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为青春过于短暂而叹息。毕业才是漫长青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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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肉眼清点人数。
包含我在内共八人。这就是目前教室内所有的学生。
虽然人很少，却不是午休时间。看挂在教室前方的时钟就知道。指针位置大概是十点二十分。
时钟下方的黑板写着「自习」二字。
这段时间本该是数学课。但学生们没有拿出数学教材，而是默默读着自己想准备的考试科目。我在解物理练习题，坐斜前方的她则是──
就在这一刻，她正巧转头看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彼此视线重合。
嘴唇微动。
──浅村同学有辞典吗？
应该是吧？
总之，我扬起手边的电子辞典，点了点头。然后拿着电子辞典起身递给斜前方座位上的她──绫濑同学。
「谢谢。」
她轻声对我说。
「英语？」
她点点头。
摊开的参考书和笔记本落入视野一角。长文读解吗？辞典忘在家里，或者借给别班的人……大概是这样吧。
还是上课时间。虽说除了我们以外教室里只有六人，私下聊天还是不好，所以我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
唉，反正我在班上也没有熟到能像那样闲聊的朋友。
隔了两个座位的女生──记得是森下同学──转向绫濑同学。
「那我走喽！一起加油吧～！大家也是！」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我先说喔。祝你生日快乐！」
前面座位的主人吉田今天不见人影，和绫濑同学相熟的班长、绰号「小凉」的佐藤凉子同学也不在。
说出「白天想去学校自习」的人是她。
「啊～确实，做和食似乎总会变成茶色。」
「一想到能和朋友见面的机会所剩无几就有点舍不得……」
缓缓流逝的时光里，我能隐约察觉同学们的动静。
然后才回头念自己的书。
「没问题，很好吃喔。」
绫濑同学还告诉我另一个来学校的理由。
「问「什么时候去学校？」说不定会限制住她们的行动。我希望她们以最佳状态备考，就算在学校完全见不到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在斜前方的背影。
既然只有三人，照理说只要问她们哪天来学校再选择同一天上学就好。
然而，她在门口急刹车，转过头来。
搅拌腌料时姑且有试味道。然而，我对甜的辣的都来者不拒，所以对成品没什么信心。
正要继续念书的绫濑同学抬头。
就在此时，教室前方的门突然开了。
目送班长的背影远去，绫濑同学轻声嘀咕几句，嘴角微微扬起。
我好像明白绫濑同学那句「舍不得」是什么意思了。
在教室用纸本辞典的人绝对不算多。就拿我这个爱书成痴，让朋友们都束手无策的人来说，尽管喜欢收集纸本小说和新书，在念书时也会着重功能性与便利性而使用电子辞典。
不过，以十二月的水星高中三年级教室来说，这种情况很普通。
「快到了嘛！生快！」
「我倒希望能缤纷一点。」
绫濑同学显然很惊讶。比起被询问生日，没讲过几句话的森下同学主动攀谈似乎让她更意外。尽管惊讶，绫濑同学依旧回答：「还有十天以上，班长太急性子了。」
我前阵子有挑战日式炸鸡。
朋友突然增加说不定也会造成反效果──我不禁冒出这种念头。
对绫濑同学来说，一年级时的学校可能更接近无声。不管周遭有什么声音，当时的她也许都能充耳不闻。对早已习惯如此环境的绫濑同学而言，三年级以后的校园生活或许很开心，但也可能因为突然变得热闹而无法静下心。
她立刻回答。
不过包含班长在内，似乎有好几个人（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是）偏好纸本辞典。偶尔会看见他们在教室翻阅。
「忘了什么东西吗？」
虽然想见面，却不愿把这种心情强加在别人身上──绫濑沙季就是这样的人。
「唉？我才不要。」
绫濑同学在班上特别熟而且会想见面的朋友，应该就是班长和佐藤同学。换句话说一共两人。
吵闹的环境当然不列入考量，毕竟我们正处于念书备考期。差不多就像这样，能察觉别人的动作，但只要专注于手边作业就能将它们全部赶出脑袋的安静氛围。绫濑同学说这样「刚刚好」。
──她是这么说的。
绫濑同学居然主动问班长「怎么啦？」……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
