识过去那些人生中的阿诺德,不知道他实际经历了什么。
「……?」
「莉雪?」
水手脸色大变,冲下阶梯奔进船舱。阿诺德啐了一声,转头看向『行李』。
咚!阿诺德一落地,甲板上的水手大声惊叫:
(关于这点,部分原因恐怕在我身上……)
既然如此,一定要在前往下榻地的途中到处逛逛。莉雪眼神闪亮地想着,阿诺德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
不论如何,现在还是以回避战争为优先吧。
对商人来说,运送商品的路线是非常重要的。在商人人生中,莉雪他们与精通此道的名人们联手,开拓了许多新路线。
「妳就努力表现给他们看吧。没问题吧?」
就结果而言,第六次人生,也形成了与过去每次人生都不同的交通网。
「你在说……噫!?」
骑士人生的莉雪,只是一介骑士。但因为她早就明白加尔古海因军很危险,所以曾向骑士团团长提出警告,并透过团长提醒国王要注意加尔古海因。
「这运河很宽敞呢。这里就是加尔古海因的海运贸易要冲……」
「练习?」
「可以稍微,维持这个样子吗……?」
「随便妳。」
莉雪站在航行于运河中的船只甲板上,轻轻叹气。
「操!!」
放置在甲板上的,是大型麻袋。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莉雪错愕不已。她用求救的眼神再次看向阿诺德,只见他满意地笑着。
「…………为什么?」
然后揪紧阿诺德的袖子。
「呜哇!? 你、你是谁啊!!」
「……」
(……让自己习惯待在『喜欢的人』身边……)
「妳忘了帽子。」
「!谢谢!」
(果然是人!!)
「喵!!」
虽然莉雪知道阿诺德引发的战争大致会如何发展,但是难以预测细节。
(殿下以为我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会显得不安定。我不能让忙碌的殿下担多余的心。)
(每当我重启人生,世界的交通网就会出现变化。阿诺德殿下的侵略路线与顺序每次都不同,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呢……)
阿诺德肯定会觉得莉雪很奇怪。但是为了将来,莉雪还是鼓起勇气要求:
之所以不立刻追上去,是因为莉雪也跟着跳上船了。
「离码头不远了。虽然那儿有马车接送,但如果妳想用走的,也可以。」
「那个,我想秘密练习一下……」
莉雪他们搭乘的,不是运送货物,而是载人用的双层客船。周围有比这艘船小的小船,也有远大于这艘船的大船。
莉雪试图解开麻袋上绑得死紧的绳索,阿诺德看着她,叹了口气。
「莉雪。」
「阿诺德殿下,这里由我来处里,请您做想做的事吧!」
「妳只带着护身用的短剑,不要理所当然地跳到匪贼的船上。」
「!」
阿诺德解下腰间剑鞘,连着剑一起扔给莉雪。莉雪稳稳地接剑,向阿诺德发问:
「我借用这把剑的话,您怎么办呢……」
「我会在里面找适合的武器。」
「请、请您小心!」
虽然担心,但莉雪也相信着前往船舱的阿诺德。
(现在最重要的是──)
莉雪抽出阿诺德的剑,以黑色的剑刃俐落地割断绳索。
她迅速打开麻袋,一名泪流满面的女性探出头。那女性手脚被绑,口中塞着布团,一见到莉雪,五官立刻皱成一团。
「嗯嗯──……!!」
「没事了!请放心!」
莉雪帮她割断绑住手脚的绳子,拿出口中布团。女性露出放心的表情,又随即昏了过去。
(没有脱水症状,看起来也没有致命的健康问题,但是却失去意识……不是精神上的问题,而是被喂了安眠药物吗?)
甲板上还有其他麻袋。莉雪迅速割开那些麻袋的绳索,袋中果然都是睡着的女性。
(看这样子,下面的船舱恐怕……)
莉雪让那些女性躺成能顺畅呼吸的姿势后,握着阿诺德的剑,朝下方奔去。
(和甲板上的女性们不同,这些人的意识很清楚。是还没喂药呢,或者药效过了……所以她们不是被放置在甲板上,而是被关在舱房里。)
(还、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莉雪发问,但其他人根本无暇理会她的问题。
「你们在干嘛!快点扔下『行李』逃走啊!」
为了急救,莉雪割断绑缚那女性手脚的绳索。为了保持呼吸道通畅,让那女性翻身仰躺,红色的长发在地板上扩散。
「呃啊……!」
因为,那是她在过去某次人生中见惯的脸庞。
(为、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不对,就算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何况我来这城市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见这个人。可是……!!)
