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工作已经一个月了。
我几乎每天都去事务所开电脑处理业务还得见缝插针地向前辈们请教基础的设计知识,询问值得参考的教材,虽然是自学,但也在一点点开始学习。这些事还要穿插在大学听课的间隙完成,所以最近我确实有点忙。
说是这么说……
不是,这也太忙了吧?
真觉得忙得不行了,确实是撑不住了。
但让我说不出来的,是那身为老板的瑠佳小姐的工作量。
偏偏我又是负责日程管理的,让我更加感慨。
她手头的项目——据说工作单位都这么称呼——数量多到让人不禁想问,到底要有几个身体才够用。
因为事务所规模小,大多是些小项目,实际执行也往往由其他员工负责,但统筹分配项目的工作总得由社长瑠佳小姐来做。更何况最终责任在她身上,所以必须时刻检查工作进度和成果。
这些工作加起来数量相当庞大……
这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而现在,她还接手了一个不算小的项目。
那就是『六本木艺术节』。
企划虽然新颖,是全新的尝试,但在六本木举办大规模艺术活动本身是多年来的传统。不能破坏六本木长期积累的良好印象,同时又要让参与者不至于因为体验平庸而失望,必须挑战新事物。
瑠佳小姐说过,活动规模越大,就越难做到这些。因为创新需要投入精力,人难免会趋于保守,所以整体的概念设计至关重要,关键在于如何在其中凸显差异。
那么,『六本木艺术节』的核心概念(也就是「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融入生活的艺术世界』。
说实话,光听名字完全没头绪。
我在电脑上反复阅读工作记录,尝试用自己的话解释一下理解的内容。
这次艺术展的目标似乎是「不被特殊对待的艺术」。
但这也无疑抬高了接触「艺术」的门槛。
「当然有用。一线工作者的意见非常宝贵。或者说,或许不存在没用的意见。不感兴趣的人的意见,正因为其无关心才具有独特性。也有人就算包了书皮也会马上拆掉吧?」
听到瑠佳小姐的夸奖,我松了口气,庆幸之前积极学习英语总算派上了用场。但就在这时,瑠佳小姐立刻接着说:
结果瑠佳小姐的大部分工作,都不是如何实现设计概念的实际操作,而是如何调动相关人员。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察觉到我困惑的样子,东出小姐伸了个懒腰说要休息一下,然后跟我详细解释起来。
「希美酱……」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做到一半的底板给岛台的大家看,员工们纷纷看来。坐在小梦小姐旁边、染着粉色头发的年轻男性代表大家说「我觉得挺不错的」这位应该是佐藤先生。
我打工的书店里,确实也用差不多大小的纸,折着边使用。
「是,我明白了」
我明白这是份辛苦的工作,但对于我这种想学习设计的新人来说,却没什么帮助。
瑠佳小姐从这个项目的企划阶段就参与其中了。确定企划概念的工作,在我进入事务所之前的5月就已经完成。
「小梦小姐不用电脑工作吗?」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我还是一头雾水……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在玩贴纸画似的。
「话说回来,好像还有以熊猫为吉祥物的出版社,还有以圆滚滚小鸟为吉祥物的网络小说网站。难道书和动物特别搭吗?」
「用啊——或者说一开始也是用电脑的?但总觉得看不清整体。我还是像在美术大学时那样,用手绘的方式做才思路清晰——我果然还是个老古董啊。已经是老太婆了」
我点点头。
「我想把大小调整一下,像这样零散贴在书皮上做成迷彩图案,会不会很有趣?」
但我这种门外汉的话真的有用吗?
「这样也可以」
「不过别忘了,让你做秘书是因为你还不能胜任设计工作。那不是你的本职。虽然写英文邮件、管理日程将来可能有用,但除非你打算从事秘书行业,否则绝不能忘记在实习期间学习设计工作」
「确实?」
「啊,不是的,我以前在书店打过工……诶?」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肩膀。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东出小姐猛地坐直身子,朝我探过身来。
「谢谢。不过言归正传。这块底板的尺寸和实际书皮一样大。因为书的尺寸各种各样,估计到时候要裁剪折叠使用。对吧?」
原因就是规模太大了。
「细说」
她怎么知道的?
