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木艺术节』是从八月中旬就拉开帷幕,之后要持续约两个月之久的大型活动。
距离活动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瑠佳小姐的工作也进入了最后冲刺的关键阶段。
最近工作的内容开始逐渐转向以宣传活动为中心:出席面向活动宣发媒体的吹风会啦、活动的PV宣传片制作策划之类的种种工作。
而瑠佳小姐一忙起来,身为秘书的我自然也忙得团团转。
特别是突发的时间表调整简直是令人抓狂。
不管怎么强调deadline的时间,参与艺术节的艺术家们(甚至还包括一些海外艺术家)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才提出这里要修改、那里想调整,不断硬塞进额外的工程需求。瑠佳是对工作质量孜孜以求的人,种种来自艺术家们的作品调整工作她都会想办法填入时间表。但截止日期却不会因此延后。
然而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不知为何,各项工作居然一直能如期完成,毫无拖延。
只要稍稍留意整体的作业流程进度管理就会发现,尽管所有细分化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按期完成。然而,追加的工作却层出不穷。按理来说,如期把所有新增工作量全部完成已经是痴人说梦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谜底在七月的某一天揭晓。
由于活动举办已经近在眼前,恰逢学校正好全天停课,我便早早赶去上班。已经是快到上午九点前,公司却人影寥寥,静得像座庙。「啊?莫不是今天是休息日?」我甚至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是工作日无疑。
「打扰啦?! 」我小声说着走进办公室。
正准备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突然听见了哪里哼哼唧唧的声音。
声音似乎从房间的某处地板方向传来。
随后声音变成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我脸都吓白了,心跳咚咚地加速。赶紧四下打量起来。
莫不成是入室的强盗?这种思绪划过,我赶紧进入警惕状态。
声音是从瑠佳小姐的桌子那边传来的。我战战兢兢地绕到岛型书桌的后方,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处试着瞄去——只见那里却是一只巨大的青色蓑衣虫。
「诶?」
一只人体型大小般的大型青色蓑衣虫,正毛毛躁躁地从书桌底下爬出来。当我听见「滋啦——」的拉链声响时,我的大脑才正确识别出来:这不是蓑衣虫,而是睡袋!从那鲜艳的蓝紫色睡袋里,有人正满不情愿地爬出来。
「啊,不用了,我吃过了暂时不饿……冲澡?」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瑠佳坐在椅子上眼泪汪汪挨训的样子。想到如果刚才我没有多嘴接话,或许就不会被和田先生发现,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内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这么说来,不久之前,瑠佳小姐夸我非常会发Instagram。她挑出几张照片,问我拍摄当时是怎么构思的。我便试着讲了自己当时想强调什么,以及为了达到这种效果,使用了什么样的窍门。
「对啊。昨天有个项目想赶完嘛。嘛,总算是想方设法搞定了,结果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啊,项目进展我已经填到时间表里了,你记得查看一下」
和田先生明明是最年长的,却依然对我这个新人也郑重地问好。接着,他像往常一样正要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看见瑠佳小姐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摊开从便利店买来的早餐,小口小口地嚼着。
「怎么啦?」
这根本不算正常生活啊。
年薪制……是指在签订合同时就确定好一年支付总额的薪酬体系。
「才刚起床,还真是有胃口呢」
「瞧你说的,沙季。怎么可能呢」
我来这家公司已经三个月了。
只见她一边挠着睡得蓬松的头发,一遍懒洋洋地朝我的方向支起上半身,用睡眼惺忪的眼神茫然地盯着我。
不仅如此,这时她已经化好了妆,换好了衣服,变得和平日里一样干练挺拔。完美无敌的瑠佳小姐又赫然出现了。
这么说来,我又稍稍理解了一些『Lucca Design Studio』这种一以贯之的工作作风。
「衣服……都是怎么处理的?」
「说……说得也是呢。要是一直过这种生活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吧」
「实际支付是按月啦,但会给人一种一整年的待遇已经定好了的感觉。不管多努力,在这期间工资待遇都不会变好;相应地,不管怎么偷懒,一整年的待遇都是有保障的。不过嘛,我们公司每年都会重新评定年薪额度,如果一年内没做出成果的话……」
在这里,不会有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为你决定工作日程和质量。
我自己还是和之前在书店打工时一样的月薪制。
「好、好的。诶?诶?已、已经做完了啊……了解了,我马上看」
「真的吗?」
我这才知道。
等等、等等。用『学习经历』来得过且过真的好吗?在那个草案讨论会议上,难道只是为了让讨论更热烈些我才参加的吗?自己的宣传标语没被选中,我潜意识里难道不就给了自己个台阶下,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大早就吃从便利店买来的超大份猪排饭便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刚起床……?」和田先生正要走向自己座位的脚步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瑠佳小姐的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她正试图悄悄用脚尖把桌下还没收起来的睡袋往深处塞,却被和田先生发现了。话说,连我都看见了,这种挣扎根本是徒劳的。
瑠佳小姐背着运动背包就出去了。
我啃着从便利店买来当午餐的三明治,喝着作为公司福利的咖啡机泡出的咖啡,仔细地自省起来。
不,等一下。我内心响起了警报。这很危险。在周围的人都如此辛苦的时候,如果我却感到轻松的话,难不成因为我是实习生,所以大家对我的要求就得过且过了吗?
