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愈来愈起不来。
恐怕不只是感受到外头寒意,更因为准备考试迫使我减少睡眠时间吧。现在还残留些许睡意。
刚走进被空调加温的餐厅,一股烤鱼香味便扑鼻而来。
「早安,悠太。」
正在盛饭的老爸转头看来。
我也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这就搞定了。」
他说着就把碗放到我平常坐的位置前。
我看向摆在桌上的餐点。今天早餐的主菜是沙丁鱼干串。
「烤得真漂亮。」
「持续做了半年多,至少该有这点水平。」
「我考完试也会回来帮忙。」
「真要讲的话,还得看考上哪里呢。说不定需要在外面租屋?不过嘛,这些事以后再考虑,现在先专心准备考试吧。话说,悠太和沙季今天也要去学校吧?」
「我们是这么打算。在学校比较不会偷懒嘛。」
我把真正的理由放一边,选择保险的答案。
聊着聊着,绫濑同学也起床了。
她和老爸打过招呼后顺势落座。
「不好意思,每天都让您来做饭。」
「我忙的时候也是靠你们嘛。好啦,吃吧吃吧。我的手艺比不上沙季就是了。」
「没这回事。」
绫濑同学再次戴上耳机后操作手机,我也一边解决早餐一边掏出单字集。我们没怎么交谈,只是默默地把早餐装进胃里。
所谓的「那个人」就是我的生母。老爸像这样提起离婚的母亲,说不定是再婚以后第一次。
「早上你已经祝贺过了耶?」
明明昨晚还记得,一觉醒来却完全忘了这回事。十二月十三日。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生日。
「对喔。生日快乐。可惜今年不能庆祝。」
咦?
「那就拜托喽。」
「是吗?那就麻烦喽。」
老爸感慨地说道。呃,你有时间在这边聊天吗?
被我一问,老爸浅浅一笑。
「这样啊。嗯,谢谢。下周就轮到你了。」
能够并肩走在这条路上的机会也不多了。从家里到学校这十来分钟,对我们来说是段宝贵的时光。
「已经这么会说话啦……悠太也长大了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又不是考同一所大学,我想应该没办法比。」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互相出题。
「就是故意这么说喔。想到家里还有个竞争对手会比较有动力吧?」
我没骑自行车,而是像这样和她牵着手走路。
「还可以吧。」
「念书进度怎么样?」
「在公众场合要用正式名称吧?」
我不禁苦笑。
「那个相当于职称嘛。」
「这、这算狡猾吗?」
「没关系没关系。」
「一七七三年。」
「那就来比赛吧。」
这……确实。
被视为美国独立战争导火线的事件。
「正解。浅村同学,你有考历史吗?」
老爸的记忆里存在出生至今的我,说不定光靠「生日」一词就能将这些过往记忆全数唤醒──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嗯,今天毕竟是我生日嘛,所以他祝我生日快乐。」
「沙季刚才说了谢谢,但我不禁这么想──自己现在能成为被孩子感谢的父亲,只是不想重复以前的失败。」
走在外面会觉得风很冷。我看向旁边的绫濑同学,发现她的脸颊有点红,吐气都成了白雾。
和家人同桌吃饭不拿下耳机很没礼貌,这点她当然明白。但家里每个人都知道时间就是这么宝贵,她也是几天前先讲过才这么做。说穿了就是获得许可的失礼行为。
「唉,没办法啊。考生就是这么悲哀。」
绫濑同学如此回应,然后合掌说:「我开动了。」
「有冬天的感觉了呢。」
「因为你总是低估自己的能力。就算做得到,你也会觉得不够好。做考古题时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少卡关?」
我半开玩笑地说,绫濑同学随即嘟嘴回道:「出现了,真狡猾。」
我和绫濑同学最近会像这样拿脑中的考试范围内容(比如英文单字)互相出题,检查对方背得怎么样。虽然这很像考生会做的事,不过绫濑同学总是无预警地出题,不能掉以轻心。
……是这样吗?
