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勉强吃完,可以留下来。」
听到太一继父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我的筷子上还夹着烤焦的目刺,有三分之一烤成了焦炭,从眼睛处将鱼干串起的竹签甚至都烧光了。
「唉呀~稍微没注意就变成这样了。」
「没关系,烤焦的地方没那么多。」
说完,我把目刺送入口中。
好苦。
不过我还是忍耐着咀嚼后吞下肚。
还不习惯下厨的继父,在忙碌的早晨特地帮忙烤了鱼,怎么能不吃呢?
「意外地一下子就烤焦了呢,之前烤的时候明明没这么糟。」
听到太一继父这句话,我试着回想最近什么时候吃过目刺。
不记得。
「该不会是说柳叶鱼?」
「没错没错。」
「两者虽然像,但目刺是鱼干,水分少,所以烤的时间也比较短。」
「听妳这么一说……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很好吃。」
说着,我夹起盘上的另一份目刺送入口中。顺带一提,目刺不是鱼的名称,而是指晒干的小鱼,把沙丁脂眼鲱、日本鳀等在日本被视为和沙丁鱼同类的小鱼用竹签串刺后干燥而成。
今天的早餐是目刺、纳豆,还有少许羊栖菜煮物,味噌汤是用冷冻干燥汤包冲泡而成的,不用从高汤开始一步步来那么麻烦,但味道也不错,我最近才晓得这件事。不能小看现在的长期保存食品。
「今天这么早啊?」
太一继父已经吃完早饭,洗完自己的餐具了。
「没关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太一继父那句话在心头不断回荡。
不过,如果是遇上浅村同学之前的我,说穿了根本不会想要去有这种人在的地方,大概会早早辞掉吧,毕竟切断关系比较简单,因此以前我能称为友人的对象只有真绫。
除此之外,也有像我这样,认为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人。
「那边,妳看,能看见全向交叉路口!好多人!」
像这样认真地思考之后,我反而搞不懂了。
「了解。」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提醒了我这点。
心情正低落,稍后打工又和小园同学排在同一个时段。
我的武装只属于我,所以既不会想要浅村同学配合我,也不打算看他穿什么再去配合他。
放鱼的蓝色盘子上只剩一份烤焦的目刺,因为都在思考,反而是配菜还没吃完。不得已,我拿筷子夹起最后的目刺。
举个例子,假如一般来说私事该彻底隐瞒,就不会有结婚戒指、情侣装之类的东西。换句话说,有人认为该以视觉性手法向世间宣布「我和他在交往」。
真稀奇。太一继父除了周末之外,向来不会因为和人家喝酒而晚归。
小园同学攀在墙边往下看。
「如果看起来像是这样,妳为什么还要对浅村同学发动攻势?」
东方的夜幕已经落下,都心的灯火开始闪烁,西方天空还看得见晚霞的红色,太阳最后的光亮即将在地平线燃烧殆尽。
与其就这样面对不擅长应付的后辈而抱着压力工作下去,不如拿要准备考试当理由辞掉打工比较好,反正再过一阵子到了秋天,就得专心准备考试了。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从涩谷Scramble Square十四楼的入口进去,登上顶楼后就能抵达展望台。
她自顾自地嘀咕。
就在我看准时机要出声时,小园同学主动搭话。
我吓了一跳。她是基于怎样的思维得到这种结论?