我真是彻底无语了。
这样看来,我其实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成果?
难怪时间表上填满的工作的能以那种速度消化掉。
还剩几次?在实习结束之前,我还能剩下几次能向瑠佳小姐展示作品的机会?沙季,你这家伙是不是太过懈怠了?
她说得举重若轻,我吃惊到一时语塞。
但在这里,不会有人替你决定要做的事。
最后走进办公室的,是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位粉红色头发的青年。
她表情恍惚地,像褪茧一般钻出睡袋。瑠佳小姐总算起来了。她穿着运动服,素面朝天地看着我——这幅样子想必是宁死也不愿意被不熟的人看到的。
「这个嘛……因为我看大家到岗的时间差别还蛮大的」
说到这,本来讲得手舞足蹈的辰巳把手缓缓放了下来。
「辰巳先生,那个……」
「真的啦!」
那个时候,我真的为了自己的标语能选上而全力以赴去思考了吗?
「明、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如此一来,她开始向我征求艺术节宣传用SNS账号的运营建议。我还参与了拟定宣传标语草案的会议。她说「沙季也想想看嘛」,于是我就准备了几个方案带过去参加……但拟定宣传标语在我之前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实在是很费劲。我还特意读了几本有关文案撰写的书籍。过程倒是挺有趣的。而且通过参与推敲草案的会议,我也获得了大量接触他人想法的机会。的确,我提出的宣传标语最终并没有被采用,但和其他人的方案比较后,我也心服口服,毕竟连思考的着眼点都大相径庭。
「早上好,社长。哎呀,绫濑小姐,今天来得真早啊」
「咕嘟……」我也不由得地咽了下口水。
按理说,只要是家公司都应该是在规定时间上班、规定时间下班的才对。当然,也有为了让员工方便而弹性调整上下班时间的弹性工作制,或许我所在的公司就采用了这种制度。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上班时间能自由到这种地步。我之前都是午后很晚才能来,所以一直没察觉到。
「按项目来说,我们公司就算员工一分钟都不待在办公室也问题不大」
「这世上有种叫投币洗衣店的东西嘛。再说,不够穿的话直接买新的就好」
「嗯……那第二天要开会的时候怎么办?」
「啊,是的」
「那种时候我当然会注意提前一晚不住在公司。你看,我真是算无遗策吧?」
「现在已经是令和时代了。那种24小时奋战的企业战士一样的生活方式,早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犯过什么大的工作失误……
当时我还懵懂地觉着算是个很好的学习经历。
「三……!?」
把服装店当成衣柜用也太离谱了吧。
上学的时候,大体上自己要做的事由他人决定。这种安排是如此顺理成章,甚至让人没什么实感。上课的时间分配是这样,社团活动时间表也是这样,定期考试也是这样。
「社长……所以我之前就说过了吧。请多分配些工作给我」
……欸?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瑠佳小姐吗?
「瑠、瑠佳……小姐?」
公司里还有这种设施吗?