走着走着,绫濑同学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不太想提起生母,所以让话题在这里打住。
「哎呀,反正我们都把目标暂订为『考上第一志愿』,进展顺利是好事。」
绫濑同学点点头。
我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回应。
今年只能将就一下。再来就是和平常一样专心念书。
「既然你说『过得去』,那就是相当顺利吧。」
老爸说着便捧起碗盘走向流理台,我连忙跟上。途中瞄了绫濑同学一眼。她应该是在听英语或其他教材,连吃早餐时也没拿下耳机,多半没听到我们的声音。可能是觉得吃饭时耳机的线碍事,最近她甚至特地买了无线耳机,做得很澈底。我伸出右手,以手势告诉她「你继续吃就好」。绫濑同学看见后轻轻点头,做出「谢谢」的嘴型。
如果出现和考古题一模一样的题目就算了,实际上不见得会是这样。重点在于能否理解。
「过得去吧。」
「太一继父出门前是不是说了什么?」
老爸有压低音量,绫濑同学又把注意力放在早餐和英语听力教材上,所以她应该没听到老爸这句话。
「在家里明明喊我『悠太哥』……」
「我们同年吧?」
绫濑同学语气轻快。
老爸说,真正的他其实没什么优点。
「啊,嗯,谢谢。」
所以──
我又为这天外飞来一笔而困惑不已。
「反正现在变成全家一起分担家务嘛。大家都很幸福,不用担心。」
此时,绫濑同学猛地垂下肩膀。
然后她转向我。
「好啦,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吧?」
「这样啊。那我接受你的挑战。」
虽说不会挨骂,我们依旧不想迟到。最后还是按平常的时间一起出门。
老爸有些慌张地抓起公事包,对我们丢下一句「我出门了」。绫濑同学碰了下手机后摘掉耳机,和我一起对老爸的背影说「路上小心」。
「连考试也一起。总觉得输了,好讨厌。」
「和那个人一起生活时,要是我也做这么多家事,想必结果会不一样吧。」
变化不见得都是坏事。
唉,这些先放一边。
我大吃一惊。
「交给我们收拾吧。」
一开始几乎都交给绫濑同学。现在想来,我也觉得那样的习惯若持续累积,心态迟早会扭曲而出事。
「啊,嗯。」
老爸脱掉下厨时穿的围裙,突然叹了口气。
「帮老爸洗个碗盘花不了多少时间啦。」
我和绫濑同学的生日正好相隔一周。
如果只是解考古题,我应该能在时限内写出不少正确答案。然而,我也觉得这样远远不够。毕竟死背答案也没用。
感觉没什么进展,有点焦虑。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啊……顺势道贺有点怪,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共通考试我打算考公民。不过嘛,这个倒是记得。」
「那个人」──老爸口中冒出的词汇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也有人光是感觉到「正在竞争」就会承受压力,所以这应该不算万用手段。不过,若能让绫濑同学念书更有干劲也无所谓。
老爸也坐了下来,继续享用方才搁着的早餐。早上是老爸先出门。我们并不是非得去学校,就算迟到也不成问题。
如果因为亚季子小姐厨艺好就把三餐都交给她,自己远离厨房──说不定又会引发冲突。既然改变的动机是「不想重蹈覆辙」,这应该算好的变化吧。
「浅村同学呢?」
「原来哥哥是职位吗?」
绫濑同学说道。
「对了,生日快乐。」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还是说『晚餐会做得豪华一点』。
「哎呀,反正是往好的方向改变,这样不就好了?」
要是进度落后,她应该会表现得更焦急。那句「还可以」在我听来相当从容。相对的,我则──
「这一周真的是『哥哥』呢。」
「而且站在我的立场,刚刚也讲了视考试结果可能需要在外面租屋吧?到时候这项技能就能派上用场。会做饭没什么坏处啦。」
我站到老爸旁边帮忙洗碗,或者该说把碗盘抢过来洗。
「好啦好啦,所以你该赶快出门了。话说,为什么突然讲这些?」
我推测绫濑同学口中的「还可以」就是有顺利进行。
我朝背后瞄了一眼。