问得真直接。
她打开门往内看,嘴巴张开呈现「啊」的形状,大概是预期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很尴尬吧。不过都已经露了脸,她应该也不想太明显地直接转身就走,所以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
尽管没打算和颜悦色地和小园同学谈话,但是看见她因为绝景而兴奋的模样,还是让我愣了一下。
为了来这个能看夜景的展望台,还特地花了门票钱。
筷子撞上饭碗,发出「喀」一声。不知不觉碗已经空了。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小园同学抬起头。
往来的行人比豆子还要小,看上去就连常用以比喻的蚂蚁都不像,而是更小的黑点。在光亮迅速消失的暮色之中,应该很快就会看不见了吧。
「绫濑前辈先前就这么觉得了?」
「啊……一直像这样否认和质疑实在很麻烦啊……嗯,呃……这样吧。」
绕完一圈,我们回到了一开始能看见全向交叉路口的位置。
我点点头。
「是要交朋友吗?不过小园同学看起来朋友很多,感觉就算不用在职场交朋友也没关系耶。」
「能不能陪我一下?解释起来大概需要不少时间。」
我这种说法,说不定带有恶意。
「要说麻烦也可以。」
小园同学在展望台上绕了一圈,途中一直向我报告看得见那个、看得见这个。我虽然左耳进右耳出,却依旧忍不住回了一两句话。这状况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整个人转向她,纸杯则放到桌上。
我不擅长应付的后辈。
于是我另外拿了一个纸杯,连小园同学的份一起泡。
「部下有点事想要找我商量。我呢,也处于必须照顾属下的立场和年纪了嘛。但是悠太也不在,晚餐就剩妳一个人了。」
换句话说,她要谈些比较深入的话题,所以希望我给点时间。
下班后,我们前往SHIBUYA SKY的展望台。
思绪偏了。所以说,那个──
「今天不能加班,必须早一点出门赶工才行……啊,晚餐是沙季负责吧?我要和人家喝两杯,会在外面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真要说起来,用问题回应问题算不上什么良好的沟通方式,而且这种说法实在很没礼貌,这下子我真的变成讨人厌的前辈了。尽管讨厌自己这副德行,但我也明白自己在乎的就是这一点。
毕竟小园同学根本没做任何坏事。
我坐到和她隔了一张椅子的位置,双手捧着纸杯。茶明明不烫,我还是呼呼地吹气,否则拖不了时间。好啦,该怎么开口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换句话说,店员之间要闲聊也没机会。
「嗯~绫濑前辈下班后有空吗?」
「不不不……真的?」
不是叫我前辈,反倒用了有点生疏的称呼。
「绫濑前辈妳……该不会正在和浅村前辈交往?」
吃完之后就去打工吧,一定要去。
当然,念书很重要……
「没想到妳会这么认为……咦?等一下,我该不会被绫濑前辈讨厌了吧?咦,怪了?难道绫濑前辈单恋浅村前辈?」
也就是说,好不容易有了个后辈,这段关系也不会持续多久。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妳会这么说吗?」
「咦?」
「我啊,其实很想像这样和绫濑小姐好好相处喔。」
傍晚,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时间,当我正用办公室的茶饮机泡茶之际,小园同学刚好走进来。
我们造访于昼夜交界之际,有点半吊子的时间带。
因为离开职场就不再是前辈后辈,只是认识的人?还是说──
我瞄了一眼,确实能看见我们每天都要经过的站前交叉路口。
「那个……可以问个问题吗?」
自从生父离去、妈妈从事夜间的工作之后,就算放学回家我也得一个人准备自己的晚饭,然后一个人吃,理所当然,很正常。
「看起来是这样呀?」
我一口咬下。尽管目刺还是很苦,我依旧将它咀嚼后吞下肚。
──我呢,也处于必须照顾属下的立场和年纪了嘛。
此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打工的书店里来了不少人。
「这样啊……浅村同学不在吗?」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吃晚饭。
「本来我就是因为讨厌面对这种麻烦事,才会看风向采取行动的……不过嘛,这也没办法。」
到时候就要分别,还要带着内心的郁闷、愧疚一起离开。
「要喝茶吗?」
……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啊?是我的错觉吗?