我这么一问,反而被他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觉得?」——明明是我在提问才对。顺便说一下,「弹性工制」是「弹性工作时间制度」的简称,指的是一种允许员工在某种程度上自由决定上班时间的工作制度。
「我、我知道的,只是事出有因……」
随后,公司的员工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来上班了。
而和田先生训斥瑠佳小姐,并不是因为她偷懒,而是不希望她把工作排得太满,或者说是想让她调整工作方式。
「诶?是、是这样吗?」
「啊……嗯。但是,和田先生你也很忙……」
而那个草案征集活动,正是给说没看过我作品的瑠佳小姐展示我自己作品的绝佳机会。
听到和田先生这句话,我不由得接话道——
「年薪是上涨还是下调全看工作成果。极端点说,要是没什么需要碰面商议的事,就算一次都不来公司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难道说……
「毕竟不是月薪制而是年薪制。嘛,差不多就是这个原因吧」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检查信息,「啊啊,还真是。抱歉抱歉」瑠佳小姐似乎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接着她又说,那么就先来把昨天没做完的工作继续做完吧。
「哦呀,今天在公司吃早餐吗?」
「车站附近的网咖里就有一处。很方便哦。要是去健康温泉那种地方的话,不仅贵还很花时间嘛。我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您说把时间表管理交给绫濑小姐负责,我最近也就对您放松警惕了……瑠佳小姐您现在可是一社之长了啊?」
「欢,欢迎回来。那个……难不成,您经常做这种事吗?」
细思极恐,我甚至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
然后正如她所说的「马上」,瑠佳小姐大约30分钟后就回来了。
「那、那个。我不是幻影。因为今天学校停课我才来公司的。我还提前发短信告诉您来着……」
「哦哦,我就是想问问这家公司是实行弹性工制的吗?」
就在这时,和田先生来上班了。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我心脏顿时猛地一跳。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和我说话吧,瑠佳小姐还没吃完。
我稍稍安心了点,但心还没放进肚子里就听她又说道:
一切事工作内容都由自己本人决定,而评价则是由接收你工作的客户来决定。然后你将拥有获得与这份评价相应的报酬的权利。在瑠佳小姐的公司里,能感觉到这一点贯彻得十分彻底。
「呜哇、大清早的怎么就这么热了」
还好之前曾对悠太讲过同样的事,在语言组织时并没感到吃力。如果冷不丁被作为上司的瑠佳小姐问这类问题,我或许会紧张得语塞。但正因为有过一次经验,身体仿佛留存着记忆——正所谓习惯成自然。体内仿佛形成了某种回路,很自然流畅地就能张口说起来。这种体验就像学骑自行车的时候,第一次成功的尝试总是最费劲。但好在已经对着悠太成功说过了一次,这次我自然也能做到对答如流了。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后,瑠佳小姐微微一笑。
难不成,那个运动包里放的是她留宿用的装备?
「那个……难道说、瑠佳小姐昨天是在公司过夜的吗?」
「没做出成果的话?」
「我去冲个澡哦。顺便买点吃的,要给你带吗?」
「我可是好好保持着每天至少冲两次澡的优良个人卫生习惯呢!就算deadline再临近,每三天内也一定会回家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我的表现似乎给瑠佳小姐留下了好印象。
我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
我刚来这家公司实习时,好像还听瑠佳小姐说过「每天两小时内想办法把工作搞定」之类的话。我本来觉得这里比在书店打工时间上更余裕了……但真的有变轻松吗?
