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
虽然有个词叫换季,但是前后差异其实没那么明确。
像是最近出门不用带伞、洗好的衣服可以晾在外面、最近没听到室内鞋和潮湿的走廊摩擦出尖锐声响等。
会注意到的人或许还是有,不过讲了才发现的人应该比较多吧。
变化是逐渐扩散。当大家都注意到时,周围景色已经属于夏日,只不过梅雨季尚未宣告结束。
阳光照亮了整间教室。
班际球赛已经过了一个月。准备大考、定期测验、加上虽然减少但还是有排的打工,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时,季节已经完成更替。
不止季节。
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也有了些改变。
在家里我已经习惯喊他「悠太哥」,在外面同行的机会也变多了。
我的心情因而平静下来,成绩也渐渐恢复。
特别是六月底的模拟考挽回了初春时的失常,令人高兴。变化不易看见,所以用数字呈现可以让人安心。
重新审视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更改彼此的称呼,似乎有了成效。当然,周围的考生们也都努力精进自己,所以名次只有稍微前进一点。
水星高中是升学挂帅,用心准备考试的学生很多。
不过,今天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我环顾教室。班上同学各自聊得开心,吵得就像蝉叫一样。大家都很兴奋。
因为今天是结业式。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
对于考生来说还有补习班、模拟考,其实也放不了什么假,但就算知道这一点,大家还是显得很开心。
呃,脸色难看的人也是有。
参加完在体育馆的结业式,到了放学时间。
佐藤同学连忙盖过班长的声音。我也有点慌。这人在教室里说些什么啊?
那时我只觉得,妈妈怎么会提个这么让人难为情的意见。
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班长微微抬起头。
班长猛然起身。
佐藤同学轻声戳破真相,班长再度无力地融化在桌上。
「有那么严重?」
看见我愣住,佐藤同学紧张地开口:
「嗯?怎么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忘记。只是假装忘记而已。那一天,我察觉自己的心意,为了封印它而第一次喊浅村同学「哥哥」。
【谢谢~那就和浅村同学一起留在你们教室等我喔~】
我以前几乎没帮别人加油过,和丸同学也没那么熟。即使如此,真绫还是来邀我了。
她突然这么说。
「好好好可爱?」
嗯。看来她不愿意先告诉我。
「啊,嗯。」
「啊,是。」
「这个嘛……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今天最高温似乎有摄氏三十四度喔。」
「小凉不喜欢出门吗?」
「要不要去帮丸同学他们棒球社加油?」
刚刚那个瘫软无力的她不晓得上哪儿去了,现在班长完全就是一副班长样。
当然,教室里的空调正全力运转中。尽管如此,刚刚才从外面进来的班长依旧嚷嚷着:「要融化了要融化了。」
浅、浅村同学也要?为什么?什么事啊?
「班、班长!在别人面前不要讲这种话比较好喔。」
什么事啊?看起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我告诉她没什么急事后,立刻就有了回音。
「不、不错耶,祭典!但是这种活动每天都有吗?」
「我懂~我在家也只需要穿一件有内衬罩杯的小可爱~连T恤都不用。夏天这样穿就够了对吧?而且很轻松。」
手机上网罗了从北海道至冲绳的各种祭典。顺带一提,弘前那场睡魔祭的发音为「NEPUTA」,青森的睡魔祭则是「NEBUTA」。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谁是太太啊?
「绫濑同学怎么样?」
班长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朝着班上同学们拍拍手。
「喂~沙季季~」
毕竟我们是考生。就算不是考生也很难。
「我可是撑过了挤满人的电车之后又在大太阳底下走来学校喔……」
佐藤同学看向我,说道:
……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嘛,我找的人不止你们两个,也问了其他人。记得吗?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员,几乎都会来喔!」
「我不喜欢满身汗,觉得待在家里比较好。衣服也可以穿得随便一点。」
「我、我随时都可以喔!虽、虽然跑祭典有困难……但是不行我就会说不行!」
「是什么是啊﹖」
举例来说,我面前这位班长。她来到学校走进教室,坐到我旁边属于她的位置上之后,就趴了下来──趴在我桌上。
班长就像躺在柏油路上的冰棒一样,至于小凉──佐藤凉子同学,则是拿着垫板帮她扇风。佐藤同学最近座位换到我前面了。顺带一提,班长在换座位之后还是一样坐在我旁边。
听到这句话,我翻找记忆,这才想到去年夏天真绫曾经邀我们去泳池玩。我找一堆借口不去,结果被浅村同学说服,才有了那一天。
「我要每天逛祭典……」
她说,她想尽可能多找一些人帮丸同学加油。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找别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会担心自己打扰人家念书。」
听她这么说,我试着想了一下。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一直待在家里面对书桌,集中力迟早会耗尽。如果只玩一天,或许不至于影响进度。不过连续玩一个月就……
【结业式之后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要找妳!】
就在我告诉浅村同学真绫要找我们时,当事人冒出来了。与其说冒出来,不如说是跳进来的。至于她找我们的要事──
「妳怎么会这么可爱呢﹖乖喔乖喔,和姐姐一起去玩吧。嗯,哪个祭典好呢?我先挑一下,等我喔~我看看,这个如何?」
「然而这个夏天多半要从早念书到晚……」
「好、好可爱……」
一说完,真绫便转身离去。
嗯,找人家出去玩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对方的行程吧。思考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刚刚在想「要考虑对方的行程」,不过,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朋友一起出去玩?