「不不,久坐会腰疼,一直做精细活儿眼睛会酸、肩膀会僵。已经不行了……啊,好想泡温泉」
他们中有画家、插画师、雕塑家,涵盖多种领域。
等等。不同尺寸的剪影是怎么做出来的?还有颜色深浅是怎么调整的?而且她只用了红色,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邮件写得比我想象中好,放心了。不愧是月之宫啊」
「书皮」
我悄悄凑过去瞅了一眼,她正把用美工刀剪出奇怪形状的纸片一张张贴在底板上。到底在做什么呢?看准她放松肩膀的时候我上前搭话:
我们想接触艺术时会怎么做?通常的选择是去美术馆、音乐厅或剧院吧。
既然如此,那就为大家提供一个能直率表达艺术的场所吧。
「嗯。打算做两种尺寸。这是对方的要求。听说有大书和小书之分」
「生活中的消费设计本就该如此。不能添麻烦,也不能过于张扬。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和工具一样,必须切实发挥作用。工业设计不就是这样吗?」
……各位果然看似没在注意,其实都听着呢。
比如坐在岛台前座的东出优芽小姐。大家都叫她「小梦」。她身材娇小,待人亲切,总是笑眯眯的,据说比我大六岁左右。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按这个思路来的,但总而言之,就这样确定了本次「将自然融入六本木街景的艺术展示出来」的方针。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笑容。小梦小姐好像很喜欢孩子啊。
「这是啥啊?」
「这是什么呀?」
当然书的尺寸不只有标准规格,偶尔也会有奇怪尺寸的书出售。这种书其实最让书店头疼了。放在架子上高度不一,特别难放。包书皮也没法提前按尺寸折好,只能现场对着书调整。不过出书方肯定也有选择这个尺寸的理由吧。
这当然有其意义。如果想沉浸式感受艺术,去不用分心的专属场所会更轻松稳妥,也能摆脱日常琐事。
我和悠太约会时,也会去那样的地方。能让人感觉度过了特别的时光。
或者说,正因为社长瑠佳小姐都做到这份上,周围的员工才自然而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你明明做得这么认真……」
她突然把剪好的红色剪影举到我眼前。那是个看起来像粘了三四个丸子的动物,又有点像潮虫的剪纸。
聘请艺术家们——邀请专业人士时会用这种说法——他们的签证和住宿安排也是瑠佳小姐的工作,多亏如此,身为秘书的我也不得不为了和他们联系而读写英文邮件。
「直呼前辈的名字不太好吧……」
「哦~你知道得挺详细嘛。原来沙季你这么喜欢书啊」
「书皮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一直保留,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眼带过的存在,这样就够了。所以就算是不感兴趣的人的意见也能派上用场」
小梦小姐用手指比了个圈说道。
「文库本和新书的纸好像更小一点」
「谢谢」
「是商店街的人气角色,吉祥物圆滚滚书虫希美酱哦」
身居上位者的职责往往就是如此。
如今我深知惊喜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东西。
「知道了。小梦小姐」
希望人们能更轻松地接触艺术,降低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富有艺术性的事物。有很多艺术家也是这么想的。
但就算是简单的图案,边缘也有细微的凹凸,光是剪出来就很费劲了。
比如和参展艺术家的交涉、进度确认等等。
这么说来,她肯定亲自去过店里了。
「而且这家书店在当地商业街也算人气不错的。尤其是希美酱深受各个年龄段的人喜爱,一进店就能看到印着她的大招牌呢」
「那至少用片假名喊我。你刚才可是用汉字喊的哦」
我不由得对瑠佳小姐的话点头称是。
大家都能按日程推进工作,『Lucca Design Studio』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日常景色中毫无违和感地布置艺术作品,让路过的人偶然发现时,能稍稍感受到艺术的魅力而眼前一亮。我们要举办的就是这样一场艺术展。嗯,确实是个有趣的想法。
听说其中不乏当下业界备受瞩目的年轻创作者,想到能有机会看到这些在日本难得一见的海外新锐艺术家的作品,我就充满期待。
