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绫濑同学在上午抵达涩谷车站。
虽然今天这段时间应该是和绫濑同学共度的宝贵时光,但我也不想让父母觉得我们在摸鱼。所以被老爸问到要去哪里,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回答:「去念书。」
这种说法,在刚起床、还在打呵欠的老爸听来应该会觉得是图书馆之类的。我们要去博物馆,倒也不完全是说谎。有助于复习历史……应该吧。
「走路去?」
听到绫濑同学的问题,我点开地图APP回答:
「要不要搭公车?反正到站后应该还要走一段。」
绫濑同学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她想去的「乡土博物馆」位于涩谷车站东边。地图上显示走路约需二十分钟。这段距离并不是无法步行,但我们要在里面转来转去,还是别逞强比较好。
不久后,公车来了。我和绫濑同学并肩坐到后面。
公车顺着与首都高速公路三号涩谷线平行的六本木大道往东行驶。脱离车站周边的高楼群,窗外天空随即变得开阔。不过是从涩谷搭了几分钟的公车,给人的印象就从都会区转变为城镇了呢。
「好久没去博物馆了。扣掉修学旅行和校外教学,上次造访不晓得是多久以前。」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也默默点头。
「我还以为绫濑同学常去呢,毕竟妳喜欢历史。」
「浅村同学呢?」
「想不起来耶。说起来,在我年纪还小,印象还很朦胧的时候,父母或许带我去过上野博物馆之类的地方吧。」
「我也差不多。我好像看过恐龙展品,虽然忘得差不多了。」
那时候父母的感情似乎还很好──绫濑同学小声补充。
意外地挖出绫濑同学的过往,令我有些动摇。接下来她更是没等我询问便将为何想去博物馆的理由一并讲出来。她说,起因是读卖前辈昨天说的那句「涩谷的景观和文化恐怕会有愈来愈多的变化」。
「听到那句话,我不知为何感觉胸口一紧。」
多半是因为感伤──绫濑同学这么说道。
「不。换句话说就是办公大楼林立的地区吧。」
「──此时的涩谷给人的印象是『年轻人的时尚街』。浅村同学知道『涩休』这个词吗?」
坐下来休息时,我回头看向那些展品说道:
「嗯,我懂。不过那只限于站前吧。」
参观博物馆或美术馆这种地方意外费神,所以我认为愈来愈累的后半最好避免爬楼梯。只不过,毕竟是两人同行,不该由我一人决定。一来绫濑同学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二来搭电扶梯一层层往上也不成问题。顺带一提,电扶梯就在楼梯旁边。
而且六十岁以上似乎免费。不愧是公共设施。
公车在这时右转。
这里的每一样展品,绫濑同学都看得很认真。
「你看,左边的通道有贴年表吧?」
「抱歉,脑袋里突然浮现之前查过的辞典解释,不禁脱口而出。」
最后一块展示板说明涩谷流行时尚的历史,街道景观变化等等也包含在内。这部分属于绫濑同学擅长的领域。
「印象啊……大概是很多上班族走来走去?」
进入历史时代,那些我们透过课堂学习到的东西总算变多了。奈良、平安、镰仓、室町,经由战国时代,这才终于来到江户时代。接着历经明治、大正、漫长的昭和、平成,抵达令和。
「这份年表也有提到──」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妳或许忘了,不过──」
「──涩谷的历史,我们小时候应该学过了。」
这间博物馆就如外观所见,规模并不大,所以参观下来没有想像中疲倦。百货公司的特别展览会说不定还比这里要大上一些。不过,最大的特色应该就是它聚焦于涩谷这个地方,还像绫濑同学说的那样兼具俯瞰性和网罗性。
顺带一提,所谓「俯瞰性」是指类似从空中往下看那样纵观全局,「网罗性」从字面上来看是用网子去捞,代表什么都有。「网」是捕鱼的网子,「罗」是捕鸟的网子。也就是说──
一上到据说能学习涩谷历史的二楼,面前就出现左右分岔的T字路口。
「没错。『涩休』是八○年代后半开始出现的词,指这里的时尚风格。」
这也表示,绫濑同学小时候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单纯地相信美好事物会永远留存。初次见面前老爸给我看过绫濑同学幼时的照片,她确实露出和年龄相符的自然笑容。那应该是她生父与亚季子小姐感情尚未破裂时的纪录。
「居然是从日本列岛的起源开始说明──」
「这个……该从哪边开始参观?」
左顾右盼,没发现行人穿越道。
看到「涩谷的历史」这几个字,我初步推测会以「关东地区开始有多人定居时」的史料起头。
由于体力还很充沛,我们选择走楼梯上去。
看见柜台公告的入馆费,我大吃一惊。
由「地形和现在不一样」这种年代久远到会让人昏倒的说明开始,时代逐渐推进。采集渔猎时代的石器碎片、土器碎片等物件虽然没有大型博物馆那么多,但也展示出一些。还有能让人将土器图案刻在黏土上的体验区。
若以世代来算,日本列岛大概是在一千世代以前变成如今的模样。
「有趣吗?」
上面写着:日本列岛于更新世晚期才形成现在的样貌。更新世晚期是多久以前啊……大约三万年前……咦,单位是「万」?