尽管很在意真绫有什么事,我依旧和大家一起走向体育馆。
「啊哈哈,反正其他人听不到。大家心思都飘到明天开始的暑假上面了。」
「咦,在家穿少一点很正常吧?有人会在自己家里包紧紧的吗?」
我倒是不喜欢被冷气吹得浑身冰凉的感觉,所以披上了外套。
佐藤同学握起她小小的拳头。她看起来兴致勃勃,满心想着要出去玩。
「还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称呼对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呜……已经和人类的体温差不多了嘛……简直就像是被一大群人一直抱着……放开我……好热……」
「要、要融化了~」
看起来一副就是要奉陪班长的样子。
「每天还是做不到吧?」
「不是已经融化了吗?」
「好~各位~!结业式差不多要开始喽,去体育馆吧~」
「嗯,对。因为那个……我好不容易才和班长成了朋友……可是,暑假结束以后,恐怕就没办法这样玩了。」
我输入「先告诉我啦」传过去。
我不想再抱着那种心情喊浅村同学。像现在这样喊他「悠太哥」要好太多了。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实际上,最先提出「悠太哥」这个称呼方式的是妈妈。
佐藤同学说道。
就是这样。
「夏天真的不会想在外面走动对吧?」
班长耸耸肩。
【这股热情!非当面说不可!因为比太阳还要烫!】
她从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亮给我们看。
不得已,放学后就乖乖等吧。这种时候的真绫,怎么逼都没办法让她开口。
这份体贴虽然值得肯定,但妳也是考生吧?
「哇、哇~!」
就在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预备钟声响了。班长和佐藤同学也将目光从手机荧幕上挪开。
「如果你们还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场!那么我还要去找其他人,拜见~!」
「喔喔喔?小凉,原来妳这么想和我一起玩啊?」
这时,我的手机接到讯息。真绫传的。
「哇,弘前睡魔祭、青森睡魔祭、放水灯、阿波舞、夜来祭……真厉害。有好多活动耶。」
咦?该不会,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事的经验?
真绫嘟起嘴。呃,刚刚在讲什么?
把脸埋在桌上的她,充满怨气地嘀咕。原本的霸气消失无踪。佐藤同学见状连忙说道:
「哼哼,我可是有调查过喔,太太。」
「呃,绫濑同学,暑假也一起出去玩吧。」
不过,再怎么说──
接下来就是一段冻结心意的难受日子。
佐藤同学和我同声叹息。
泳池?
这人真是的。就算是这样,年轻女孩也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别人面前聊什么内衣内裤吧。如果是刚洗好的内衣裤那就和毛巾没两样,和家人谈论这个倒是很正常。
虽然她邀我们时带着玩笑语气……我瞄向真绫,和她对上了眼。她眼神里的热情似乎比平常更为强烈。
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因为,只要加上「哥哥」,就能用名字称呼他了。真是好主意。
班长开心地滑着手机。佐藤同学也探头过去,两个人聊得很开心,所以我闲着没事了。不过嘛,我有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本来就是个问题。
「看,有把全国祭典统整成日历形式的网站!我已经加入书签了!」
啊,对喔。帮棒球社加油。
「妳不懂啊,绫濑同学。这是心~情的问题啦。就算是考生,每天只有念书还是会把集中力用光的。一直紧绷可不好喔?」
回过神时,我已经这么回答。虽然在意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帮别人加油,不过真绫高兴就好。虽然她不晓得为什么要找我击掌。这人的行为真是难以捉摸。
「呜啊……好热喔~」
我有邀真绫一起出门过吗……?
