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很冰冷。令人不禁想缩手。
「轻轻的喔,轻轻的。不然会吵醒继父。」
「我知道。」
由于周六能充分补眠,老爸昨天比较晚回来。我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我小心地转开门把避免出声,然后轻轻地推开大门。
冷风从门缝灌入,带来一股寒意。今天是十月三十日。以东京来说,太阳约在六点左右探出地平线。我和绫濑同学离开家门时,太阳才升起三十分钟。
天还没全亮。走出家门时,西边天空还看得见浅墨色的夜。
我撑着门,等绫濑同学走出来。
「要我帮忙提吗?」
「有轮子所以没关系。」
绫濑同学的行李全都装进一个红色行李箱。箱子是折叠式,但它的容量就算要出国旅行也够用。我总觉得在哪边见过,想了一下才发现是修学旅行时用的那个。
坐电梯下楼后走出公寓。
步行到涩谷站,然后搭电车到品川站转乘。我们在车上两两相对的座位(似乎叫「对向式座位」)相邻而坐。
绫濑同学的位置靠窗,那张侧脸的另一边就是海。
「幸好天气不错。」
「如果坐在右侧应该能看见富士山。算了,海也很漂亮。」
「这样就够了。我们毕竟是去念书的吧?」
「如果想增进效率,转换心情也是重要的一环喔。」
「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计划明明是「为了不和伊东文也见面,来制造一场类似离家出走的逃亡旅行」,实际的住宿费却是由父母来出。这已经不叫离家出走了,根本就是家庭旅游。搞得不上不下实在很丢脸。不过这样也好啦。
事情起于上周从乡土博物馆返家后的隔天。我单独去找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商量下周末和绫濑同学去考前集训的事。
所以──
我们会提早入住,整整一天都用来念书,直到隔天退房为止。
总之,这个逃亡计划姑且算成功吧。
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将详细的行程和预算等等罗列清楚,说服老爸他们。在我们看来,老爸他们光是愿意帮忙订房就让人感激不尽,连钱都帮忙出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让我明白,想要经济独立还早得很。」
绫濑同学嘀咕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着:「真不甘心。」
「绫濑同学……」
「是啊……」
由于不是搭新干线,单程约花费两千圆,往返约四千圆。对高中生来说,这个价格绝对不算便宜,但不至于付不起。
然后回归静默。
「所以,谢谢你。」
相较于旅费,住宿费的问题还比较大。
「唔……」
「总算能安心念书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
听了亚季子小姐的话,我才猛然惊觉。
公车窗边,绫濑同学看着景色变换。她的侧脸和那时重合。我重新体会到,家里、学校或打工处都是会让她紧张的地方。她总是留心周围,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一举一动。
伊东文也由亚季子小姐负责联络。虽然不晓得她是怎么说的,但对方接受了。该不会是「看见沙季念书没办法专心的哥哥临时策划考前集训连住宿地点都找好了她要参加那边所以没办法见面」之类的吧?如果真是这样,伊东文也眼里的浅村悠太恐怕是个霸道又自我中心的家伙,但这种误解似乎也挺有趣的。
身旁的绫濑同学也轻声附和。
听完我的提议,老爸给了个出人意料的回应。
「问题居然这么轻易被解决,让人有点意外。」
绫濑同学看着窗外景色,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就是看见她在泳池的模样,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意。
我告诉他们,这几天绫濑同学很难集中精神,念书也没什么进展,因此想带她去比较安静的地方专心学习,顺便转换心情。
「还要一个月才会全红吧,观光季应该也在那个时候。」
「……嗯,不客气。」
这间旅馆是先前针对考前集训找资料时,丸告诉我的住宿地点之一。他说这间旅馆离海不远又有温泉,但在我看来太像观光胜地,所以当时没列入候选名单。
同理,克制自己的任性很重要,但我认为不该忍耐到会伤害自己的地步。
听完亚季子小姐这番话,我邀绫濑同学去泳池。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热海意外地很近。
「嗯。幼时的记忆模糊,但我应该第一次来。因为妈妈的工作性质,我长大以后只去过林间学校和修学旅行。」
下车后,我启动地图APP,查看接下来该怎么转车。
确定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我也松了口气。
每回抬起头,我总能看见左手边的海洋在尚未升高的太阳照耀下闪着蓝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依序闪过脑海。
不必去见不想见的父亲,似乎让绫濑同学松了口气。光是这样,我就很庆幸有实行这个计划。只不过──
绫濑同学觉得不愿和生父见面是自己的任性。因为是任性,所以她在忍耐,认为就算勉强自己也得和对方见面。不过,万一她到头来因此崩溃,这还能算是任性吗?
绫濑同学将单字集收进包包,同时这么说。
绫濑同学说完便从斜背包拿出单字集开始翻阅。她很快就开始念念有词,表情认真,盯着单字集完全不抬头。集中力令人佩服。于是我也拿出自己的单字集开始背。
──我希望你可以让沙季适度放松,不要让她太过紧绷。
「转眼间就到了呢。」
要去的地点是热海。住宿处是一间沿山而建的旅馆,从车站搭公车就能抵达。
这次最主要的目标是避免绫濑同学被压力影响心态,所以我选择抛弃自尊。
我翻出夏天找的资料向老爸他们说明,将行程和费用列得清清楚楚。
「可是如果浅村同学没开口,我也没办法这么干脆地逃出来。」
老爸再婚前给我看过的,唯一一张绫濑同学的照片。
由于同时还在背单字,所以这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心声的交流。
「真想早点长大成人。」
「老爸……可是──」
「钱由我来还。」
「山上的叶子开始转红了。」
一听我提起这件事,亚季子小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亚季子小姐应该已经猜到我的用意。换句话说,考前集训是借口,目的在于把绫濑同学的周末行程塞满,让她能取消和生父见面的安排。
对她来说,那时候的世界尚未充满敌人。
老爸说不定也明白绫濑同学饱受压力,才会提议补助。不过,他就算不知情也有可能说出这种话……实在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啊。
一点也没错,实在有够丢脸。因为这次小型集训的经费是老爸帮忙出的。
「妳第一次来热海?」
记得绫濑同学一开始也不情愿,但她后来应该玩得很开心。
我点点头。
公车驶离乘车处,沿着铁路线移动。
亚季子小姐不也这么说过吗?