「那里?」
我们所在的博物馆周边没有站前那么热闹,也没什么高楼。可是一提起涩谷就会产生「人口密度高、大家来去匆匆」的印象。
「三万年前是几年前啊?」
「有道理。」
「想了解原因?」
绫濑同学指着九○年代那段说道:
「所以绕完一圈应该会从这里出来。那么,我们就应该从右边开始参观吧?」
开门入内。
「虽然知道它以前和大陆连在一起,但这种陌生的形状实在不像日本呢。」
「浅村同学,你偶尔会讲出莫名其妙的话耶。」
「要从哪里开始参观?如果是我,大概会从高楼层顺着看下来。」
「涩休?涩谷……什么什么吗?」
「是这样吗?」
说得也是。
我这么问。
「右边吧。」
柜台在右手边,左边是放了四张桌子的休息区。旁边还有书柜,说不定是图书阅览区。
一楼是企画展,其他楼层是常设展。楼上能学习涩谷历史,地下则介绍与涩谷有因缘的文学作品。
「啊,很奇怪吗?」
柜台玻璃窗后方坐着一位面容和蔼的老爷爷。我们上前搭话并缴交入馆费,他便为我们简单进行馆内说明。展场好像不只一楼,楼上或地下也有。
「应该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啊,你看。」
涩谷的历史啊。
「商办……」
「咦,一百圆?」
「好便宜喔。」
没想到──
接着下到一楼参观企画展,顺便在休息区稍作休息。
「休闲时尚……的意思?」
正门口展示着一张很大的照片,上面是一间看似木造的旧车站。大概是涩谷车站。照片前方摆了一个坐姿的大狗模型,是日本最有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牠的左耳下垂。
绫濑同学也吓了一跳。
呃,我的事不重要。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
绫濑同学看着展示板的说明这么说。
「确实。」
明明没在显眼的地方看见指示箭头,绫濑同学却瞬间回答。我纳闷地问:「妳怎么知道?」
「是这样吗?」
顺带一提,涩谷区发现了三十来处史前时代(还没出现文字史料的时代)的遗迹。代表这一带从那个时候就有人类居住。
所谓的「这里」,就是我们生活的涩谷。
绫濑同学点头。
「猜对了。那是『涩谷休闲』的简称。」
「相当有趣。我很少接触这种兼具俯瞰性和网罗性的展示。」
在楼层后半,过往各时代的房间重现了当时的景象,很有意思。打从记事以来,我家的地板就是磁砖,没住过榻榻米房间。昭和初期的公寓更是只在电影里见过。
「……啊,我没注意到。」
广播响起,告知乘客已抵达目的地,我们便下了车。穿过小巷,抵达下一条街。
「我觉得我对其他人也不够关注。丸经常对我说:『你太不关心别人了。』」
「前面这块是现在,愈往里面走就愈古老。」
墙上的展示板似乎按照年代列出了涩谷的历史性事件。
「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展览,所以照你说的就好。」
就是这么回事。这里是属于社会人士的区域。很多穿着西装或套装的大人在街上行走,不分男女。如果涩谷以前给人的印象是「年轻人的城市」,现在的车站周边应该是「社会人士的城市」吧。
「网子加网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就从楼上开始喽。」
虽然它们好像已经从绫濑同学的记忆中消失了,但每个地区的小学应该都有教乡土史。所以展示内容我大概都还记得。喜欢历史的绫濑同学不记得这些,起先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回头一想,她对历史感兴趣是在父母感情破裂以后的事。她说过自己是因为父母变了而感到难过,因此喜欢上能够维持原样保存下来的东西。
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但我觉得自己关注的点大概是「周围的人是否产生情绪波动」。
马路对面也有个公车站牌,站牌另一端能看见一栋与地图APP上图示完全相符的建筑。
「数年后,等再开发结束,涩谷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吧。话虽如此,现在的涩谷照理说也和更早之前有很大的差异。比如妈妈那个年代。我很好奇涩谷以前是什么模样,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
绫濑同学指着建筑墙壁上的「乡土博物馆」标示。看来没搞错。
我们一边讨论感想,一边逛完整个楼层,回到一开始的岔路。
我脱口说出蠢话,被绫濑同学投以「这人在讲什么啊?」的眼神。我知道。我知道啦。假设人类的寿命是一百年,三万年差不多就是三百倍。
「在浅村同学的印象中,涩谷是个怎样的地方?」
「所以对我来说,『商办地区』的印象比较强烈。」
