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弯中感受到的温暖正缓缓抽离。
仿佛有人朝燃着的篝火泼了水,倏地将火焰熄灭。身体表面残留的暖意急速冷却,我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颤。想要伸手挽留那份温度,手臂却像被冻住般麻痹的无法动弹。
朝着渐行渐远的温暖,我──
正欲呼喊什么时,我猛然惊醒。
「哈啊」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是梦啊。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又睡着了。
朦胧微光中,映入眼帘的是沙季安睡的容颜,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浅色发丝在枕间蜿蜒散开,小巧的唇间逸出轻柔的鼾声。我们身上都未着衣物。借着窗帘透进的黎明微光,能清楚看见她的被子已被踢到腰间,露出光洁的肩头。
我整条胳膊都麻了——原来沙季一直把我的手臂当枕头枕着,难怪动弹不得。知道原因后,刚才那个梦的由来也说得通了。现实总是用这种让人苦笑的琐碎温情,将梦境悄然覆盖。
「阿嚏!」沙季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我慌忙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这时枕边的时钟不经意进入视线——清晨6点32分。
今天是周日,大学没有课,唯一安排是书店的兼职,而且要到下午才开工,时间还很充裕。
或许可以让她再睡会儿。
毕竟周日清晨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安排。
父亲应该也还在睡。若是工作日,他差不多该和我们同时起床了,但周日他向来要过了八点才会出现在客厅。
不过说不定他已经醒了?万一沙季从我房间出去时,正巧碰上父亲去厕所在走廊相遇就糟了。而且,亚季子义母那时也可能刚好下班回家。
正犹豫间,我试着想抽出被沙季枕着的手臂。
谁知这个动作
「嗯……」
我的手臂竟被她紧紧抱住了。
听我这么说,她微微噘起嘴唇露出不满的神情,眼眸闪着微光宣告:
「开玩笑的啦」
我猛然愣住——沙季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看着我。
高中毕业后,我们都不必再穿制服。但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仍会隐约感到几分违和。
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常见的枕边情话,但这样的小互动却让我莫名感到开心。
晴空澄澈得晃眼,阳光灼热刺目。坦白说实在炎热。走在舒缓绵长的坡道上,我忍不住轻叹:
应该吧。
既然是沙季先开启的话题,按理说应该继续聊中村和菊池才对,我却不由自主地反问起来。不过等等,这又不是辩论赛,闲聊本就不必遵循严格逻辑。但生性使然总会过分在意这些细节——毕竟还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节奏。
毕竟谁愿意被看到毫无防备的傻睡相——啊。
「冷静冷静。我想想……」
与其漫无边际地揣测,不如好好享受与沙季的对话。于是我将两位新晋损友的趣事娓娓道来。前往车站的路上,沙季始终安静聆听着。
好想好好珍惜这个紧紧抱着我手臂的女孩。当共度良宵的事实逐渐渗入意识,初识时那份刻意保持距离的心情已遥远得恍如隔世。此刻的我绝不愿失去这份亲密。
与沙季共度的那夜后,时间已悄然流逝两周。
「……原来如此」
顺着沙季的视线望去,枕边的时钟不知不觉已指向七点。这下我们慌了,悠闲的时光宣告结束。
当然这只是个人感受罢了。
「难道也是因为座位——」
「我等沙季洗完隔段时间再进去」
不,或许想多了。虽然沙季外表看似游刃有余的时尚女孩,但我知道这副武装是她参照亚季子继母塑造的——旨在兼顾「靓丽女性」与「干练女性」双重形象。也就是说,她内里依然是个认真的人。
是早起比赛吗?原来如此。
这样啊。
清晨前往涩谷车站的路上,我凝望着公园里枝叶投下的浓荫,不由思忖夏天已近在咫尺。按节气现在本该只是初夏。
「消费者——即购买商品的人群——根据对创新的接受程度,也就是对新事物的接纳态度,可以被划分为几种类型」讲师正在讲解着。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显得笨拙生涩。虽然自认没有太过粗暴,但实际上是这样的吗?
……莫非沙季也交到了这样的朋友?
这两年被称为「通识教育阶段」或「基础课程阶段」。
「不过最近总觉得春天转瞬即逝,直接进入夏季第一阶段,然后就是梅雨,之后是夏季第二阶段」
「光是看睡颜可不算变态哦。要是公平竞争就没问题,我讨厌不公平。要是我先醒来的话,也能尽情看你的睡颜了」
这就是罗杰斯的「创新扩散理论」。
总之,通过演绎与往常无异的周日清晨,我们成功化解了这场危机。
「我也正好和现在的同学处得不错」
「总是只有我在被悠太看」
「连梅雨季都还没到呢」
……看来没事。
这下可难办了。虽然可以硬抽出手臂,但肯定会把她弄醒。
迅速穿好衣服的沙季踮着脚尖溜出房间。走路时似乎有些步履不稳,不过这或许是我缺乏经验导致的过度在意——毕竟我并不清楚事后女性会有什么反应。
「当然开心了」
「……唔嗯」
又让她费心了。如今我更深有体会,这种事情正是我不够灵活的地方。我早该明白的——当沙季这样提问时,她期待的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身旁的沙季穿着明亮的柠檬黄衣衫。
「比早起我可不会输,下次就该轮到我仔细端详悠太的脸了吧?」
「这个,这不是凑巧我先醒了嘛」
抱着我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不知她正做着怎样的梦,我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惊呼出声,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应该……没吵醒她吧?
她轻声嘟囔着。
「喂」
她突然回头问道,我一时语塞,目光飘向空中。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措手不及——难道她发现我刚才在偷看她?
