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刚开始的周一早晨,浅村家乱成一团。
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分。
比平常早一小时,我、老爸和绫濑同学都起床了。刚到家的亚季子小姐应该很疲倦,但她只喝了红茶,没有去寝室。
全员聚集在餐厅是因为绫濑同学接下来要和生父见面,需要赶往涩谷站附近的咖啡厅。
绫濑同学用「那个人」称呼的生父──伊东文也先生目前在美国工作,预计搭今天下午的班机返回。听到生父的行程,她赶紧约了今天早上见面。
绫濑同学和伊东文也相当疏远,称不上关系良好。在场的全家人都知道,所以感到不安。
亚季子小姐担心地问:「没问题吗?」绫濑同学回答:「嗯,已经没事了。」
绫濑同学表现得比在场所有人都冷静。相较于数天前的样子,此刻的她似乎已经从漫长的黑暗里走出来,显得神清气爽。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担心。
「而且,悠太哥就在附近。」
见面是绫濑同学一个人去,不过她拜托我守在同一间咖啡厅里。
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看向我。
「拜托你了,悠太。」
亚季子小姐向我鞠躬,老爸则一手拿着平底锅说:「振作点啊。」煎好的荷包蛋就这样滑到盘子上。
「好啦,你们两个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让伊东先生等也不太好嘛。」
听到老爸这么说,绫濑同学和我都点头。
毕竟是我们勉强人家更改行程过来见面,总不能迟到。
做好上学的准备后,我们俩一同走出家门。
那间连锁咖啡厅就在车站附近,它以「每种餐点的份量都比其他咖啡厅大上一倍,非常划算」闻名。但这次约在那里并非考虑份量,而是他们早上七点就开始营业。
会面时间预计是四十分钟左右,两人会边聊边吃早餐。
「这样够吗?点这个贵一点的也行喔。不需要跟爸爸客气。」
「到了秋天,天气转凉了呢,应该是个适合念书的季节。水星是升学名校,妳想必是以前几志愿的大学为目标吧。」
「普通的吐司咖啡套餐。」
再三赞美绫濑同学后,伊东文也开始谈论自己的近况。
这根本不叫对话。
没有不同。一模一样。
「……没关系。」
伊东文也还没说完。他娶了新太太,和那位新太太有了孩子。他说自己很幸福,获得了新的家人。好像还生了个女儿。他很开心地告诉绫濑同学:「虽然妈妈不一样,但那个孩子算是妳的妹妹。」
听着听着,我感觉自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那人该不会就是绫濑同学的父亲──伊东文也?
绫濑同学有话想告诉伊东文也。她恐怕从小时候一直忍到现在。
这名男性以发蜡固定清爽的短发,看起来很自然,感觉是个懂得打扮的企业家。领带用红色这点也相当特别──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时,我目送他离去,却发现他走向绫濑同学所在的四人座。
然而,面对那时的伊东文也,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像他的反而是我。
「愿意抽空来见我,我很开心喔。原本还以为回美国前见不到了。」
「嗯,谢谢。」
「欠债已经还清,现在甚至赚得更多喽。所以我心想,这样就能抬头挺胸来见沙季了。」
「不不不,要兼顾美貌和学业可是很难的。我也以妳为荣喔。」
「早安。」
虽然伊东先生应该还没到,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分开进去。毕竟不是来吵架的,最好不要一再刺激对方──绫濑同学这么说,所以我会晚五分钟再进去。
「是啊……不过只有勉强摸到边。」
「恭喜您喜得千金。」
反过来说,这就表示先前明明两个月见一次面,他却总是觉得心虚。因为自己还没脱离输家的身分。
「这样啊。那么──」
「让两位久等了。」
以前绫濑同学说过,她想把穿着打扮做到完美,将自己提升到能让第三者称赞「美女」、「漂亮」的水准,当个无论学业或工作都完美的强者。
这是怎样?有人说绫濑同学像他?不,他们根本不像。
不过至少她语气平和,这让我松了口气。
面对尽管感到自卑却还是想尽到父亲义务的伊东文也,她说不出口。
然后,面对再次成为赢家的伊东文也,她还是说不出口……
──在抱怨之前,我还有别的话想说。
照理来说,这番话是出于对女儿的关怀。