太一继父听到我这句话,眼里闪过些许忧色。接着,他为没办法帮忙收拾善后道歉,随即出门上班。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会有这么沉重的想法吗?」
感觉就像被浅村同学拉出了家门一般,从去年暑假去泳池玩那一天起,我渐渐开始会和外面的人接触了。有了读卖小姐这样的前辈,现在还有小园同学这个后辈。仔细一想,对我来说,她是第一个后辈。
「啊,好。」
不过嘛……偶尔配合一下也行就是了。如果这么做能够让对他示好的女生消失──如果能够不再因为他周边有女生就莫名郁闷,为了让精神保持安定,要我和他戴上成对的头饰在梦幻国度游行也行。
这样好吗,绫濑沙季?
沉重?
偏偏就在我下定决心的日子,没什么和小园同学交谈的机会。
「哇~好漂亮~」
我同样得好好面对小园同学才行,不希望将来后悔。
该怎么回答呢,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因为父母再婚而成为没有血缘的兄妹,同时也是情侣……这种私事,一般来说该解释到什么程度啊?
一日露营时她很认真,打工时也不曾偷懒,既然如此,只因为觉得不太擅长应付就避开她,可不是件好事喔。
就这点来说,她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后辈。
「啊……好,谢谢。」
「嗯,没关系。什么问题?」
高达二百三十公尺直通天空的顶楼,可以一边散步一边三百六十度环顾周围,最远能眺望到关东的尽头,东北方有都心摩天楼,北方有池袋、新宿等地的副都心高楼群,据说如果天气晴朗,白天往西方看还能见到富士山──以上都是手册里面讲的。
我点头。很早以前……从她开始打工那时候起。
「咦……我看起来像是要追浅村前辈吗?在绫濑前辈眼里是这样?」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我的心思了吧,太一继父补充说明似的开口:
怎么办?幸好今天不用做太一继父的晚餐,妈妈很快就要出门,浅村同学也不在,晚上我要做的就只有念书准备考试。
不过小园同学似乎不介意我的口气,只是干脆地回答:「不对喔。」
不对?什么不对?
「我不是想要朋友,只是想和妳好好相处而已。」
「?差别在哪里?」
「我想要一段相处起来不会有压力的关系,认为像这样建立自己的的容身之处,对人生有利。」
「容身之处……?」
「啊~不懂吗?我想也是~」
小园同学背靠着展望台的墙壁,这么说道。
她背后是涩谷西北方的天空,晚霞渐渐染上蓝色,夜晚的势力范围持续从右边往左边扩张。
「因为绫濑小姐很强嘛~」
「强……?」
「前辈从来不曾觉得有什么人自己绝对赢不过,对吧?」
「这──」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然后冷静询问自己的心。
确实,我再怎么说也是女性,又没接受特别的训练,如果要比力气想来赢不了男生吧?握力应该有平均水准,但要比腕力就没什么自信,即使对手是女性,输掉的机率大概也有一半以上。
不过,若要问我会不会因此产生挫败感,答案又是如何?我觉得应该不会。
我试着窥视内心,发现一个不喜欢还没战斗就放弃的自己,之所以认真念书、注意服装,也都是因为不想输。
「──或许有这么回事。」
听到我这么说,小园同学先是睁大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
「真意外。」
打从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会在家中没人时下厨。当然,那时候用油锅炸东西之类的还是会被禁止,但在结束家政课的调理实习之后,我已经能很自然地待在厨房里了。
「到这个时期为止,我也像绫濑小姐一样,过着所向无敌的每一天。」
「换句话说,妳总是配合对方,表现得像是自己的喜好也一样……是这个意思?」
而就我所见,浅村同学在工读生里受到店长信赖的程度仅次于读卖小姐。
小园同学显得不太高兴。
小园同学稍微别开视线,看向染成蓝色的天空,继续说下去:
「唉,没关系啦,毕竟是真的,我的个性真的很差,我有自觉。不久前,读卖前辈把我说得像个被爱的天才,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种个子?」