「她因为看书太多需要戴眼镜,总是戴着复古的大圆框眼镜」
参展艺术家里甚至还有海外人士(令人震惊)。
也就是说,为了获得特别的体验,要前往特别的场所。
我看向小梦小姐的桌子,上面散落着各种颜色深浅、大小不一的希美酱剪影。如果只是把同样大小、同样颜色的剪影排列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图案,没法做出迷彩的效果吧。
「而且画面里她双手捧着书,你看,这样一眼就能知道是和书相关的吧?」
正因如此,目前最能让我学到东西的,还是员工们每天经手的实际设计工作。
听到东出小姐的话,坐在岛台周围工作的其他员工也纷纷颔首。
我这么总结后,东出小姐点点头,说:「叫我小梦就好啦」
「辛苦了……」
瘦小的东出小姐趴在桌上工作的样子,总让人联想到小动物在巢穴里慢吞吞吃东西的模样。
「老太婆什么的……你和我也没差多少啊」
话题扯远了。
听着东出小姐的话,我想起了参加『六本木艺术节』会议时的瑠佳小姐。她也已经多次实地考察过会场。
「就是这个」
哎呀呀,没想到居然轮到我当主讲人了。
「话说回来,这么有辨识度的角色,只用一个剪影就能让人认出来,不用就太可惜了。纸质书皮虽然可能用完就扔,但说不定能让孩子们也喜欢呢?」
如果我是那种根据工作大小来评价他人的人,也就不会尊敬身为小酒吧调酒师的母亲了——这么想着。
也就是说,要做什么、怎么做的大致方针已经确定,现在正在敲定具体细节。
当初我之所以被瑠佳小姐的工作吸引,是因为对她设计的Melisa演唱会海报产生了兴趣,而非她经手的项目规模宏大,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松了口气。虽然我觉得平易近人是公司的优点,但对我这种新人来说,还是有点压力。
有好多想吐槽的地方。
要说学习设计,『六本木艺术节』的工作虽然规模大,却正如瑠佳小姐所说,并不适合。
「看来我还是适合动手做实物。确定好大致方案后,最后会用电脑完成,做些细节调整」
「所以优芽小姐想把这个吉祥物用在书皮设计里,对吗?」
啊,确实如此。
与负责艺术展场地的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的协商,以及路面空间•公园等地的选址调整,也在上个月全部结束。
小梦小姐说着,把底板放回桌上。
我这么想后试着问了问。
即使是剪影,也能看出希美酱细细的胳膊捧着大本的书。
「这个尺寸的话,应该是单行本……精装书用的吧。我觉得」
得知我有书店打工的经历后,东出小姐不断问我书店的书皮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以前在书店包书时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种事明明东出小姐更专业,但我还是回忆着一年半打工生涯里的种种细节讲给她听。
今天她也在忙着什么……
简单总结一下她的话:东出优芽小姐目前负责的工作,是为书店设计包书用的纸质书皮。那家书店虽是个人经营,却有专属的吉祥物角色。
「包装纸能用的颜色顶多一种,撑死两种。你总见过三越百货的包装纸吧?白底红纹的那种。虽然简单,但从1950年起就一直在用。很厉害吧。还有高岛屋的玫瑰图案也只有红和绿两种颜色。高岛屋从1952年就一直用玫瑰图案,虽然设计更新过,但红绿配色没变。啊?好像也有纯红色的?嘛,差不多就是这样」
小梦小姐说道。她能一口气流畅地讲完这么长的阐释,肯定是做了不少功课记在脑子里了。
「颜色越多,印刷成本越高啊——所以要控制颜色数量。毕竟是街上的小书店,印刷费用便宜很重要。同一种颜色也能调整深浅。所以我先用电脑做出不同深浅的希美酱,打印出来。尺寸的话,先缩放打印出几种,要是还想调整,就用那边的复印机」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墙边的复印机。
「用复印机放大或缩小一点。虽然电脑上能调得更精细,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电脑就是没感觉」
「所以你就这样剪了又贴吗?」
「没错」
也就是说,她一边嘀咕着简单,一边反复剪着有复杂凹凸的希美酱剪影,贴了又撕、撕了又贴。而且还不止做了一张。小梦小姐的桌子上叠着好几张试作品。她一直在重复这么精细的工作,眼睛肯定会酸,肩膀也会僵吧。我突然想到了匠人这个词。虽然用这个词形容设计师可能有点奇怪,但看着小梦小姐工作的样子,却觉得无比贴切。或者说,匠人本身也是设计师,也是艺术家?
