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
平常还待在床上的时间,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打量着厨房里忙碌的自己。
我打了个呵欠,压下脑袋里的睡意。
至于为何明明是假日早晨我却身在厨房,理由不只是为了做早饭,今天还要做绫濑同学的便当。
先从味噌汤开始吧。
食谱上写需时十分钟,但是不能轻信。想必是「熟练的人来做只要这点时间」的意思。
「所谓的料理,就是化学嘛……」
我个人认为,它和化学实验一样。
仔细一想就会明白。但是,明白不见得能做得好。
好比说,食谱上写着要把味噌放到汤杓里略微沉进水里,但是我不知道多深才算是「略微」。我曾经把整根汤杓放进去,结果味噌落进锅里。知道怎么做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这一回,姑且算是克服了第一关。这时要尝一下味道。
「嗯。和预期的一样……再加一点吧。」
相较于我采用的食谱,浓一点更合绫濑同学的喜好。不过,想要从一开始就靠目测决定要加多少味噌,对于我来说还是太难。于是我决定先照规定做完尝尝看味道,然后再加一点点味噌进去。
今天的汤料是豆腐。我从冰箱拿出豆腐,切成块状丢进锅里。
把汤加热到不至于沸腾的程度后,我关掉IH炉的电源。
好啦,那么做便当吧。
我打开冰箱。
拿出昨天结束打工回家时买的食材。
盒装小香肠。
我打开手机,让它亮出事先查好的食谱。
「咦~我会沾酱油耶。」
她眯起眼睛说道。
「考生真难过啊。」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坐到椅子上。说声「我开动了」之后,我们拿起筷子。
「我都没注意到耶。」
自然而然重复的日常动作,意外地不太会留在记忆之中呢。如果不观察得再仔细一点,说不定会错过绫濑同学的喜好。
「我就是这个意思。」
时间不够。果然该减少打工时数吗?
我听了放下心头大石。
「嗯?」
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的口气。这个嘛,味道是有啦。不过只有海苔味啊。
「平常悠太哥也会帮忙嘛。重要的是,我们吃饭吧?」
「如果要问喜不喜欢,应该算不上喜欢吧。虽然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这倒是没问题。只不过,难得看见妳用粉红色的东西。」
「相对地,早餐这才要做。荷包蛋行吗?」
「麻烦了。不过,我觉得荷包蛋配味噌汤已经够日式喽。而且──」
「话是这么说,但今天的便当也很难说是和食……啊,对了对了,我这才想到,关于便当袋的事。」
「预报说会。虽然不晓得会是毛毛雨还是局部大雨。据说傍晚以后的降雨机率有百分之九十。要去打工时带伞出门比较好。」
「早安,悠太哥。」
绫濑同学随着开门声走进餐厅。
这一刻总是令我紧张。绫濑同学做的味噌汤很好喝。每次让做出那种好喝味噌汤的绫濑同学喝我这个料理初学者做的汤,都令我觉得自己会遭天谴。
「先从马铃薯开始处理吧。」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嗯,虽然不晓得会不会有下一次,但反正只是个便当袋,改天我帮你买一个吧?」
然后趁着加热时切小香肠。切成和马铃薯差不多的大小就好。如果没办法一致其实也无妨。
「雨……看起来不像会下耶?」
确实,倒也不是没有「如果能把这些时间拿来念书就好了」的想法。如果没有绫濑同学,想必我现在还是会依靠超商便当或外送吧。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露出笑容。
所以才会是同款啊。想必是再婚前买的吧,所以只需要红色和粉红色就够了。
绫濑同学吃荷包蛋时撒胡椒盐,海苔则是原味──记在心上吧。
虽说增加了补习的堂数,总算渐渐从早春时的成绩退步恢复过来,但我依旧不觉得自己已经具备需要的学力。
虽说食谱写着「一公分的骰子状」,却没说非得切成边长一公分的正方体。尽管会让人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但初学者往往会在这种地方烦恼。不过,大小或说体积还是别差太多比较好。毕竟熟透所需的时间会有差异。
我尝过味道,觉得应该没问题,于是将它装进绫濑同学的便当盒。
甚至有人说在日本机场降落时,能够闻到空气里有酱油味。
「嗯,很好喝喔。」
这点我也一样。
不过嘛,应该也有客套成分在内就是了。
绫濑同学喝了一口味噌汤。
我昨天先查好的那道食谱是「骰子德式马铃薯」。
「我平常带昨天那个红色的,粉红色备用,不过……」
「早安,沙季。」
「午后会下雨打雷……」
忙到这里我才发现,此刻脑袋里闪过的念头是「自己吃的时候」。
「啊,便当已经做好了?真快啊。」
微波炉响了。
她用筷子将海苔夹到饭上,像海苔卷那样轻轻裹住米饭,然后送入口中咀嚼。
「喔。」
我从冰箱拿出两颗蛋。
意思是,不需要担心。
但是,这种小事不能放在心上。
只要把这两个混在一起,就成了骰子德式马铃薯。居然如此简单。
「不会觉得味道太重吗?」
调味似乎是用汤粉或胡椒盐。这里的胡椒,用黑胡椒应该也行吧?我比较喜欢黑胡椒的味道。啊,不过这是为绫濑同学做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乖乖遵照食谱吧。冒险等自己吃的时候再说。
「你觉得那个比较好?虽然和相不相配无关,但考虑到可能会被周围的人以为那是你的喜好,我想红色应该还好一点。你身边没什么粉红色的东西吧?」
「更何况,我也喜欢洋食。不需要餐餐吃和食也没关系。」
这么说来,确实绫濑同学和红色比较相配。
「告诉我哪里有卖,我会自己去买啦……不,找个有空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就行了吧?」