她将海外奇幻作品的儿童翻译本放在腿上阅读。大概是摄影者为了拍照而出声呼唤吧,少女害羞地抬头望向镜头。那纯真的笑脸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很开心。
就算只住一晚也不便宜。尽管如此,动用打工存的钱一样付得起,不过……
然而这是一间可以当成集训场地的旅馆,又能让人适度放松身心。若想同时让绫濑同学抒解压力,这应该是最佳选择。
「现在已经够漂亮了。真希望能在不用准备考试的时候来……」
绫濑同学如今的性格就是从那时开始形成。换句话说,她变得不太依赖别人,抱持强烈的独立意愿。
「不是帮你们出,是借喔。你们毕竟还是高中生嘛。既然是为了念书,我当然愿意帮忙喽。」
「意外地近呢。」
对我们来说,这个提议再好不过了。想要静下心来念书不假,不过说实话,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慰劳绫濑同学。而且其中夹带我的私心,我不想看她因为要和「伊东文也」见面而食不下咽、闷闷不乐。
亚季子小姐微笑着说道。
然而,我觉得不该让他负担所有费用。因此经过一番交涉,我们决定自己负担交通费。
「我们还是高中生啊……」
问题是老爸,老爸应该也知道绫濑同学的生父要求和她见面。但我从表情读不出老爸的想法,不愧是业务员出身的。他默默听我说明计划。明明只要绫濑同学在场,这人就装不出扑克脸。但让绫濑同学回避是我下的判断,所以老爸只能由我来应付。我拚了命地试图说服他。
「这么做或许太鲁莽了。」
双手交叉向上伸展。让身体放松,露出惬意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我心动了。
──差不多在她上中学的时候,我变得非常忙。
「是啊,太一说得对。悠太跟沙季都太紧绷了。要是不留点力气可撑不到大考那天喔。」
「我也觉得差劲透顶。」
要从车站改搭公车。
「……算大胆吧,但我不介意喔。我啊,偶尔会见到男性不考虑他人感受直接来硬的。老实说我觉得那样差劲透顶。」
他说:「既然如此,费用由我来出。」
我也清楚要让旅馆承接只有高中生的过夜旅行,需要老爸他们帮忙。我必须让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出面订房,证明我们有得到父母许可。
此时此刻,她得以摆脱那种地方,终于露出放松的柔和微笑。我仿佛看见了藏在武装底下的那张脸孔。
「那个……」
「可是……」
尽管表面是在说考试的压力,但我发现亚季子小姐其实是指绫濑同学因为不愿和伊东文也见面而磨耗心神。作为母亲,亚季子小姐也认为绫濑同学会「撑不住」。
悠闲地驶过市区,窗户的另一头开始能看见远方被染上色彩的山脉。
「不行喔。我们约好了吧?要两个人一起还。」
──撑不到大考那天喔。
──强硬一点也无妨。
「没有可是。毕竟我也没想到老爸会主动出钱。」
我只能苦笑。
卖酒的店家周末生意好,所以想在周末旅行很困难。生父事业失败导致家中气氛冰冷,当然无法全家出游。
「虽然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就会被视为成年人……但我毫无实际感受。」
再五分钟就到热海了。
热海毕竟是热门的观光胜地,再加上今天是周末,所以尽管时间还早,站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将单字集重新翻阅并看到一半时,车内广播告知了下一个停靠点。
我一边翻单字集一边嘀咕。
「等你们能多赚点钱再还就行啦。」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不在现场。我担心谈到「和伊东文也见面一事要怎么办」的时候,她会无法保持冷静。所以我说服她,让我趁她去打工的时候负责交涉。
绫濑同学开口了,视线没有离开单字集。
「但我这次要感谢你。我都不知道,别人强硬的举动有时能让自己喘口气。」
运动有益健康。但不该运动到会损害健康的程度。
按照亚季子小姐的说法,绫濑同学以前似乎一到夏天就会吵着要去泳池、要吃冰,难得会老老实实地看书。说不定就是因为这张照片看起来乖巧才适合拿来介绍。透过那张照片,我能看出当时的绫濑同学还觉得世界站在自己这边,是个能自然展露笑容的纯真女孩。
亚季子小姐说她吵着要去泳池或吃冰是因为怕热。但换个角度来想,或许绫濑沙季这个人意外地喜欢去泳池玩、吃冰等孩子气的行为。
毕竟亚季子小姐也喜欢吃冰嘛。到了夏天,冷冻库里总是有存货。
「绫濑同学想吃冰吗?」
我不禁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现在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在公车上,周围有很多观光客,而且──
「……现在是秋天喔?」
原本看着窗外的绫濑同学瞪大眼睛,转头看过来。
「啊,嗯。我知道。」
「……我觉得今天没那么热耶。」
「我知道。呃,没事。妳就当作没听到吧。」
一时之间,我俩都默不吭声。
「我只是刚好想到,既然是观光胜地,说不定会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尽管是仓促间编出来的借口,但绫濑同学好像接受了。她点点头说:「或许可以试着找找看。」
车内广播响起,报出我们要去的站名。接下来只要沿路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于是我连忙按下停车钮。
下车后,沿着石板小路前进便能抵达位于高台上的旅馆。旅馆相当大,不愧是能用来举办补习班考前集训的地方。但是看起来不怎么高,大约五层楼吧。就气氛而言,很像林间学校或修学旅行会住的那种大型旅馆。
除了客房,馆内还有几个能当成会议室的房间。否则补习班集训就没办法上课了,这也是理所当然。
「订房用的姓是『浅村』。」
「了解。」
订房是用老爸的姓,注明的关系是兄妹,所以住客名字是「浅村悠太」、「浅村沙季」。
换句话说,在这趟旅行中,她是「浅村沙季」。
我选择面对数学练习题。解数学题有助于专心思考。
「是什么奇怪的浴室吗?啊,整间都是木头做的……」
「只是……已经十一点了,马上就是午餐时间。要在哪里吃午餐?」
考虑到晚餐时间,我们只买了一份放在「名产」标示牌下面的「竹䇲鱼押寿司」。
说完,她向我们一鞠躬。我赶紧回答:「哪里哪里,没那么夸张。」看来我们在大厅等待时的行为也被她看在眼里,而且一有机会就称赞我们,不愧是接待客人的专家。
「好久没睡在榻榻米上面了呢。」
听我这么说,对方好像立刻理解了。
不是用定理解答什么题目,而是证明定理本身。
「可是这样有点浪费耶。」
「那今天和明天就是『悠太哥』喽。请多指教,悠太哥。」
绫濑同学说完便走向行李箱。看到她拿出文具,我也翻出自己的问题集和笔记本。
仔细想想,我直至目前和绫濑同学一起出远门的经验,好像只有回老家、修学旅行、露营这几次。
绫濑同学指着贴在墙上的注意事项。
谢谢,帮了大忙。总之先简单整理一下行李吧。好,然后就开始念书喽──我们一边如此交谈,一边脱鞋进屋。
不过嘛,高中生也不太可能单独住旅馆,我是以脑袋里的知识判断。
「啊……原来如此。」
看到解答说明的加法定理,我才想到老师曾在黑板上书写这条算式成立的理由。两者一模一样。人类一旦获得方便的公式,隔了一段时间就会忘记得出公式的过程。
「两位去庭院看过了吗?很适合用来转换心情喔。」
完全不记得怎么做。我应该在课堂或参考书里做过,照理说不是什么会陷入苦战的问题。
「啊。」
抵达便利商店。
「夏天集训不是睡榻榻米吗?」
「西式的单人房。类似商业旅馆那样。」
我叹了口气,将手伸向茶杯。茶已经凉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倒是刚刚好。然后看向放在桌上的手表确认时间。
「有股硫磺味呢。」
刚说完,肚子就发出抗议的叫声。
我原本想了个尽量压低成本的住宿计划,但学生的省钱方案在父母看来似乎很危险。既然金主交代「给我好好吃饭」,我们只能乖乖听话。人类敌不过金主。弗雷德里克•布朗也这么说过。
「啊……对喔。」
到柜台领取钥匙准备回房时,看似旅馆老板娘的人正好在场。她惊讶地问:「你们现在才要吃饭吗?」
「啊,抱歉。我明明说要搬的。」
隐隐猜到应该又是某部小说的绫濑同学放弃追问,开始探索房间。
这样的份量两人吃刚刚好。既然来到热海,自然要吃海鲜──我不是没想过它可能会出现在晚餐的菜色里,可是算了。
绫濑同学好像在复习历史,我瞄到问题集边缘有寺庙和佛像的照片。大概是要强化擅长的科目,让它毫无破绽吧。
因为「现在」建立于过去的累积之上。
啊……
落在身侧的手摸到榻榻米。我早已习惯冰冷的磁砖地板,蔺草的粗糙手感隐隐带着暖意,带给我「啊,这就是榻榻米呢」的感觉和一股香味。我不禁想呈大字型仰躺在地。刚刚还想着西式房间可能比较好,现在又产生和室也不错的想法。
「既然这样,或许用在家时的称呼比较好。」
开门看见房内景象后,这就是绫濑同学的第一句话。
「啊,不能忘记今天的目的喔。」
一九九九年,东京大学。
「咦……庭院吗?」
「早晚。晚餐和明天的早餐有算进住宿费用。老爸怕我们不吃饭,特别叮咛不能纯住宿。」
好歹是考前集训。
我在复习的同时把它抄到笔记本,将证明过程一步步记进脑中。可是只记住证明后的定理也没用啊。
「不小心忘记时间了。」
我们走回房间,坐在窗边的相对座席,一边喝着刚泡的茶一边享受景色,等待移动带来的疲惫消散。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秋季蓝天,在遥远的水平线彼方与海洋的湛蓝相接。
举例来说,今天我用过好多次手机地图APP的GPS定位。GPS若要发挥功用,位于地球静止轨道上的人造卫星就必须传输讯号。地球静止轨道位于赤道上空约三万六千公里处,还需凑齐地球是球体、万有引力定律等条件。但我们使用地图APP时几乎不会意识到这些技术发展上的种种历史。
说起来,如果只撷取「兄妹为了准备考试来热海住一晚」这部分,或许很像哪里来的贵族。虽然我其实是因为时间紧迫。
「那是谁?」
绫濑同学也看了一下手表,露出惊讶的表情。
房间里有浴室并不稀奇,但真不愧是温泉街,竟然连房间里的浴室都引进了温泉。本来以为想泡温泉要去大浴场,这就是温泉胜地的旅馆吗?