「喵?」
瑠佳小姐面无表情地突然把头向侧面一歪:
——「就我而言,目前我还没有认可你的设计能力。我甚至还没见过你的作品」。
原来这样啊。瑠佳小姐确实这么说过。
难怪呢。
午休时,我向公司里与我年龄相对较为接近的辰巳先生询问道。
「嗯哼哼?怎么好像看见沙季的幻影了。我终于还是出现幻觉了吗?我是不是快燃尽了喵」
「我回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放纵地偷懒也没人管。而且也不会有人来训斥你。
『Lucca Design Studio』里没有人能决定我的工作日程、没有人能决定我追求的工作成果质量。要是我自己觉得拿出这种程度的工作表现就好,那就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真是细思极恐。
本该香甜可口的水果三明治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了,只有咖啡的苦涩还在舌尖残留着。
抬起头时,午休结束回到工位的其他社员的面孔映入眼帘。
用书桌拼成的岛型办公区的一角,总会有人突然讲起笑话而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这就是我们的职场环境。大家都亲切又温柔,即便对最年轻的我也会礼貌相待。只要我开口询问,大家都不吝倾囊相授。
可我本该在那家会员制马肉专卖店的教训中明白——人不可貌相。能在这里工作的,都是经过社长瑠佳小姐精挑细选后留下的得力干将。
「啪」地一声,我响亮地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对战胜他人并无太多兴趣。但是,我讨厌失败。正如被瑠佳小姐看穿的那样,我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输的人。
在大学课程与实习生活中,我大一这年的夏天过得飞快。
虽然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与此成反比的是,我和悠太共处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正因如此,当他在晚餐的时候主动开口和我聊起驾校的事,我感到非常开心。
我没有驾照,也从没去过驾校,甚至对开车本身也没什么兴趣。因此,要是以前他和我说起这些话题,我大概只会看着他乐在其中的样子,自己却无法真正体会其中到底有什么乐趣。
但现在有些不同了。
当悠太说起他在驾校上路实训的经历时,我一边听,一边仿佛身临其境般想象着那个场景——也就是说,尝试着用与他相同的视角来看。
他视角中看到了怎样的风景?他又有着怎样的感受?我一边听着他的讲述,一边用他的视角在想象中放飞思绪,这比我预想中要有趣得多。当我把这种体验告诉他时,悠太说:「这和读小说时,把自己代入到登场人物身上的感觉很接近呢」
我不像悠太那样熟悉小说。
我读书时候,比起代入自身的视角来读,我更倾向于用置身事外的视角来看待书里发生的事件。(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自己思维方式的不同。)
看样子,如果能掌握「代入自己的视角来听他人的话」这种技巧,也算是能在读书时获取崭新乐趣的秘籍。
当然,我和悠太终究是不同的人,想要用和他完全相同的视角来看并不容易。
更何况,就连讲述者本人,也未必能准确描述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真绫所说的『雷鸣』,似乎是一部漫画的标题。关于这方面的具体情况,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完全搞明白。不过,对于真绫而言,率领着这支业余棒球队的那位领队,似乎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立刻说道。
「啊,嗯……嗯」
望着逐渐靠近的涩谷街景,一股思绪涌上我的心头。
我们一边吃着奶昔、汉堡和薯条,一边聊着永远也聊不完的话题。透过店里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慢慢染上霞红色,继而逐渐变为淡紫色。这是夏日黄昏的景色。再过大概三十分钟太阳就要落山了。天有不测风云,窗外的云眼看着就染上了黑色,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紧接着,大滴雨点啪嗒啪嗒落下,路上一瞬间就变得一片漆黑。
「不,完全不会」
我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琢磨着更好的角度、更好的时机抓拍悠太的精彩瞬间,坐在我旁边长椅上的真绫地坏坏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嘛,因为这样的缘由,在那个周六,我和悠太一起前往了石神井公园的棒球场。
我们四人还能一起度过多少时光呢?大家读的大学也是不同的,大概毕业之后也就各奔东西了。连读卖栞小姐大学毕业后也择机辞去了书店的工作,明明她比悠太还要热爱书啊。
「我们都没带伞,雨停了真是太好了呢」
我们并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就是交换一些最近的个人情况啦,还有聊一些无聊的日常话题,但是我们却格外乐在其中。
只有在这时,我才感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代。
雷声轰鸣作响,害怕打雷的我发出一声惊叫,用双手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如果不是和大家在一起,我恐怕会钻到桌子底下去。
「那下次再见啦!」
「不过,控制杆向上推是左转,向下拨是右转,这样不会容易搞混吗?」
「而且,他们还是『雷鸣』的编辑团队呢,心潮澎湃的感觉简直翻了三倍!」
我和悠太一起往公寓的方向前进。
他在场上的英勇奋战的身姿,被我的相机完美地捕捉了下来。
真绫和丸同学本该在不同车站下车,两个人此时却结伴消失在了夜色中。
丸同学说完,我们便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朝着车站走去。
听着悠太这么说,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边动手转边想象。想象中的方向盘在脑海里向左转动。当右手碰到拨杆时,随着打方向盘的手部动作联动,拨杆自然地抬了起来。而向右打方向盘时,手这是向下碰到拨杆,便会顺势向下按。
他边说边模仿着转动方向盘的动作。
回去的路上,我莫名对悠太提起我也想玩玩抛接棒球。明明我之前一次棒球也没打过。
我、悠太、真绫,还有丸同学。
「是啊。嘛,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提议有点乱来,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业余棒球,而且听他说要是人凑不齐可能连比赛都打不成……」
在开往涩谷的电车里,我和真绫依然在小声地继续聊着天。
骨碌骨碌骨碌。
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打工的地方也变得不同了。正因如此我才渴望再找一些两人志趣相投的事情。虽然做饭时候是在一起……做饭不算啦!