「别太期待。不过,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吃就是了。」
「啊~」
沙拉是为了搭配便当而事先做好的,因此已经摆在餐桌上。饭也煮好了,只差盛进碗里。味噌汤就热一下吧。
「咦?海苔本身就有味道了吧?」
这段时间里,绫濑同学已经盛好白饭和味噌汤,还擦完桌子了。
绫濑同学点点头,然后用一句「那是因为啊……」起头。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用的便当盒比我的小,让人担心这样够不够吃。我将白饭铺了半张垫纸的量,剩下的部分放进骰子德式马铃薯。另外一个小保鲜盒装沙拉。鱼型调味料瓶和我昨天一样装了酱汁。然后,全部放进便当袋。
「嗯。否则海苔的味道会不见,这样很可惜吧?」
──我以前一直觉得做家事很麻烦耶。
「──看,淋上酱油就是没得挑剔的和食了吧?」
「那么,粉红色那个就给我用吧。」
我用「便当」、「微波」搜寻,然后从上面的结果开始确认。我并没有特别想用微波炉,而是因为搜寻关键字加入「简单」后,列出的食谱往往是「对于料理高手来说的简单」。
「虽然希望早点结束,但如果考试来得太早也会让人头痛。」
「这样啊,悠太哥喜欢饭湿一点。」
我不禁苦笑。
「我准备的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食谱真伟大。
「便当真让人期待呢。」
放在桌上的手机,画面上闪过某个通知。脱离待机画面后,「下午会下雨」的预报映入眼里。
荷包蛋煎好后装盘端上桌。
洗过削皮之后,再用水清掉表面的黏液,然后切成约一公分的骰子状。照片上是漂亮的骰子,但是从马铃薯上面切下来,边缘部分无论如何都会带有弧度。
「总觉得让妳做了不少事,抱歉。」
「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个便当袋呢,是妈妈以前买回来的。说是两个一组有特价。」
将食物咽下去之后,她才一脸疑惑地说:
初夏的风从差不多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被框住的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话,一边撕开包装袋,抽出里面的海苔。
话虽如此,但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动手很麻烦了。
绫濑同学似乎也想起了当时的对话。正好今天也吃荷包蛋。
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笑意,嘀咕着:「有空啊,什么时候才会有空呢?」
所谓发酵食品,以日本来说就是味噌、酱油、纳豆之类的。虽然吃不习惯的人会敬而远之,但是正因为风格强烈到不熟悉就难以接受,才成了最容易引起该国人乡愁的味道──应该是这样吧。
「这样行吗?」
我不会用随身物品的颜色去评估一个人。喜欢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
便当袋和她昨天让我带去的是同款式不同颜色。我的是红色,这个是粉红色……粉红色?
「不会觉得嘴巴很干吗?」
将天气预报告诉绫濑同学后,她看向窗外,我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很够了。」
「按照这种逻辑,不就等于什么料理只要淋上酱油都叫和食吗?」
「不加调味料吗?」
我拿了几颗用报纸包好放在阴暗处的马铃薯。
虽然纳豆这种东西吃不下去的就是吃不下去,即使是日本人也一样。
各自说完后,我才想到以前也有过一样的对话。荷包蛋那次绫濑同学只撒胡椒盐而我是淋酱油。我说只撒胡椒盐会太干,所以不喜欢。
「我觉得早上应该再偏和风一点就是了,啊,再拿点海苔出来吧?」
便当袋和便当盒,都是昨晚绫濑同学随着一声「我用这个」放到桌上的。如果我能够连事前准备也搞定就好了,不过这毕竟是第一次,东西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老实说,她帮了个大忙。
「我也有这种感觉。还有啊,沙季,该不会,就算海苔本身没调味,妳也都是直接吃?」
「我认为,一个国家的料理风格,要看发酵食品。」
说着,绫濑同学拿起酱油瓶。平常她明明都是撒胡椒盐啊──这么想的我安静地旁观。她把酱油淋在自己的荷包蛋上,然后继续说道:
再来把马铃薯放进耐热容器,用微波炉加热。由于这部分要用到微波炉,所以网路上将这道菜列入微波炉食谱。
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这样已经能吃了,不过食谱写着要把马铃薯和香肠拌匀之后再调味。原来如此。
「机率很高耶。知道了,我会带伞出门。」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预报说『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绫濑同学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没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
「等一下,绫濑同学。」
我叫住正要出门的她。
「什么事?」
「我也要一起出门。」
「悠……」
把门推了一半时回过头的绫濑同学闭上了嘴。
她将门整个推开,往公寓走道──家门外踏出一步。
「……什么事?浅村同学?」
「呃,不需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我一说出这句话,绫濑同学的眉毛就垂了下去。
「啊,不,我不是在责怪妳。」
在家里喊悠太哥,在外面喊浅村同学。我知道她想要有所区分,但以有没有跨过家门来分,不是反而会造成混乱吗?