即使在隔板另一边,我也能发现绫濑同学稍微倒抽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过一下?」
服务生离开后,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妳看起来很有精神,太好了!好久不见,妳也愈来愈漂亮了呢。」
「这样就能抬头挺胸来见沙季了。」
「…………」
「两位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啊,对喔,那就咖啡吧。沙季呢?点妳喜欢的吧,什么都可以喔。」
她的声音在颤抖。
「脑袋好又是个大美女,想来不会输给任何人。了不起,沙季!」
伊东文也没发现绫濑同学是勉强挤出这句话。
──可是,绫濑同学她……
「其实啊,我──」
服务生来到绫濑同学那一桌。
接下来伊东文也又说,当然他身为父亲依旧深爱沙季,有任何困难都能随时提供支援,尽管开口。
出乎意料的是,伊东文也提到的评价正是武装模式绫濑沙季的目标。
离婚之后每两个月一次的会面,她也数度想要开口。
这并不是坏事。
他的心思几乎都放在「自己和对方孰优孰劣」上面。
绫濑同学的声音愈来愈冰冷。
虽然偷听人家父女对话不是什么好事,但某人的声音大到根本不需要偷听,让我少了些罪恶感。不知该庆幸还是──呃,可是……我觉得头好痛。
确认绫濑同学背后的四人座空着,我于是坐了过去。
声音愈来愈小。
假如爱恨任一情感足够深刻,或许能在一时激动下说出来。然而,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源自强烈的关注。绫濑同学对伊东文也没有抱持那么深刻的爱,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恨。
不知为何就讨厌。
绫濑同学说道,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一大清早就中气十足的客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是一名很适合穿西装的男士。
「那我先进去喽。」
「啊,久等啦!」
伊东先生高声说道。声音好大。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引人注目,所以从反方向绕路,尽可能接近绫濑同学所在的位置。
「……多谢夸奖。」
必须当个能抬头挺胸站在绫濑同学身边的自己。
「太夸张了。厉害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女服务生送来绫濑同学他们的餐点。她应该也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但身为专业接待人员的胆识让她没做出任何反应,而是俐落地送上餐点,将吐司和咖啡端给绫濑同学,另一杯咖啡端给伊东文也。
「可是……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些话……」
然而,实际听到生父给出的好评,绫濑同学显然一点也不高兴……
为了成为与对方相称的人、为了当上对方的支柱,我想要考上更好的大学,选择更好的工作。否则就配不上对方。
这么一来,结束后再去学校也不用担心迟到。
这曾是绫濑同学渴望得到的评价。
「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根本完美嘛!应该远远胜过其他同龄人吧?」
我在路上溜达消磨时间,然后走进店里。
现实的亲子关系,不会像故事里那样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近来的辉煌成果。
「因为有了空档。」
伊东文也这番话在我耳边回荡。我感觉满口苦涩。
如果对方是同类,我们应该聊得来吧。
这里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环顾店内,我看见绫濑同学坐在靠内侧的四人座。至于伊东先生──好像还没出现。
伊东先生停止发言,好像总算注意到气氛变得尴尬。
她也将我的早餐套餐送来了,但我没有心情开动。
「谢谢。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
「我想听到的是……」
「是吗……」
这么想的我,和自豪于目前的社会地位、宣称这样才有自信与亲生女儿见面的伊东文也,又有哪里不同呢?