有人敲了我房间的门,开门一看,是悠太站在那里。
我感到有些安心,起码我们之间,永远也不会变得疏远。
「有趣嘛……这个我还不太清楚,我觉得得凡事都是种经历吧。既然他难得邀请我,我想趁这个机会试试看」
「既然是丸同学邀请,真绫也会来的吧?」
因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虽然不是严格意义的两人一起,毕竟能时隔许久地让两个人共处一段时间。而且这么说来……
「啊,这个说得也是。不坐在驾驶席实际体验确实不太好理解呢。向左转弯时,方向盘是要逆时针转的哦」
「正是正是。嘛,这个解释我也是从教练那儿现学现卖的。话说下次有个实际上高速公路的练习课,在高速车道上并线时,得这样……从左侧的加速车道逐渐向右靠,然后找准时机唰地一下插进去才行」
「那,我们去哪里?」
悠太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伸手揽住我的后背。他的身体靠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是『夕立』,也就是夏季傍晚独有的雷阵雨,很快就会停的。感受到他放在我背后的手传来的温度,我害怕的情绪似乎稍微得到了一些缓解。
既然悠太只约了周六,如果工作上有急事,我还可以试着拜托周日去加班。
走出检票口,天空已经是一片漆黑。雨后的湿气氤氲在整个街道上。沥青路面开始散发出水蒸气一样的热气,让人瞬间就变得汗涔涔。真想快点回家冲个凉。
我听到「打出」这个措辞时,不禁歪头不解,甚至想象出有东西从车里飞出来的画面。啊啊,关于「转向灯」这个词我也是似懂非懂——
虽然他说这是第一次参加业余棒球比赛,但我觉得他真的很努力。当防守方时,他会奋力追赶着那些越过他头顶的球,并且最终能追上;担任击球方时,每次击打球棒距离命中球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被他这么一问,我的心脏又开始咚咚地跳起来。
「如果你有安排的话就去忙你的,不用在意我啦」
「啊?哦哦。嗯,那个,你愿意来我很高兴」
「去的去的!」
比赛结束后,我们去了站前的一家家庭快餐店,四个人一起举行了庆功宴。
「嗯。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难呢!」
感受到在驾校每天获取新知的悠太的心情,我也真的非常开心。我能感受到:我不是孤军奋战。悠太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在踏实地成长进步着。
电车滑进月台,车门开启,我们这些乘客们一股脑地涌了下去。
当然有空。虽说艺术节近在眼前,但我休息日去公司的话瑠佳小姐会不高兴。啊,不过,确实有几个项目的进展让我在意。想到毕竟离活动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我正盘算着能不能商量一下,让我周六或周日其中一天去公司加班。
「那么,也得给沙季买副自己的手套啦」
他有些腼腆地说道。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困窘吧。
「首先打出右转向灯……」悠太无比自然地说道。
嗯嗯嗯。
我稍显强硬地说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也就是说,你岂不是能登场比赛啦?诶,我也要去看!」
「石神井公园」
更重要的是,看到悠太挥棒时那认真的表情,我不禁感觉仿佛我自己也站在那划着方形白线的场地内,和他一起挥动着球棒。这种感觉让我也心动不已。
「但是,悠太你会打棒球吗?」
「追逐白球的少年,这画面很上镜吧?沙季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欸,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啊」
冷静地回想起来,高中时代我们四个人其实根本没有单独一起去过什么店里,所以那应该是一段并不存在的记忆才对。但如今,我却感觉到,我们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是朋友了。
如果还是感到不安的话,那就应该更积极地一起创造两人共处的时光。
我当然不会擅自把照片发到Ins上,让我发我也不会发。我只是想将我和悠太这份宝贵的共同回忆,以某种形式留存下来。
我也仿佛眼前真有方向盘似的,跟着他一起骨碌碌地转起了想象中的方向盘。
回到家冲了个澡,回到自己房间,我便背朝下倒在了床上。微湿的头发在床单上散开,从上面看的话,大概像融化的水母吧——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模拟器上可没少练,这个始终是我的弱项。总是很难下定决心踩油门……」