「哦……」
「浅村同学你看人看得很仔细,对于周围风景就不怎么在意呢。」
使绫濑同学产生这种想法的契机有些突兀。我想读卖前辈那番话恐怕只是契机之一,让她针对「变化」这件事去思考的契机……
「我本来就没怪你。」
我跟着绫濑同学迈开步伐。
「这是考生的怪癖,原谅我吧。」
至少我们记忆里的涩谷是这种感觉。
「不过现在……或许和浅村同学说的一样。我们这个世代能想到的涩谷风景大概就是路上有很多上班族吧。特别是站前。」
「嗯,对。」
「网罗……网子加网子吗?」
我们看准没车的时机过马路。这栋小巧的建筑与其说是博物馆,反而更像小型的镇立图书馆。
我点点头。
「啊,嗯。」
绫濑同学走路时也会时时留意周遭,像这种东西她总是比较快发现。
生父从绫濑同学面前消失,导致她开始「武装」。这么一想,那张孩提时代的照片或许有精准掌握她内心深处最原始的人格。
「所以,浅村同学,地下有什么展品?」
休息时间结束,绫濑同学起身问道。
「似乎是和涩谷有因缘的文学喔。」
「这是浅村同学擅长的领域呢。」
「不好说喔。我喜欢小说而且什么都看,但对文学应该算不上熟悉。」
我们走下阶梯前往地下的展区。
一看见展示板,我瞬间产生「原来和涩谷有关联的文豪这么多?」的念头。虽然有志贺直哉、国木田独步、与谢野晶子等熟悉的名字,不过真要说起来,我的感想应该是「原来这人和涩谷还有这段因缘啊」。
绫濑同学也发出感叹:
「好多在国语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字呢。」
「志贺直哉曾经有过好几个家,其中就包含涩谷──这应该挺有名的。妳看,这里也有写。」
「咦……很多个?」
我点点头。
「毕竟,他是个一生搬过二十三次家的搬家狂嘛。」
绫濑同学明显变得无精打采。
「搬一次就很辛苦了耶……」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是去年六月才和亚季子小姐一起搬来的。虽说行李都交给搬家业者运送,但必须自己装箱。而且因为是搬到远比旧居宽敞的地方,需要添购床、桌子等必要的家具,拆箱时我多少也有帮忙,所以知道很累。
总而言之,如果被说要重来一次绝对会大受打击吧。
「浅村同学如果考上一之濑大学会租屋吗?」
「我暂时不打算考虑那些,还没考上就想那么细也没用。」
即使已经学会依赖家人,为家人着想的心意仍没有改变。
我当下大吃一惊,但很快就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顺着斜坡走到明治路,再沿着车站方向前进,我们应该能顺利回家不至于迷路。根据地图上的标示,沿途左右两侧都有公园,好歹有张能让两个人并排而坐的长椅吧。
确实,最近连家庭餐厅都涨价了。虽说我们有打工,但考虑到可能要在不靠父母资助的情况下读私立大学,就会觉得存款愈多愈好。既然不是生日之类的纪念日,想省点钱也能理解。更何况,嘈杂的店家好像也不适合谈论严肃的话题。
「来。」
「妳说考上之后的事?不……应该有想过。」
「公园?」
看见白米与咖啡这种组合,绫濑同学露出「这样真的好吃吗?」的表情。可是我们享用附上白饭的洋食时一样会配咖啡。把它们纯粹当成鲑鱼和鲑鱼卵会觉得奇怪,如果想成虹鳟和鱼子酱就不奇怪了。
「不够就回家后再吃点东西。」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现在差不多刚过中午吧。我眯起眼睛应付刺眼的阳光,思考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之前有听妳说过呢。」
她的脸变得有点红。
「我不想去。」
「有话要告诉我?」
「这部分还是会考虑一下啦……话说绫濑同学呢?」
这也表示我们若顺利考上大学,都有可能搬出去住。
「工作?你已经决定要去哪里工作了吗?」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趁着读大学的机会离开东京也是个选择。
不过,可以做出「志贺直哉这个人或许善于适应环境」的推测。
「比方说,如果每天从家里出发去一之濑大学,就算搭电车单程也要一小时,往返需要两小时以上。虽然不是非搬出去不可的距离,但如果忙到需要节省时间,我就得考虑搬家的可能性。」
月之宫女子大学从涩谷站搭电车只需三十分钟,不用转车。通勤上没什么负担。
「呃,我随便取的名字,我也不晓得正式名称。妳有听过知善恶树的果实吧?」
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进食。
「所以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急着寻找住处。就算是私立大学也要先确定是否在通勤范围内……不过,我还是想要独立。如果找到薪资不错的打工而且拿到奖学金,我可能会搬出去。」