先给出结论,再开始搜寻理由。为何我会感到愉悦?那是因为——
所以奖品就是我的睡颜吗。
我决定聊聊新结识的朋友——中村广宣和菊池优马。与高中三年间只有丸、吉田和新庄等寥寥数人的时光相比,刚入学就能结交两位挚友的大学生活,对我而言堪称划时代的突破。不过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或许算是我人生中首批堪称「损友」的存在。
「这个嘛……」
「诶?」
「不算是旁边,是坐在我后排的同学。关于她们的事改天再聊,现在更想听听中村和菊池的故事。他们很有趣吗?」
她嘟囔着什么?
虽说被问及感受,但眼下实在想不起什么新鲜事。
「……好吧。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啊……就是开学第一天坐你旁边的?」
「对不起」
我反复回想那个夜晚,意识到有些事物已经无法回到从前。可若要说自己因此产生什么改变,似乎又并未察觉。只是第二天稍微有些肌肉酸痛,大概是因为动用了平时不常用的肌群。不知沙季状况如何?听说女性事后有时会出现身体不适……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牵挂身边女性的身体状况。
「赢了就能尽情看对方的睡颜了吧?」
她需要的并非答案,而是交流本身。但对于我这种听到疑问句就下意识寻找「正确答案」的人来说,实在是种负担。其实她只是想要聊天而已,只要能让对话继续的回答就好——她真正需要的是情感的共鸣。
在通识教育阶段,我们需要扎实修读语言、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等多元领域的基础课程。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课程是枯燥的或简单的。实际上即便是通识课,跟上进度也绝非易事,若不做好预习复习,有时连理解内容都相当困难。
诶?
身旁传来沙季带着无奈笑意的吐槽。
「下次绝不会输给你」
「夏天到了啊」
「挺开心的」
「最近常一起吃饭的中村和菊池那两个家伙……」
「身边有很多有趣的人」
「啊,咦?已经七点了?」
「对对,你记得真清楚」
我这才松了口气。
应该吧。
那么首先该从挖掘情感入手。
「没问题。沙季你平时也经常早上洗澡,不会显得突兀。你先悄悄回自己房间,再装作刚起床的样子去浴室就好」
「哦?」
「不,该道歉的是我」
「果然还是会害羞吧,被盯着看」
这到底在比什么?
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意外轻松的课程,比如正在上的「消费者行为学」。
其实不过是想找话题随口说说。即便只是和沙季这样零星地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我也已经非常开心了。这样想着,我不自觉地朝身侧投去一瞥。
虽然我觉得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睡颜很普通啊。
虽然不禁怀疑日本是否正在亚热带化,但毕竟没有查证过确切依据。
「不过,确实有点难为情。这次也只是碰巧先醒了」
大学的最初两年是打好学术基础的时期。
我坐在教室后排,目光追随着讲师在黑板上划过的粉笔轨迹,不禁浮现这样的念头:
「……太狡猾了」
「难道你想被说成是变态吗?」
我便继续端详着眼前安睡的容颜。难得我比她先醒,才能这样静静凝视她的睡脸。不过若是半夜醒来看见沙季睁着眼,那角色就要对调了。想到这点,忽然意识到我们能如此毫无防备地相拥入眠,正象征着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头不禁涌起满足而安心的暖意。
我全速开动脑筋,回想往常的周日早晨……
「悠太呢?」
「我得冲个澡!可是……水声会不会吵醒太一义父?」
沙季难得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而且方才一闪而过的羞赧神情令人在意,但既然她选择暂不提及,我也不好再追问。
「还真是?」
「我们错开时间就没事」
「啊,抱歉。问的太笼统了吧?只问『怎么样』确实让人为难」
「你看」
虽说大学作为最高学府理应深耕专业领域,但在接触专业学问之前,更需要掌握各学科基础知识,培养广博的学识与思维能力——通识课程正是为此设立。
公园道旁杜鹃花丛已渐近凋零时节。
公园日渐浓郁的绿意昭示着季节流转。
「这个嘛……」
「大学生活怎么样?」
「看着我的睡颜有那么开心吗?」
见我诚恳道歉,她噗嗤一声笑了。
单就术语而言,想必多数人都曾耳闻:创新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晚期大众、落后者。简而言之,所谓普及理论,就是将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现象——既有人仅因「新奇」就全盘接受,也有人固执坚守习惯——进行了系统的定义与分类。
有趣的是,这种分类据说适用于任何群体,且各类型占比大致相同。具有创新者特质的人,在任何群体中(无论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等)都约占2.5%。若整体有200人,仅因「新奇」就认可其价值的大约只有5人。
教室里不时传来「这样啊」「原来如此」的低语,学生们对讲师生动的解说纷纷发出赞叹。但从观察来看,似乎有不少人初次接触这个理论,甚至有人困惑地歪着头。
「干嘛非要取这么麻烦的名字来分类啊?」
坐在我左侧的中村嘟囔道。他左边的菊池也歪着头附和:
「这点我同意广哥。顾客不就是顾客嘛」
两人齐刷刷看向我,让我一时无措。
「这个理论就是根据顾客特性分成五类啊」
「所以为啥要特意分类呢?」
为何要分类吗?