那么,想成为设计师的话,就必须做到这种程度吗?
「总之,谢谢你这位前书店店员的宝贵情报」
「能帮上忙就好」
我说完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小梦小姐也继续设计她的希美酱迷彩书皮。
听说她花了三天做出三个基础方案,提交给对方后,顺利收到了书店的好评反馈。
现在小梦小姐的书皮设计已经进入微调与校色阶段了。
随着向前辈们学习设计的基础知识,我看待外界的眼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仿佛拥有了一副观察世界的新眼镜。
就连下班路上的风景,也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就在两个月前,我对熟悉的街景毫无兴趣,唯一会留意的,不过是百货商店橱窗里摆出的人偶身上换季的服装罢了。
临近夏天,人偶们换上了面料轻薄的亮色衣服,挺胸扭腰地面对着路人。以前的我,只会盯着这些人偶的衣服看。
对摆放人偶的展示柜本身,却毫无兴趣。
「是啊。放心吧,是正经的马肉专门店,只是没把菜单摆出来而已」
然而——
「对对,照顾过照顾过。哎呀,从她来我们公司那会儿起,可就手把手、脚把脚、腰把腰地教——啊不对,腰好像没把过,毕竟又不是练跳舞嘛。哈哈哈!不过小瑠佳长得很漂亮,公司里可多人都抢着教她呢。咳,反正是我的爱徒,我可没让别人碰她!」
在跟随瑠佳小姐参加第二次『六本木艺术节』会议后,我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比如右侧橱窗里穿着泳衣的人体模型,以那样的姿势站在那里,也是有原因的。
「嗯嗯,真是出息了」
……这人在说什么啊?他难道不知道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只有他能碰吗?
「居然在地下……只有店名吗?」
6月的最后一周。
「哦,小岩你认识瑠佳小姐啊?」
能达到这样的视觉效果,不是很厉害吗?
「一直承蒙您的照顾,非常感谢」
「不愧是前辈,酒量还是这么好」
我听说过这种店。所谓的会员制店铺,「只接待有介绍的客人」。所以外面没有显眼的招牌,也不公示菜单。
「托你的福,我的肝还很硬朗」
走下狭窄的楼梯,眼前出现了日式拉门。
「嗯,好久不见。听说这次『六本木艺术节』的创意总监起用了新锐年轻人,原来是小瑠佳啊」
我清楚地看到,被这么叫的瞬间,瑠佳小姐的表情僵了一下。
一盆冷水浇在了我头上。
看来广告代理公司那边会来三个人。唉,又多了一个要记的名字。不过五个人以内的话,我应该能记住。没问题。
似乎一开始就定好了套餐,店员只问了我们想喝什么。我还未成年,自然要了无酒精饮品,没想到果汁也分好多种。先选最稳妥的橙汁吧。其他人点了啤酒和日本酒。我对日本酒不太了解,不知道他们点了什么。好像听到那位小姐点了「taji」(译注:獭祭是日本山口县旭酒造出品的顶级清酒品牌,以使用「山田锦」酒米酿造纯米大吟酿闻名,特色是带有哈密瓜、蜂蜜般的华丽果香和甜美口感,广受国际欢迎,是日本清酒界极具影响力的代表之一)?名字怎么写的?就算不喝,是不是也该记住酒名?妈妈肯定知道很多。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早了」
「还有一位,稍微晚点到。他说今晚有应酬不能喝酒,我邀请他时,他说反正也是喝酒,不如一起带上。虽然他不参与这次活动,但难得有机会,想让你们见一面」
瑠佳小姐鞠躬说道。虽然我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但既然对方已经来了,就该这么说。
「啊,谢谢谢谢」
就算是靠实力争取到的,这种说法也不是不行,但他的语气里明显别有深意——简直像是说她靠实力之外的东西得到这个位置一样?
嗯……他刚才是不是没叫瑠佳小姐,而是叫了「小瑠佳」?