「换句话说,有人倾向『思考本身就是罪恶』?」
「也有人说:『知道即罪孽。』以前的漫画会一再出现提及这种思想的台词,比如『我们会说像恶魔一样精明,却不会说像神一样聪明』。」
绫濑同学的这句话让我深有同感。不过我也想戏弄她一下。
绫濑同学有话要说,大概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想到这里我开口询问。绫濑同学思考了一下后回答:「总觉得这样太花钱了。」
大学毕业出社会后不见得能一直待在东京,甚至不晓得能不能留在日本。这个事实也再次逼我去思考「环境必然会改变」一事。
不过,我倒是知道怎么样的心境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绫濑同学点点头。
我们造访的公园有溜滑梯、秋千、沙坑、凉亭。正如绫濑同学所说,这里很宽敞,而且多是亲子同游。
一想到搬家有多累,就让人对搬了二十三次的志贺直哉感到好奇。我们一边看着面前志贺直哉的黑白照片,一边闲聊。冷静想想就会发现,这些根本和涩谷无关。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我觉得提前考虑那些会让目标无法实现。」
「是因为这个公园比较大吗?人比想像中还少耶。」
「是啊。」
我笑着回答:「知道了。」绫濑同学难得露出害羞的表情,这一幕非常珍贵。
「嗯,有听说。」
「没错。不愧是绫濑同学,连名字都记得。」
「听说是要调到海外所以赶紧登记。」
绫濑同学稍作思考后同意了。
「距离比想像中更近,回程或许可以用走的。妳看,途中有公园。」
「认为坏事有可能发生,所以觉得去想那些会导致坏事发生──的确有这样的现象呢。」
参观时间意外地短。
刚认识时,绫濑同学说过想尽快独立。当时她想早点结束依靠亚季子小姐与老爸的生活,所以要找高薪打工。她现在书店工作做得得心应手,让人完全忘了这回事。
「嗯。」
「想了不少呢。」
抬头一看,树叶开始由绿转黄,在清风吹拂下「沙沙」摇摆。其中还混杂几片红叶,我这才想到再过一周就是十一月。
回想起来,我其实针对搬家一事考虑了不少。
「……知识果实情结。」
「堂哥……呃,幸助哥?」
当然,思考不会对物理现象造成影响。虽然有可能影响当事人的肉体,却不可能直接影响外界事物。想像最糟糕的意外,于是意外发生了──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则,世界上恐怕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世纪级的重大意外。
「是啊。我自己不喜欢这种想法,但可能在不知不觉间隐约觉得思考未来会造成不祥的后果……或许只是害怕失望。」
走在文学长廊,我们的思绪飘向文豪们的生活与人生。
我们冬天回老爸的老家时有见到堂哥幸助。比我们年长八岁的他,当时刚结婚。这个消息令我大吃一惊,不过他们其实还没举办婚礼,只有先登记。
「这样够吗?」
「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点东西,然后到公园休息。妳觉得怎么样?」
「没错。就是圣经故事里亚当夏娃被蛇怂恿吃了它,之后得到分辨善恶的知识,因此被逐出伊甸园的那个。」
「害怕失望……嗯,这样啊。那你完全没想过吗?」
到头来还是要看个人习惯。
「那时候我就在想,即使在家乡工作也有可能被派驻海外呢。」
我拿出手机点开地图APP。
想让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幸福,为他们保留只属于夫妻俩的时间。希望他们不要把时间都花在养育儿女,而是用在自己身上──绫濑同学的这份心意,我觉得自己多少也能体会。
我转头看向绫濑同学。
「好歹也说『住』在一起的时间吧。」
「或许是因为碰上出游时节的周六。」
走出博物馆,绫濑同学伸了个懒腰说着:「真有意思。」
我们绕了点路去便利商店,买些可以果腹的东西。我挑了热咖啡和饭团,绫濑同学则是选奶茶和三明治。
我也在她旁边举起双臂活动身体。
「当成修辞啦。我……我又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
然后往回走一小段路。
「昨天……我有向你提过。」
「反正等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后,我也不见得能一直待在东京。」
「所以搬家二十三次这种事,我根本办不到。」
「我懂我懂。我也是光想就觉得心情沉重。」
「我的第一志愿是月之宫嘛。」
我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拿出温热的奶茶与三明治,递给绫濑同学。三明治有两个,一个夹草莓一个夹沙拉。奶茶是罐装的那种。