「这个,继续听吧,老师应该会解释的」
果然如我所料,讲师随后展开了详细说明,但即便听完解释,中村和菊池似乎仍未能完全理解。
我认为求学过程中最容易遇到的障碍,就是接触前所未见的新概念。即便本质简单,要接纳「全新的思维方式」也往往比较困难。
课后那两个仍歪着脑袋困惑的家伙缠着我让我解释,只好尝试用我的方式拆解说明:为何要依据行为模式进行分类?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的:
「客户类型不同意味着,比如宣传方式要随之改变,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也会差异。所以对消费群体进行特质分类是有意义的」
热衷新奇事物的人会积极搜寻新品资讯,经常浏览各类信息刊物;而固守习惯的人则根本不会接触这类媒体。这意味着宣传策略需要差异化。
这个道理在书店同样适用:新人作家的处女作与经典名作不会放在同一个书架,畅销书与长销书的陈列区也各不相同。这正是差异化的体现。
其实这段论述是我偶然翻阅书籍时了解的。因为觉得可能与打工业务相关就读了读,结果来了兴致,啃完了系列丛书。当然后来涉猎行为经济学领域就纯属个人兴趣了。
我结合书店兼职经验仔细讲解了一下。
「所以看似相同的客人其实各有不同啊」
吐司、焗烤、披萨、咖喱……主流西餐种类齐全。但毕竟是第一次来,该如何选择……
接着我将炖肉与米饭一同送入口中。浓醇的酱汁被温润的饭粒中和,在齿间融合成绝妙风味。我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呼呼吹气后吞咽,喝完杯中水又迫不及待想吃下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中村竖起大拇指说道,身后的菊池也连连点头。
我、中村和菊池三人沿着被称为「大学路」的街道朝车站方向走去。
「没事,花不了多少时间。已经成习惯了」
去年陪沙季去听朋友梅丽莎的演唱会时,她结识了设计师秋广瑠佳。在兴趣的驱使下,沙季特意注册账号关注对方的插画和摄影作品,当时我也顺带注册了账号,虽然从未发过内容一直闲置着。
原来如此,这确实该用「巨大」而非「量多」来形容。这家店的俄式酸奶牛肉采用大平盘盛装,半边堆满米饭,另半边铺满炖牛肉,但分量实在超乎寻常。与我预想的「炖汁海洋中浮着米饭小岛」的精致摆盘截然不同——餐盘边缘被填得满满当当,米饭不是平整铺开而是垒成山形,浓稠的炖汁几乎要漫出盘沿,视觉冲击力极强。
「搞定」
「悠太不吃吗?」
「虽然是基本不用的账号,但那样更方便的话回头告诉你ID」
「打算发Ins」
「配合对方的用语习惯也是沟通技巧嘛。像这种有趣的事物,与其独享不如与人分享,日后还能成为谈资呢」
毕竟炸鱼200日元、米饭150、味噌汤40,这套组合不超过500日元,堪称性价比之王。虽然长野的祖父每次在父亲回乡时都会念叨「浅村家唯独吃不能省」(译注:太对了钱就是要吃到肚子里),让我没什么「从伙食费减少开支」的意识,但终究不能乱花钱。或许该自己做便当,可这样得再早起半小时,实在难以坚持。
「巨大?」
「那我也点这个」
菊池指着的是那种常见于商业街、夜晚通电后会发光的白色招牌。后方可见一扇深青绿色的门扉,面向街道悬挂着写有菜单的小黑板。
我沉吟片刻。
「哇」
他分明是刻意吊住学生兴趣,为后续课程埋下伏笔。
这番话让我稍稍改变了一些对中村的看法。
「很壮观吧?菊池说道,我点头回应:「确实」。
被这么一说,就连我这个与潮流绝缘的滞后型人格也不禁产生了兴趣。既然只陪他们吃这一顿,应该花不了太多钱。更何况既被称作「灵魂料理」,想必深受当地居民支持,估计不会是什么高级料理。
没等多久就上菜了,或许是因为我们赶在午高峰前就座。
方才中村那番话莫名在心头萦绕,让我一时走了神。
推开门,不大的店内流淌着宁静氛围。虽然离车站很近却不算拥挤,听说其实还有二楼,让我改变了看法——这似乎是家规模不小的店。
「我想尝尝上次没吃成的咖喱」
「咦?啊,好。当然要吃」
「不错嘛!我就点这个。悠太你呢?」
我们边吃边闲聊,得知中村虽然以美食照片为主,但遇到特别美味的料理时也会附上简短点评,想必是出于「想与他人分享有趣事物」的心态。菊池则表示他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多是游戏同好,平时主要通过Discord联系。
「外面?学校外面吗?」
「是社团学长带我们去的」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创新扩散理论」本就是社会学的理论基础,你们好歹也是社会学系的学生吧。
「没错。就像男性向、女性向,或者成人向、儿童向这类分类应该很好理解吧?对待新事物的态度差异,在购物时也会产生影响的」
「没错。我没去过俄罗斯,不敢说多正宗,不过味道应该和想象中差不多」
见他点头,我恍然大悟:原来不止发照片,还会配上文字心得。
「浅村居然连这种书都看啊」
不过听了这么多次课,发现这位讲师的内容大多在我知识范围内,简直像特意顺着我的阅读偏好来讲。当然这也说明课程内容对我而言新鲜感有限。
中村正将手机对准餐盘。
「这个……我记得……好像有账号」
「优马找到家超棒的店!」
中村用看怪人的眼神盯着我。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来。
反倒是每堂课后段补充的最新案例更能激发我的求知欲。总在临近下课时「跑题」讲到难懂内容,又苦笑着补一句「对一年级可能太难了」。每次都在这种时刻,下课铃响起——我怀疑他绝对是故意的。
「发在Ins上?」
「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给饭菜拍照?」
「听说咖喱是招牌,不过我推荐俄式酸奶牛肉」
中村说道。
「喂悠太,今天去外面吃吗?」