「啊,嗯。不过先喝啤酒!天越来越热了,啤酒最爽了!」
每家店铺,每块招牌的设计,都有其各自的目标和用意。
「晚上好。抱歉来晚了」
饮品端上来后,首先举杯干杯。大家只是优雅地举杯示意了一下。我年纪最小,举杯的高度也最低,对方的位置更高。这种场合的礼仪核心,在日本就是尊重对方。虽然我不太喜欢繁文缛节,但基本礼仪还是记着的。
「小瑠佳的艺术节概念设计,做得不错嘛」
脱鞋进店后,穿过色调沉稳的走廊,我们被领到了里面的包间。
现在不一样了。
要是在以前,我的思考到这里就停止了。
设计者没有按照男性的身高,而是配合女性的身高,精心设计了人体模型的姿势和角度。如果只是摆上平均身高的人体模型、穿上衣服,或许能让路过的男性大饱眼福,却无法让女性知道「男性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暴露弱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想到他们可能早就习惯了,我这样会不会像没见过世面一样丢人?
「多亏了您」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虽然不算矮,但身为女性,视线自然比男性低。具体低多少呢?日本成年男性平均身高约171厘米,女性约158厘米,所以大概低10厘米左右。
可这个人……
我是第一次见他们,所以交换了名片。我递上刚做好的名片,也接过了对方的名片。男性是高桥先生,女性是前田小姐。
「您之后还要喝日本酒吧?」
不出所料,对方这样回应道。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客套话。
灯光的颜色、人偶脚下的小物件、人偶之间的间距、背景贴着的印有棕榈树图案的海报……透明展示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设计是带有意图的。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让我大吃一惊。提到肉,我一直觉得是有嚼劲、一咬就会出油的东西……但这份马肉刺身,居然入口即化!放进嘴里嚼一两下,薄薄的肉片就化开了。明明是肉,却带着一丝甜味,完全没有腥味。清爽的肉味在舌尖留存,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更让我不安的是,店员给我看的菜单上完全没有标价……
「哟,你可算来了」
居然只有两片,也太少了。
我们没等迟到的人,直接开始了聚餐。这样真的好吗?
他说着,一口气喝干了啤酒。瑠佳小姐立刻又给他满上,仿佛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但岩本先生酒量似乎很好,喝完面不改色。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精神,太好了——」
套餐先上了前菜:搭配野菜的时令小菜和醋拌凉菜。餐具很小,分量也少得可怜,高级套餐都是这样的吗?
我没想到都平成时代了,还有人说这种昭和大叔的老套发言,不由得愣住了。他不是比瑠佳小姐年轻吗?我想起了事务所里最年长、一丝不苟的和田先生温和的面容。同时,脑子里也回荡着粉毛佐藤先生的吐槽「别把什么都怪到年龄头上」。
高桥先生、前田小姐,好,记住了。我在心里默念,然后把名片放进名片夹。瑠佳小姐说过,如果记不住名字,就把名片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毕竟叫错名字更失礼。
这么说的话,难道是很贵的店?
但她很快就把对岩本先生的反感压了下去,表面上换成了温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懂了。这种称呼方式,明显是「单方面表示亲昵」。翻译过来就是「很没礼貌」。
她胸前搭着流行色的比基尼,领口开得很低,明显是在引导视线。能清楚看到优美的事业线。
让我心里冒火的岩本先生拿起精致的漆筷,夹起两片马肉刺身,一下子扔进嘴里,囫囵吞枣咽了下去。我莫名觉得有点可惜。虽然吃法是个人自由,但也太粗鲁了。他接着又咕咚咕咚灌下啤酒。
这个岩本先生,从刚才开始说话就一直让人不舒服。
气氛融洽地聊着天,套餐一道道上着。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瑠佳小姐帮我打圆场说道。高桥先生和前田小姐也笑着点头。嗯,他们人真好。
「这不是小瑠佳嘛」
举行了例行的『六本木艺术节』会议。
「确实很美味啊。这么年轻就懂美食,舌头很挑剔嘛」
然而我却能清楚看到人偶的事业线(译注:乳沟)。也就是说,为了让女性看到的视角,和普通男性看普通女性胸部的视角一致,这件泳衣才被这样展示。
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接触新工具,兴奋不已——这就是开始在『Lucca Design Studio』工作两个月后的我。
「明白了」
细节就不多说了。用这样的视角观察街道就会发现,路边的每一块招牌、每一张海报、每一盏霓虹灯、每一个交通标识,甚至每一盏路灯的高度和亮度背后,都隐藏着「意图」,或者说「目的」。
我忍不住关注起透明橱窗里摆放的各种物品。
我用吸管小口嘬着果汁,本来以为紧张得尝不出味道,呜哇,这是什么?好甜!好浓!我对果汁的认知还停留在「液体、甜的就是果汁」,但这个果汁,感觉真的是纯橙子榨出来的!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果汁吗?