我跟着走出家门,把门锁好后站到她身旁。
「因为今天会下雨,不能骑自行车嘛。所以我在想,干脆就一起出门吧。」
我要去补习班,绫濑同学要去打工的书店。
绫濑同学看见在学校表现得像个陌生人的我,觉得彼此太疏远,进而导致在家里过剩的肢体接触,也成了睡眠不足的原因。我们两个在外面距离太远,这正是难为之处。
「啊,原来如此。」
「唉呀,只要观众看了隐隐有不安、开朗之类的感觉就行了。不过,解读这些手法也是种乐趣喔。」
那次天色还没亮,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是因为不会被学校的人看见才敢走,基本上我们还是会避免在外面同行。
「在故事里可就不一样喽。逐渐变暗的天空在暗示主角的命运一路下滑,雨过天晴是象征坏事结束。树枝在长时间等待的女性背后摇曳,则是代表女性担心等待的对象或许不会来。诸如此类。」
「这样啊。嗯,或许是。」
我小声地试着和绫濑同学聊这个话题。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天空不会为了我们而阴晴吧?」
既是情侣,也是无血缘兄妹的两人之间,适当的距离究竟……
我们穿过小巷,来到大路。
我们并肩而行。
在这之中,我和绫濑同学则是以肩膀似贴未贴的距离走在一起。
我对历史不算擅长,只能勉强跟上讲课进度。可能是因为努力要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的关系吧,全身上下都很紧绷。
我只是在想,如果刚刚凑到她耳边说「没什么啦,沙季」,不知她的表情会有怎样的变化﹖有一点点想看。
「嗯……的确是。」
我轻轻晃着从贩卖机买的咖啡,打开位于同一楼层的第二休息室的门。这个方方正正的房间不大,里面只摆了四张圆桌和椅子。
「但是呢,练习到能够反射性地说出口,应该需要一些时间。」
环顾周围,我发现一件事。路上行人里有各式各样的情侣,每一对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距离。同龄的类似组合里,有的贴在一起,也有的仅仅小指勾着。
一个人也没有,很难得。
抬头望见的天空是灰色,故事里提到阴天有可能在暗示对于将来的不安,不过现实的事件发生与否与天色无关。
「不用沮丧,我觉得这很常见喔。」
对于我的提议,绫濑同学略加思索后摇摇头。
「结束打工回家时,妈妈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当时,人家是不是教我们用『家父』、『家母』或者『父亲』、『母亲』来称呼自己的爸爸妈妈?」
周日的涩谷,充满了人和声音。
「不过,差不多在小学毕业时,妈妈就要我这么做了……有时候她工作的店会打电话来。妈妈交代我,这时不能说『我把电话拿给妈妈』,要说『我将电话转交家母』。」
「完全没事。就算有些沮丧,身边也有能为我抵销沮丧的人在。你刚刚不就说了吗?就算是阴天照样会发生好事。」
绫濑同学回了句「你好奇怪」就转头往前看。
「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像。虽然如此,你却总是能提出我想不到的论点。」
接着她又开口。
走出公寓后,我抬头看向天空。早上的万里晴空已经不知去向,只见一片灰色的天空俯瞰我们。风中还能感受到雨的气息。
全向交叉路口的灯号变了。绫濑同学朝书店移动,我则是走向补习班。
「浅村同学呢?」
尽管有些可惜,但父母不在只属于我俩的生活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这两天不是过得很安稳吗?
也就是所谓的「间接描写」。
我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愉快地聊天。即使如此,我依旧明白。我会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身旁绫濑同学的步调,绫濑同学多半也有稍微加快脚步。明白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的此时此刻,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无比惬意。
「我或许太死脑筋了。」
看起来很安稳。
「我也在背包里放了折伞。虽然下起倾盆大雨恐怕会靠不住,不过嘛,若是真的下那么大,就算带大伞照样会弄得一身湿。」
我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原来如此。不过,一开始应该还是会说成平常的称呼?」
「如果雨很大,我应该也会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再回家。」
我们离开电梯,穿过大门。
「所以,光是像这样走在你身旁,就让我觉得自己是走在阳光下。」
现在这样就好──如果绫濑同学这句是真心话就好了。
绫濑同学「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现在没事了吗?」
「有。保险起见,我也报考了有面试的高中。」
等到电梯门关上,我才继续说下去。
人潮淹没了通往车站的路,不禁令我怀疑他们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我把咖啡放在手边的桌上,做了几下伸展运动。
「啊,那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告诉妈妈,她会担心。」
有些担心的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的模样并问道:
「怎样?」
该不会,我在外面需要表现得更积极一点?
我想主动缩短和绫濑同学之间的距离。
「听起来真的很沮丧耶……」
伸了个懒腰后,我站起身来。
绫濑同学用食指在额头上钻了钻,显得很害羞。觉得她好可爱的我,直接将想到的说出口,结果又让她害羞起来了。
绫濑同学点点头。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喔。」
确认天色后,我看向身旁的绫濑同学。她手上没伞。
我沿着走廊前往休息室。
「应该有。」
每一对情侣各有不同。距离感也各式各样。
「没什么,呃,绫濑同学。」
等待电梯时,绫濑同学轻声嘀咕。
「是啊。」
「如果只是手臂,我随时都可以出借喔?」
绫濑同学回答「原来如此」,然后陷入沉思。
「这个嘛,说是说了啦。」
「这……看来真的会下雨。」
不过,为了实行「在外面要接近一点」这项原则,我打算调整先前刻意错开的外出时间,尽量和绫濑同学一致。
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接下来休息十分钟,之后还有一堂课。
「虽然结束打工之后一起下班回家已经好几次了,但是我们很少一起从家里往车站走,对吧?」
「在家和外出使用不同称呼很常见。国中三年级时,有没有练习过面试?」
「最近一次大概是校外教学那时吧。」
在外面更接近──这个「接近」是指怎样的距离呢?要近到什么地步,才不会让绫濑同学内心的不安发芽呢?