他新成立的公司目前似乎上了轨道,规模有所成长,可望上市上柜。他夸耀起增加的年收数字,还谈到新买的房子有多大。说那间预定买在纽约郊外的房子有附泳池,光梳妆台就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等等。
从绫濑同学那里听说的是「事业失败而意志消沉的伊东文也」,我原本以为会是个有些驼背、说话低声下气的人。这人怎么看都是自信满满的菁英分子,令我大吃一惊。
伊东先生开口点餐。
我不禁抱头。
背后传来声音,我连忙侧身让路。
伊东文也事业失败──成了输家,并不是两人离婚的原因。
我看不见绫濑同学的表情。
伊东文也就是「暑假考前冲刺时的我」。
我连忙跟在后面。
不知为何就喜欢。
绫濑同学冷淡地回应。以久别重逢的父女来说,两人第一句话的态度实在落差很大,我不禁有点担心。
虽然伊东先生好像没注意到。
但我问过绫濑同学,也有向亚季子小姐求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服务生顺理成章地来到我这桌,我尽可能压低声音点了和绫濑同学一样的餐点。
「嗯。沙季果然很厉害。」
这种以颜色来说仿佛中间色集团的感情,才是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若是学校同班同学那种程度的距离感,绫濑同学会说:「察言观色是浪费时间。」直接不管……
对于共同生活的家人会产生一定程度的亲近感,但这种距离就算不生恨,要感到厌恶也是绰绰有余……
两种隐隐矛盾的感情相碰,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偷偷瞄向背后。
绫濑同学沉默地摇头。这回,她依旧选择把话吞回去。
她明明怀着那么强烈的念头说要见面。
但怀着决心赴约,并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人类的技能没办法促成栽培。
回过神时,我已经起身。
──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帮上沙季的忙。
绫濑同学,抱歉。不过,我实在没办法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管。
因为我是妳的哥哥。
因为我是妳的男友。
我想起回老家那次的某个夜晚,我挡在祖父面前护着绫濑同学。
回忆起当时的勇气。
「那个……」
我走到相邻的四人座,向伊东文也搭话。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绫濑同学,她吓到了。
我一说出「那个」的「那」,她就因为发现我的气息而倒抽一口气。在「个」的话音落下前,她已经一脸茫然地看向我。
「呃,你是……?」
至今十七年人生中积累的话语,宛如雪崩般不断自绫濑同学口中涌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打动对方的心。
「但我的幸福是什么,爸爸你从来没问过。」
「我们有在对话呀?」
从头到尾都是这样。
「您能不能……」
伊东文也一脸疑惑,我懊悔地想:「啊,他果然完全不懂。」就在这时,绫濑同学喊了声:「爸爸。」
但是对我来说──这不是毫不相干的事。
对伊东文也来说,我不过是个「外人」。
伊东先生说得没错。
那不叫对话。伊东文也无视对方的话,只是单方面地倾吐自己的所思所想。
与父亲的价值观差异……无法互相理解导致的对立与苦恼。
绫濑同学平静地开口:
「当然。现在我一来没有那个权利,二来已经另有家室。但我还是亚季子丈夫的时候,自然会当她的支柱。」
「妈妈的价值观多半和你不一样。在另一半有困难时,妈妈会想要成为对方的支柱。这点无关性别,也不是单纯说明精神方面的支柱。我想,妈妈本来就认为成为别人的支柱是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所以她一直从事接待别人的工作,不只是为了钱。」
没错。我即将成为大人。不只是「高中毕业成为大学生」这种形式上的意义。
「现在的……亚季子再婚对象的……?」
但是──
绫濑同学摇头。
我不知道绫濑同学的话语能够深入伊东文也的内心到何种地步。他大概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想法。然而,他身上已经不见方才那种滔滔不绝的气势。恐怕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完全没尝试理解眼前的少女。
我用力压下差点往后退的双脚。
「这……当然是……」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也不清楚该说什么。
我觉得对亚季子小姐来说,这样的成功同样不重要。
然而,志贺直哉在三十来岁时与父亲和解了。
「您……」
伊东文也和绫濑沙季的对话如我所料,「根本不是对话」。
「我知道。我没有说这样不对,毕竟这也是一种价值观。可是……」