「没事没事,我们才刚开始。辛苦了。这位是岩本先生」
不是随便推门就能进的店,只接待知道这里存在的人。
「马肉刺身居然这么好吃!」
岩本先生绕到我们身后坐下,他留着胡子,大刺刺地坐在高桥先生旁边,扯了扯领带松了松领口,这才抬起头好好打量我们。看到我们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瑠佳小姐语气冷了两分,笑着说。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岩本先生的杯子倒酒。
推开帘子,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姐。
瑠佳小姐微微鞠躬。
「啊,就是这里」
拉门突然被拉开,一位和高桥先生年纪相仿的男士说着「抱歉抱歉」走了进来。
双方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莫名有点感动。
瑠佳小姐露出笑容——不,这根本不是笑容。
会议到晚上9点才结束,已经很晚了。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跟着瑠佳小姐走进林立的餐饮店之间的小巷,最后抵达了目的地。
当然,如果是为了展示给朋友看、或是为了自己而买的泳衣,展示方式也会不同。还有那些宣传是「送给女性的礼物」的衣服,因为购买者是男性,展示方式也会不一样……
瑠佳小姐事先告知我,会议结束后有聚餐,让我那天别吃饭,回家也会很晚。聚餐的对象是负责艺术盛典宣传的广告代理公司工作人员。
「托您的福」
顺带一提,这次聚餐是广告代理公司提议的。因为我们事务所是第一次接手这么大的项目,想和常年负责六本木周边活动的这家广告代理公司保持良好合作关系。所以收到邀请后,瑠佳小姐立刻答应了,才有了今晚的聚餐。这些情况都是来店里的路上瑠佳小姐告诉我的。
瑠佳小姐看着手机地图,找到了写着小店名的招牌,松了口气。
高桥先生问岩本先生,岩本先生还没回答,瑠佳小姐就抢先说道:
「抱歉迟到了,会议拖太久了」
接着上了马肉刺身。
但花钱买这件泳衣的,终究是女性。
和田先生也会自嘲是昭和年代出生的人,但那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发言在年轻人听来太过陈旧。
「喝太多的话,家人会担心吧?」
「我独立之前的公司,承蒙岩本先生照顾」
嗯?做得不错是什么意思?
这杯果汁到底要多少钱啊?
拉开门进去,一位穿着精致和服的店员——或许是老板娘——迎了出来,鞠躬道「欢迎光临」。哇,和服穿得真好看。后颈的领口整齐紧贴,腰带位置不高不低,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我也不由得挺直了背。这气场太强了。她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却仿佛在审视我们是否是值得接待的客人。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因为是和室,自然只能正坐。这种时候男性可以盘腿坐,真方便。我就算穿了长裤也没法盘腿,只能正坐。好久没正坐了,腿不会麻吧?希望没事。只能忍忍了。
瑠佳小姐一边说,一边继续给他倒啤酒。这已经是第二瓶了。
「上次体检指标有点问题,估计是熬夜的缘故。家里人都念叨着让我少喝点」
「看来前田小姐很关心岩本先生呢」
瑠佳小姐不停地倒着啤酒,岩本先生不停地喝。这场景莫名让人害怕。
「嘛,差不多了」
岩本先生放下杯子,总算停了下来。
「小瑠佳还年轻。『六本木艺术节』是连海外艺术家都关注的大规模活动,破例让你担任总监确实很厉害,但以你的经验,要搞定这么大的项目肯定不容易。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性当负责人,肯定会被人小瞧的」
说完,他又端起杯子,喝干了剩下的啤酒。
「遇到困难的话,随时可以找大叔我。哈哈哈,我经手过不少大项目,帮小瑠佳这点忙还是没问题的。」
瑠佳小姐停下倒酒的手,挤出一个「好」字。
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冷静。
所以当我开口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