「但是,是要比赛吧?诶,突然抓你去上场的?」
这种生活轨迹交错的日子还在继续中,两个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各自成长,我明白现在就是这样的特殊时期。
总之马上就要进入大学的暑假了,暑假中很想两个人一起去哪里,我不禁这么憧憬着。
他这么说着,脸上绽放出开怀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连看着他的我也不禁跟着有些雀跃起来。
悠太打住话头,然后开始为我讲解转向灯。他从最基础的知识说起,比如方向盘右侧装有转向灯控制杆这类入门级的知识,简直像从ABC中的A讲起的幼儿园老师一样认真细致。
我的预测完全正确,向悠太打听好日程等细节后,我刚给真绫发去消息,她就回复说正想约我呢。果真如此呐。
「我一定去!」
因为做饭也太日常了嘛。
公园……?嗯,那个,就算是公园约会我当然也没问题啦,正当我有些纳闷时,悠太告诉我,他的好朋友丸同学邀请他去打一场业余棒球比赛。
我正有些失落地想着这是不是太奢侈了,没想到,我那小小的愿望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比如当他聊到在十字路口右转的难点时。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四年过后,我们将又一次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根据我们的选择,也许我们此生也无法再次相见了。
即使是这样,偶尔也想要和他一起两人共同体验什么。
「不过,除了高速并线,其他科目我还马马虎虎,最近都或多或少有些进步呢」
「左转时候,逆时针打方向盘,右手会顺势向上转,这样手碰到转向灯拨杆,自然就会顺势把它向上拨对吧?」
「诶?是……是这样吗?」
「哇!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所以依据这个原理,就规定向上抬就点亮左转向灯,向下压就点亮右转向灯对吧!」
那是在听到驾校故事的两天后的晚上。
在这之前,我们还能相聚多少次呢?
那是18岁夏日里的一个下午。
真绫说道。
结果我居然用了这么衰的问法。
他简单科普了一些小知识,还在餐桌上实际用手部动作模拟了几下操作。我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回应「原来如此」「嗯嗯」。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但听到太一继父从走廊那头喊道「我先去洗澡了—」,便冷静了下来。确实嘛,继父在家呢,怎么可能开始什么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呢。
虽然他的回答有些含糊,但我确信真绫肯定会来。因为真绫的话,一定很想看看曾经是棒球部队长的丸同学重拾棒球的样子。
「沙季,你这周六有空吗?」
「啊……我还没问呢。不过……大概会来吧?嗯,回头我问一下」
「转向灯,是车上装的那种一闪一闪的玩意吗?」
虽说如此,没能亲身与他一起经历他看见的风景,让人还是有些寂寞。
正如悠太所说,那场暴雨只肆虐了十分钟左右就停了,过了一会雨过天晴,乌云也消散了。天空又恢复了那淡紫的暮色。
茫然地望了会天花板,我忽然伸手拿起枕边正在充电的手机。
用手指滑动屏幕看着用相机拍的照片。虽然几乎都是在赛场上拼搏的悠太的照片或包含丸同学和真绫在内的纪念照,但其中也有只拍了手套、球棒和球的静物照片。虽然不能擅自上传悠太的照片,但把器材照片作为去过业余棒球赛的回忆证明发到Ins上应该可以吧。我轻车熟路地点击应用图标,打开Ins,上传。之后我轻松地浏览着熟人们的动态。这是最近睡前固定的日常。
镜花在尝试新的美甲啊,麻友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吃美味的东西呢,窥见朋友们的近况有点开心。
忽然想看看悠太的账号。空空如也,什么动态都没有的账号。
我已经相当了解浅村悠太这个人了,所以也能察觉到他大概是对拍照或汇报近况这类行为没有兴趣吧。但是,即便理解也并非不会抱有幻想。
想着要是他发了什么动态就好了,要是能分享悠太的回忆该多开心啊,我怀着天真的感情擅自这样期盼着。当然不会对本人说,更不可能强求。但是,只是我自己想想的话总可以吧,就是这样。
接着从悠太的页面返回自己的Ins的时间轴界面,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与悠太空荡荡的页面相比,我主页充满了色彩鲜艳明快的照片,两相比对,甚至让人产生一种两个人仿佛生活在不同世界,或者是生活的世界被分隔开了这样的错觉。
「总感觉有点……不甘心呢」
我不由轻声自言自语道。