「去买点东西吧。」
「这个房间真的很有日式旅馆的风格呢,反而少了点考前冲刺的感觉。总觉得很像林间学校。」
如此反省时,从脑袋一隅生出一个想法。
好一段时间内,我都解得很顺,但是途中遇上了难题。
「呃,时间……」
「你们是来读书的吧。真是稳重可靠的兄妹,两位的父亲应该也能放心了吧。」
「已经不能算是中午了呢……」
手表显示下午两点五分。
「彼此彼此。呃,沙季。」
「旅馆只供应晚餐?」
「居然都这个时候了!」
现在大约上午十点。十一点以后才能进入房间,所以我们在有桌子的大厅念书,等待入住时间到来。
我把运动背包放到房间角落,坐到矮桌前准备泡茶来治愈旅途的疲惫。
我在单位圆内画了个三角形,反复做了各种尝试。超过题目的设定时间依旧不死心地思考,却搞到脑袋快要爆炸,只好放弃去看解答。
「咦?」
往洗手台那边移动的绫濑同学惊叫出声。尽管觉得她大惊小怪,我还是决定起身过去看看。
「上面有说浴室的热水是温泉!」
既然远离日常来到能修养身心的地方,我们就该好好享受能尽情伸展手脚的大浴池。话说,泡澡一事可以等之后再决定。
「顺手而已,别在意。」
虽然不需要了解日常生活中一切道具的发展过程,但我们还是应该记住「现在的便利工具是建立于这些过去的累积之上」。就像这样,考试偶尔会出。
「你们一到这边就开始用功了呢,辛苦了。」
绫濑同学扭开水龙头,把鼻子凑近流出来的热水。
「浅村同学,不得了!有浴室!」
多亏了前人,我们能顺利抵达热海而不至于迷路。
我不禁出声。
顺带一提,人造卫星会受到相对论效应影响,所以想让同步卫星精准地停留在轨道上就需要频繁进行修正。换句话说,我们的日常生活受惠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却很少意识到这点。地图APP的背后蕴藏了从伽利略到牛顿,甚至是爱因斯坦的物理史。
「早期的科幻作家。」
「哦~」
话又说回来,这位老板娘不会把每一位旅客的资讯都装进脑袋了吧?真令人佩服。理论上,每天都有几十个人造访。真厉害。嗯,我们不但选择提早入住,还刚抵达就开始念书,会引起注意也不奇怪……
就算离开涩谷也几乎都有家人、朋友或职场同事随行。这是第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穿越巨大的自动门并通过日式玄关台阶,踏上红地毯,我就能看见柜台。见到员工们身穿和服,我们才意识到这里真的是「旅馆」。顺带一提,客房以和室为主的叫做「旅馆」,以西式房间为主的叫做「Hotel」。规模小的是民宿。哎呀,反正都是能过夜的住宿地点。
「是啊。难得能在宽敞的地方泡澡。」
「什么事?」
家庭旅行。没错。为了牢记这点,我们应该使用和在家时一样的称谓。「悠太哥」跟「沙季」。
「这也就是说,不用去大浴场也能待在房间里泡温泉?」
「我也去。正好想休息一下。」
我们被领着来到一间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和室。窗帘并未放下,从南向的大窗能眺望大海。
听到她语气怀念,我才想起她好像说过以前住过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糟糕,既然会令她想起过去,是不是应该选西式房间比较好──不过从绫濑同学的笑容看来,这种地方似乎不会引发什么精神创伤,我不禁松了口气。
应该稍微走一下就会遇上便利商店,于是我们离开了旅馆。
我们将和室板凳分别置于矮桌两端,开始念书。
大概是想到老爸订房时的解释,老板娘笑盈盈地这么说。我和绫濑同学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
大概是希望集中注意力,绫濑同学将手机接上耳机,以隔绝外界声音的状态念书。可是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异状,拿掉耳机看向这边。
简单来说,题目是「证明加法定理」。
遗憾的是,将目光拉回近处后,我们看见的不是沙滩而是热海街景。毕竟这间旅馆并非沿海而建,这也在所难免。旅馆如果不像这样盖在略高处,恐怕连海都看不见,能享受到类海景就该庆幸了。
或许是不同于日常生活吧。榻榻米房间应该也有榻榻米房间的麻烦之处。扫地机器人大概没办法用在这种地方。但我随意用手机搜寻后,却发现有人说最近的扫地机器人连和室房间都能使用。这令我相当惊讶,原来是我自己没跟上世界的进步。
回答绫濑同学的同时,我将行李从走廊搬进房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
之所以会有前面这些规模庞大的妄想,大概是因为我解题解到昏头了吧。这些题目还真难啊。这么想的同时,我看见答案后面还有附上题目来源。
「不愧是热海。」
一问之下才晓得,这间旅馆有个供旅客自由散步的庭院。
告别了老板娘,我们心想机会难得,决定去她说的庭院走走。若是夏天大概会担心高温导致便当坏掉而先回房间一趟,可是在这个时期,稍微散散步应该不成问题吧。
我们踩着围绕旅馆铺设的扁平圆石,在庭院中漫步。
石板路左右两侧是草地,即使秋意渐浓仍旧维持绿色。草地另一边有种植拿来当庭木的灌木──稍显低矮的木本植物。它的枝叶被修剪成圆球状。各种颜色的叶子带来良好的视觉享受。步道中段有一条细流,将溪水引向小池子。从太鼓桥往下看,能见到疑似鲤鱼的鱼摇晃着背鳍,悠哉地游来游去。
「好可爱。」
「还可以买饲料喂鱼喔。」
立在池畔的看板上这么写。
北侧的高台边缘似乎种了几棵挺拔的树。树上的叶子染上些许黄色,让它们融入彼方的山景。这一带的叶子大概再过一个月就会染成红色吧,山上已经呈现一片红色。
「要是秋意再浓一些,说不定会更漂亮。」
「是啊,可是这种色调的树叶也不错呀。景色优美,空气也很清新。」
绫濑同学做了次深呼吸,看起来相当放松,不像前几天那么紧绷。我不禁松了口气。
「谢谢你,浅村同学──不,悠太哥。」
绫濑同学倚着桥边的栏杆说道。
见她顾及周围目光特地喊我哥哥,我苦笑着回答:「不客气。」
「用不着那么小心,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大概是因为办理入住手续的时间将近,住客马上就要换一批了。在庭院散步的只有我们俩。
她表示这是为了保险起见,然后看着水池轻声开口:
「我真的得谢谢你……这阵子,我一直觉得没办法集中精神念书,但刚刚那三个小时非常专心。久违地产生『我有好好念书』的感觉。」
「那就好。」
「你总是那么体贴,为我做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感激。」
所谓的义妹,说穿了就是外人。
「是因为……嗯,对,一开始是觉得你人很好……」
「我一直很尊敬你。」
我试着回想自己的情况。
「呃,我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察觉对浅村同学的喜欢。但是啊……具体是从什么时候产生这样的心意,我恐怕不太清楚。」
她别开视线,叹息落入池中。
「这……」
「啊……」
她语带涩意。
珍惜那份一看到建筑物就会想再次造访的感情。
「那么,不是哥哥的浅村同学,对我的喜欢是怎样的喜欢呢?」
绫濑同学没好气地看着我。
「嗯,所以啊,感觉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萌生『喜欢』的情感。至于喜欢上的理由,我大概没想得那么深吧。」
「有段时间只有我们两个在休息,对吧?」
一条鲤鱼钻进水底。小小的气泡从那张大嘴冒出来,浮上水面后破裂、消失。
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绫濑同学把脸凑过来轻声说道:
没想到要讲得这么仔细。
她将目光转向水面,迳自说下去:
怎么办?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那个瞬间的心动,能讲给当事人听吗?大家一般碰上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什么模样……」
「咦……」
「哦……」
她似乎轻轻地嘟起嘴,希望是我的错觉。
不,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她瞪大眼睛,似乎很意外。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随处可见喔。呃,那么,先假设我在妳眼里是个好人。按照刚刚的说法,妳一直记着这件事,代表妳一直很喜欢我耶。」
「妈妈喜欢上那个人的契机是什么呢?那个人又是怎么喜欢上妈妈的呢?」
「我认为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不见得会伴随什么戏剧性的事件。」
被我反问,这回换成绫濑同学答不出来了。
「嗯。即使是你,一开始也将我当成外人吧?」
「难道你不记得了?」
人际关系不也一样吗?