「那叫努力吗?」
「呜!」
有人喜欢猫、有人喜欢狗,这不成问题,因为两者没有完全抵触,只要宣称自己都喜欢就好。但喜欢猫和讨厌猫是互斥的,无法共存。
「……这个嘛,以生物的角度来说好像无可奈何。」
「部分原因是我不讨厌做饭,但是关键在于我需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不得不做。要是做不出能吃的东西就麻烦了,所以我才会练习到至少让成品都能吃的程度。」
「我的个子长成这样喔。」
「──我在想,可能大多数女生都会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初的挫折。过了第二性征期,就连不擅长运动的男生身高都会追过自己,比腕力赢不了,挥拳打在变厚的胸膛上也只会觉得手痛。体验到这些之后,我不甘心地想──啊,从今以后,我在体力上就赢不了半数人类了,真该死。」
「立场强弱」这种说法有点微妙,因为它不见得是指地位。
「会积极接触浅村前辈,也只是这种行为的一环,和发动攻势不太一样。因为绫濑小姐好像讨厌我,更让我认为绝对不能被浅村前辈讨厌,所以往这个方向努力。」
「抱歉,最后那段我不太懂。」
店长甚至问她要不要当正职。
小园同学露出融合了「十分意外」和「这人在讲什么啊?」的奇妙表情。
「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呃……最近有了个偶尔……常常称赞我厨艺的人,他会说『好厉害』、『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之类的话。」
就在我们交谈的期间,夜色已经笼罩此地,小园同学背后的涩谷西北方天空成了一片黑暗。
人家过度称赞我的厨艺时,我也会感到很抱歉,可能是相同的道理吧。
「当然做得到。」
「妳有这种想法所以感到内疚,不就只是这样吗?」
「小学六年级女生的平均身高是一百四十八公分,男生是一百四十六公分喔。在小学期间,女生比较高,到了国中一年级,就变成男生比较高。换句话说,还在读小学时,平均身高的女生可以愉快地俯视半数以上的男生。」
「这──」
「这种情况下,就要配合社群里立场比较强的人。」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指我没想过会被称赞,因此感到很意外。实际得到赞赏后,我的感想是──虽然在这方面很认真,但我并没有下什么工夫喔。」
「这个嘛,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在很多方面下工夫。」
在我看来,小园同学的「配合对方」不也是一样吗?
「还有啊……小园同学的头发是上高中才染的吧?」
「对不对?是不是觉得我个性很差?」
因为大家喜欢这样的小园绘里奈。
「……嗯。」
如果要谈准备考试,我倒是有下了工夫的自觉,但是做饭就没这种感觉,因为我没打算练到能够烧得一手好菜,也没打算当厨师,只是觉得非做不可才去做,没有要更上一层楼。
「咦?」
「因为……呃,假设妳所属的……社群?里面有人喜欢猫,也有人讨厌猫,那要怎么办?」
行为举止全都是演出来的,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表现得讨人喜欢。
小园同学脸上第一次有了阴霾。
即使如此,还是有经过锻炼后能赢过男性的格斗女子存在。
只要像这样配合对方的喜好,尽可能让对方开心,就可以避免被讨厌。
「唔,嗯。」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人家要求的是黑发,妳又该怎么办?」
「呃,我的问法不太好……妳所谓的努力是要做什么?」
我点点头。
「小园同学不是吗?」
所以才努力讨周围的人喜欢。
「所以才挑上浅村同学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有因此得到利益呀。」
被对方讨厌就等于会被对方杀掉。
正如刚刚的感想,这种思考模式对我来说难以理解。
「努力……」
把周围全当成敌人吗?