我下意识地再次环顾教室。
不管数几次都是八人。
「啊，对了，沙季之助！」
「一想到能和朋友见面的机会所剩无几就有点舍不得……」
「打扰喽～」
绫濑同学补充。
钟声响起。即使如此，大家仍没有立刻行动。老师在台前讲课时，班级总会伴随下课时间到来而变得喧闹，但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读书进度，休息时间也不太一样。
「啊，嗯。谢谢。」
她拿出一本有显眼红白封面的辞典──《旺文社古语辞典 第10版 增补版》。为方便携带，辞典设计成B6尺寸，里面却收录了约四万三千五百个词语。
班长打了声招呼便走进来。
然而，绫濑同学不一样。
我不由得问了：「为什么？」
啊～古语辞典吗？查阅这种辞典的频率确实低于其他辞典。
「嗯，好吃。甜度也刚刚好。」
班长走到自己的座位，翻找抽屉。
「啊……嗯。」
啊，大家都在努力呢。
她有了偶尔像那样环顾教室的习惯。
尽管如此，少了它还是有点麻烦。
手拿古语辞典的班长──这画面意外地和谐。
然后她微微苦笑道：
绫濑同学一时忘了呼吸。
她这回真的像风暴一样离开了。
「怎么啦？」
对从未做过油炸料理的高中男生来说，门槛确实高了点，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我自己想吃。我把做好的炸鸡放进便当盒，往白饭上洒了以酱油调味过的柴鱼片，然后用自助餐店买回来的金平牛蒡和昆布卷填满空隙。当下，我自认做出了最强便当。
如果没有绫濑同学，我也会留在家里念书。
不过这点仅限三年级，学弟妹们还是遵照正常的课表，所以下面楼层很快就热闹起来。远方传来某人在走廊奔跑的声音。即使是短暂的下课时间，我也能听见操场传出「来玩吧！」的呼喊。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绫濑同学并桌，随即打开便当盒。
绫濑同学询问班长。
「猜中啦！哎呀～我忘了拿辞典啦～」
话音刚落，如风暴般降临的班长又旋风似的准备离去。
「任务完成。那么，抱歉吵到你们啦～大家也要加油喔～！」
也就是说，此刻的教室环境在绫濑同学眼里是刚好能静下心的人数。
绫濑同学应该觉得通学很浪费时间。至少在我看来，半年前的她铁定会这么说。
教室里设置的大型空调发出轻微声响，开始吐出暖气──它侦测到室温降低，所以稍微加温。另一方面，这也代表教室安静到连这么小的声音都听得见。连铅笔在笔记本纸面游走的声音、参考书和教科书翻页的声音、疑似挑战难题而自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声也不曾漏掉。
咦咦……
「毕竟是和食，这也没办法啊。」
即使到了电子辞典普及、网路上也能简单搜寻到答案的时代，人们依旧会因为顺手、顺眼等各种理由而使用纸本辞典。这方面的差异隐隐透出那个人的性格与价值观，感觉很值得探讨。
眼前的背影动了。她将目光从手边挪开，下意识地环顾教室，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视线拉回手边的参考书和笔记本。
「何况……我想见的也不只真绫她们。」
教室里响起某人伸懒腰的声音。以此为契机，一股令人松懈的祥和气氛弥漫于自习的八人之间。
「人少又安静，念起书来很惬意。」
记得班长的目标好像是东大……该说她神经大条吗？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这一幕令人心头一暖，但再怎么样也不该问人家是否忘了拿东西吧？在这个备考阶段，没人会因为这种理由来学校──
「哦，沙季季今天有来学校啊！哎呀，好久不见！」
加上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同学也不过三人。
今天便当主菜是鸡肉。鸡腿肉先用酱油、蜂蜜、姜腌过再烤，放凉后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早上以微波炉稍微加热就装进便当盒。沙拉里有小番茄，白饭上放了梅干。反正是自制便当，不需要拘泥于它是和式还是洋式。
所以，学生像这样特地来学校，待在黑板上只有「自习」二字的教室安静念书反而相当罕见。认为去图书馆更有效率的学生应该比较多。何况通学很花时间，还有人需要花钱坐电车或公车。
「你没辞典要怎么念书？」
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这个嘛，其实网路上也查得到。但还是用习惯的比较安心吧？」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上学不再是义务，鼓励大家优先准备考试。