那个瞬间,绫濑同学与我四目相对。
「去年,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的时候。」
她说,存在遥远过去中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
接着,她压低音量说道:
「现实中也不太可能发生那种戏剧性的事件。」
「抱歉,问了个像在刁难的问题。不过,我最近有时会想──」
「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我想起一年半前也曾思考过的问题。
「不不不!我记得,当然记得。」
「嗯,想帮助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所以才想知道我喜欢上妳的契机?」
休息时间,我看见绫濑同学伸了个懒腰。
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存在共同累积的过去。如字面所述毫无关连的──外人。
现实中的恋爱不见得能像电视剧里的恋爱故事那样,将坠入情网的瞬间分得清清楚楚。那是为了让观众容易明白恋爱进展而安排的事件──
「那不就彼此彼此吗?」
倘若真是如此──
「呃,麻烦妳保持冷静听我说。」
重点是我必须给烦恼的绫濑同学一个答案。
「只当个哥哥会让我有点困扰。如果我的『喜欢』只是作为哥哥的喜欢,那倒是没关系。」
正因为如此,一年半前那一天的那个时刻,为了和她好好相处,我决定当个一起生活的善良外人。所以才要磨合,所以才要维持适当的距离。
「很奇怪吗?」
「可是,就我刚刚听见的内容,原来浅村同学是被我的泳衣装扮打动吗……」
「不,呃……」
绫濑同学抬眼看向我。
「嗯,真绫策划的活动结束后嘛。」
「咦……」
「唔。」
水面映出了眼前屋舍的倒影。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喔。」
老字号旅馆之所以能一直留在这里──即使时代更迭依旧能保留历史存续至今,是因为经营者们珍惜旅馆刚盖好时的感情,珍惜当年被旅客们赞誉有加的感情。
「好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哥哥啊。」
「是啊。」
绫濑同学连忙摇头。
她似乎陷入沉思。
「可是人心看不见啊。妈妈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呢?那个人又为什么会喜欢上妈妈呢?照理来说,这种感情一定存在源头啊……」
我发现自己喜欢她是在──
尽管她这么说,我还是不懂「这种感觉」是怎样的感觉。
绫濑同学抬头看向旅馆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看起来相当古老,不是我们住的那一栋,大概是昭和时期盖的吧。上面好像写着「旧馆」。设备老旧,客房也没几间,住在那里的旅客不多。
「即使提供住宿的机会变少了,还是会打扫干净呢。隔这么远都能看出它有被好好打理。屋顶的砖瓦一片不缺,窗户的玻璃应该换过,而且被擦得一尘不染。」
「不,与其说想不起来,倒不如说……我其实不太清楚。」
「因为我只记得那个人在分开前的恐怖表情和怒吼。他和妈妈相遇时的心境,我完全无法想像……」
也就是回答「喜欢上某人的时候,对方在自己眼里会是什么模样?」。
「啊……恐怕不是。」
「既、既然这样,绫濑同学呢?」
「嗯。想让关系长久延续,我觉得可能必须去牢记、珍惜那个源头。那个人把这些都忘了。他没把这些感情当成古迹那样保存记忆下来。」
这么说也是──尽管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看起来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我那时已经很累了,看到近在咫尺的妳。该怎么说呢,突然觉得心情变得轻松,或者该说很温暖?感觉有股暖意。注意到这点时,我发现心脏跳得有点快。于是产生『啊,原来我喜欢这个女孩』的自觉……嗯,大概就是这样。」
「去那个游泳池玩的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招失去了应有的效果呢?
「我在想,是不是喜欢上对方的感情源头消失了呢?」
声音比树叶摩擦声还细微,小声到我差点听不见。
「这句话还真难解读呢。」
「悠太哥……」
「想不起来吗?」
咦,那反应是怎样?
我试着合理解释自己的心情,但说出口的台词好像更羞耻了。
「你觉得喜欢上某人的时候,对方在自己眼里会是什么模样?」
「嗯。」
「不过嘛,我此时此刻的确是以哥哥的身分待在这里。」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不满。
「唉……我听就是了。」
「换句话说,妳发现自己很尊敬我,然后喜欢上我?」
讲到后面,我的语速加快,甚至别开目光不敢看向绫濑同学。虽然没什么逻辑,也算不上清楚,但如果要老实说出内心的悸动,我只能这样讲。
「那、那么,你为什么会发现自己喜欢上我?」
慢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妳想知道?」
她用饱含惧意的声音说出「那个人」,语尾微微颤抖。
无论是对家人的爱护还是对邻居的关怀,只要能够帮助绫濑同学就好,这点我无意否定──可是一旦有所自觉,我很难让心意停留在哥哥的范围内。
「玩的时候……你是指玩游戏的时候?」
绫濑同学看着老旧建筑这么说。
咦?
呃,确实也能这样解释啦,不过──
「不是这样啦……」
「而且你说看见我穿泳衣的模样会心跳加速。」
「这时候否认或许很像在说谎……但我觉得不是这样。」
虽然那是一段我很想保存的记忆,但事情并非如此。
「我是指契机啦,契机。拜托听我说。」
「说来听听吧。」
我好像理解得到法官允许开口的被告是什么心情了。
「所以说,呃……因为我是第一次看见妳那副模样。」
「那副模样?泳衣?特别刺激之类的吗?」
「把那些忘了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言语化,言语化。快想起当时的心情。
这样下去没办法解开误会。
「──看见妳那副放松的模样,我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怀念……」
「也可以说似曾相识。仔细想想,那次泳池行的休息时间,妳的表情非常放松,甚至可以说自然。我曾经见过妳露出那样的表情喔。」
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
「在哪里?」
「小时候。」
「……能看见海的浴池……」
「六点开始有约一小时的空档。虽然需要预约,但不用另外收费。请问两位要预约吗?」
意识被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既然父母出钱让我们以兄妹身分来热海,无论是不会背叛父母信任的绫濑同学还是我自己,都不可能乱来。
我一开始也将绫濑同学的风评照单全收。
「麻烦您了。」
「不不不,论长相的话不管怎么说都是现在──不是啦。在我心里,名叫绫濑沙季的人是在那一瞬间才变得立体。」
她们没理会愣住的我,迳自着手安排。
「换句话说,你喜欢幼女时期的我吧?」
两人满足地相视而笑……但是这样好吗?老板娘怎么看都是因为成功宣传旅馆服务而高兴,绫濑同学则因为视野良好的露天浴池而开心。只有我对能混浴的露天浴池抱持疑问吗?
绫濑同学很感兴趣。
严格说来是透过老爸的手机看的。而且我当时看见的是讨厌拍照的绫濑同学难得留下的宝贵照片──小学低年级时的模样。
那句「我喜欢她」就这样甩开一切道理冒出头。当初走到这一步的心路历程一点一滴浮现。这就是「言语化」吗?