我觉得这不叫狡猾……只是单纯的事实。就这一点来看,绫濑同学果然很好强。她或许对「胜利」不怎么执着,却不喜欢输。
「咦……啊啊,波士顿茶叶事件?」
我对吃饱的老爸说道。
在绫濑同学看来,家里似乎是公众场合。「公众」是什么意思啊?她的思路偶尔会滑向出人意表的方向。
「那是谈话途中顺势讲的嘛。我想重新说一次。因为没有礼物和庆生会,至少祝贺的话语要正式一点。」
「对喔……浅村同学原本就是不爱竞争的人嘛。」
「没这回事啦。来吧来吧。好,就来比谁能考上!」
绫濑同学带着郁色看向我,然后这么说:
「嗯。那就来真的喔。」
「好啊,放马过来。」
我尽可能用正经的表情点点头。
「唉……也罢。正因为是这样的你,我们才能来一场不会互相伤害的较量。」
「够资格成为你的对手,我非常光荣喔。所以不介意一决胜负。」
「嗯。那就一较高下吧。」
「求之不得。」
就算被绫濑同学视为劲敌,我也欣然接受。
竞争起来也会很有意思。
绫濑同学将我当成一个会为了考上目标学校而努力念书的人。这种期待本该是个沉重的负担。实际上,我读小学时就因为过度的期待而差点崩溃。
绫濑同学认为我这人「当竞争对手绰绰有余」。这当然也是种期待,但我不知为何感受不到什么压力。
能够这么泰然自若,大概是因为绫濑同学让我觉得自己就算碰上那个万一中的万一而落榜,她也不会就此「失望」吧。
我不是害怕自己失败。
而是害怕有人因此「失望」。
我的生母对我抱持期待,在我没能回应期待的时候失望。
绫濑同学的生父也一样。那人──伊东文也擅自塑造父亲、母亲、女儿的形象,然后在事与愿违时擅自受伤,完全没发现正是他的期待在折磨自己和家人。
期待有时会成为毒药。
路上的行人有的把脸埋进围巾,有的竖起外套衣领。大家都红着脸走路。
好比我的生母和绫濑同学的生父。
「……我也这么想。」
我是这么想的。
唯有「咚咚」脚步声于走廊回荡。
经过满地枯叶的林荫大街后穿越路口,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水星高中的校舍。许多学生被吸进校门──这对我来说是一如往常的风景。
绫濑同学只是很享受「拼尽全力」的过程,希望身边有个人同行。
听到绫濑同学轻声开口,我再次转向她。
它会变得像单方面强迫别人接受。
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都曾因为他人单方面的期待而精疲力竭。
决定不对彼此抱有期待。
重点在于该定期反思并确认对彼此的感觉。
他们忘了磨合,将这段关系视为理所当然。
只是过去经验带来的习惯让我们能自然交流。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超出了「过度期待」那条不能跨越的线。老爸、我的生母、亚季子小姐、伊东文也这四人恰巧站到那条线前面时,应该都产生过「继续下去或许会伤害彼此」的危机感。
当「过度的期待」超出了不能跨越的那条线──
我们的兄妹生活就建立在如此约定上。
如果太习惯于目前的相处模式,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而忘了磨合,这段关系将迎来终结──
熟亦守礼。
到底差在哪呢?
抵达三年级教室所在的最高楼层,学生明显变少了。
我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我觉得……」
然而,如今对彼此怀抱某种程度的期待又令人惬意。
彷佛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人走在这条宽敞的路上。
我和绫濑同学对彼此的期待值之所以维持在适当程度,只是因为我们知道什么线能踩、什么线不该踩,能够评估「到哪个程度还不需要言语沟通」。
所以──
「和浅村同学同年真是太好了,可以一起考试。」
绫濑同学提出的「较量」,虽说是以赢得胜利为目标,目的却不是胜利,而是战斗、竞争本身,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挑战。她期待的并非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