而且伊东文也没发现。
啊,该死。怎么做到的?把他的小说从头读到尾会得到什么提示吗?事到如今,在这里长吁短叹也没用。
这也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尽管如此,人偶尔还是会为了追寻答案而读书。
「这个嘛……或许也有这一面啦……」
「亚季子她……」
看着他的表情,我内心充满苦涩。想说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却说不出来。举例来说,就像绫濑同学说「早安」的时候,伊东文也完全没有回应。明明只要回应一句「哦,早啊」就好。举例来说,就像绫濑同学提及勉强摸到志愿学校的边缘时,对方毫无反应。即使绫濑同学成绩优秀,月之宫依旧不是能轻松考上的学校。伊东文也明明应该感受到女儿的不安,他却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真的将我当成女儿疼爱,请不要想着提供什么支援。因为我想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请你不要想当什么优秀的父亲。因为不管你有多优秀,我都无意改变对你的看法。」
我碰巧读过志贺直哉的短篇小说《清兵卫与葫芦》。那篇故事里确实有出现一群不去理解主角价值观的大人。
小说里写的并非人生的答案。
没有爱恨那种强烈的感情,所以无法恳求或批判。
「她待在你身边并不是想证明你作为男人有多优秀、赚多少钱、地位多高。」
绫濑同学点头,仿佛在说「我知道」。
「这……因为我才是这个家的支柱。」
展现明确的意志,在冷静的状态下表达我……我们的意见。
我紧握双拳站在原地,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可是绫濑同学的不安神情同时映入眼底,让我撑住了。
「那反过来呢?」
绫濑同学点头。
「我懂。这就是爸爸的价值观。我现在能够明白了,我也不想说这样不对。」
「这……」
我不由得点头。我家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的相遇,是老爸醉倒后受人家照顾。换句话说,他们的交往始于老爸酒后的丑态百出。对亚季子小姐来说,对方是成功还是失败大概无关紧要吧。
父亲选择默默聆听。
伊东先生先是当场愣住,接着紧抿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抱怨:
把话挤出来──另一个我在脑中呢喃。要是不说些什么,特地冒犯对方站出来就没意义了。说什么都好。你难道不能说些什么吗?把话挤出来。
「爸爸,我要把一直深藏心底的话说出来喽。」
「她现在的家人。」
「关于这点我必须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非常尴尬。但我无法回头,只能点头致意,然后这么说:
「……咦?」
「我明白这样很失礼……不过,我现在是沙季的家人。看见妹妹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我想帮助她。」
他讲得相当不客气,令我有点退缩。
无法磨合。我也不觉得有磨合的可能。
「爸爸失败的时候呢?妈妈该怎么做?」
「浅村……同学……」
考虑到这段时间的漫长和他的努力便令人肃然起敬。不仅如此,他甚至再次创业,更组成新的家庭。
「但妈妈没有嫌弃失败的伊东文也。毕竟她当初并不是因为你的成功而爱上你。」
如果我面临同样的遭遇,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还很难说。
伊东文也──绫濑沙季的父亲无法回应。
伊东文也同样吃了一惊。
它意味着我将得到与大人正面对抗、平等对话的地位。
伊东文也绝不是坏人,他也不愚蠢。恰好相反。尽管事业失败欠下庞大债务,令伊东家饱受折磨,他依然像这样还清了。
「是的。我是他儿子,浅村悠太。」
「但这样一来,我会放纵自己。」
「您能不能……和沙季对话呢?」
所以绫濑同学不说话。
「妈妈并不是爸爸当年努力赢来的漂亮奖杯。」
她接着说下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就是……」
「所以这只是我的希望,不觉得会实现。但还是请你试着稍微想一下。在一个想当优秀父亲的父亲面前,我只能当个优秀的女儿。」
听我这么说,他这才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是为了让家人幸福而努力。」
因为这不是亚季子小姐选择人生伴侣的理由。绫濑同学恐怕也一样。
成功的大人在神情严肃时会散发强烈的压迫感,令人心生怯意。
「妈妈当年也在当你的支柱啊,但爸爸一点也不高兴吧?」
伊东文也看向绫濑沙季。
啊,果然──我心想。
然而在此时此刻,我想不到什么书能指引我……无力感涌上心头。
感觉言语变得毫无意义。明明说着同一种语言却无法对话的人,到底该怎么和他相处呢?