──啊。
老板娘走到柜台另一侧,拿出某个像预约纪录本的东西。
隐藏不想让人看见的自己。
回到旅馆,从柜台前经过时,有人对我们说出「欢迎回来」。
我把照片上的表情和在泳池边伸懒腰的绫濑同学重叠了。
一个人泡就算了,没时间让我们轮流进去。
木盒里装了八个竹䇲鱼押寿司。一掀开盖子就闻到一股醋香,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本来只打算稍微果腹,现在却像看见梅子一样口水直流。我原本要和绫濑同学平分,但她说自己吃三个就够了,所以我分到五个。我们坐在窗边看着海景配茶,吃得相当满足。都快三点了还吃这么多,我开始担心晚饭可能会吃不下。
「对的。住同一间房的客人都能一起进去。也有不少夫妻档和情侣档借用喔。因为在旅馆内部,它的空间不算宽敞。两位意下如何?」
即使如此,我依旧会在心里划一条线,与这位美丽的义妹保持距离。
而我们的旅馆生活,只有真实的考前冲刺等在眼前。现实不管到了哪里都是现实。
让别人看见想展现的自己。
不过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人不可能只由「想展现在他人眼前的部分」构成。伪装终究是伪装,只是本人的一部分,虽然那也是本人。
「否定别人的喜好很没礼貌,我不会这么做。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正因为如此,班上同学才会一直误会,除了独具慧眼的奈良坂同学。
「只有我泡怎么行!」
「继续在这里争论就真的赶不上了,总之先过去再想。」
「不不不,不是啦。还记得吗?见面之前,我有看过妳的照片啊。」
「我们回来了。谢谢您。」
如果这是真正的离家出走──比如类似私奔的情侣逃避之旅,途中或许还有可能在旅馆发生什么亲密事件。那些到最后殉情的故事里常出现这样的桥段。
「我们这里还有能让一家人包场的露天浴池喔。如果两位也对这个有兴趣,不妨试试看。」
「一家人都能进去泡……意思是不分性别?」
所谓的武装,就是在外面套上一层皮。
解析度提高后的身影步步逼近我的心。
「整个我?」
「可是……」
「……你是不是翻找了不存在的记忆?」
「立体?」
既然是露天就表示可以边泡澡边看风景。大浴场虽然难以割舍,但更具开放感的露天浴池同样让人不想错过。
相较于老爸,绫濑沙季的武装几乎是完美。
绫濑同学趴在栏杆上看向水池,对着底下优雅游泳的鲤鱼抛下一句:「这样啊。」
比方说,以为她在听音乐摸鱼,其实是听英语会话教材为将来做准备。意外固执的一面。被人发现自己私底下的努力会觉得不好意思。深爱母亲,希望变得像母亲一样漂亮。得知武装的理由,她的穿着打扮就显得更加讨喜。此外,她对流行时尚敏锐,拿现代文没辙。换句话说,随着对她的了解加深,我渐渐能够接纳她,无论长处或短处。
「对。大浴场某些时段人比较多,可能因此无法放松嘛。反之,露天浴池在包场时段内都可以像在家里一样轮流泡。它总共有三个,每个浴池都能看到海,视野很好喔。」
绫濑同学立刻回答。
「当成在家里泡澡……」
我们回到房间分食便当。
「好的,我明白了。只要在时段内,哪一位要先泡都可以喔。」
「走吧!」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终究是妹妹」的心态也占了极大比例。
我翻开参考书重新确认划线处。因为担心发出声音会害绫濑同学分心,我选择默念记得的部分。看起来特别重要的则抄到笔记本上牢牢记住。
我点点头。
「这样啊~」
我们真是学不乖,今天第二次了。
我不是说自己喜欢童颜。绫濑同学,胡思乱想也该适可而止。
「我一个人享受不公平。」
共通考试本来就要考公民,再加上校园开放日让我对社会学产生兴趣,我因此对政经伦理多了几分关注。于是翻出公民参考书。
起先我准备复习物理,却想到前几个小时都在看算式。
「……村同学。浅村同学!」
「可是妳很期待露天浴池吧。如果现在轮流进去,能泡的时间会变得很短喔。」
有点害羞地扬起视线看向镜头。
开始一起生活后,我才渐渐发现她武装之下的不同面貌。
死背没有意义。像是选举制度相关的部分,我会尽可能顺着历史发展记诵。不过嘛,用不着考虑未来可能存在的虚构社会制度,这点比读科幻作品来得轻松。因为不需要去想像什么书本变成违禁品的伦理观或仿生人梦到电子羊的世界。能够存在于现实的社会制度没那么多重点──
这下不妙。
绫濑沙季在那个瞬间走进我心里,不是其他任何人。
「如果有兴趣,这边可以直接帮两位预约喔。目前──」
绫濑同学现在改读英语了。
「按照那个人的说法,恋爱似乎是掉进去的。当事人无意间愈陷愈深,发现时已经难以自拔。以前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脱离现实,现在倒是能接受了。」
「所以我没办法将喜欢上妳的理由浓缩成一个。我只能说,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整个绫濑沙季了。」
绫濑同学微笑着说道,老板娘也满足地点头。自家旅馆的庭院得到赞赏令她十分高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每次想起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相处时的情景,我就觉得他的逞强大概全都被人家看穿了。然而,老爸没有因此丧气,或许他们两人真的很合。
「谢谢。太好了,悠太哥。」
「呃,没时间争论了吧。好啦,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还剩三十分钟吗?时间实在不够。绫濑同学妳去泡吧。」
「明明大家都说『谈』恋爱呀?」
「咦?」
稍作休息就要念书到露天浴池的预约时间。
「啊……嗯。」
那条界线,毁于泳池的一角。
那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
起身到一半,绫濑同学想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
「因为发现和小时候的我很像,所以确定自己喜欢上我?咦,原来浅村同学你有那种癖好……」
预约的露天浴池开始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庭院很漂亮。」
换成社会吧。
「不──是──啦──所以听我说──」
正是对我们提起庭院的老板娘。
「浅村同学,不好了!已经超过时间了!」
「我回忆起那张照片上的表情并这么想:小时候的绫濑同学,确实还留在眼前的绫濑同学心中。」
「对。眼前的女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不过能否真的明白『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说解析度升了一阶吧。在那个瞬间,『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形象变得非常鲜明。」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连忙确认时间。
「兄妹也可以喔。两位当成在家里泡澡就行。」
等等,这也表示,这间旅馆供住客包场的露天浴池是让夫妻或情侣一起泡的吗?