「秋广现在已经不是您的部下了吧?」
一瞬间,全场陷入死寂。
之前一直在岩本先生身边小声交谈的高桥先生和前田小姐僵住了表情,沉默下来。我甚至听到了瑠佳小姐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岩本先生的脸色明显变得阴沉。
「你是……」
「抱歉迟来自我介绍。我姓绫濑,名字是沙季」
「是小瑠佳那里的新人?啊,难怪你不知道。我是小瑠佳的导师,以前公司的上司」
「但她现在已经独立开业,作为设计师,你们应该是平等的吧」
我如坐针毡,就连本该美味的马肉料理,也尝不出半点味道了。
「啊,我也去趟洗手间。日本酒喝得有点上头了」
瑠佳小姐从垂头丧气的我移开视线,望向墙壁。
两人一起走出了包间。
饭局结束时夜色已深,散场后瑠佳小姐叫了出租车,说要送我到涩谷。
「能。或者说,我已经预料到了。沙季,你看到岩本进来时我的表情了吧?」
我缓缓看向瑠佳小姐。
「是吗。那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我本以为她肯定会狠狠骂我一顿。
她话音未落,带着深意的话语戛然而止,拉门再次被拉开。首先进来的是高桥先生。
前田小姐忍不住偷笑起来。
前田小姐说着不知真假的话,擦了擦嘴角走出包间。
等到外面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我再也忍不住,开口道:
「嗯。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不过,恐怕很难吧」
「没关系的,瑠佳小姐,绫濑小姐也别在意。明显是岩本先生不对」
「后悔了?」
「……是」
「但我以后会改的」
但他——悠太,温柔地抱住了我。
「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说『你太失礼了,以后不许这样』」
她挠了挠后脑勺,单手撑着桌子看着我说:
超车道上的汽车尾灯,接连不断地掠过路边整齐排列的路灯。我们乘坐的出租车由一位老先生驾驶,所以他开得很慢,非常谨慎。
「反而有时候,学会巧妙地认输更重要。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
「不,是我太冲动了。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从鼻子冷哼一声,撇起嘴。虽然没说话,但明显很不高兴。
「还要麻烦你打圆场,希望没给小前田添麻烦」
「是」
包间里只剩下我、瑠佳小姐和前田小姐三个女性。
就算是被说理解力差的我,也明白她这个比喻的含义,只能默默点头。
「本该预见到……您难道能预料到我会发火吗?」
他的怀抱带着一丝凉意,我忽然想,或许他也有什么不顺心或不安的事吧。说来奇怪,我竟希望真是这样。当然不是盼着他有不好的经历。
我话音刚落,岩本先生像是被戳中痛处,猛地吸了口气。
「都令和时代了,还说这种话,只会被当成差劲的上司。是我带你过来的,所以你的行为后果必须由我承担。规避风险是我的工作」
因失败而空虚的内心,冰冷的身躯,紧绷的肩膀,渴求着他来填补,来温暖,来舒缓。
我心里当然有数。工藤副教授(译注:现在你倒是想起人家名字了)、生父伊东文也,说不定连小园小姐也牵扯其中。毕竟是小园小姐先对悠太表露好感的,所以论恋爱关系,本该是她占上风。连我自己的心意都摇摆不定的时候,居然还能顶嘴说「明明说得那么自信,结果还不是用了『大概』——现在想想都有点怕,我居然这么爱跟人抬杠。
「做不到的,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在我看来,你是骨子里的不服输。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做需要周旋的工作。秘书的工作将来可能有用,但你真正该追求的,或许不是这个方向」
我望着那些超过我们的车辆的车尾,却在无意间,看到对向车道上,刚才那辆特征明显的车陷在了堵车长龙里。
……糟了。
「有前田小姐在所以……什么意思?」
「或许吧……」
「我当时太不甘心了。感觉瑠佳小姐被小瞧了」
「您不骂我吗?」
瑠佳小姐夸赞我观察力敏锐,能读懂她的表情,但在这个包间里,我所谓的观察力,却完全没看穿谁才是最不能惹的人……?