「很好吃吗?」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悠太」
菊池早已勤快地挥舞着勺子,辣得他每吃一口都在冒汗。
我们三人在里侧座位落座翻阅菜单
「话说悠太不用Ins吗?最近都不怎么用LINE,联系起来很不方便」
「搞定!时间宝贵,我们赶紧出发!」
Instagram似乎是主要用来分享照片的社交应用……当然我知道它的存在,但几乎没用过。这么说来好像沙季也——
原本打算在食堂解决——炸白身鱼配滑蛋盖饭加味噌汤。
中村原本操着关西腔,但似乎总想往标准语靠拢,时常刻意模仿关东话,反倒让关西话也变得不伦不类。
我将勺子探入占据右半盘的棕色炖汁区域,先单独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奶油般的醇厚滋味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酸味,据菊池说这酸味源自酸奶油。细细咀嚼时,牛肉的本味在舌尖绽放。肉丝也切得恰到好处,与蘑菇洋葱交融出丰富的味觉层次,最重要的是——实在是美味。
「啊,原来浅村不用Ins?」
好大……
「哦?」
餐盘「咚」地摆在面前。
「日后的谈资……」
「用Ins来联系?」
若论社交达人,我脑中立刻浮现奈良坂,丸,吉田等高中同窗,但即便同属外向型,中村却是我前所未见的类型。
我向从学长那儿得知这家店的菊池询问道。
「没错啊!互相关注后就能私信了。我和优马随时都能通过Ins联系,特别方便」
「看,就是那家」
「这应该是俄罗斯乡土料理吧?」
「这个嘛……」
「谢啦!那开吃吧?」
以前陪丸去动漫店采购时,我们经常在快餐店只点杯咖啡就耗上几小时,堪称让餐饮店最头疼的顾客类型。但中村和菊池却总热衷发掘大学周边新店并热情邀约(可见这两人正是对新鲜事物充满渴望的创新者类型)。若每次都奉陪,我的钱包实在吃不消。
「不必勉强自己说标准语的」
灵魂料理,吗……这个词原指扎根于特定文化背景的料理,能唤起乡愁或承载着地域记忆的食物。在这里大概是指在这所大学就读的学生都会尝过的经典味道吧。
「味道超赞!浅村你肯定也会喜欢」
「搞定!拍得超好看!」
「你在做什么?」
虽然一之濑大学所在地物价比市中心便宜,比涩谷那种咖啡动辄过一千日元的地方要好些……
正当我准备向「饭山」发起进攻时,却瞥见奇妙的景象。
「听说是一之濑大学生的灵魂料理呢」
「对吧」
菊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这个总爱垂着眼睑故作冷淡的家伙,谈起美食竟会露出孩童般纯粹的表情。
正这么想着,刚做完课堂总结,中村突然说道: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陪你们去吧」
「当然!而且巨大」
我疑惑地歪头。若是汉堡排或欧姆蛋用「大」来形容尚可理解,但俄式酸奶牛肉分明是把牛肉丝与蘑菇洋葱一同炖煮的料理——用「量多」还说得通,「巨大」就令人费解了。
哦?
他收起手机拿起勺子大快朵颐,堆积如山的俄式酸奶牛肉迅速减少。
光是看着就已有饱腹感,这绝对是食欲旺盛的大学生会钟爱的类型。
虽然我对这道菜印象不深,但确实勾起了兴趣。
「在外用餐时总想分享有趣见闻嘛。食物进了肚子不都一样内……一个样?」
「听起来很有趣吧?」
「太赞了!等会儿要写点评」
「确实很好吃」
于是我和中村点了俄式酸奶牛肉,菊池则选了咖喱。
「难道你每餐都拍?」
「不快吃要凉了,下午还有课呢」
进入大学生活一个多月,我意识到开销远比高中时期大。学费高昂——半年就要30多万日元(所幸国立比私立稍好),教材费、参考书费、通勤费样样都高,更意外的是人际应酬也开始产生开支。
快到站前环岛时左转拐进一条小巷。
「你们用的软件真多啊」
「Discord很方便的,浅村要不要也试试?」
我回答说考虑考虑,但其实不太有信心能同时管理多个应用。
「我其实也用Ins」
菊池将手机屏幕转向我。
他的主页多是生活片段,虽然没有露脸照,但会有「剪发了」这种局部出镜的动态,偶尔也分享新买的衣服。我说这简直像近况报告,他笑着承认确有这层用意。虽然曾说自己『不擅长社交』,但这并非意味着内心喜欢孤独。
两人都热衷在平台上互动评论、与朋友交流。不过菊池苦笑着补充:
「虽然现实中的朋友还不如游戏里多」
中村把最后一口俄式酸奶牛肉扒进嘴里说道:
「把照片存下来,就能随时回味当时的快乐时光啊」
「虽然也可能变成黑历史就是了」
「到那时删掉不就行了」
中村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种豁达我恐怕难以企及。
「比起不做而后悔,做了再后悔总归强些吧」
「所以我才说自信家最难搞。我压根不想后悔。况且世上多的是无法挽回的事啊」
「啊——这倒没错。没有承担觉悟就行动确实最差劲,那样不行的」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
在逐渐跑偏的话题中用完餐,我们沿着来路返回以免耽误下午课程。
课程结束后,我乘上开往新宿的电车。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午休时的对话在脑中重现。
忽然想起丸的事——他说过自己的动画感想主要都是在网上与同好交流,就连和恋人奈良坂(译注:呵呵,恋人,呵呵)相识(当时不知对方身份)也是通过社交媒体。
若想挽留易逝之物,必须主动伸出双手。
重新滑动页面追溯……不知不觉竟积累了如此多的图片。大学校园风景、与两位女性朋友(发色橘灰的活泼女孩与气质文静的少女)的合影,美甲与新购首饰等时尚小东西的照片也很多。
「若真能保持平常心,根本不会在心底默念『不对女性抱有期待』。刻意强调这点,恰恰证明早已失去平常心,是内心在意与动摇的体现」……这是藤波小姐说过的。
「对了,当时还拍了照片」
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沙季的日常……吗?