就像今天一起去业余棒球赛那样,我们共度的时光确实存在。但是却没有留下什么实体形态的确凿记录——而在数字世界里,他与我的世界毫无交集。倘若这部手机损坏,我们共同的回忆是否真实存在过都会变得模糊不清,总有一天会如泡沫般从记忆中消散。
我和悠太作为恋人的点滴记录,是没办法在社交媒体上坦荡展示的。
我渴望能找到某种载体——即使这只小小的手机设备损坏,也能让我们的回忆恒久留存。
一周后。时值暑假刚开始的星期六。
大学和实习都休息,于是我中午去了涩谷的一家文具店(确切地说,或许是杂货店。除了文具还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这家店我很早以前曾来过,是在开始和浅村家共同生活之前,为了买日记本而顺路逛过的店。
预想中,解决心中无名烦闷的物品就在这里。
目光扫过信纸展区,穿过钢笔的森林,途经如故乡般熟悉的日记本区域,再往前便是我的目标所在。
——找到了。
虽然有很多不同设计,但我毫不犹豫地从其中拿起一款。如果是属于我和悠太两人的东西,那必须是这种设计才行……我就是这样想的。
傍晚时分回到家时,家里竟异常地热闹非凡。
随后他又像是补充似的小声说道:
或许此刻,我与他之间那微妙的情感错位,正通过无需言语的方式,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磨合了。
「既然已经拿到驾照了……」悠太开始开口说了:「有个地方想邀请你一起去……」
正因为面对的是这样的悠太,我才要提出这个一点也不酷、甚至有些难为情的提议。
「……谢谢」
如果仅仅一时的羞耻就能买下未来十年的幸福,那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就现在在这里拍吧。
悠太先是略显惊讶,随即露出微笑。
「呐,你听我说」
这就是我总忍不住对他撒娇的原因。也是他最让我心动的地方。
「诶?……嗯嗯,当然可以」
「好啊,你想去哪里?」
他开口的瞬间,肯定是错觉什么的啦,我周围仿佛瞬间充满了潮水的香气。仿佛能看见远处延绵不绝的沙滩、浪花的涌动与盛夏的阳光。
我想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跟我说的,内心有些温暖。
「老爸,你这样太惯着我了」
我说的事大概有点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悠太仿佛从心底感到很惊讶的样子,目瞪口呆的。
太一继父、妈妈,当然还有我,都向悠太送上了祝福。
现在,轮到我鼓足勇气了。
比方说,在涩谷区租一个按月付费的停车场,光这一项每月就要大约4万日元。这还只是把车停在那里的费用。这也太贵了。此外还有汽车税、保险费。据说每两年还有一次叫做『车检』的程序,当然也要花钱。日常车辆养护也需要费用,当然,只要开车就会产生油费。使用高速公路要交过路费,车子脏了还得花洗车费。
「我想去海边」
「第一页就放关于大海的回忆吧,沙季」
这就是你的愿望啊。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
「嗯?」
但即便如此,就像他为我做的那样,我也必须踩下油门。
就这样,关于悠太是否要拥有自己的车的事,被搁置下来静待慢慢考虑。
我用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口。
「那些我们一起拍的照片,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虽然不能发在社交平台上,但还是想找个地方好好珍藏起来」
那是一本书一样的相册,用上等的皮革制成。上面刻着海图般的罗盘纹路,整体为深栗色的装订。触之,温润的皮革手感包裹指尖。书脊缝着皮质绳带,绳结巧妙编织宛如帆船索具,绳端黄铜色的舵轮挂饰正轻轻摇曳。
为什么要道谢呢?这明明不是需要感谢的提议。这个疑问的答案只有悠太自己知道,而我也无意特地追问确认,只是轻声回答了句「嗯」,接受了他的回应。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悠太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其实我一直想等悠太考驾照的事尘埃落定后,找他商量件事。
因为,这不是和我想得一样嘛。
过了一会儿,从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感谢的话语。
说实话,提出共同制作相册这个提议时,究竟在他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我还并没真正了解。
我问打听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悠太顺利考取了驾照!