「穿帮啦?」
「对喔。如果考上第一志愿就可以像现在这样通勤……」
「啊,抱歉。突然冒出这种话会让你一头雾水吧。」
「不,完全没有。可是堂哥──」
我好像能理解绫濑同学提到的「现象」。
「要是真的考上,不就麻烦了吗……」
「那是什么?」
我的午餐则是包了鲑鱼和鲑鱼卵这种传统内馅的饭团,以及咖啡。
「对耶。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只剩半年了呢。」
「找个地方吃饭再回去?」
我环顾四周,寻找适合的地方。
「啊,对喔。大家可能都去旅行了。」
那么,我自己又是如何?
她脱口而出的这番话,反倒让我再三思索。
凉亭有能挡住阳光的屋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有几位陪孩子们玩得精疲力竭的父亲坐在那里,实在不好过去打扰。而且那里也不适合谈些不便让人听到的话题。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虽然入秋已久,但白天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冷,更别说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片已经完全转黄的叶子被风吹得飘离枝头飞上半空,划出不规则的轨迹落向公园外头。我的目光随树叶而去,一句轻喃在此时传入耳中。
因此,我们远离孩子们游玩的广场,找张两人座的长椅坐下。附近没有人影,也能远离携家带眷的嘈杂。这里不但安静,后方还有好几棵能帮忙遮阳的大树。
咦?
我讲出这些话时没有多想,绫濑同学听了却陷入沉思。
「我觉得这是歪理。」
「伊甸园里的那个?」
「好啦,要在哪里休息呢?」
「所以啊,想到那种辛苦还得再来一次就……想独立是真的,但搬家好麻烦。」
或是他对「不变」的恐惧格外强烈。
亚季子小姐说过,绫濑同学即将和生父见面。所以她说的「不想去」是指什么,其实很明显。
「我不得不和那个人见面。」
「……那个人。」
「对。呃,抱歉,我从头开始说喔。浅村同学的爸爸也是再婚,我想你应该明白,即使父母离婚,那个人和我依旧是亲子关系……」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咬住嘴唇。
「所以如果对方提出想和我见面,妈妈不能拒绝。如果离婚理由是虐待之类还另当别论,但我们家的情况不是那样。监护人方……啊,监护人就是负责照顾孩子的那一方。以我们的案例来说,我的监护人就是妈妈。」
「啊,嗯,这些我知道。也对,如果对方提出要求就必须让他和孩子见面。如果毫无理由地一再拒绝,遇上法律方面的争执时会给家事法庭留下不好的印象,对吧?」
这方面的事,我在老爸确定离婚时曾经查过,而且没忘掉。
反正我的生母是因为外遇离家,想必日子过得很快活。到目前为止,她从来没说过想要见我。
「我不想破坏妈妈的信用。所以如果那个人说要和我见面,我不得不去。」
绫濑同学说,离婚之后她的生父平均每两个月会要求和她见面。
在我看来,那算是相当频繁。
不过,见面归见面,绫濑同学这段时间似乎过得不怎么愉快。
「那个人──这样讲有点拗口。我爸爸的名字叫做伊东文也,所以接下来就用『伊东先生』称呼他喔。之前应该也提过,伊东先生事业失败欠了很多钱。」
我点点头。
欠钱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绫濑同学父母离婚的经过,她差不多在一年半前就告诉我了。记得当时她们才搬进来一周左右。就是彼此都不太愿意回想的「衣着单薄的绫濑同学深夜来到我房间事件」,她是在那时告诉我的。
绫濑同学的爸爸遭伙伴背叛,导致公司被抢走,因此不再信任他人。之后更因为自卑而远离妻女。
没错,自卑……
不再是家中的经济支柱让他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又不愿意承认妻子优秀,因此开始贬低亚季子小姐,怀疑她在外面有人。
「伊东先生在这方面一点也没变──」
「……呃,『很像』是指妳和令……伊东先生很像?」
「所以,不如干脆趁这次机会,强迫自己换个能专心念书的环境准备考试,怎么样?」
「对啊。如果我们明年搬出去住,八十年的人生里就有六十年不会直接受到父母影响。」
「因为我喜欢它的口感。」
不过──绫濑同学说道。
「嗯。『考试将近,现在这个诸事烦心的时期不太适合』……她帮我用这个理由反对,可是……对方似乎一再恳求,还加上不少『时间不长也没关系』之类的条件……」
「与父母分开的时间比较长……」
凉风吹拂,落叶在我们眼前飞舞。状似黄色手掌的叶子转了一圈,落在长椅上。我捡起这片看起来很适合当书签的叶子,以指腹捏住叶柄转来转去。