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看着有趣就买了」
我用手比划着盘子的大小。
「这么多……什么时候……」
虽然常见的是零售包装款,但在超市或药妆店也能买到时令蔬菜(如竹笋、山菜等)与高汤一同腌渍的塑料袋装「素」。
「但那盘子确实很大。原来如此,因为我在现场亲眼见过实物才知道尺寸……是这个道理吧」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诶」
大约是两周前的事。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我当时立刻搜索想列为约会备选,却发现餐厅的下午茶套餐起价竟要4000日元,高级店甚至高达8000,绝非大学生能轻松消费的水平。
广播响起新宿站到站的提示,该换乘了。走下停稳的车厢时,瞥见身后东边的天空已沉入墨色。仿佛今日这一整天,都被漆黑的暗影吞噬得无影无踪——我不由得生出这般感受。
「可你刚才在发呆哦。是不是累了?」
「大概有这么大——」
「好,这就吃。我来帮忙端菜」
我低头看向手机确认。
是啊,重要的并非耗费大力气,而是将其化为细微的日常。
我拿回手机确认沙季的话。……不太明显,吗?
我们家平时吃的多是普通纳豆,但这次轮到我采购,便在回家途中的超市挑了些平日少见的品种。试图通过这种细微之处突破「日常」的藩篱,也算是一种笨拙的努力吧。虽然微不足道。
你是福尔摩斯吗。
将做好的料理在餐桌摆开:竹笋焖饭、味噌汤(最近已不用冻干或杯装味噌,时间紧迫时除外)、拌入豆腐丁的沙拉,还特意备了独立包装的纳豆。
啊……
啊——原来如此。
「在听吗?」
接着是琳琅满目的甜点照片。最新动态里摆着刚出炉的司康与红茶,糖罐旁搭配蓝莓酱与凝脂奶油(译注:不是黄油,是一种源自英国的浓郁奶油,透过将鲜奶油间接加热再冷却,使乳脂浮至表层凝结成块而成,口感滑顺浓醇,是英式下午茶中搭配司康和果酱的灵魂伴侣)。这该是银座某家以司康闻名的咖啡厅的甜品——她曾指着照片解说过,大块司康配凝脂奶油堪称绝品,还提过想体验英式下午茶。
「还有,比起俯拍,带角度的斜拍更能体现饭菜堆叠的高度。纯粹俯拍完全看不出立体感」
「单人份纳豆真方便啊……是梅子味的?」
「诶,这样吗?」
车窗外流动着赤霞浸染的风景。
席间话题无非是日常琐事,或是对热点新闻的三言两语。普通人的生活里本就不会出现电影般的戏剧情节。但若问这些细碎对话是否无趣,至少于我而言绝非如此。若渴求戏剧性,读书便足够了。但即便阅尽群书,也找不到任何描写眼前沙季的文字。个人的独特性情,其奇妙有趣程度足以媲美经典科幻作品。
说来讽刺,本该拉近距离的亲属称谓,反而让我真切感受到与沙季的隔阂。那份距离感令人无措又寂寞。经历种种后,我们建立起既是兄妹又是恋人的微妙平衡,最终迈向超越兄妹距离的恋人关系。而我绝不愿失去这份羁绊。
我再度意识到,自己始终秉持着「去者不追,来者不拒」
「谢谢」
「我,真的主动尝试过什么新事物吗?」
的处世态度,很少主动结交朋友。即便是丸和奈良坂,若换成刚入高中时的我,很可能随着升学就让缘分淡去。他们或许是我首次产生强烈的「不愿因毕业而疏远」念头的朋友。
「本来想拍的,但发现时已经吃掉一半了。而且本来也没有给食物拍照的习惯」
说着我掏出手机:
但更让我暗自叹息的是,近期照片几乎全是未曾见过的内容。手机屏幕里充满着我不了解的、属于沙季生活圈的点点滴滴。高中时我们的世界尚有重叠,从未察觉彼此的圈子已有如此鸿沟。
电车不断向前飞驰,将窗外的街景抛向身后渐暗的天空,掷往过去的深渊。转瞬即逝的风景,恰似日常的记忆。能留存的景象不过寥寥,其余皆没入黑暗。
当一直客气称呼「浅村同学」的沙季突然叫我「哥哥」时。
我相信沙季也对我寄予期待。而我渴望回应这份期待。
过去曾有人尖锐指出这点——
「嗯?……这是谁?」
「嗯。算是吧。我在努力」
当环境改变,生活变迁,我总自然地以为会自然开启新篇章。
「你用手比划的大小,比手机屏幕还大吧?所以说单靠照片是看不出来的」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寻找Ins应用。因不常用连图标都陌生,费劲找到后终于启动。虽然自己从未更新,但沙季的账号——轻触头像,屏幕切换后呈现的三列缩略图竟超出界面显示范围。
我开始懂得珍视与他人的羁绊——并非出于无意识,而是有意识地怀抱这份情感,而沙季是这一切的起点。贯穿整个高中时代,我慢慢培育着这份心境。而今,我更珍惜与更多人的联结。
「那个」
真正体会到人际缘分需要用心维系,否则随时可能悄然断绝——大概始于那个瞬间——
她注意到这并非我的账号。
明明每日相见交谈,未知的领域却与日俱增。就连晚餐时的对话,她也常常像很累似的敷衍应答,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默默端详照片的沙季轻声道:
不,不是感觉。
我不解沙季为何惊讶,径自打开Ins应用进入中村的主页。他当时拍摄的食物照片跃入眼帘。
总会为合适新衣拍照上传的菊池也是如此吧。为了不遗失重要的事物,规定自己培养小小的习惯。想到这里,我心头微微一震。
原来如此,她惊讶是因为以为我自己在Ins上发了美食照片。
「因为没有参照物导致比例感模糊。照片里只有盘子,至少该拍到勺子。勺子、杯子都行,其他菜品也可以。俄式酸奶牛肉的肉丝细碎,配料又浸在酱汁里,本就缺乏判断大小的依据。哪怕有个完整的蘑菇切片也好……按这个照片的话只能通过米粒大小来推测了」
可沙季却已开始了新工作。
倘若存在一部纯粹记录沙季日常的影片,我定会对着这部义妹的生活纪录片看得如痴如醉。若是对无关之人倒也罢,但对于倾注感情的对象,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等等,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像跟踪狂一样可怕?