那是剑术结合拳脚的精湛武功。虽然莉雪想把黑剑还给阿诺德,但那么做恐怕反而会妨碍他。
就在这时,阿诺德朝莉雪扬声:
「啊啊!!」
两名高壮的水手趴在那人脚边的地板上。
那人以嫌碍事的眼神看着自己身上的礼服,然后索性将其脱下。
他的膝盖击中敌人心窝,对方发出痛苦的闷哼。阿诺德夺走他手中的砍刀,将刀柄在手上旋转一圈,改成自己习惯的握法。
(还有多少人……得阻止他们逃到船外才行。)
五人中有四人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错。只有最前方的红发女性双手被绑在身后,横躺在地上。
「不快逃的话,又会被那些家伙抓住的!!」
「嗯啊……早上……?」
「阿诺德殿下!」
「……」
莉雪说完起身,快步走出舱房。
「起床了!已经早上了!天亮了!」
「我要让妳向上躺着哦。会不会觉得呼吸困难呢?」
她凝视着女性美丽的脸,惊讶地僵住了。
「这艘船不要了!大伙分开逃吧!!『行李』也不要了,反正先到的船还有其他商品!!」
(……?呼吸很稳定,而且看起来很健康。)
(话虽这么说,剩下的只有这些人而已吗……!? )
长长的假发滑落地面。
她顺势抓住水手的手腕,利用人体结构扭转手臂,趁着对方摔倒在地上时劈砍后颈,使其昏迷。
「如您所想,阿诺德殿下。」
酒桶堆发出轰然巨响,散落在地板上。其他水手神色动摇地,拿起武器袭向阿诺德。
「这家伙,敢小看我们……!」
「呼啊……已经到加尔古海因了吗?」
阿诺德眯细眼睛。就在这时,舱房传来女性的尖叫。
两个男人走进介于阿诺德与莉雪之间的舱房。是囚禁女性们的那个房间。
「没问题的!阿诺德殿下!」
乍看是茶色的眼珠,茫然地仰望着莉雪。对方慢吞吞地撑起穿着朴素礼服的上半身,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那女性身材修长,穿着红色的礼服。
紧接着传来的是重物倒地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好厉害……!)
「那边的女人!给我闪开!!」
「呜……!?」
「快点让我们离开这里……!!」
(她们都很慌乱,但这也是当然的呢。不能立刻解开她们的绳索。如果她们在船内乱跑,反而可能陷入危险……)
「失礼了。如果听得到我的声音,请妳出声回应!」
「……啊──全都麻烦死了。」
根据脚步声,船内应该有十人左右。但是从船的规模看来,船上至少要有三十到四十名水手才对。
原本害怕地缩着身体的女性们,在听到莉雪的话后,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见她们稍微安心后,莉雪迅速地确认现况。
「……那个人。」
「不要怕,我是来救妳们的。已经没事了!」
「……嗯……」
「已经到了。虽然我有很多事想请教,不过还是先让我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吧!有哪里觉得痛或头晕想吐吗!?」
「嗯嗯……没有……我被抓之后太无聊,所以一直睡……」
「礼服也很碍事,头发也很碍事。唉……反正海盗已经被打倒了,这些都不用了吧……」
「至少该带一个走吧!随便哪个女人都行,就算用拖的也要把人拖走!」
带着倦怠感的那人带着想睡的表情,揉了揉双眼皮漂亮分明、长着长睫毛的眼睛。
打倒自己附近最后一个敌人的阿诺德转头看向舱房,啧了一声。但莉雪知道,就算阿诺德来不及赶过去,也没有问题。
阿诺德与莉雪同时奔到舱房前,看进房间。只见房间中央站着一名身穿红色礼服的人物,是莉雪刚才交付短剑的对象。
对方以带着困意的声音发问,睁开眼皮。
这个人现在应该十七岁,比莉雪大一岁。
「!」
阿诺德只凭一刀便接下所有人的攻击,随后朝错愕的男人们淡然抬腿。
「那位是扮成女性潜入海盗船的──男性。」
「没有任何地方痛,只是想睡对吧?那么就拜托了!」
礼服底下穿的是薄衬衫与长裤。像这样换成男装后,就女性来说高䠷修长的身材,就显得有些纤细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莉雪非常熟稔,与她某次人生有密切关系的人物。