不知不觉间,绫濑同学用来称呼伊东文也的代名词又变回「那个人」了。
「是、是啊。」
绫濑同学开口了,我于是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关于这点,我其实没什么自信。毕竟我也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呃,和我的生母有相似的地方。」
「妳最近闷闷不乐,抱怨念书没什么进展。」
「没有就自己生一个。刚刚听妳坦白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妳准备和亲生父亲见面吧?」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就坐在长椅上任风吹拂。
「是这样吗?」
是丸让我明白这点。
这就麻烦了。毕竟自信这东西全看当事人。
「一样啊。我不认为绫濑同学和伊东先生的内在有妳认为的那么像。即使只听妳单方面描述,我也不曾怀疑。妳不是那种输了就迁怒别人的人吧?」
「这倒是没错。」
「但是,就妳自己的意愿来说,其实妳不想见他?」
最重要的应该还是绫濑同学的心情。
「伊东先生比妈妈早一步再婚,对方似乎是个不错的人。一年半前,他会爽快答应妈妈的提议也是因为把心思都放在新生活上。」
……不,慢着。或许真的有办法。
「每次见面都会让我体认到一件事。」
突然联络要求见面,还因为自己的行程安排所以期限只到十月底。
「美国。据说他在那边创业很顺利。然后不久前回国,说是很久没见面了想见个面。他会待到十月底,希望尽可能约在这段时间。」
这种没自信的回答让我终于找到问题的症结点。
「我不太喜欢所以会留下来。浅村同学吃炸竹䇲鱼时也会连尾巴一起吃嘛。」
「我讲的不是外表,是内在。」
「也就是说,妳们搬来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绫濑同学露出「这人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接着缓缓放松自然挺起的双肩,低下头。
「一旦知道就无法倒回不知道的时候了,对吧?」
我也一样。对于生母,我向来都用「那个人」称呼。
「绫濑同学,妳讨厌自己的性格吗?」
绫濑同学说,她宁可让老爸知道伊东文也的存在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么做会暴露自己讨人厌的部分。
她看起来很意外。我点点头。
「不像不像。」
「就算妳继承了他一半的基因,我也不会把绫濑沙季这个人和伊东文也混为一谈喔。我想我应该不会认错。」
绫濑同学微微抬起视线,似乎想像了生父穿女装的模样。接着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这句话是说人长大后,幼年习惯依旧会在那人身上留下鲜明的影响。
「不管怎么说,小孩子的参考对象往往是眼前的父母。相像很正常,毕竟小孩想尽快长大。不过,大概也会受到父母以外的人影响。而且人的一生中,与父母分开的时间会比与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长。」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说出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
「我从没注意过耶。」
「我们真的很像。」
「海外……」
她点点头。
「正因为如此,我追求着能让人夸奖的亮丽外表,同时也想取得让人哑口无言的成绩……关于这些,我从不后悔……」
原来如此。一旦对方要求见面就不能轻易拒绝。绫濑同学不愿意拉低亚季子小姐的信用,所以不得不见他。
「嗯,没错。因为他也没抱怨这件事。」
「这……是没错啦。」
「嗯。因为这样,我说暂时不想见到伊东先生。妈妈为此找他商量,说换了环境又要准备考试,希望让我的心理状态保持稳定,暂时不要见面。」
真是自我中心啊──我忍不住嘀咕。
「当然啊。孩子参考的对象总是周围的大人嘛。从一些小动作就能看出自己和父母有相同之处吧?」
「要是他扮女装搞不好会一模一样喔。」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我对现在的自己没信心。而且,我不想以这种精神状态去见那个人。」
「可是也有句话是『三岁定终身』。」
「其实,伊东先生目前在海外工作。」
「继母……亚季子小姐怎么说?」
我一边思考,一边把玩缺了点红意的黄色叶子。既然这么不想见面,找出不需要见面的方法,对绫濑同学的精神状态应该会比较好……该怎么做呢?