正如中村在Ins发布美食照片。
这时间用晚餐稍早,平时本该等父亲回来。但今晚父亲发来消息说要和亚季子义母在外用餐(据说今天是亚季子义母久违的休假日),于是我们决定先吃。太晚进食终究对身体不好。
「话说回来,沙季最近经常在Ins发这类照片呢」
「这份量特别实在,光吃这个就能饱」
努力?这是什么意思?
电车开始减速。
「……单看照片可惜了,完全看不出实际大小呢」
常规的美食照更是数不过来。外食与自制料理交替出现确实很有沙季的风格。她自己做的料理多为装饰精致的西式开胃菜——虽说开胃菜听着高级,其实本质是给父亲下酒的小食。比如堆叠着奶酪的脆饼,缀以彩椒粒与鲜果,色彩缤纷又华丽,简直像直接从亚季子义母工作的酒吧端出来的品相,说不定是得了真传。
我抬头向在客厅忙碌的沙季搭话。她正摊开大学课本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大概在利用等开饭的时间预习或复习。
……看来在别人眼里,我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因此,今日轮到我负责晚餐,便让竹笋饭素大显身手。竹笋的时令是三月至五月,再不吃就要过季了。
虽然心生疑惑,还是先继续话题,重新向她展示中村的照片:
「果然呢。吓我一跳」
这样说来……
「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都成习惯了。」
「连米粒都……」
为方才的走神道歉后,我作为补偿聊起午间外食的经历。提到和新认识的朋友去了大学附近西餐厅,尝到的俄式酸奶牛肉相当美味。
倚着车门旁的墙壁,我轻声自语。开往市中心的末班电车里人影稀疏,低语被车轮的轰鸣与震动吞没。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些事情」
没有参加社团,兼职也仍是那家书店。与沙季关系的进展发生在新生活前夕,如今回首这一个月,难道不是在重复过往的日常吗?
「能再详细说说吗?」
「嗯……看得出分量很足,毕竟都堆到盘边了。但就像悠太刚才说的,既不知道实际盘子尺寸,也看不出米饭堆叠的高度」
如今的我,对沙季抱有期待。
指尖轻敲屏幕向上滑动,缩略图列却似无穷无尽。沙季从去年秋天开始使用Ins,虽早有零星更新,但进入大学后发布频率明显激增。
如今才明白,「去者不追」的立场源于生母离家带来的创伤,本质是避免对人际关系过度期待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东西着实低调实用,只需与米一同投入电饭煲,就能让餐桌比单纯的白米饭显得丰盛。
电饭煲响起提示音,饭已煮好。稍焖片刻后揭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高汤与竹笋的香气扑面而来。本就饥肠辘辘,肚子立刻「咕」地发出了抗议。
有种可称之为「调味饭素」的东西。
「哪个?」
「啊,当然」
「嗯,火候正好。现在盛饭可以吗?」
「我看出是俄式酸奶牛肉了……所以悠太没拍照吗」
唯有自己未能拓展生活圈的窒息感汹涌袭来。
「那该怎么拍才好呢?」
沙季点头认可。
「诶」
「是中村。刚提到的新朋友之一。他似乎养成了给美食拍照的习惯。看,这就是那道俄式酸奶牛肉」
「你看」
难道不是一直在期待新事物主动向我走来吗?
当樱花照片映入眼帘时,我猛然惊觉——此后全是今年春天以来的内容。
「哦,哦哦……」
「啊,抱歉,不是要挑刺。只是最近拍照时会注意这些,不自觉就……」
沙季像是意识到说太多般腼腆起来。
「咦?那你发的照片都……」
我慌忙从中村账号切换回沙季的主页,结合她刚才的指点重新审视。
「等等!别看了啦好羞耻!」
「嗯……比如这张蛋糕照也是经过这种构思拍的吗?」
我指着被她随意放在桌上拍摄的普通冻芝士蛋糕照片。
「这张?你看,冻芝士蛋糕是白色的对吧?」
「确实呢」
虽不是纯白,但大体算是白色。
「所以会注意不让蛋糕产生阴影,发黑会显得不美味。而且冻芝士蛋糕底层是饼干底吧?」
「啊……」
不用她说我也明白——若完全俯拍就看不见饼干层了,所以才选择斜拍。
「还有切面的美观度,以及刚说过的比例感。特意在盘子旁放了勺子,模糊的背景里也摆了水杯。当然如果蛋糕的其他部位有亮点,也会用不同方式突出」
「噢噢噢噢」
原以为只是随手拍完上传……
沙季略带羞涩地解释:「毕竟开始在秋广小姐的事务所打工了嘛」设计师们似乎都精通Ins运营,这成了她积极使用的原因。
更因设计师前辈们常给予建议,如今她拍照时也养成了先构思再拍摄的习惯,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手就拍。
我深受震撼。
「这个菊池也提过,酸味就是来自酸奶油」
「不过,如果沙季去了国外,连续几个月见不到面的话……那倒可能……」
「那你会付两万日元吗?」
不过现在重点不在这里。
等等,什么意思?不知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震惊,沙季仍带着苦恼的神情继续说道:
被这么一问,我顿时语塞——这反究竟算好反应还是作为恋人的不及格反应,我自己也说不清。
回想起高中时那个用「武装」伪装自己、仿佛要与世界为敌的她,总带着疏离的表情与态度,而如今的转变令人欣慰。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恋人,我都想全力支持她。这份温暖笑容足以融化我的心。
那么就是那个吧——基于年轻女性想获得经济援助,与年长男性想支持她们的双方合意所形成的资助关系。单听描述简直像简・韦伯斯特的名著『长腿叔叔』。