我们回到房间的矮桌旁。
老板娘露出灿烂的笑容询问。
「露天浴池吗?不错耶。」
「好像有人说过这么一句──所谓恋爱,不是用谈的。」
对长时间一起生活的家人来说,本性是藏不住的。老爸想好好表现却徒劳无功的模样,亚季子小姐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绝对不是。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
不是武装时的样貌,也不是幼年时期的样貌。两者在绫濑沙季的时间轴中串成一个完整的历史──发现这点时,我才产生喜欢上这个人的自觉。如果要强硬地带入某个理论,我的回答就会是这样。
绫濑同学说着便催我起身,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顺着旅馆指引图往浴池移动的──她拉着走。
绫濑同学有时候任谁都拦不住。
不过说实话,我也想看看露天浴池长怎样。
我们只拿着房间里的毛巾组就过去,抵达时发现那里挂着写上房间号码的「使用中」标示牌。那是我们房间的号码,证明有顺利预约到。
从入口挂的门帘能看出右边是男性,左边是女性。
换衣服当然是分开,不用想也知道。又不是未经开发的天然温泉。
「里面会不会也分开啊?若是这样就能一起泡。」
「这就不晓得了。」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毕竟能包场又是混浴,我猜里面应该连在一起。
「至少去看看嘛。稍微瞄一眼,看看是怎样的感觉。」
「嗯,只是看的话。」
绫濑同学积极得令人难以招架,我只能点头。是因为对温泉非常感兴趣吗?总觉得她比平常更兴奋。
一左一右分开后,我先把毛巾组丢进架上的篮子,接着拉开连接更衣间和洗澡间的门。
浴池的另一边是黑夜。
不愧是露天浴场,尽管左右两侧是篱笆,头顶与看得见海的正面都向外敞开。凉风吹来就会带走不断升起的烟雾。
浴池盖在高台上,没有任何能挡住海洋的建物。由于已经入夜,反射月光的海面显得一片漆黑。现在才六点半,街上灯光宛如渔船灯火般沿着海岸线连成一片,形成灿烂的轨迹。
洗澡间的光亮压在最低限度,所以连挂在天上的月亮都能清楚看见。飘过的云朵反射月光,化为在空中飘荡的光之羽衣。
「哇!浴池好大!」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绫濑同学和我近到只隔了一扇门。她和我一样拉开玻璃门打量洗澡间,双眼闪闪发亮,看来非常兴奋。
绫濑同学还没过来。脱衣也好穿衣也罢,终究是男性比较快。
「至少要让妳泡到。」
拉门滑动的「喀啦」声响起。
「进来……泡嘛。」
相较之下,我和她在浴池里的距离,以这个宽敞的洗澡间来说──称不上绰绰有余,但至少间隔一公尺以上。比起去年游泳行的状况,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
「与其在老板娘问『怎么样?』的时候带着遗憾回答『我在念书没去泡』,稍微享受一下不是更好吗?」
在十月清风吹拂下,浴池冒出的烟雾刚升起便消失无踪。水气消散后,清澈透明的空气另一端便是热海的夜晚。
「露天果然很棒呢。夜景漂亮也看得到海。能感受凉风这点也令人开心。」
然而,那种事不会发生。
「没问题。」
「公寓里那个浴缸也挺大的。」
老爸他们没办法请长假出游当然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说起来,要是老爸他们选择同行,就代表他们也不想让绫濑同学和她的生父──伊东文也见面。
「是吗……?」
嗯,大浴池确实不错。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我点点头。
好美啊。
她接着说道:
我和绫濑同学接过吻,还会互相拥抱、肌肤紧贴,感受彼此的温暖。
「……刚刚好。」
不不不。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现在是真正的一丝不挂,实在不能和身穿泳装时相提并论。我紧张又心虚。现在只要稍微把脸转向旁边就能看见绫濑同学的全部。我也一样。意思就是,我也会暴露在她眼前。
试图压抑的心跳猛然加快。她说什么?
「不过,偶尔,在读书的空档……某段和某段之间,我突然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你也想泡对不对?」
气息从烟雾另一头接近。
这趟旅行只能由「不知道伊东文也要求见面」的我来策划。
「嗯?」
「啊啊……」
因为不想打断她,我竖起耳朵默默聆听,偶尔应个几声表示我没分心。
「是啊。是我们家浴缸的……几倍啊?这么宽敞,应该能尽情伸展手脚。」
「对不起,我说谎了。」
我摇摇头,甩开或许能够成真的家庭旅游幻影。
别无选择。
「池子很滑,小心点。」
话虽如此,已经这个时间了……
总觉得有点头晕。恐怕快泡昏头了。
我赶紧洗完身体,迅速泡进池子。
绫濑同学的侧脸出现在视野角落,我赶紧把脸转往反方向。
「对吧?」
「嗯。」
「大浴池果然好棒啊……」
若从男性专用的门进来,清洗区就在右手边不远处。若从女性专用的门进来则是左手边。
真是一座好温泉。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整天的疲惫仿佛全都融进浴池。
「咦?」
仔细想想不免感到奇怪。
说到这里,她暂时打住。我感觉她在犹豫,所以插嘴了:
我听到用木桶舀水泼在身上的哗啦声。别看,别看。别看向那边。
「温度怎么样?」
「那浅村同学去那边,我用这边。吃饭时间要到了,动作快!」
「你们家从前的浴缸该不会非常小?」
「我可以再靠过去一点吗?」
「两边都有清洗区……」
她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下定决心吧。
「这个嘛,的确。」
被压低的音量,从左耳后方不远处传来。
「能够集中精神其实也不算说谎。这点我很感激。甚至能说我这一个月来都没这么专心过。」
「说谎?」
「浅村同学。」
如果她没办法专心,不就表示这次集训失败了吗?
「伊东文也先生的事,对吧?」
我打从记事以来几乎都用那个浴缸,没和其他地方比较过所以不清楚。
「不然多可惜。你看,浴池够大,只要分别待在两头就没关系吧?时间不多了,只要赶快泡、赶快出去,应该用不着介意。」
「那个啊……」
「非常严格来说……」
老板娘的和善笑容闪过脑海。确实如此。
绫濑同学将头发盘起,大概是要避免长发浸在水里吧?她脸上浮现大滴汗珠,两鬓垂下的发丝吸水后贴在脖子上。那双稍微眯起、望向黑夜彼端的眼睛,以及吐出气息的嘴唇,格外吸引我的目光。毛巾同样为了避免浸水而折好放在浴池边缘。朦胧的雾气与泛白的温泉,令她锁骨以下的隆起若隐若现,实在帮了大忙。
「我们都预约了。」
真的好吗?确实,不管怎么想,洗完身体泡进去大概也是五分钟内就得出来。所以别想太多,放空一切……呃,可是──在我为这些事烦恼的期间,时间依然继续流逝。
我放弃思考并褪去衣服,从更衣间走向洗澡间。
我听到踩在石地板的脚步声,然后是清洗区木桶被翻过来的声音、拉开椅子落坐的声音。淋浴设备喷出的热水「唰」地洒在地板和绫濑同学的肌肤上。我听到用手搅动热水的「啪啦啪啦」声。她想必正在用毛巾刷洗身体。接着是把木桶放在地上的「咚」一声。
「是啊……」
「温泉……真希望妈妈他们也能来泡。」
啊……原来如此。
绫濑同学的这句话令我倒抽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是啊……」
「泡温泉真舒服。能够放松身心,而且很温暖。」
绫濑同学的声音让我猛然惊醒。
岂有此理。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于是呢,我好像明白自己在烦恼什么了。」
这年头公寓附的卫浴设备应该都是标准尺寸。
那还真小。
真想抛开一切,就这样持续发呆。思绪全力逃离。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就这样和温泉合而为一。
「嗯?」
「嗯,不缩起手脚就进不去。应该连你们家的一半都不到吧。」
我抬起头,缺了一半的月亮映入眼帘。
绫濑同学开始解释。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绫濑同学为什么看见大浴池就兴奋了。
「我好想泡!浅村同学也想泡吧!」
「我说自己白天念书时非常专心……」
「不会太烫?」
她踩进浴池,制造轻微的「啪沙」声。紧接着,大概是身体泡进水里吧,小小的涟漪波及到我。然后传来和我泡进池里时一样的叹息声。
光是泡在同一个浴池就会心跳加速。我也得尽量忽视这个想法。
「嗯。」
脚步声从后方缓缓接近──
她说着便缩回屋内拉起玻璃门。
绫濑同学探出身子,在浴室里东张西望。
思考到这里,我才想起绫濑同学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六张榻榻米大小,只有母亲和她两个人。
应该说,如果是真的家庭旅游,我们说不定能更自在地包场。如果全家一起预约,老爸他们应该会注意时间吧,不会像我们顾着读书到忘记。这么一来,应该会变成我和老爸、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两组人轮流泡。
然后缩到浴池角落,尽可能远离女用更衣间,背对拉门望向大海。避免看见走进来的绫濑同学。些许硫磺味和滑溜的浅白色混浊热水让我的身体自外而内逐渐暖和起来。
「没错。你果然……有发现吗?」
「算是吧……」
「之前也稍微提过,我和那个人很像。」
我点点头。
「虽然我不觉得你们相像。」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是,我没有自信。」
手掌拍打水面的声音响起。
「要是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必然会让我确定──我就是那个人的女儿。我有这种预感……所以我很害怕。」
「那种事……」
「我知道。但不安要素依然存在。如果那个人和我一样,不就表示我迟早会伤害你吗?就像那个人伤害了他原本珍视的妈妈,我也会伤害自己珍视的浅村同学。因为我好强又善妒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我陷入沉思。
我们没什么时间一直泡下去。但要在周围没有别人的情况下坦诚相对其实机会不多。明明我们白天都待在一起,还是要等到晚上的短暂时间才能说出真心话。
「好强这点我不否认……」
感觉绫濑同学又倒抽了一口气。
但我无法否定这点。若不是因为好强,她不可能宁愿在学校被孤立也要坚持武装。在水星高中这所升学名校,一头金发还戴耳环涂指甲油的女生实在太过显眼。
绫濑沙季非常好强。
但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名叫绫濑沙季的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强?
