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时,偶尔会意识到自己正逐渐苏醒。
大概是因为身体先醒了,脑袋还没跟上。
混沌的意识依旧能处理来自外界的模糊资讯。总之,这是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门外传来服务人员们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的「啪哒啪哒」脚步声,附近有水声──水声?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睁开眼睛四处张望。我的棉被和旁边的被窝里都没有绫濑同学的身影,不远处好像有人活动的声音。
「绫濑……不对,沙季?」
我试着提高音量呼唤。
回应来自出乎意料的方向。
「醒了吗~?」
声音的来源有点奇怪,我于是坐起身子。
拉开纸门,身穿浴衣并用毛巾包住湿发的绫濑同学随即出现。她身上冒着热气,汗水令肌肤更显娇艳。
咦?该不会……
「我刚刚泡了个晨间澡。」
「房里的温泉?」
她点点头。
「难得房里有温泉却不泡,这不是很可惜吗?我很好奇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结果很舒服喔。」
没想到她会使用房间里的温泉。这个嘛,中间隔了一条小走道,可以保护最低限度的隐私。如果换成情侣专用或蜜月房间,搞不好会是能看见对方在玻璃门另一边泡澡的那种。
无论如何,一大早就看见出浴的绫濑同学实在太刺激了。
胸前合拢的浴衣衣襟和那紧贴脸颊的濡湿鬓发,仿佛在我眼底闪烁。
我靠近她,试着询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绫濑同学稍微倒抽了一口气。
「抱歉,我笨手笨脚。」
「……这怎么行……虽然我很开心,但这样是耍任性,是一种依赖。而且,他是一个人来。」
先前坚持用「那个人」或「伊东先生」的绫濑同学,说出了「父亲」这个词。这恐怕是这趟旅行──不,这几天来的第一次。
「我又没要求一定要做得很好。嗯,很舒服所以没关系……」
双手握着停止运作的吹风机,并看向我。
好像欲言又止。
「我说过每次和他见面都会吵架吧?」
我点点头。
那吃惊的表情令我心头一震。
「妳打算去确认这点吧?」
「明天……早上。」
见她闭上眼睛一脸放松,我就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上学之前,大概三十分钟左右……」
「不过啊,在抱怨之前,我还有别的话想说。昨天晚上,我想起来了。这都要感谢浅村同学。」
怎么回事?
真的对心脏不好。
「已经月底了,没问题吗?」
这声「悠太同学」是昨天哄小孩的「悠太同学」,还是另一种──不是悠太哥也不是浅村同学的「悠太同学」呢……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觉得哪一种都无所谓。
我打开吹风机的开关,用手测量风的温度。先确认和出风口的间距,记住应该会太烫的距离。只要吹头发时比这个距离更远,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绫濑同学将椅子坐得很深,拿掉头上的包巾。金色长发流泄而下落到椅背。
「我要吹喽。」
「……妳的头发变长了呢。」
「吹头发的基本原则是从发根往发梢吹。还有,大致吹干后要用冷风降温。」
她吐出长长一口气。
「把头发弄干有什么诀窍吗?」
「虽然很高兴,但以我的头发长度大概一分钟左右就干了。」
「既然是上学前,我能陪妳一起去。」
绫濑同学从更衣间走出来,手里不知为何拿着吹风机,身上还是浴衣。她就这么走到两张椅子相对的窗边,拔出吹风机的电线接到墙上插座。看起来只要把椅子稍微往后拉就能坐着使用。
「嗯。欸,浅村同学……」
她闭上眼睛,身体靠向椅背。
「当然。无论是以悠太哥的身分──还是以浅村悠太的身分。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帮上沙季的忙。」
我好像能理解。
「没问题,我不介意。」
「如果是悠太……同学的话,我不会嫌弃。」
这样啊。这个时间,亚季子小姐应该刚下班回家。
「我维持这个发型就好。」
「我真的如浅村同学所说,和生父是不一样的人吗?」
绝对是假的。
「──我原本也以为只到今天。妈妈立刻帮我联络,结论是如果明天早上可以,他就会来涩谷。」
「……咦?」
「呃……那个,首先要用毛巾把水分吸走,不过这部分我已经自己弄好了,所以不用管。最湿的地方应该是头发根部,麻烦从那里开始。」
「是吗?我倒想看看长发的悠太哥……嗯,应该很适合喔。大概。」
「会有点吵,没关系吗?」
「我父亲完全没变,还是那个让妈妈伤心的他。我无法原谅他这种态度,所以总是顶撞他……」
听我打趣似的这么说,绫濑同学笑了,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说得太直接了吗?就听到的部分来说,我认为绫濑同学和伊东文也是不一样的人。然而,这只是我听完绫濑同学转述的印象。情绪不能盖过事实,也不能扭曲现实。
我反射性地想要点头,但还是忍住了。
「如果伊东先生觉得不公平,我就坐远一点旁观。怎么样?」
她摇头否定。
视线四处游移,最后回到我身上。
一边用手梳发一边仔细地吹干,偶尔会差点勾到头发。我担心硬拉会弄痛她,于是重新开始上手梳理。这么一来就让绫濑同学觉得很痒。
听到我的声音,绫濑同学睁开眼睛。她以手指弹向开关,停下吹风机。
「嗯。给人梳头发、吹头发很舒服喔。」
我说着便走近绫濑同学,取走她手中沉默的吹风机。
「下次我也来帮你吹头发吧。」
「了解。」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撇下她不管。
没错,宣布。她已经下定决心,只是将结论告诉我。
「麻烦了。」
「一起去吧。」
「不用了。」
伊东文也不是只会在日本待到十月底吗?