她一脸「妳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浅村同学是工读生,不是正职员工。在书店里地位最高的是店长,再来是正职员工里的前辈、后辈,然后是工读生里的前辈、后辈……类似这种感觉吧。如果只看这部分,浅村同学的立场偏弱。
我陷入沉思。
由于没有会遮蔽视野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她背负着黑暗一样。
「我从小就一个人吃饭,没有父母陪。」
我想读卖小姐应该算得上特别受店长信赖的店员之一,所以立场其实相当强势。也有她这样的兼职人员。
「呼……别说男生,就连其他女生也一个个追过我,我的身高就停在这里了,不管走到哪里都让我感受到这点,搭电车抓不到吊环,视野常被挡住,在客满的电车难以呼吸。就算和女生走在一起,也因为步伐小,没过多久就被抛开,买东西时手也碰不到偏高的架子。」
不简单,有够好战。我虽然也会用「武装」来形容自己的穿着,却不至于把身边的男生都当成敌人。但是小园同学对于我的吐槽毫不在意。
「那叫下工夫吗?」
「那些做出像样料理赚钱的人,恐怕在我这个年纪就付出了很多心血,相较之下,我很难说自己在料理上有所努力。」
小园同学的意思是,她有信心别人一定会讨厌她。
「咦,妳要强调自己是个贤慧的妻子吗?」
「……对。绫濑小姐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只是有必要而不得不为,这样能说性格差劲吗?
想要不被杀,便得让对方喜欢自己。
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可是──认真和有下工夫之间有微妙的不同。
然而,也有像读卖小姐这样,虽然是工读生却能负责进货管理的人。
「我完全不认为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能人见人爱,我可是为了让人家喜爱而拚了命地努力喔。」
「啊,是。」
「唔。」
她自嘲地说道。
「不过嘛,上国中就被追过了──」
「我可没这么想过喔?」
「我从小学开始做饭,一来到外面吃或叫外送很贵,二来现成的熟食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下厨的次数应该比别人来得多。」
「啊……对喔。这还真是……辛苦。」
小园同学告诉我──
「因此才那么熟练啊?」
会很愉快?是这样吗……我不太会去思考这种事耶。
小园同学刚开始打工,我就和她保持距离,所以在工读生社群里,她只能讨好读卖小姐或浅村同学。她遇上了互斥的事件,被迫做出选择。
「总而言之就是巨大的敌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我这么一问,小园同学就一脸咬到苦虫──类似「把饭送入口中后才发现烧焦了」的感觉,这样应该比较容易明白──的表情。
小园同学一脸被戳中弱点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原先的神色,坚持不会有问题。
「对、对,很辛苦,周围的人在我看来全都是怪物,我只是侏儒或地精,别人却是兽人、食人魔,甚至是巨魔或巨人,如果打起来我一定会输喔!」
但是读卖小姐即将大学毕业,来书店的次数减少,这么一来,她能讨好的对象只剩下浅村同学。
「对,努力,因为要是用本性出现在别人面前,一定会被讨厌嘛,毕竟我个性那么差,这点我有自信。对我来说,被讨厌就等于被杀。周围都是敌人,打起来不会赢根本显而易见。」
我做饭向来小心谨慎,毫无疑问算得上认真。只不过,我平常已经习惯有空就从网路和杂志上找食谱,事到如今也不会觉得哪里特别……对,就是这样。
「啊,妳是不是觉得这人爱吵架?」
「但我认为这种事根本做不到。」
我想大概是某种专业术语。
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行动准则。
即使实际上没兴趣,只要对方喜欢书,她也会表现得喜欢书;就算其实喜欢吃酸的,她在朋友面前也会说得好像自己爱吃甜食。害怕幽灵、喜欢猫、爱吃葡萄和马卡龙、讨厌回家作业和说教──她会表现得像是这样。
为了在所属的社群里过得舒适,最好能讨人喜欢,也不让人知道自己原本的兴趣、嗜好,彻底隐藏自己,外显部分只剩符合对方期待的小园绘里奈。
不,似乎是「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味噌汤」?唉,细节就算了。
在这个场合,可能比较接近「对社群有影响力的人」。
因为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说着「这样」的同时,她把右手放到自己头顶。
「啊~如果惹妳生气,我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呃……」