如果好强的特质来自父亲、是遗传造成的影响,那就必须是与生具来,否则说不通。
我想起去年在泳池发生的事。
我认为不一样。
「一点也不。我可能会觉得某件衣服很帅气、很可爱,但不会认为自己的审美最棒。」
绫濑同学悄悄地把手放到我背上。
「……不是。」
浮在空中的半轮明月正静静地守护我们。
如果看重胜负、喜欢骑在别人头上,那人无法和绝对赢不了的人一直当朋友。
「完全不会。我从来没问过其他人的分数。」
「考试分数。」
毕竟是邻近海边的旅馆,菜肴以海鲜为主,幸好没有竹䇲鱼押寿司。每道菜的份量偏少,是典型的和食配置。但餐点一道接着一道送来,很快就把桌子堆满了。
一丝不挂的异性近在咫尺,这对高中男生来说是非常强烈的刺激。更别说这名异性还是自己的恋爱对象,一名和自己两情相悦,还亲过、抱过的女孩。
「沙季妹妹──」
耳边响起轻轻一声「浅村同学」。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于是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咦?沙季、妹妹?什么?」
「……嗯。」
我们匆忙换好衣服后回到房间。
「原来妳也有不吃的啊。」
「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吗?」
「扇贝对我来说太大了,或者该说肉太厚,我不喜欢。不到非常排斥,只是不太能接受。不是讨厌而是不喜欢。单纯是不想吃太多。这么大一个要全部吃掉,我实在办不到。」
我抬头仰望天空。
「嗯……」
「因为现在的绫濑同学心里也还是存在『沙季妹妹』。所以,我大概能想像。」
餐点预计在晚上七点送到,我和绫濑同学勉强赶上。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比对写着艰深汉字的菜单和桌上的菜色,一边大快朵颐。
「悠太哥没有吗?」
「赛跑。」
送上来的鱼和山菜似乎产自当地,不过每一道都是极品。白肉鱼软嫩到仿佛入口即化。堪称秋令美食代表的各种菇类,光是闻到那刚烤好的香气就令人垂涎三尺。我洒了些柠檬汁,将它们送进嘴里。一口咬下,汁液立即爆开,稍后抵达的些许柠檬酸更凸显了菜肴的美味。这种时候再扒几口白饭就会觉得几碗都吃得下去。
「或许可以拍几张照片。」
结束问答后,绫濑同学轻轻吐了口气。
我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太喜欢这个……」
事出突然,当时的我也不晓得那个「临门一脚」是什么。但我现在大概能明白了。真正的绫濑沙季沉睡在因好强而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武装底下。我会不会是发现了幼时的她呢?
「怎么啦?」
我和绫濑同学都没有拍食物照分享或上传网路的习惯,平常会直接开动。
「餐点的?」
绫濑同学压低音量的只字片语,紧紧揪住我的心脏。
「服装的品味。」
看到我们,走近房门的旅馆服务人员露出「哎呀?」的表情。
至少我心中那个远比以前清晰的绫濑沙季不一样。
压在肩头的重量,令我动弹不得。
那一天,我察觉自己喜欢上绫濑同学。这是为什么呢?
就是用贝壳的其中一半当盘子,把贝肉放在上面那种。
她说着便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这也还在正常范围内……怎么样,小时候的沙季妹妹是个好强的女生吗?」
「浅村同学……」
「该怎么说,感觉你好像亲眼见过小时候的我呢。」
嗯──我们就先这样吧。
「嗯……」
要克制住想转身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近乎不可能。
「区区肩膀而已,随时都能借给妳。」
「……输给你。」
「应该不是。」
可是看见桌上的晚餐,我不禁这么想,补习班的考前冲刺再怎么说也不会供应这种餐点吧。
「大概无论是谁都会不甘心喔。我指的是输了就会排斥赛跑、会心情不好、会对拿到第一的人恶作剧之类的。」
「我拿另一道跟妳交换吧。」
就我所听到的内容,名叫伊东文也的男人属于后者。
「完全不会。没兴趣。」
绫濑同学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筷子。
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绫濑同学挑食。
「好好吃。人家是怎么做出这种味道的?」
说不定太小心了,不过得以防万一。
「咦?」
她有些尴尬地点头,脸颊微微泛红想来不只是因为刚泡完温泉。
「小时候,那个还在读幼稚园或小学低年级的妳──沙季妹妹,是个好强善妒的女生吗?」
「换句话说,妳并非天生就好强。沙季妹妹是个坦率、自由奔放、情感丰沛的女生。『因为不想输给任何人而开始武装』,是为了家庭问题烦恼良久后得出的结论……妳那种好强是后天的。它不是来自基因,而是受环境影响产生的性格。」
「唔。」
我还没问是哪个,她已经把扇贝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
「找我商量现代国语对策时也是。虽然躲过不及格的命运,但妳还记得最后的考试分数吗?」
在我宛如结冻一般无法动作的期间,加快的心跳也好,发晕的脑袋也罢,都随着阵阵秋风抚过肌肤而逐渐冷却下来。
「嗯。我们在去年的游泳行有玩过奈良坂同学提议的游戏吧?妳那时看起来也不太在意胜负。真要说起来,如果妳事事都要争第一,奈良坂同学应该不会成为妳唯一的知心好友……毕竟,考试成绩往往是她比较好,对吧?」
「我认为『不喜欢输』和『非得压过对方不可』不一样。」
但绫濑沙季和他不一样。
「一下就好,维持这个姿势。」
「不会。我只是单纯享受跑步的乐趣,看人家跑得快会羡慕,会觉得很帅气。但不会攻击别人。」
「不好意思!我们回来了。」
「应该……没有吧。不过,其他贝类妳明明会吃啊?」
「这个,可以帮忙一下吗?」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服务人员特地等我们回到房间才轻轻敲门。随着一句「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对方「喀啦」一声拉开纸门,将餐点送进来。
「当成考前集训的证据。」
「哪里哪里,现在才开始送餐。不用那么着急没关系喔。」
「现在的我也……?」
「这个嘛,是啊。真绫每次都是全学年前十,甚至能将东大设为目标。」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每个人都有不太喜欢的食物,用不着勉强吞下去。特别是有人能帮忙吃的时候,妳说是吧?又不会剩下。」
「这……」
「慢着。说不定只是我捏造了一段对自己有利的记忆。呃……」
「……嗯。」
为了保险起见,稍后也得拍几张念书的照片──我在脑袋一角稍做笔记。
「对吧?」
绫濑同学的声音好近,好像从耳边传来。
「可以给我吗?」
「那我们照顺序确认吧。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妳回想自己是否看重那些东西的胜负。这样能回答吗?」
「长相和身材。」
仔细一看,她的筷子夹着黄色的高汤蛋卷。说起高汤蛋卷,那可是亚季子小姐的拿手好菜,绫濑同学偶尔也会做给我们吃。我觉得绫濑同学做的已经够好吃了,不过她似乎从专家的手艺里找到能够更进一步的提示。
肩膀至背部都能感受到与热水不同且具有真实感的暖意,令我的心脏狂跳不已。
「谢谢你。」
「啊……对喔。有道理,没问题。」
「怎么了?」
绫濑同学的脑袋「咚」地一声靠上我的左肩。
「既然如此,妳当时至少该不小心说出一两句伤害我的话吧?」
「应该……会?输了会觉得不甘心。」