为了尽量多获得一些提示,我开始回想去理发店剪发洗头后,别人是怎么帮我吹头发的。
吹送暖风的出风口,从头顶慢慢地移向发尾。
如果只是要安抚绫濑同学的情绪,简单地回答「别担心」或许会比较好。但是我们做不到。我和绫濑同学都明白这点。
我仿效她刚才的做法,在吹头发的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头发梳开。
「我……?」
「嗯,拜托了。还有……谢谢。」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但吹风机的声音太吵,我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舒服吗?」
「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这回换成我点头。
「这样啊。」
「可以让我来吗?呃,如果妳不嫌弃。毕竟也有人不喜欢让别人碰自己的头发,不勉强。」
「咦……」
这种时候应该谨慎回应。
绫濑同学吹头发时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自己吹头发时根本不在意,但要用吹风机吹别人的头发,还是平常应该有好好保养的美丽长发,我还满紧张的。况且人家应该也不希望头发被热风伤到。
「这样啊……我有点担心。没问题吗?」
不过──
她的目光落向脚边,然后又转向我,同样的动作一再重复。
她点点头。
「妳刚刚说什么?」
移动吹风机的同时以另一只手梳理头发。
为了不要伤到柔顺漂亮的秀发,我的动作十分慎重。温柔而缓慢。
「我……还是要去见我父亲。」
绫濑同学的双手握紧吹风机的握柄。失去热度的小吹风机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真可惜~」
她先将吹风机对准手腕。原来如此,为了避免伤到头发,要先那样确认温度吗?然后把风口挪向头发根部,没拿吹风机的那只手插入发间。她的手指滑动,宛如舀水般捧起头发。
她语带遗憾,接着又开玩笑地说:「要不要试着留长?」
要和父亲见面──绫濑同学这么宣布。
我在洗手间整理好仪容,回到房间。
听到我的提议,绫濑同学的眼神动摇。
她说「父亲」。
对于她诚恳的感谢,我回以笑容,为了保险起见这么询问:
「因为你让我想起来了。」
留……留成长发?我试着在脑中想像自己的头发长度和绫濑同学齐平的模样。感觉非常不适合。
「根部……头顶吗?那么,这位客人,我要开始喽。」
「我联络妈妈了。」
「我?」
绫濑同学「喀嚓」一声启动吹风机。安静的房间里充满暖风吹送的声音。
吹风机停止颤抖。原先低垂的目光扬起,盯着我看。那对诚实的双眼倒映出我的脸。
「……嗯。」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上的大片玻璃洒进室内。在阳光照耀下,逐渐干透的金发闪闪发亮。
「快睡着了。」
「已经吹好喽。」
我关掉吹风机,轻拍绫濑同学的脑袋这么说。
「好啦,搞定喽。」
「谢谢。」
她睁开的眼睛,在晨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吃完早餐,我们又读了点书,然后退房。
沿着来时道路折返,抵达公车站牌。开往热海车站的班次相当多,好像再等十分钟就有一班。
「土产怎么办?」
听绫濑同学这么说,我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他们说不必费心,但还是会想带点像样的东西回去吧?」
「在车站买甜点之类的?」
「不错耶,就这么办吧。」
准备排队搭公车时,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啊,有东西忘了。」
「咦?放在旅馆?」
「呃,不是啦。嗯,动作快一点应该能赶上。走吧。」
她说着便快步走向我们昨天去过的便利商店。买押寿司当午餐的那间。
绫濑同学咬着冰棒,笑得很开心。
「可是好像没有别的。」
「希望下次来访是真正的旅行。」
「这里是热海。」
「秋天也行!」
我们放弃在地口味,各自挑选看上的冰品。为了在公车到站前吃完,我们慌慌张张地咬,所以弄到头有点痛。这应该也可以当成旅行的回忆吧。
此刻我所看见的,或许既不是照片上那个笑盈盈的沙季妹妹,也不是进入武装模式的绫濑沙季,而是全新的面貌。
绫濑同学这句话令我深有同感。
我忘了。毕竟那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更何况,连锁便利商店会那么巧有卖当地名产口味的冰品吗?
「『北海道哈密瓜冰棒』……浅村同学,这里是热海。」
「啊啊公车要来了。这个就好!」
她好像很失望。
「啊~」
我随意打量冰柜,突然发现某样东西。
她拿了北海道口味的冰棒。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先处理掉该解决的问题。总之,回去以后还得继续念书,而在那之后──
绫濑同学瞄了时钟一眼,神色焦急。
唉,这倒是无妨。
「忘了东西是指……」
绫濑同学还要与伊东文也对决。
「没有耶……」
「……现在是秋天喔?」
「咦,哪个?」
仔细想想,去年夏天刚认识时,我没见过她露出这么放松的笑容。这令我十分感慨。
「没关系。我要吃。」
「这个姑且算是在地口味冰品,不过……」
我指给她看。
「是浅村同学说的吧?可能会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冰柜里头有常见那种可以咬到碎冰的冰棒,还有能舔得很过瘾的。然而,真的没找到类似在地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