小园同学头一次哑口无言。
若要做得彻底,就该连这部分也顾及。读卖小姐之所以始终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当和风美人,就是因为她知道周围的人最想看见她这副模样。
没错,读卖小姐是能自然而然做到这一点的人。
至于她是否喜欢和风美人造型,实际上我不清楚,因为这和有没有兴趣伪装成美人是两回事,或许她其实就像工藤副教授,搞不好衣服沾上树叶都不在意。会埋首于书中世界的人,好像不少都有这种特征。
因此,读卖小姐看不出小园同学是尽可能使自己讨人喜欢,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啊,现在不该去想那些。
「妳或许没有自觉,但内心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对方喜欢什么,就表现得好像自己也喜欢什么──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彻底。妳会做内层挑染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吧?」
指出这点之后,小园同学陷入沉思。接着,她似乎放弃了抵抗,这么说道:
「妳讲的和某人一样呢。」
看来读卖小姐也指出同样的问题。小园同学把动机告诉我,还说了和她当时给读卖小姐一样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偏精神层面,也因此不像在说谎。
──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所以染了色。
即使之后要参加打工的面试,有可能带给对方不好的印象,她还是这么做了。
「面试失败也可以再找别的工作,是这样吗?」
「……是。」
「也就是说,小园同学并不完全都是被逼的。若要做得彻底,连发色都该配合周围决定才对吧?」
但她不想这样。小园同学虽然说要配合对方,却只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这么做,没配合的部分依旧存在,所以并不是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表现得讨人喜欢。
举例来说,若是将来想当演员,就可以看成揣摩角色的练习,借此磨练演技。配合角色而改变外表,这种事多少有吧?
「妳在记打工该做什么的时候很用心,露营的时候也用心地学习怎么拿菜刀吧?这些是因为想讨人喜欢吗?」
「是啊。」
这天晚上,我和浅村同学同样用LINE交流。
小园同学离开墙边。
「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还记得露营采买时,我们两个讨论起该怎么向小园同学解释彼此的关系,当时的决定是「之后一起想办法」。
尽管如此,我却在没和浅村同学商量的情况下,对小园同学说出来了。
无论是我还是小园同学,第一选择都以自己的环境为优先。
「帅气的男生……?」
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没有错……
她边说边扮了个鬼脸。
尽管如此──
在达成共识之前,两边必须先有要求,否则恋爱似乎无法成立。
「所以妳才问我『该不会正在和浅村前辈交往』啊?」
「这种地方?」
「也就是说呢,理论上如果想和浅村前辈打好关系,就会被绫濑小姐讨厌。」
「现在的重点不在那里啦!重要的是,假如真的要对浅村前辈发动攻势,就会注意到竞争对手的存在。」
「为什么要用疑问语气啊?」
试着自我分析当时的心理,我觉得是有了「如果她真的发动攻势该怎么办」的危机感,虽然当时还没注意到。
可以提出要求吗?如果要求无法实现该怎么办才好?
看来我不得不多想想自己和浅村同学之间的事了。
事实就该承认,而且我也觉得拚命为好友加油的他很帅。但是不晓得为什么,听到其他人这样评论浅村同学会让我有点疑惑。
「我在想,如果有那种帅气的男生保护,可能就不需要勉强迎合周围了吧。」
这几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真绫之所以会仔细留意周围的人,不是为了自己,多半是因为一直照顾年幼的弟弟们,才让她得到这种「为人着想的能力」。
「我误判的部分,就是绫濑小姐的这~种地方啦!」
「我会称赞妳,单纯是因为觉得妳做得好。」
躺上床后辗转难眠,时间却依然流逝。每当我睁开眼睛,就会看见枕边的电子时钟又前进了数分钟。
然而我们既是兄妹,也是情侣,恋爱在生活中,也就是说并非仅此一回的事件,一切都会持续下去。
「被我讨厌不等于浅村同学就会喜欢妳喔。」
我想向你索求,所以希望你也向我索求──类似这种感觉。
「毕竟浅村同学很温柔嘛。」
只不过面对浅村同学时不会表现出来。
该怎么办才好呢?