这例子有点极端,而且石油大王也不会在街上溜达。
「关于书店,悠太不也常说要站在顾客视角考虑图书陈列吗?」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对沙季的羡慕。
「聊天真有那么快乐吗?」
「不是……你看,比如 狗仔队活动( paparazzi),或者落语表演活动( parapara)之类的……」
沙季说了句似曾相识的话:「不过在家终究难以复现餐厅风味呢」。
我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这种神情我曾见过。当初她做语文阅读题时,因无法理解小说人物心理而反复思索的模样,与此刻如出一辙。这说明她是认真的,我必须郑重回应。
「虽然还有细节的差异,但主要区别就是这些」
虽然是自己说的,但这应该不算爸爸活吧。
「对男性而言,和年轻女孩聊天就这么快乐且有价值吗?」
为避免沟通偏差,需要先统一认知基础。若对词汇定义理解不同,对话就无法成立。
「你对爸爸活怎么看?」
「也是」
「说得对,确实很美味」
「我懂。书本也是一样,若随意摆放,很难被读者发现」
「对吧」
擅长料理且酷爱炖菜的沙季应该知道答案吧。我这样想着。
「啊,是demi-human里的demi啊」
「比如想开发面向年轻女性的商品需要听取意见之类的」
「多蜜?不是demi-glace吗?」
「像这样和沙季聊天,我就很开心啊」
沙季再次点头:
demi-human指半人种族,常见于科幻奇幻作品,有时也译作「亚人」。
回过神时,我差点把正喝着的味噌汤喷出来,真想表扬自己居然忍住了。
「这就与聊天内容无关,而是取决于是否认可交流行为本身的价值」
沙季说话时,我从她眼中似乎能看到孩童把玩新玩具时的雀跃。
「确认什么?」
沙季继续说道。
沙季实习的设计公司,员工们连拍摄一张照片都会深思熟虑本在情理之中,但没想到能给她带来如此显著的意识转变……
那个词汇在脑海中停滞了片刻才被理解。
听起来简直像商业间谍活动。
「前辈总提醒我要时刻考虑观看者的感受」
啊,确实如此。
虽然她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的确实如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个……『爸爸活』?连我也搞不懂那个世界啊。
不过……
「我忽然发现,这和在书店打工是相通的」
大概率……我觉得不会有。如果真有在涩谷街头搭讪的富豪,我道歉。
「虽然我的Ins账号并没有太多人看。但每次拍照时,总想突出某些触动自己的细节——比如觉得可爱或很美的瞬间。可当真正拍下这些心动之处时,才发现那份感动往往无法通过照片传递给观看者」
「我觉得这取决于对方提供什么服务,以及愿意为此支付多少金额……」
「内容……是指如果获得的情报值得那个价钱就会付钱吗?」
「所以是不快乐的意思?」
「其实我也没正经尝试做过俄式酸奶牛肉」
「悠太的意思是,要么是不在乎两万日元的人,要么是聊天内容真有那个价值就可能付钱对吧。原来如此。如果是珍贵信息倒能理解。那『聊天本身具有意义』这种情况呢?」
「对,没错,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我正在养成习惯,思考如何让想展示的亮点被准确传达」
「这种情况的话……取决于聊天内容」
「原来如此啊」
「大概……只是和女孩子聊天?」
「说起来之前我们在餐厅吃的炖牛肉,倒没觉得有多酸」
「应该不会出到两万日元吧……」
沙季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觉得关键取决于付钱的理由呢」
说完,我忽然灵光一现:
见沙季陷入沉思,我往茶壶里放入茶叶冲入热水。用「要喝茶吗?」确认后,将泡好的茶倒入茶碗。沙季的茶碗是绘着樱花的小巧款式,我用的则是父亲跑业务时带回来的寿司店常见款式——用毛笔字写着鱼名作装饰的大家伙。这尺寸根本没法斟满,不过反正只是拖延时间的举动,量少些也无所谓。
「话说悠太——」
「原来刚开始做法就不同啊」
「你说的『爸爸活』、是指通常意义上的那个『爸爸活』吧?」
「不过,俄式酸奶牛肉的美味感已经传达到了哦。没传达到的只是分量大小。如果『令人垂涎』才是核心诉求,这样已经足够了……」
「先确认一下——」
这次沙季微微仰首望着天花板沉思起来。
「没错,虽然不限于『情报』」
「应该不是指那些」
「如果两种都做来对比品尝就能明白了吧」
「价值是相对的。如果对方觉得金额不算什么就会付吧,比如石油大王之类的」
「不太确定,但应该吧。意思是浓缩至半量的酱汁。而俄式酸奶牛肉的调味则使用酸奶油」
嗯?我随意地抬起头。
「所以说啊,愿意花钱聊天的情况,要么是内容有价值,要么是聊天本身具有意义对吧」
「说得对。我觉得应该能做得出来,毕竟也算是家常菜,应该不会太难。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试试看」
她立刻回答:
「聊天内容……」
「调味也不一样,炖牛肉用多蜜酱」
她大概是想起这关乎我在大学新结交的朋友,才慌忙转而称赞Ins上的照片。其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明白沙季绝非刻意挑刺,只是平日养成的思考习惯让她不自觉说出来了。没关系,我理解的。
「要时时注意措辞小心说话,感觉挺麻烦的」
等等,为什么反倒是我被用「你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待?