「你跟过来的?这样很没礼貌吧。」
「……妈妈失败的时候,你会当她的支柱吗?」
「而且,妈妈应该很喜欢听人说话。所以她会仔细聆听百货公司卖场的推销,在店里也会陪客人闲聊。光是人家愿意找她说话,她就心存感激,觉得非回报对方不可。互相帮助时也会多付出一点。但爸爸什么都不对我们说,不说烦恼,不发牢骚,不肯展现自己的弱点。只在自己占据优势时变得多话。」
「什么?」
「既然明白,能不能请你回避?我们父女还有话要说。」
「你……」
完全没有交流。明明都是说日语。
突然。真的很突然。我想起乡土博物馆展示板上关于志贺直哉的文章。那个以爱搬家闻名的志贺直哉。根据解说,他曾因为和父亲吵架而离家出走,也写了许多作品描述和父亲之间的冲突。
「妳在说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双手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好痛。可是,这股痛楚比起绫濑同学的心痛,恐怕算不上什么吧。
伊东文也面露不悦,火气愈来愈大。
「妳是个优秀的女儿啊,沙季。」
对于父亲这句话,女儿摇头否定。
「爸爸,我现在有了会说我『呆呆的很可爱』的朋友。」
「这……还真失礼啊。」
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绫濑沙季露出笑容。她谈起自己的挚友奈良坂真绫。
「就算我很笨拙,她还是认同我。当然,优秀的一面也是。她会从各种角度观察我,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当个不完美的普通人。」
「普通……」
「我是个普通的女儿。既不优秀也不厉害,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沙季……」
「当然,我明白爸爸你有自己看重的价值观,不会要你改。不过,希望你能听听周围其他人的声音、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你能发现,每个人都是有凹有凸的立体。特别是对你新的家人──新太太,以及新的女儿。」
听绫濑同学这么说,他摇摇头。
这是「办不到」的意思吗?
还是他难以理解女儿的话呢?
或者,他觉得要做到女儿说的那些很困难?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沙季……」
「嗯。我是沙季喔。但我现在是绫濑沙季,也是浅村沙季,不是伊东沙季。所以你不需要再像这样和我见面了。因为我并不想要什么『频繁和前妻所生女儿见面的好父亲』。」
「唔!不,这……」
「求求你。我不想和爸爸起冲突。我不想变得更讨厌你。所以──」
绫濑同学接着说道:
「我还以为妳早就去学校了。特地在这里等我吗?」
绫濑同学从转角处现身,一只手拿着手机。
因为他的脸上只有困惑。仅此而已。
我敢保证,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和伊东文也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这也是理所当然吧。虚构作品姑且不论,现实中的人类不会轻易被改变。
先前,我因为无法完全放弃绫濑沙季和伊东文也的父女关系而感到焦躁。
「反正都是要去学校,我想一起走。」
回过神时,绫濑同学的背影已逐渐远去。
「尽管如此,你却一整年都是『悠太哥』,这让我有点不甘心。可是呢,『不甘心总是受到帮助』的心态,一旦扭曲就会出现问题。我想把自己的不甘和不想输给你的心情全部好好说出来。」
「我啊,这次重新体认到了。」
「刚刚那句『再见』很难回应吧?」
「啊?」
「落魄时,我从亚季子和沙季那里得到的不是爱而是怜悯。一开始或许还能接受他人同情,但我渐渐受到冷落,最后被抛弃。实际上也离婚了。」
「我啊,可能真的很好强。虽然不会想打击对方或压在别人头上,但我现在非常不想输给你。毕竟在一年当中,你只有一周比我年长吧?」
「……说得真好听。」
「有。你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周。好奸诈。」
「那样就好了吗?」
那道背影愈来愈远,我始终追不上。
关于绫濑同学最后的举动,有好几种说得通的解释。需要针对这些思索的是伊东文也自己。他会花费漫长的时间思考,进而改变心态吗?还是说,他会继续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呢?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人生。