「──开玩笑的。讲话居然像个诗人一样,真不像我。」
「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总是真挚地面对这个世界,对于碰上世间浪涛向来选择敷衍过去的我来说,无比耀眼。
「现在应该能自然而然地分开了吧?所以,我想这种事也需要习惯。」
「我刚刚还在羡慕他们感情好耶。」
若即若离,若离若即。在白昼的人潮里以这种距离同行虽是第一次,却意外地令人惬意──以我的角度来说。
「我知道。」
虽然现在没有──她加上这句话,代表曾经真的因为天气不好而感到沮丧。
老爸他们不在家的昨天,我原先猜测只属于我俩的时间可能会增加,但意外地并非如此。晚饭后,我还有点期待她会不会又来找我抱抱。不过,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我们就这样各自回房间就寝。
「我带了折伞。」
走路要不撞到人都很难。
打算买罐咖啡转换心情。
「不过……感觉很新鲜呢。」
「不过,心情或许会随着天气改变呢。」
说着,她对我露出笑容,宛如梅雨期间偶尔会出现的五月晴。接着她又突然别过头去──
我这么一说,她就用「真的?」的怀疑眼神看我。于是我举例说明。
我想,大概是父亲离家那段时间吧。
一对勾着彼此手臂的国中生情侣,流畅地在其中穿梭。嗯,贴得那么近,要当成同一个生物也行──不过话说回来,那样不热吗?即使是阴天,六月的气温依旧高到将近三十度。就在我抱着这种感想旁观时,一个没撞上他们纯粹擦身而过的上班族男性,却刻意地在通过时「啧」了一声。被吓到的国中生情侣,战战兢兢地往路边躲。
「原来是这样啊。看电视剧时的确有这种场面。不过我当时只觉得风很强。」
「雨伞有记得带吗?」
「今天能一起从家里出来就够了。」
「看到外面一片阴暗,心情也会消沉。当时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还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露出死鱼般的眼神呆呆地度过一整天。」
「就是这样。不过嘛,现实中就算是阴天照样会发生好事啦。」
电梯上到我们这一层,发出「叮」一声后开门。我们走进电梯里。
绫濑同学轻声回答「有可能」。
「是不是该多做点运动啊……」
我一边舒展筋骨一边嘀咕。我本来就不喜欢往户外跑,对运动也没什么兴趣,只会在奥运之类的活动时观赏。
正因为如此,先前都和班际球赛这种运动健将表现的场合保持距离。
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这回我居然选了篮球。
话虽如此,却投不进球。
唉,运动社团那些人花了好几年才练熟这项技能,如果只需要为班际球赛练习区区数天就投得进,篮球社早就来找我加入了。
「是……这样?」
趁着休息室没别人在,我将手里那颗想像出来的球投向篮框。有句出自篮球漫画的名台词,左手只是辅助。如果用双手把球推送出去,似乎会因为左右力道难以平衡导致控制出问题。
同时做两件事,要取得平衡或许真的很难。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指这种时候专注在其中一边会比较容易。
我一再试着投出空气球。
尽管脑中的球顺利落入网中,但实际上应该没那么顺利吧。
「篮球吗?」
突然有人搭话,让我吃惊地缩了一下。
转头一看,休息室的门开着,一名高个子女生站在那里。
「啊,藤波同学。」
遮住曲线的T恤配上牛仔裤,一身轻便的装扮。如果用帽子遮住眼睛,这个身高有可能被当成男性。
「我从窗户看见你的。」
「原来走廊上看得到啊。」
被别人看见让我尴尬得脸颊发烫,但我也知道藤波同学不是那种会随口开玩笑的人。
「没想到浅村同学喜欢打篮球。」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摇,想来也要怪这场雨吧。
我仿佛看见了那个不断接到队友传球,而且每次接到球都会往前冲的她。
而且撑伞时视野不佳,密布的厚重雨云也让原本下午六点应该还很亮的周边蒙上一层阴影。
藤波同学看起来接受了我的说法。
看着遮蔽天空的乌云和落在身旁的银色雨滴,我不禁嘀咕。
「如果周遭的人都是篮球社社员大概就不成问题,但我们的班际球赛规定参加运动社团的人不能出场那个项目。这么一来,国中的班际球赛就都是没经验的人了嘛。就算发现篮框前有队友没被盯上把球传过去,人家也不肯接球。」
我打开折伞,撑在头上。
「愈是不希望命中的预报,就愈不会落空啊……」
我瞄了时钟一眼。
一想像起她的笑容,我就感觉自己脸上有了笑意。
「可能也要看是为了享受团队合作而参加团队运动,还是为了获胜而选择团队合作。」
「做了咖哩啊。」
「差不多该回来──」
我等了一会儿,她却没有要来厨房的样子,看来不是回自己房间拿要换的衣服就是去浴室了。
「既然是会选择让藤波同学一个人往前冲的班级,我想也有这种可能性。」
「出了什么事吗?」
「嗯,意外。我还以为妳比较喜欢能按照自己步调来的单人运动。」
我又站回厨房准备沙拉和配菜。
可以猜到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消息。否则我这边应该也会接到联络。
下课后,我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外面已经照预报下起雨了。
「嗯,动作确实有点僵硬。」
绫濑同学喜欢的甜,属于用汤匙舀一点尝得出来的范围。为这种事感动,或许太过多愁善感了点。
「嗯,太适合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她的身高看起来就像会被叫去打篮球。即使篮球社主动找上她也不足为奇。不过,也因为初次见面都在打高尔夫球,这让我有点意外。
注意到自己也露出笑容的同时,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我发现,尝味道的结果,做出来的料理并非自己偏好的口味。换句话说,我做出了若是为自己而做就不会感到满足的咖哩,却还是感到高兴。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本该是团队运动的篮球,到头来还是她从头单打到尾啊。我听了不禁苦笑。
不用炉子似乎也能做出咖哩。只要把蔬菜和肉切过再用微波炉加热就好。试着挑战这道料理吧。