「浅村同学的调味挺不错的。」
绫濑同学的评语让我松了一口气。她不太能吃辣，过甜好像也不行，口味的分寸很难拿捏。
她以指尖推高半框眼镜，目光扫过教室说着：「啊，不用管我，大家好好用功！」呃，破坏读书气氛的人就是班长你耶。
彷佛要将再过不久便看不到的风景烙印在心底。
「有了有了！果然在这里吗～哎呀～还是用习惯的查起来顺手呢。」
而且，比完全没人更惬意。
「对对对。」
「我只是按照食谱的指示放入食材喔。」
绫濑同学问道：
进入十二月后，可能是因为考试迫在眉睫，到校的班上同学一个又一个减少，短短一周已经变得如此冷清。绫濑同学也彷佛要呼应似的做出这种举动。
只有这么几句话，她们甚至没什么交情。然而，献上生日祝福的同班同学转头念书后，绫濑同学仍默默看着对方，停留时间比平时长了点。
「你今天生日吗，绫濑同学？」
「所以你特地跑来拿？」
「不过嘛，要问在学校见不见得到，见不到的机率应该比较高就是了。」
但在学校打开便当盒的瞬间，我脑中浮现的感想是──
茶色。
──就是这样。
我这才明白绫濑同学平时做的便当颜色有多丰富。
「嗯，有这回事。我是不介意，但班长和佐藤同学可能会偷偷把煎蛋卷、鱼板之类的东西塞过来。」
也就是说，她们两个看了便当会心生怜悯。这是误会。那个便当不是绫濑同学做的，犯人在这里。
「她们对我说『辛苦了』。」
「咦？」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班长和佐藤同学的反应有点怪，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就拉回正题。
「如果想用简单的方法让色彩变得丰富，可以放入红生姜、绿色蔬菜，或是用柠檬片增加绿色和黄色。另外，甜椒也是方便的添色食材。」
「大家都下了不少工夫呢。」
「既然要吃，做得漂亮点更能促进食欲嘛。不过，这个便当同样有花心思放了小番茄。很漂亮喔。」
就算只是客套话，得到赞赏依然很开心。我好像能继续努力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只是默默吃饭。光顾着说话，午休时间恐怕都不够用了。
教室里还是没几个人。应该说，有人午休时会去合作社或餐厅，人更少了。扣掉我和绫濑同学，只有两个人坐在视野开阔的窗边吃饭。
嗯，正因为人很少，我和绫濑同学像这样并桌吃饭才不至于被指指点点。这或许也算是我们继续来学校的好处。
我暂时停下筷子眺望窗外。叶子掉光的银杏树伫立于没什么云的冬季天空底下，只剩枝条的树木轻轻晃动。看来今天风很强。
「对了。生日要怎么办？」
我转头询问绫濑同学。
她轻声说道，望向窗外的蓝天。
绫濑同学摇摇头。
冬季的淡蓝色天空映入她眼底。
「让人深切体会到『快要结束了』呢。」
我记得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是三月一日……
绫濑同学点点头。
「这点我也一样。」
绫濑同学说完便合掌，接着盖上盒子收进便当袋。她吸着剩余的奶茶，吐气之中混杂了叹息。
绫濑同学微微扬起视线，投向我的眼神彷佛在说「居然讲这种话，明明比我更有余裕」。不，我没那么从容。千真万确。
「我吃饱了。」
说不定，绫濑同学每天都感觉高中生活一点一点地减少。
「没那么长。」
太细了！我很想吐槽，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就不要外出吧。」
可是，「进入十二月」到「教室成为如今光景」没花多少时间，让人感觉一切都变得好快。
听我这么说，她起先有点惊讶，随即眯起眼睛笑了，还伸出手指与我相碰。
「嗯～快考试了，应该没办法像去年那样吧。」
「变安静了呢。」
岁月流逝的速度分明没变。
不久之前，大家来学校还是理所当然，教室和走廊吵吵闹闹也是理所当然。
「是『还有』两个月又三周。」
「确实。还有……离毕业只剩三个月吗？」
说话同时，视线也扫过教室。她是指班上的人数。
她猛然回神，然后看向我。
便当袋置于桌面，她的手规矩地摆在上面。我放下筷子，让自己的手滑到离她指尖约三公分的位置。
「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吸了一口从休息区贩卖机买来的盒装奶茶，轻轻吸气后放下筷子说道：
「是啊……」
「要结束了呢……」
「剩两个月又三周。」
「实在没那么多时间。毕竟我只能勉强摸到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