就在岩本先生要开口反驳时,高桥先生突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岩本先生,出去抽根烟吧」
「看来我也小看了沙季你的观察力啊」
最近我们都很忙,恋人般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彼此安心,所以我也没有因为不安而刻意索取什么。但今晚,我只想见到悠太,感受他的温暖。
毕竟这份工作是我自己感兴趣、主动选择的。
虽然她说我很难改掉,但这不能成为我不努力的借口。我不知道实习会持续多久,但只要还能继续,我就必须全力以赴。
一旦拔刀,就等同于宣告将对方视为敌人。
司机师傅向我们道了晚安,我们回以感谢,他便载着下一位客人,再次驶向夜色中的城市。
「可是你啊,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心里也清楚吧?以前也这样顶撞过职位比你高的人吧」
我说完,深深低下了头。
「很难吗?」
回想起过去那个以为自己能独自在社会的浪潮中前行的自己,只觉得无比愚蠢。
我忍不住反驳,毕竟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预料到,但瑠佳小姐却点点头:
拉门关上,只剩下我和瑠佳小姐两个人。
我的面部肌肉僵住了,恐怕脸上的表情像能面一样僵硬。没错,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我反复回想自己的行为,在脑子里开起了反省大会,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拉门关上的瞬间,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是不是有一个人,全程面不改色,将情绪完美地藏在笑容之下?
黑夜尽头,公寓的灯光映入眼帘,竟让我感到无比怀念。
「不过这次的事,对不起。最大问题还是我不够成熟。明明有小前田在,我本该更硬气点才对,不该给你担心我的机会」
如果她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一顿,或许我还能好受些,但瑠佳小姐不是会给我逃避机会的上司。
夹在两人中间的前田小姐,却一直笑眯眯地和瑠佳小姐相谈甚欢。
「没事啦没事啦。我最近也越来越圆滑了,好久没看到这么直截了当的场面,反倒有点痛快呢」
一语中的。
我闯大祸了——……
「你可真是闯大祸了啊」
「呜……」
瑠佳小姐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一般。
「…………」
怕让他看到我的软弱和没出息,怕他觉得我只有在脆弱时才来找他,怕他对我产生哪怕一丝负面情绪——那样的话,我的心恐怕会彻底失衡。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向悠太撒娇了。
「那个……对不起。我真的……」
「我会改的」
岩本先生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之后聚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着,但自那以后,岩本先生再也没说过傲慢的话,整个人缩在座位上,显得格外渺小。高桥先生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瑠佳小姐趴在桌子上。
「那个……您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我无比郑重地点头,认同了瑠佳小姐的话。
和瑠佳小姐告别后,我望着城市的夜景,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你会明白的。真正可怕的,不是地位和身份……」
「你的行为很有人情味,只要不违背人道和伦理,没人提前告诉你的话,你当然不会知道要忍住。我本该预见到这一点,提醒你一句,在这种场合,有时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把话说破」
瑠佳小姐看了我一眼,又托住脸颊。
「拔刀的时机,只有在确定能击倒对方的时候」
但我不能当真,不能因此撒娇。
「对不起,我坏了气氛」
她用笑容和手势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在高速行驶的出租车里,瑠佳小姐轻声说道:
「果然啊。唉,糟了。这下没法挽回了。是我的失态。我应该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才对。如果你以为我对他有好感,你大概就不会那样顶撞回去了」
……等等?话说,小前田?瑠佳小姐刚才是不是叫前田小姐「小前田」了?
所以,当我鼓起勇气说出「想抱抱你」时,心里其实有些害怕。
接着,岩本先生和前田小姐也走了进来。前田小姐本该去洗手间的,为什么会和岩本先生一起?难道说去洗手间只是借口,她是去和岩本先生他们沟通了?当然,我连想都没想过要去确认——毕竟「好奇心害死猫」。
如此断言
听到瑠佳小姐叹气的声音,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们的目标不是战胜对方」
只是觉得,如果并非只有我在被支撑着,如果我也能支撑着他,就好了。
「嗯」
真是软弱……我不由得这样想。
她的话像一把钳子,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是」
「可是……」
无论是我,还是他。
都是多么软弱……又多么幸福啊,我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