大概是在回想吧,绫濑同学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晚餐不是在餐厅吃,而是送到房间。
「妳不是伊东文也。妳不会用跟他一样的方式伤害我。」
「咦,这样不好意思啦。」
「这也是一种互助啊。别客气,选哪个都行。」
「选哪个都行……」
绫濑同学的目光下意识集中在其中一道菜。
「这个?」
我将还没碰过的小碟子推向绫濑同学。那碟是切成四等分的无籽柿,呈现漂亮的橘色,大概是甜点吧。这也是秋令食物。
「真的可以给我吗?」
「没问题。原来妳喜欢柿子啊?」
「水果基本上都喜欢,虽然很少吃柿子。柿子很快就会变软吧?」
「啊,嗯。」
「虽然好吃,吃起来却不太方便呢。」
我点点头。我不排斥柿子,却没办法像在吃苹果或梨子时轻松应对。熟柿子就算用筷子夹也会滑落,吃起来很麻烦。而且一个不小心,嘴边就会变得黏答答。
「所以才很少见啊……」
「想吃吗?」
「没有特别喜欢,所以都行。大概是『有就会吃』那种感觉。」
「我也差不多,但没籽又是这种硬度的就很喜欢。」
绫濑同学很宝贝地将我推过去的柿子碟放到自己的小碟子旁边。
「那个啊……」
吃到一半,绫濑同学开口。
「嗯?」
所以,她才将扇贝归类为「不排斥,只是不太喜欢」。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天花板反射了间接照明的些许光亮,隐隐浮现花纹。
「嗯。可是你没发现吧?因为没端上餐桌啊。」
「只要讲一声我就会避开啦。」
「太晚睡觉也不好。不如早睡早起,明天退房前再念一点。如何?」
「那么,晚安。」
有点意外。虽然方才也想过这回事,但我毕竟没见过绫濑同学把食物剩下。听我这么说,她的嘴角浮现苦笑。
右手则一再轻拍我的头。
这下头痛了。
「毕竟我平常这个时间还在念书。」
绫濑同学也点头同意。
「这样不行。过敏还能另当别论,但要完全掌握对方的喜好很困难。只让喜欢吃的东西上桌也不好。」
「其实是有诀窍的。」
绫濑同学说出如此感想,大概是拿以前的住处来比较吧。六张榻榻米的空间还要放家具应该很挤,而且她说因为地方不大,当时是和日夜颠倒的母亲轮流在同一个位置打地铺。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哄小孩。
我边说边抚摸绫濑同学的头。
「这个嘛……我懂。」
「对。像带骨火腿这种东西,换成我绝对不会买。我之所以不太挑嘴,或许就是因为妈妈偶尔会在别人推荐下买些怪东西。然后呢,因为我们的家境不算宽裕,所以没有『不吃』这个选择。」
──要是结婚大概也会变成这样,这点暂且不提。
「太一继父和浅村……悠太哥负责做饭的日子,我都会做好不喜欢也要吃下去的心理准备。」
「那我要关灯喽。」
我现在也有点不甘心。
「如果我讨厌扇贝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我也坠入梦乡。
真可爱啊。
「晚安。」
「嗯……晚安。悠……」
等时钟的指针向上转,我们再次进入念书模式。
小孩所不知道的大人阴谋。大人对小孩说不可以挑食。乍看之下,父母的确什么都吃。但负责做饭的人不会把自己排斥的东西端上桌,什么都吃也是理所当然。
差不多同一时间,绫濑同学也钻进被窝。
互道晚安后,我闭上眼睛……
虽然只是短短一天的冲刺集训,效率的确比平常来得高。
据说即使睡不着也无妨,单纯躺着也算是一种休息。就这样看着天花板直到睡意袭来或许也不错──我正想这么说,却发现旁边有人起身,能听见她靠近的声音。
「我并不是完全不挑嘴。」
我不怎么挑食,轮到自己做饭时也没考虑过这种事。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倒也没错。
「悠太同学很努力嘛~」
能听到绫濑同学规律的呼吸声。
「如果没有家具,只要用八张榻榻米就能够铺两床被褥了呢……」
「睡不着吗?」
「既然这样就彼此彼此喽。沙季妹妹也很努力,该睡觉喽。明天要早起……」
「呵呵……哈啾!」
我「啪叽」一声关掉电灯。
「就算把我当成小孩子安抚,我也睡不着啊……」
绫濑同学顿时尴尬地别过头吃自己的。可是对一人份小火锅里的肉下手时,她已经满面笑容,还对晚餐赞不绝口。
得不到答案,我跟着闭上眼睛。
「那我就乖乖拿回来自己吃。所以我才在吃之前问……喂!真是的!不用笑得那么夸张吧?」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露苦笑。
我们将矮桌收拾干净,铺上被褥。
绫濑同学在黑暗中扬起嘴角。
「悠太同学也一样吧?」
轻笑之后,绫濑同学打了个喷嚏。
「嗯,晚安。」
「悠太同学很用功嘛。了不起,了不起。」
她是想说「悠太同学」吗?还是「悠太哥」呢?
「被窝真暖和呢。」
「不乖乖睡觉的小孩不可以抱怨喔。好啦,闭上眼睛。」
「诀窍……」
突然把扇贝放上我盘子的举动的确吓了我一跳。
什么意思?
「沙季妹妹真爱撒娇呢。」
吃完饭并简单收拾后,我们享受了餐后的茶点时间。
平常都是一点左右才上床睡觉,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息。
十月快结束了。热海或许比涩谷暖和,但在这个季节的深夜还是很凉爽。
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就这样闭上眼,任我摸头。她那只放在我头上的手则慢慢放轻动作。
呃,好像说得太夸张了。
「空调没开,浴衣外面不加衣服会着凉喔。」
「能吃到从没吃过的东西?」
一只手臂在我眼前落下。我下意识闭上眼睛,额头却传来细腻的触感。那只手顺势摸起我的头,感觉她就在我耳边呼吸。
确认手机有接上电源。
我将自己的手放到绫濑同学头上,与她摸我的那只手交错。
我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从参考书的进度来看,比平时顺利。不,重点应该是绫濑同学,而不是我的进度。但根据我偷偷观察的结果,她似乎相当专心。太好了。
微光之下能瞥见她淘气的脸。
「妳这么做不是反而害我更睡不着吗?」
我睁开眼睛。
「这次名义上是考前集训,但同时也是慰劳旅行,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何况沙季妹妹有记得先问我呀。」
「唔……谢谢。」
或是「悠太」?
「因为负责做饭的人有特权,可以避免自己讨厌的食物出现在餐桌。」
「呵呵,很奸诈吧。那个啊,其实妈妈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喔。」
「就这么办。」
「就是这样。嗯。确实,我并不是想压过别人,而是讨厌一直输下去。」
「……真是盲点。」
必须表现得像一对兄妹。而且我们是为了念书准备考试才以兄妹身分来到这里。至少名义上如此,资金还是由父母提供。
「嗯。那我就打扰一下喽。」
「亚季子小姐也有?」
我长这么大了都没发现……
她一边摸我的头,一边掀开棉被钻进来。
只留下些许间接照明,让人看清脚下。我们身处的房间失去了色彩。穿着浴衣的我掀开自黑暗中浮现的白色棉被,钻了进去。
这趟旅行又是换车又是整天念书,连温泉都泡了,我原本以为躺下去就会立刻睡着,但已经习惯深夜念书的身体似乎还撑得住。
「……这是在反击吗?」
但睡意迟迟不来。
快要零点了。平常的这个时间,我会继续念书。
按照番茄工作法的标准,作业二十五分钟就要休息五分钟。重复几次后,两个小时转眼就过了。
「──妈妈那个『人家推荐就会买』的坏习惯,我虽然经常要她改掉,偶尔却觉得那样有它的好处。」
我不禁停下筷子。
绫濑同学趴下了。她以左手托腮,从极近距离看着我的脸。
我们两个的被褥之间相隔大约三十公分,绿色榻榻米仿佛一条界线,也像我们目前的关系。我们是情侣,但在这趟旅行中只是浅村悠太和浅村沙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