此刻,他脸上带着某种不同于困惑的茫然。
「…………」
我不禁开口搭话。
「对。所以呢,首先就是──跑吧。」
看开之后,心情自然变得轻松。
虽然绫濑同学说我快了半步。
她翻转手机把时钟亮给我看。糟糕,这个时间确实不跑就来不及了。
「会互道『早安』,会说着『开动』然后一起吃饭,告诉对方『我出门了』会得到一句『路上小心』。沙季只想和家人一起过这样的生活。完全没有期待其他特别的东西。」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准备喽,跑到学校正门。」
话虽如此,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约绫濑同学见面吧。这我大概能想见。
「我很开心。如果你没在那时站出来,我大概还是没办法把心底的话说出口,会变得和先前见面时一样。」
出生年月日又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决定。
「不等。听好喽。」
从大楼间隙能看见秋季的和煦阳光,但早晨的风冷到会让人觉得已经入冬。我下意识拢紧外套的前襟。
「我根本没打算摆哥哥的架子耶。」
自她嘴里吐出的名字,宛如田径赛的枪响一般直击我的心脏。
说完,我默默一鞠躬。
都是「自己受到怎样的对待」,完全看不出他有试图站在绫濑同学或亚季子小姐的立场去了解她们。绫濑同学临去时的倾诉,看来还不够让他改变心意。
伊东文也就像一面镜子。正如绫濑沙季从这人身上看见自己讨厌的部分,我也看到了自己变成这样的可能性。
但还是自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伊东文也先生。
正如不可能将古迹完美修复成原本的状态,耗费数十年建立的价值观也不会轻易崩解。
然后转身走向柜台。
早餐套餐只需要一大一小两枚硬币,所以这样绰绰有余。
「谢谢你,浅村同学。不,是不是该说悠太哥啊?不愧是哥哥。」
说完,绫濑同学从书包拿出钱包,抽了一张纸钞放在桌上。
「嗯,舒服多了。」
「可是,『早安』应该说得出口──如果你有好好看着沙季。」
我拔腿追赶。
主词,全部都是他自己。
「浅村同学。」
「等一──啊啊,真是的!」
「这个嘛,因为生日只差一周啊。」
「时、间、啦。这样下去会迟到喔。」
「……体认到什么?」
但对我来说,她总是──
「与其和我见面,不如珍惜新的家庭──再见了,伊东先生。」
我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
绫濑同学享受追逐的声音,乘风传入我耳里。
她默默地起身离开。
她说着便向我低头道谢。
灯号转变,我们并肩走过行人穿越道。
伊东先生轻声嘀咕。
其实我很担心自己是多管闲事──这么告诉绫濑同学后,她轻轻摇头。
「就算妳说我奸诈……」
我能肯定,条列式抓不住人类的本质。
我连忙返回自己的座位,抓起书包和收据准备跟上。
「比赛看谁先到学校吧。要是我赢了,今天就不让你摆哥哥的架子!」
「啊,不,等一下。」
「要是输了,你今天就不是哥哥喔,一整天都只是『悠太』!」
秋阳自大楼间隙探出头,那张转向我的笑脸在阳光照耀下无比灿烂。
我拚命追赶绫濑同学轻快的话语。
「没这回──」
说完,她对我展露笑容。
「有困扰就想帮忙,想让她们吃好吃的东西。如果努力得到好成绩就会想称赞。这大概是你爱惜家人的方式。如果逐条列出,我也会产生相同的看法,会做出一样的事。」
好啦,得加快动作。
名为绫濑沙季的少女,在成长过程中留下的「小孩」部分,想必等不到这个人给予慰借的一天。
绫濑同学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他盯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并非后悔或悲伤一类。这令我懊恼不已。
虽然她笑着表示「没这回事啦」,但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负面情绪的磨合?」
「我总是受到你的帮助。感觉你好像永远比我快了半步。」
「咦?」
「秋天的风好舒服啊!」
不过还是有明确的差异。
但我不会再难过,也不会再感到懊悔。
「呃,妳是在调侃我吧。」
出乎意料地花时间,能不能准时赶到学校还是未知数。
踏出店门,我往水星高中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