「所以说,伊东文也不是绫濑沙季。」
呃,鱼的吃法先放一边。
「嗯。好强,还有认为『不赢就没意义』等等价值观。嫉妒心也很重。」
「是这样没错……可是没有这种理由。」
绫濑同学不愿意和生父见面是因为每次见面都会在父亲身上发现自己讨人厌的部分。换句话说,她对「自己和父亲不一样」这点没有自信。
尽管觉得有点太直接,我还是故意提问。
「比如拿筷子或碗的姿势等等。我偶尔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到:『啊,和老爸一样呢。』」
「如果在乎这点,小孩三岁前只能托付给不带任何特定气质的机器人吧。」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吃秋刀鱼是连头一起吃呢……太一继父也是。」
「是吗?」
确实有这样的科幻作品。有是有,但那终究是创作,目前应该还做不到。
绫濑同学抬起头。
这句话只有局外人才能说,但也正因为是局外人,我不能不说出来。
她点点头。
「所以才不想告诉我?」
尽管亚季子小姐多少透露了一部分前因后果,不过像这样听当事人自己说出口,我感觉茅塞顿开,她会闷闷不乐也不奇怪。
「最近,我渐渐失去自信。举例来说……真的只是举例喔。如果我落榜,而浅村同学顺利考上。我是否能接受这个事实,不像那个人一样方寸大乱呢?」
「嗯。我们各自有学业和工作,平日恐怕不好约,若要见面就会是下周末。」
连我这个第三者也觉得伊东先生强人所难。会给家事法庭带来不良印象的人应该是他吧……虽然这么想,但有些事并非只靠逻辑就能够解决。
我知道妳会否认,可是先继续听下去。
──意外的是,当事人有时反而不会注意到喔。所以需要来自外界的眼睛。
「这也就是说……大约一年半前?」
绫濑同学只用「那个人」或「伊东先生」称呼对方。这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承认伊东文也是自己的父亲。
「真意外。先前明明那么常约妳见面。」
「我刚刚也说过,我认为绫濑同学不是那种输了就迁怒别人的人。」
「不是……的话就好了。」
妳注意到的是这个啊?