好像有回应,但是听不到。
虽然只有这样,却不能掉以轻心。初学者之所以是初学者,就是因为制作时间绝对会比食谱上来得长。
绫濑同学和父母都还没回来。
「她们说,『藤波同学的球好快好可怕,不要丢过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晓得妈妈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不过嘛,这样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不过,接下来说不定会下得更大。」
这个世界充满了莫非定律。从餐桌上掉落的面包,一定会是涂了奶油的那一面朝下。愈是不希望下雨,雨就愈容易下。
我或许是希望在不至于逞强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培养团队精神──换句话说,就是为了和某人在一起而做的训练。
藤波同学回了句「原来如此」,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
「洗澡水已经烧好喽。」
「大家都高兴不是很好吗?」
门的另一边传来小声的:「淋成落汤鸡了……」
「不过,靠这样就能应付了对吧?」
「是啊。不过,像那样往前冲,还是会让我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不肯接球?」
我们家向来会同时准备甜味和辣味的咖哩块。这次暂且只用甜味的。由于分量完全按照食谱,这么一来应该能做出正常的甜味咖哩才对。
从拖了半天还没走进屋里来看,能猜到她多半已经浑身湿透。
「如果是这样,就不能纳入个人项目了。」
我用手机搜寻食谱。顺带一提,这回搜寻用的关键字是「快速咖哩」。
这回换成我点头说「原来如此」了。
「意外吗?」
要说奇怪确实是奇怪。不过,要说是理所当然又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似乎碰上塞车,说是完全动不了。可能会拖很久,他们说不定得认命在外面多留一晚。」
「……像是咖哩?」
不过,绫濑同学对于辣的接受度没有我高。辣度可以之后再加,先配合她的喜好做得甜一点吧。
我稍微提高音量,好让声音传到门后。
合成语音告知洗澡水烧好。同时玄关方向响起开门声,绫濑同学「我回来了」的声音传来。
聊着聊着就到了上课时间,于是我和藤波同学的对话到此结束。但我不禁再次思考──我又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有人来哀求,却想要参加团体项目,心境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既然没买菜,那就只能用事先买好的食材。而且必须是我做得出来的。既然是雨天,做些温热的东西应该比较好吧。
老爸他们这趟旅行是开车出门,雨夜不适合驾驶。虽然他那么谨慎应该会以安全为重,但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食谱真伟大。这么一来应该能完美符合绫濑同学的喜好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是用来帮助复健的消遣。前提好歹也是让大家以胜利为目标竞争吧?又是大会形式。当然,如果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恐怕就偏离了学校教育的理念。」
进一步来说,食谱这种东西,对于初级料理魔导士来说,宛如用古代语写成的魔法书。
自己不是篮球社社员,却有威力和篮球社社员相当的球飞过来,自然会害怕。
「好像是妈妈打来的。」
「这样比较能让人家高兴。」
洗完澡的绫濑同学,开门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好香!」
「……」
「班际球赛要打。」
我问雨势如何,绫濑同学咬住嘴唇看向窗外。她很不甘心地说,自己挑在雨势最大的时候回来。
「或许能磨合本身就是种幸运……」
踩进去之前,我先脱下湿衣服与袜子。接着走到洗手间将脏衣服放进洗衣篮,这才换上家居服。如果淋得再湿一点就会先冲个澡,不过没到那种地步。
先把洋葱和沙拉油拌在一起加热,接着放入剩下的食材,再加水长时间加热。只有这样。
「啊~」
「原来如此,这是个不错的论点。这么一来我也能轻松看待了。」
几乎就在我说话的同时,绫濑同学的手机开始震动。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到这点。不过嘛,学校的班际球赛也不会是胜利至上主义,对吧?」
「因为个子高,班际球赛之类的场合,周围的人常要我选篮球。然后呢,其实我挺擅长运球和投篮喔。虽然是以外行人的标准来看啦。」
「这又讲得太极端了。」
「妳回来啦。雨势怎么样?」
正常地做出了正常的甜味咖哩。
蜿蜒小路彼方那间理应见惯的公寓,淋雨变色后简直像是另一栋建筑。点亮的路灯,也将行人脚下的浅绿石板路照成了翠绿色。
好比说蔬菜的切法。就算你说红萝卜要半月切,人家也看不懂啊。初学者只会疑惑地想「半月是什么?」在这种初步的初步就卡住,如果绫濑同学知道搞不好会爆笑出声。我把蔬菜和肉都切好,接着放入水和咖哩块,以微波炉加热。
搞不好班上同学还会对她说「不用在意我们没关系」。
到头来,反而让对方担心,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我想应该能暖暖身子。」
或许不错。
「先放洗澡水吧。」
那就赶快准备好晚餐,让她洗完澡就能立刻吃饭吧。
「于是,不得不自己往前冲。」
既然是做人家想吃的,就该符合人家的喜好,这点非常合理。只不过,该不该毫无限度地肯定这句话,则又另当别论。因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会带来压力。
说着,她以眼神向我确认。我示意她不用管我,于是绫濑同学看向来讯。然后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咦」一声。
「毕竟是学校主办的班际球赛嘛。如果当成培养团队精神的一环,感觉这样做会有问题。」