说穿了,我们在过恋爱生活。
有了和自己关系密切又不想割舍的人时,我就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就是讨厌绫濑前辈的这~种地方啦!」
「是吗?在我看来,两者都表现出了妳的认真耶。」
虽然想找他商量,但是他说明天也要早起……仔细一想,浅村同学正是要专心念书的时候,为了我的私事占用他的时间恐怕不太好,所以我没坚持。
我呆呆地回想和小园同学的对话。
这好像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对上眼。
想见他,想摸他,想听他的声音。
「没……没差啦,我隐约有猜到,也不打算硬抢。暗恋不是个人自由吗?虽说法律上只要结婚前抢到手都不算犯规,我也是这么想的。」
出口另一边,摩天楼的灯光从下方照亮了东京都心的夜空。
她说她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在恋爱方面不会客气。但要是这么讲,我也很自私。
如果这场恋爱只限一个夏天,仅此一回,那么让它到此为止应该也无妨。
「我想妳已经知道,我这个人超级自私。我想自己多半不会输给那种总是多心却想找出适当距离的人。」
毫无疑问,她和真绫刚好相反。
所以说,这人为什么如此好战啊?
「这个前辈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耶,真是可恶。」
小园同学突然转过头来。
「明明讲得很有自信,却要加上『多半』啊。」
「意思是……这么做不是为了营造自己喜欢的环境?」
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仰头盯着我。
「哇~大道理来了。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妳不觉得我已经占据『可爱的后辈』这个位置了吗?」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重到抬不起来,最后我还是坠入了安眠的深渊。
就这么从我身旁走过。
这不是我和浅村同学商量之后的决定,没有磨合,或许不该擅自说出来。
我好像终于明白小园同学大概是个怎样的人了。
现在还是考前冲刺集训的第二天──没见到浅村同学不过才两天,我的心已经如此失落。
小园同学转过身来看着我。
既然站在那一边,就没办法站到这一边,既要和我好好相处,又要得到浅村同学是不可能的。
休息时间那句话的谜团总算解开了。
「抱歉。嗯,他的确既温柔又可靠呢。」
「老实说,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绫濑小姐讨厌我,因此在想自己和浅村前辈在一起应该也没差吧。」
「对,因为在我差点摔倒时,他不是有好好注意到,而且伸手扶我吗?」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但我想听小园同学继续说,所以姑且还是让对话继续下去。
「这个嘛……如果只是要发动攻势,那是妳的个人自由。」
究竟是为什么呢?
可是……所谓的恋爱……好像也包含这部分。
啊不行,要是不快点睡着,早上会起不来。
「所以说……呃,我曾经说过,之前一日露营时觉得浅村前辈不错对吧?其实我挺认真的。」
之后她没再多说什么,就此离开。
我害怕彼此闹得不愉快而毁了这段关系。
小园同学别开目光。
「换句话说,妳想发动攻势?」
「不过妳也知道这样形容他很勉强吧?」
「真令人困扰呢。」
「喔是啊。」
其实我也很自私。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绫濑小姐正在和浅村前辈交往,应该会想打扁接近他的苍蝇吧?」
「我和浅村同学在交往,我们是情侣。」
「喔……」
「拜托别摆出一副『反正嘴巴讲讲不用钱』的态度戳我行不行啊?虽然没差就是了。所以呢,我就在找接近的机会喽。然而开始这么想之后,眼前这位前辈不是又在一日露营时对我意外地温柔吗?刚刚也是喔,为什么会突然称赞我啊?这就是误判的地方啦。」
喔,她说的误判是指这点啊?不过就我的角度来说──
小园同学反倒比较像我,然而和希望脱离人群的我不一样,她想在人群中生存,即使原本的性格一样,决定独自活下去的我和明白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的她,两者心态上的不同仍旧造成了如今的差异。
所以才会告诉她我们是情侣。
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说完,她往出口走去。
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此刻不在这里呢?好希望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