「嗯。」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的反应很复杂。她当下看来很想反驳,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瞬间回过神来闭上嘴。她紧抿嘴唇,把话吞回肚里。
「然而,伊东文也并不是绫濑沙季。」
「上次见面是妈妈决定和太一继父结婚那时。那一次,我们也吵得很凶。」
「我很自豪有个漂亮的妈妈,觉得不该因为学历不高就贬低她。然而,实际上就是有人会这么想。为了和那些人对抗,我必须取得旁人不容置喙的学历。」
「我和他长得没有那么像……」
「反过来说,只要躲过下周末就可以暂时不见面吧?然后呢,只要找个伊东先生也不得不接受的理由就好。」
「嗯。」
「我没说过这种话呀?」
「──不是自怨自艾就是说妈妈的坏话。然后一旦得意起来就开始自卖自夸。每次见面,我们都会吵架。」
「如果妳和伊东先生见面会选在十月吧?」
「然后现在想要见面了?」
「我不知道。」
「是。我明明否定了这样的他,却又在他身上找到共通点。非常像。每次见面都让我体认到这件事,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他的血脉,我讨厌这样。」
知道以后就无法维持天真无邪。她或许想要避开这件事──我不久前才提过。
「咦?咦?咦?」
「听到妳的抱怨,我想到自己夏天时参加的考前冲刺集训效果很好,因此建议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念书。」
「那个,呃,咦?」
「既然如此,下个周末试着去远一点的地方念书怎么样──我这么提议,连旅馆都订好了。」
「这、这太乱来了吧。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呀?更何况,就算能找到这么方便的地点,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
「所以我也会去。」
「什……」
「高中生一个人旅行实在不太可能,但兄妹一起考前冲刺应该可以吧?啊,旅费和住宿费由我来出。毕竟我打工时间比妳长,这点钱还出得起。」
「……我有点听不懂,可以确认一下吗?」
「请。」
我把想说的话全盘托出,接下来就看绫濑同学。
「换句话说,呃,因为妹妹说念书没什么进展,所以哥哥硬是安排了考前冲刺集训……就当成这样?」
「基于动人的兄妹情谊。」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代表我们的感情已经好到这种地步啦。因此,我为了心爱的妹妹稍显强硬地提议换个环境念书。」
「这个借口能说服人吗?虽然我们确实是兄妹,但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是两个高中生出门旅行。」
「不是旅行,是考前冲刺,目的在于念书准备考试。重点在于要怎样让别人相信这种别脚的借口。」
「你都说了是借口……啊,这不重要。你或许没说错……不过,这种话要怎么告诉妈妈他们……」
最后让她烦恼的果然是这点啊。
不过,由我这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提出邀约,我能肯定亚季子小姐会准许。毕竟真要说起来,告诉我绫濑同学不愿意和父亲见面的人就是亚季子小姐自己。如果亚季子小姐放行,老爸铁定不会反对。虽然亚季子小姐应该没猜到,我同时以哥哥和男友的身分爱护着绫濑同学──沙季。
尽管心脏狂跳。
「那根本不算什么……」
我坦白自己在考前冲刺集训时情绪不稳的事,并老实告诉绫濑同学,我从现在的她身上看见当时的自己,所以很担心。
在这样无比正常的时间点发表离家出走宣言,应该非常罕见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这样好吗?」
「夏天举办考前冲刺集训时,我就找了几个候补地点,其中有几个不错的──其实这些资讯是夏天时丸交给我的。」
「即使如此,对当时焦虑到看不清周围的我来说,那则讯息依旧帮了很大的忙。所以,我希望这次能帮助妳。」
「我最初也考虑过在预定见面那天硬是把妳带走,弄成类似小规模的离家出走。」
「就是多亏这个奇怪的念头,我才能想到解决办法。换句话说,我们只需要找个不会被父母反对的理由出远门。绫濑同学──」
「父母认可的离家出走……这样没有前后矛盾吗?」
「……浅村同学。」
我弹开手中的落叶,尽可能摆出从容的表情。
「顺从父母不等于孝顺喔。伊东先生的要求,就算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也稍嫌霸道。我只能这么想,他根本不晓得在这个考试将近的时期增加妳的困扰会导致什么结果。何况妳也没说一生都不和他见面。这一次,还是让对方放弃比较好。」
太阳刚刚经过头顶,蓝天之下,秋风吹动树叶。这个午后,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阖家同游的愉快声音自远处传来。
「有凑齐所有条件的地点吗?」
从绫濑同学确定要向我坦白到今天早上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然而,实际提议的时候毕竟还是无法保持冷静。但我心中那股不希望绫濑同学继续消沉下去的心情,依旧更强烈。
「有时候,逃避也很重要喔。所以下周末我们就离家出走吧,躲到伊东先生找不到的地方!」
「我说啊,适逢准备考试的关键时期,应该让心情保持稳定。」
「我们就去一个从东京前往很容易、风光明媚、有温泉又能集中精神的地方──热海吧。」
「当时,妳传来的简讯救了我。是那则讯息让我明白──啊,有人了解我的努力。我才能够恢复冷静。」
我参加集训的同时,丸似乎待在能泡温泉的地方念书。
不过,重视亚季子小姐的绫濑同学多半无法接受。默默离家出走虽然可以避免和生父见面,却会让亚季子小姐担心。当然,老爸应该也会担心。我们家还有可能被认定为逼迫小孩离家出走的家庭,万一之后需要诉诸法律会居于下风。
所以就算要离家出走,那也必须是得到父母认可的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