从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得出雨势比方才又强了些。
加热完毕,我尝了一下味道。
「果然看得出来?」
放了辛香料的咖哩很适合食欲低落的季节,在热饭上淋热咖哩,应该能够暖暖身子。光是想像,我仿佛就能闻到那股带有刺激性的香气。肚子叫了。
虽说是为了心爱的人,但拔自己的羽毛织布会日渐消瘦。
通往自家的路上坡多,下雨时很难走。
「所以,都是人家把球传给我,我没办法把球传给任何人。」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雨声裹住厨房。
然后我开始准备晚饭。
我打开家门,对屋里说声「我回来了」。
「原来妳很会打篮球啊。」
「我就猜你会这么想。实际上,每次都是人家把球交到我手上,然后我一个人运球切入投篮。」
听到这番话,我立刻试着搜寻塞车资讯。我问过老爸他们要去哪里,因此试着以他们可能会走的路为中心去找。
「啊……好像有交通事故。」
「明天是周一,没问题吗?」
「老爸说他有另外请特别休假。亚季子小姐我没问就是了。」
「妈妈晚上才上班嘛。那么,就算晚归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事先请特休,大概也是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吧。」
说着我才注意到,这表示老爸他们今晚也不会在家。
不对──就算注意到,也不代表会有什么改变。毕竟状况就和昨晚一样嘛。
吃完饭,讨论一下顺序后轮流洗澡,接着回房间念书。不需要特别黏在一起,也不需要避开对方,保持适当的距离就行了。
「说到洗澡──」
「咦?」
「为什么要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啊?」
「啊,不,抱歉。我刚刚在想别的事。」
「所以说,我已经先洗过澡了。悠太……哥想要什么时候洗澡都行。」
「啊,对喔。」
绫濑同学已经先洗过了,今天我想什么时候去洗都可以。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是这样了,听到她这么说反而让我愣了一下。
「这么说来,那个叫小园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个时段喔。」
「嗯?啊,果然由妳负责带她。」
她突然转变话题,我的脑袋还没跟上,瞬间冒出「小园是谁?」的念头,不过马上就明白是新来的工读生小园绘里奈同学。
不出所料,她排班的时段好像和绫濑同学一样。
「停电……」
「说是悠哉地待在休息站。」
「不……不过,大家都认为会冒出什么东西的地方,妳不觉得会因为大家都这么想而真的冒出什么来吗?」
我抬起感到疲倦的脸,发现已经十一点。
「……都怕。」
也就是怕黑也怕打雷吧。我先前都没注意到。
不过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画面上。
「我刚刚讲的有那么好笑吗?」
看来事情没想像中严重。
我故意装傻,绫濑同学又笑了出来,她的身躯也随着笑声晃动。
「妳看,窗外,一片漆黑。」
应该专心念了大约一小时吧。
「浅村同学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冷静点。没事,只是停电而已。」
「放到流理台就好,我会处理。」
「唉呀,真的成了暴风雨吗﹖」
第二发闪光照进漆黑的屋里,巨响再次传来。室内景象浮现一瞬间后又消失在黑暗里。我不由得也缩了一下。接连不断的雷声,让绫濑同学紧紧抓着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愈来愈大。
「又不是台风来,雨还真大耶。」
我走近电视仔细一看,画面上关东北部染成一片红。
「这……应该吧。」
啊,称呼恢复原状了呢,但我没有特别指出这点。
「就我的印象,感觉她似乎有点像奈良坂同学。」
「妳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止墓地是墓地?」
听到这个回答,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像是晚上的墓地。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会怕喔。」
也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对不起。像个小孩一样抓着你。」
窗外。雷声逐渐远离。光和声音渐渐分离,音量愈来愈小,风势也趋缓了。
「出了什么问题吗?」
「靠过来?」
眼前变得一片黑暗,绫濑同学发出惨叫。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叫声。
「老爸他们刚好撞上啊……后来有联络吗?」
她噗嗤一笑,我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明天有请假吧,他们似乎不打算勉强赶回来。
「嗯,网路新闻。好像有局部豪雨。」
「毕竟是第一个后辈嘛。她看起来吸收得很快,应该不会太花力气吧?」
「我会待在妳身边,哪里都不去。」
水从窗户的玻璃上流过,仿佛有人拿水桶泼水一样。
「照这种说法,会有妖怪和幽灵都是活人的错了吧?」
「这样啊。」
「……我吃饱了,很好吃。收拾善后吧。」
「因为真绫不会靠过来。」
「灯或许暂时不会亮,随便乱走很危险,坐着比较好。」
讲话应该能分散注意力,于是我在被绫濑同学抓着的情况下继续和她聊天。
没错,吃完饭之后各自回房,继续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和绫濑同学今天依旧做到了这点。
她蹲在地上,我扶着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
这点我明白,但总觉得不止如此。
奈良坂真绫同学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算得上最为亲密的朋友吧。
「不知道原因出在发电厂、变电所,还是输电线,不过这种规模大概没办法立刻复原吧。」
「真绫?我觉得……不是。恐怕完全不一样。」