「光是保有车辆就要花这么多钱,买新车就更不现实了吧」
啊~原来如此。
好啊。
原来如此,果然他有想去的地方。
正当我要回答他的问题时,悠太抬手轻轻制止了我。
「我买了本相册」
我倒是很希望他偶尔能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个人的性格就是直来直去,不喜欢就直说不喜欢。
悠太的神情眼见着安心了一些。
我攥紧了藏在背后的东西,像从胃底挤出声音一样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
妈妈说她是昨天接到通知的。于是大家决定庆祝一下,今天特地买了比较贵的肉,办了一场只有自家人参加的烧肉派对。
「好啊。不过呢,悠太,第一张照片的话——」
虽然这话由他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看来在悠太听来,太一继父的提议纯粹是过于溺爱了。
我会感到些许困惑,是因为我了解浅村悠太的个性。他是把周围每个人的意见都用心倾听,深思熟虑之后再郑重地说出自己想法的人。往好了说是心思深沉缜密,往坏了说则是就算对恋人也总是容易过虑。
「等我自己能赚钱了会考虑买车的,目前只要老爸不用车时借我开开就足够了」
我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好吧,既然悠太这么说,我也不再提买车这事了。不过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商量。你看,等我买了新车,现在这辆可以留给悠太用嘛」
悠太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所以没人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了不留下遗憾。
继父说:「你随时都可以开我的车」,甚至还表示要是嫌弃二手车,就给他买辆喜欢的车当作纪念。
我立刻点头回答道。
「等等。在你说之前,先听我来说怎么样?」
「把我们的照片……放在这里面?」
不过,这么说他也不合适。比起强加自己的意见给他人的做法,他这种做法要好的多了。但是,正因为这样才令人感到不安。我总是觉得,他一直把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推迟或者忍着不说。
那天深夜。等到父母都入睡后,我把今天买好的东西悄悄藏在身后,然后去了悠太的房间。
「嗯。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洗出来,我们一起贴进这个相册。希望能一起攒下好多,好多的回忆,多到能填满整本相册就好了……」
可以说是洋溢着一种庆祝的氛围吧——妈妈显得格外兴高采烈,悠太则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啊,对了,这里应该交代一下:妈妈终于开始休假了。她是个与周末之类概念无缘(甚至可以说周末正是旺季)的调酒师。能在周六傍晚待在家里,真是难能可贵。
悠太稍稍垂下了眼帘。
悠太和我。
「而且在公寓租停车位的话,说不定……」
所谓无知者无畏,在听悠太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在东京都内拥车的种种弊端之后,我才知道,仅仅是保有车辆这件事,竟会产生如此庞大的开销。
不打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倾听我的话语——他总是这样。
「不能因噎废食嘛,新车总归还是……」
「暑假期间……要不要一起开车出去旅行?」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表情显得难以捉摸,我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欣喜,是害羞,还是困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并没有讨厌这个提议。
我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记录下了第一张照片,梦开始的地方。
我和悠太。
听到自己的父亲这么说,皱起眉头的反倒是悠太。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自驾之旅——这是自从悠太说要考驾照以来,我时常在心中考虑的计划。
我把悠太拉近身边,我们两人一起捧着这本相册,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被拒绝,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嗯,我也觉得海边很好」
晚餐是我和妈妈准备的。悠太既然是接受奖励的一方,就让他好好休息;太一继父因为被派去采购了,所以就免了他下厨的差事。
这时妈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说道:「这种事不用急着决定呀」她一边说着一边静静微笑着。
说出口的瞬间,我脸上羞得简直像要烧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这话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