从假发下露出的,是与假发相同的红色,但蓬松柔软的极短卷发。
「哇啊啊啊啊!!」
莉雪把疑问放到一旁,拍着对方的脸颊,以与过去人生同样的语气叫道:
(就算阿诺德殿下再厉害,也没办法同时应付朝不同方向逃走的对手。)
水手们使用的,是比普通的剑短、刀身弯曲,适合在狭窄的船舱内使用的水手砍刀。
一名敌人,被重重地踹中身体。
「咕啊……!!」
「是!」
能得到阿诺德的信任,莉雪觉得很开心。她趁着阿诺德与水手们战斗时,从他们之间钻过。
「莉雪,里面交给妳了。」
莉雪讶异地眨眼,低头检查那女性的脸色。
「我要去援护殿下!」
莉雪将手伸入礼服裙䙓底下,抽出固定在大腿的短剑,向眼前的人物发问:
「──……」
水手们一齐攻向阿诺德。
(还是和以前一样呢。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算不算正确。)
「……?」
莉雪进入船舱时,一名水手正因为被阿诺德踹中肚子,重重撞上酒桶堆。
「呼啊──……好想睡。」
水手们叫嚷着,莉雪皱眉。
「……」
一人、两人……莉雪在打倒敌人时,也感受到阿诺德那边把敌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在这时。
这艘船有两处从船舱通往甲板的阶梯,除此之外还有几扇窗,可以从窗口跳入河中。
莉雪在心中向她们道歉,暂时不解开四人的绳索,转身照顾躺着的女性。
一名水手怒吼着朝这边跑来,并举起砍刀要赶走莉雪。莉雪剑不出鞘地接下攻击,带开砍刀。
那红发人物以厌烦的表情抓着礼服裙䙓,同时粗鲁地揪住头发。
「各位,请问妳们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吗!?」
赤手空拳的阿诺德面不改色地揪住一名水手的领子。
「那个黑发男人是怪物,不要和他纠缠!」
莉雪推开舱房的门,有大约五名女性被关在其中。
莉雪也一样。这是单纯的人手不足问题。
莉雪把手中短剑交给对方。
(……我没看错。这个人是……)
「……欸,等一下。」
(────咦?)
尽管可以称为青年了,但由于体型纤细,所以女性们都称他为『美少年』。虽然眼睛乍看之下是茶色,但那是因为他总是疲倦地低着头,光线无法照射在虹膜上。
假如光线明亮,他的眼睛将发出闪亮的金色。莉雪深知这一点。
(因为在骑士人生中,我一直和他住在同一间寝室。)
昏迷的水手,是他以短剑打倒的。正因为阿诺德也看出这件事,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岛国沙迦的天才剑士。在我骑士人生的最后一战中,为了保护我而被阿诺德殿下杀死的……)
朦胧的金茶色眸子,转向阿诺德。
(……约埃尔前辈……)
手握短剑的约埃尔,朝站在莉雪前方的阿诺德踏步。深知他以往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的莉雪紧张了起来。
(不行!平时的约埃尔前辈,肯定会出言挑衅阿诺德殿下……)
「……这位黑发小哥。」
但是与莉雪的担心相反,约埃尔以想睡的语气发问:
「你和后面那个珊瑚色蓬蓬松松的女孩,是什么关系?」
(咦?我?)
听他这么说,莉雪终于发现。
阿诺德不知何时移动到莉雪前方。看来是为了保护她不被约埃尔伤害。
「那、那个,阿诺德殿下。」
「……」
「……算了,现在不管那么多了……比起这些,我好想睡……」
「!!」
约埃尔话一说完,立刻倒地不起。
他受伤了吗?莉雪吃了一惊,但似乎不是那样。只见约埃尔沉沉睡去,发出平稳的鼻息。
没空细想这场出乎意料的邂逅,莉雪便又忙碌了起来。
「可、可能是安眠药物的关系吧!总之我们先把锚放下,得停下船为这些人做治疗……!!」
「……」
「……这男人是怎么回事。」
阿诺德有点不悦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