她背上的颤抖,随着温暖的传递逐渐平息。
「绫濑同学!」
所以不用害怕。
「真的?」
「看新闻吗?」
说着,绫濑同学从沙发上起身。就在这时。
把餐具放到流理台之后,绫濑同学就窝回自己房间。
我牵着她的手,让她慢慢地坐到沙发上。然后我坐在她身边。
「我也念书吧……」
黑暗里,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尽管不远处又传出轰隆隆的声音,不过待在建筑物里应该不用担心被闪电劈中才对。我看向窗外,每间屋子的灯光都熄灭了。大概是这一带的电网出问题导致停电吧。
完全搞不懂。
「妳怕打雷?还是停电?」
「说不定,她们两个正好相反。」
绫濑同学抱膝坐在沙发上,紧盯着电视画面。
我是这个意思。
「看来我也要负责带新人。人家要我多教教她。」
「这算什么嘛﹖」
我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这么慌乱,和打雷、停电相比,我更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安心下来,一时却想不到,让我十分焦急。但我也知道,如果在这时候表现得慌慌张张会有反效果。
「我想,应该用不着担心。」
「电……」
「对,就类似向日葵那样吧。至于小园同学,那个……呃……太阳公公?」
差不多该洗澡了,于是我站起身来。我抱着要换的衣服打开房间门,发现起居室的灯亮着。这时间难得有电视的声音,我好奇地打量,看见绫濑同学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抓住我的手松开了。依然把手抵在我胸口的她,稍微抬起头来。四目相接。
老爸他们还没回来。
问起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有何感想,绫濑同学很容易这样。绫濑沙季讨厌以样板的价值观分类别人,所以没办法三言两语就说出对于他人的看法。
洗完碗盘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呀。」
绫濑同学抬起头来。尽管只靠闪电的光亮难以辨识,不过从声音里的颤抖也听得出她很害怕。
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浮现问号,于是我给了回答。
绫濑同学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正好相反?以我刚见到她们的印象来说,无论奈良坂同学还是小园同学,都让人觉得友善又精力充沛。
绫濑同学靠在我身上,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可能因为洗过澡吧,有股香气掠过我的鼻尖。尽管感受得到身躯的重量,却比我想像中来得轻,令人害怕手臂用力一点就会弄坏她。
「你相信有幽灵?」
闪光将窗户染成白色。
「要喝点东西的话,我帮妳泡。」
「那当然喽,不可能没有。」
我们对于同一个人的印象有这么大的差异,好像非常难得。不过说穿了,我和绫濑同学本来就是不同的人,感觉无法共享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毕竟打了好大的雷嘛。」
「我就是这个意思。」
「嗯,那就拜托喽。」
「妈妈他们?嗯,我不担心他们。」
「唔、嗯。」
她欲言又止,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紧接着,沉重的巨响打在鼓膜上。
电视画面也变黑了。
风声依旧一样大,窗外还不时出现闪光。看样子有打雷。
不过,在绫濑同学眼里,那两人似乎有决定性的不同。
我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平稳,轻声地对她说道。
「喝咖啡会睡不着,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没关系,我自己来。」
「嗯……」
「没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过……抱歉,要用言语解释有点困难。」
绫濑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这对我来说是个意料的反应。
「举例来说,日本这块土地啊,好几千年前就有人类在上面行走了对吧?」
「是啊,毕竟绳文时代持续了大约一万年嘛。」
「既然如此,不是墓地的地方,应该也有人死去之后沉眠在那里。如果幽灵和妖怪会出现在死者沉眠的土地,那么出现在日本的任何角落都不稀奇才对。」
绫濑同学皱眉思索,方才脸上的惧意已经消失无踪。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这么想,那么我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物底下,或许也埋了某人的骨头。」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我们平常不会去在意,对吧?既然如此,只害怕墓地就很奇怪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这么想,浅村同学会害怕不也很奇怪吗?」
「但是,害怕的人很多,我小时候也不想靠近。这么多人害怕的地方,感觉就很容易发生恐怖的事。」
愈是不希望下雨,就愈容易碰到下雨。
或许我相信的幽灵名叫莫非。
「……总觉得是歪理耶。」
我讲着讲着就把话题扯到别处,还是被绫濑同学发现了。不过嘛,反正说话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逻辑无关紧要。
「我的意思是,如果觉得可怕那就害怕,不用在意那么多。在家……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强自己。」
「……嗯。谢谢……」
有点闷热。因为空调停了。
我到现在才发现,没有电视也没有空调的家里,居然如此安静。
有时风雨会变强,让窗户的玻璃晃出声响来。
灯还没亮。
LINE的来讯通知声响起。不是我的,是绫濑同学的。