「主要是切肉方式和调味差异」
她露出了看怪人的表情。
先概括一下后,她详细解释道:
「只是假设。要是时隔半年才能通话,就算国际电话费要两万,我觉得也会付的……」
「这个……我可能也是」
即便自己发现了美好之处,也未必能让他人立即领会。人们总带着各自的成见,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千差万别,导致面对同一事物时会产生很不同的感受。
「是同种酱料。demi在法语是『半』的意思,正确发音接近『多米』。所以日语里多蜜和demi两种叫法都正确」
「相通?」
「那我来试试看也未尝不可」
果然心有疑问时就该付诸实践。我虽非特别热衷于烹饪,也并非坚持自炊,但掌握些技术总没坏处。
记忆中的味道总会模糊,看来我注定成不了厨师或美食家喽。
确实沙季本就不是会从中发现价值的人。不过——
「难道还有很多种『爸爸活』?」
这般闲聊着用完晚餐,茶碗将空时,沙季突然轻声道:
这个,既然先排除灰色地带,仅讨论健康范畴的话,思路就清晰多了。核心在于:是否有人愿意「仅与女性聊天」就支付高额费用。
「法式炖牛肉用整块肉慢炖至软烂,俄式酸奶牛肉则切丝快炒,缩短炖煮时间」
「回到正题,如果认可交流本身的价值,且不觉得金额高昂的话,应该会付钱」
「我不会去的」
「真的会有人光和女生聊天就愿意付一两万日元吗?」
这还算是阳光型的爸爸活吧。
「付钱的理由?」
「话说牛肉炖饭和俄式酸奶牛肉很像呢,哪里有区别吗?」
「啊,刚说的你当没听到吧」
与差异越大的人对话越是费神。若我是年长男性上班族,面对年轻女学生恐怕会最为心力交瘁——差异实在太多了。以第一类接触(译注:一个科幻术语,指的是和地外文明的接触,由天体物理学家约瑟夫·艾伦·海尼克博士在1974年首次提出)为主题的故事里,每次交流都伴随着大量谨慎考量。读到必须放弃语言、近乎丧失人性才能理解对方的情节时,总不禁为这过高代价红了眼眶。虽然那故事的泪点或许不在此处……但本质上,相互体谅本应是对话的乐趣所在,单方面愉悦根本称不上真正的交流。
若非要强行模拟对话情境——
「只能预先支付『我会口无遮拦请别生气』的补偿金了吧」
「等于花钱买无礼发言权……这本身就很没礼貌。而且换成我,就算给我钱也不愿和这种人聊天」
沙季当然是这样想的。正因厌恶这种状况,她才始终武装自己。
想到这里,方才的答案已然明晰:家人朋友间的愉快交流绝不容金钱介入。理应付出的是体贴而非钞票,靠花钱购买无礼豁免权在家庭中行不通——尤其在当代。这种行为只会摧毁家庭。我早已从生母与父亲的往事中深知此事,这也是为何亚季子义母难得休假的今夜,父亲宁可提前结束工作也要坚持邀她共进晚餐。
再婚已近两年。在我们眼中他们虽是恩爱夫妻,但这是因为两人汲取过往教训刻意经营着体贴。作为儿子我当然愿意全力配合。在小学时期或许会闹别扭,但我和沙季都已成年,绝不会因父母约会缺席晚餐就耍脾气。
「总之我确实难以理解『和年轻女孩聊天很愉快』这种感受。既有代沟的原因,也和我耐得住寂寞有关」
「是指独处也没关系吗?」
我点头认可。
有书为伴便能消磨时光,我从未渴求过填补空虚的伴侣。若真如此渴望,高中时代早该努力交女友了——虽然光有积极性也未必能成。回想起来,和丸成为朋友也是诸多偶然的累积。
归根结底,对于直到高二夏天都只有丸这位密友也不在意的我而言,「因寂寞而寻求聊天对象」的感情实在难以共鸣。
「正因为对象是沙季,聊天才愉快,绝非因为对方是年轻女孩——至少对我而言」
「……谢谢」
「啊,不是……额」
糟了,好像说了非常羞耻的话。
「不过,原来如此。嗯,我明白了。说到底是否感到开心还是因人而异呢……」
「大,大概吧。嗯」
「和我聊天开心吗?」
「当然」
在共同跨越了无法回溯的夜晚后,我开始勾勒这样的未来图景。往昔梦中风景忽然浮上心头——驶向海边的车里,我握着方向盘,沙季在副驾,后座载着我们的两个孩子。每次想起这幕都令人面红耳赤,这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突然脱口而出。
但愿今后也能持续。
不由想起初中时的晚餐时光。搬来这栋公寓数年后,生母便离家而去。在只剩父子二人的家里,我总独自等待工作晚归的父亲。用餐永远是孤单一人。
我想自己的本质大抵没有改变。
沙季用「这还用说」的表情望过来,我却感到心潮澎湃。
「反倒是我会担心,沙季和我聊天是否开心呢」
「驾照……汽车的?」
她脸上浮现促狭的笑容。即使用『恭候再次光临』般的口吻说出来……也罢,这说明她确实在意我的感受。我当然没有不满。
「当然开心才聊的。放心啦」
「那反正也不用花钱,请随时把我当作聊天对象哦」
虽非开拓世界这般宏大的愿景。
「我打算去考驾照」
即便如此,如今对我来说,这样共度日常琐碎的细微时光弥足珍贵,我从未想过要将眼前的沙季与任何人交换。若有可能,希望永远延续这样的时光。
我渴望桌对面聆听我倾诉的,永远是沙季。
然而——
但至少想开辟一处崭新的天地。
明年,后年,十年,二十年。
「这,这样啊。谢谢」
「这是自然」
「对。我想考驾照。否则没法开车」
要说这两年来我的成长,大概就是因父亲再婚而闯入我生活的明亮发色义妹,让我终于能从书堆里抬起头,发现现实世界里原来也有欢乐的日常。
没错,去考驾照吧。然后和沙季一起,去看海。
但梦中那片风景,始终是我渴望实现的愿望——
两人隔着餐桌对坐,捧着茶碗喝茶互相害羞的模样,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光景呢?
但我并非怀着寂寞度日——所幸那时我已懂得书海的乐趣。便当、杯面或外卖就够了,连用餐时间都舍不得放下书本,纵身跃入宇宙、异世界与历史。那些时光何等欢愉。仍记得读完终章抬头时,被LED灯照亮的苍白又一成不变的室内,方才确凿存在的星舰、巨龙、妖鬼与天狗都消散无踪,只留下我的满腔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