说要到外面的不知是父亲还是母亲。以性格来看应该是母亲,不过会同意代表父亲应该也不想让女儿看见夫妻感情破裂吧──绫濑同学说,她希望生父当时有这种念头。
「晚安,沙季。」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只是不会特别说出来而已。」
「改天还有机会,对吧?」
他们夫妻在晚上吵架时,为了避免在狭窄的家里会闹得太凶把女儿弄醒,会到父亲的车里吵。
「……刚刚我好开心。」
「有句话说,下雨天连狗都会变成诗人。」
明明是自己说的,听到人家重复一遍却觉得很不好意思。
问题来了,谁说的啊?好像在哪里读过。不过要回想好麻烦,我决定随便应付一下。
「不过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这种时候可以依靠我。」
听到哭声的母亲赶来安抚,但是绫濑同学那天晚上几乎没办法睡,一直抓着母亲哭泣。她说,从那个晚上起,她就无法在黑暗中入睡,总会点上夜灯。
「啊~嗯。」
半夜,她突然醒来。
此时天花板的灯亮了。
这让人想起大约两个月前,我们不小心相拥着在床上睡着的那个夜晚。彼此的温暖令人惬意,带来的睡魔无法抵挡。
「我会怕黑,大概是因为那个……」
「那就好。雨势看来也变小了,等到雨停之后,电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说了「那个」后,她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我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脸还埋在我怀里的绫濑同学努力压抑住笑声。她的肩膀在颤抖。让人家笑到这种地步,以一个即兴诗人来说应该不及格吧。而且在她笑出来那一瞬间,我就想到原句了。「谈起恋爱连狗也是诗人」。差真多。这让人更不好意思,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就这样混过去。
「没这回事……那么,怕打雷是因为会停电吗?」
家里只有我和绫濑沙季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咦?」
「自己的……?」
不过,那时才十岁的小孩,不可能明白这种事。
带有怀旧感的乐音响起,不同于流行音乐的清晰,这种带有杂讯的声音就像在听老唱片。
「或许也受到那时读过的童话影响。那似乎是个来自北方的故事……在故事里,太阳被带到地平线之下,被留在漫长夜晚里的孤单女孩,处于连时间都会结冰的寒冷中,连心脏都冻结了。于是女孩失去人心,化为冬季的魔物。」
「嗯。那么,晚安。悠太……哥。」
「妈妈说,『雨停了所以我们回家』、『会尽快回去』。她说,可能天亮之前就会到家。」
黑暗里,绫濑同学噗嗤一笑。
窗外建筑的灯火也逐渐回归。电来了。
「应该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的冬天。」
于是她大哭。
「那时我已经隐约发现,父母之间的爱情早就冷却,无法恢复原状。我在想,说不定是自己的错。」
尽管如此,但如果觉得不方便,依旧能够靠手机确保蜡烛程度的光亮。但是,漆黑的起居室里,我们选择在沙发上相互依偎。
「谁说的?」
「真可惜。优雅而美好的时光结束了。」
绫濑同学将这些事娓娓道来。
我们听着音乐和渐渐安静下来的雨声,没有说话。
被留在黑暗里──她叹息似地说出这句话。当时还小的绫濑同学,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留下来。感觉就像一个人被丢进黑暗之中。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父母应该是到外面去了──绫濑同学说道。
父母死了、被抛弃了,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这种非现实的恐惧顿时来袭。
唯有时间流逝,彼此的体温仿佛合而为一。
为了降低室温,空调咳一声后开始吹送凉风。
明明自己和妈妈都不曾那样看待爸爸。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当成在雨声和音乐声中,度过一段优雅而美好的时光,这样不是感觉很赚吗?」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不客气」之后,绫濑同学轻轻一笑,又把头埋进我胸口,悄声说道:
「都上高中了还怕黑……很丢脸对吧?」
「嗯,谢谢。」
「被窝很冷,总是在我身旁的妈妈不见了。妈妈和爸爸都不见踪影,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
彼此的温暖,透过相依的身躯传来。
「因为生父看着我时,眼神就像他在责备妈妈时一样。」
「如果换成我,搞不好会逞强说不可怕。即使真的很害怕也一样。」
突然,绫濑同学抬起头。她说,欸──
「浅村悠太。」
「那就好。」
「就是这句话让我安心的。」
「即使惊慌到抓着你不放?」
现在就连妳也像妈妈那样瞧不起我吗?
「我倒觉得,碰上害怕的东西能老实承认害怕很了不起。」
「你说了吧?会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绫濑同学不再发抖了。
就算妳说很可爱也没用啊。
说着,我把手机从待机画面唤醒,打开选单。以熟练到闭着眼睛来也不成问题的步骤播放听惯的低传真嘻哈音源。
「这是原因之一。停电常常是因为打雷对吧?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当然,也是那么大的声音很可怕。毕竟那种自然现象,以个人的力量根本无可奈何……」
当时的绫濑同学,似乎以为自己也会在黑暗中成为魔物。被丢进黑暗里,连父母都见不到……
「有点做作耶。」
「我倒觉得这样很可爱。」
就像我惧高,所以校外教学搭飞机时很难受。
我没有催促,等待她说下去。一会儿后,绫濑同学开始回忆过去。
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会一起睡在小公寓里。尽管父母的感情已经愈来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