……刚刚那种把两个语言混在一起的诡异道别是怎样……
算啦,在意真绫的言行就输了。
好啦,离今天的打工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我用眼神问浅村同学怎么办。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也没长到需要去咖啡厅,这个嘛,要不要去图书馆?」
「去看书……应该不是吧。」
「我想那里应该有冷气。教室的冷气马上就要关了,图书馆应该可以吹到闭馆才对。」
这我倒是不知道。
正打算和浅村同学一起过去时,手机接到讯息。我看了看显示的名字后,停下脚步。
「抱歉,你先过去吧。」
浅村同学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向图书馆了。目送他离去后,我看向手机画面。
【现在能通话吗?】
真绫传的讯息。
嗯?她刚刚才精力充沛地跑走,这是怎么回事?回答可以之后,她立刻打电话过来。我问她怎么了。
「嗯~有点话想说。那个……沙季妳是不是在烦恼要不要去?」
喔……那个啊。
「我只是在想,我去那里好吗?找浅村同学倒是能明白。」
「刚刚说啦~我想尽可能多找一些人过去加油。」
「所以说,这就是重点。既然也找了我以外的人,那不就够了吗?毕竟真绫妳还有很多其他的朋友、熟人。如果想要很多人加油,反而该找他们……我比较像个外人。」
我这么说完,真绫沉默了一下。
「那个……呃。倒不如说,嗯……和其他人相比,我更希望让沙季看到。」
我重复了一次。因为我听不懂真绫想说什么。
上楼后,我打开眼前的大门。
「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对吧?」
而且班长刚刚说了。
好险。这句「为什么?」不能说。从某些角度来说,它有可能被解读为「这明明和我无关,为什么非得看丸同学的比赛不可?」。
我这人还真是麻烦。
「她们两个可能都不认识丸同学,我在想找她们一起去到底好不好。」
真绫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道。
没想到邀别人会这么紧张……大家好厉害。
「这个嘛……」
「那妳要找谁?」
「如何?」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找别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会担心自己打扰人家念书。」
两个人好像都怕热,不晓得找她们到大太阳底下看棒球会不会出问题。
我这么一问,他就苦笑着说:「我没有特别指哪一件事啦。」既然这样就算了……对不起。
唔。该不会,这是在说去年泳池的事?
为什么?我原本想问,但是把话吞回去了。
「抱歉,我的说法有误。不是指她们一定会来,而是指如果她们不感兴趣或者另有安排,应该会明确地拒绝。」
唔唔唔,被读心了。
「可能会找班长和佐藤同学吧。」
「原来如此。不过她们是妳的朋友吧?既然如此,我想应该没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
最后?啊,对喔。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因为我没有把时间投入社团……
踏入由寂静支配的图书室。除了空调的低吟之外,只听得到宛如窃窃私语的细小说话声。窗户也关着,还为了遮蔽紫外线而拉上薄窗帘。不过,毕竟同一栋建筑的一楼是音乐教室,就算有隔音墙,依然听得到管乐的声音。
他敲了敲胸前的口袋。
「牧原同学?」
「让我看到?」
「啊,最近妳们常一起聊天呢。」
「沙季,妳对于丸同学了解多少?」
「咦?我没那么受欢迎吧?」
真绫的音调变了。
老实说,我无法想像丸同学有多努力。倒不如说,不曾持续参加社团活动的我根本没资格谈什么了解吧?但是,真绫想为他加油的心意,我已经一清二楚。
人生会继续走下去,但是高中的夏天只有三次。对于三年级生来说,今年是最后一次挑战甲子园。
不像平常那么开朗,有点低,好像在犹豫。
我也这么想。不过──
「沙季是我重要的朋友。」
「你要找谁?」
又是一阵像是犹豫的停顿。
「嗯,对。该怎么说啊~因为我看见了丸同学的努力,希望沙季也能看到。」
而且,真绫不会提出毫无意义的邀约。去年夏天去泳池那次也是。浅村同学也一样就是了。我想,他们是看穿那时的我绷得太紧,才会找我出去放松。真绫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却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没错。我想让沙季看见丸同学的活跃。」
「没错!很厉害喔。而且输球之后他更努力了。身为主将,他研拟对策、思考练习内容。明明还要准备考试,却每天挥棒……」
「刚刚我传了LINE给吉田。如果不找他,他可能会说我见外。」
完全是盲点。
「他马上就回『要去』,还说会试着邀牧原同学一起去。」
「我希望沙季也能看见他努力的样子。因为──」
所以我慎重地这么问道。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人。和浅村同学聊了一下,我才发现二年级时和她同班。据说吉田同学在校外教学时帮过她之后,两人就变得很要好。
浅村同学讲得简单!如果这里有张床,我大概会扑上去。
我穿越书架丛林,找到浅村同学后坐到他身旁。
坐下之后我小声询问。真绫说了,可以邀其他朋友。
「碰上强队只输一分?那不是很厉害吗?」
「她、她们说会来。」
「不过,对喔。佐藤同学也讲了,如果不行她会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让妳知道──他最后的夏天。」
「这一场是赌上十六强名额的比赛喔!而且敌方是很有希望赢得优胜的强队!据说春天打练习赛时以一分之差饮恨输给他们。」
实际上也不是没有人选。就像浅村同学交到丸同学以外的好友一样,我也有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我看向通知。
所以说,嗯……我觉得我偶尔也该主动邀请别人。只不过这么一来,就像班长说的那样有很多事要烦恼。
问我了解多少……可能只知道他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吧。
仔细一想,每次都是真绫找我出门。我不记得自己主动邀约过朋友。人家找我去泳池那次,真亏我当时敢摆出一张臭脸闹别扭说不去。明明就很想去。
「大概只知道他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对吧?」
「对吧?」
「因为妳也是这样。」
浅村同学、丸同学,还有吉田同学,去年校外教学时分在同一组。吉田同学今年也和我们同班,他们经常聊天,班际球赛时也一同活跃。
真绫好像愈讲愈激动。
他对我微笑,带给我勇气。趁着还没反悔,我立刻拿出手机发送讯息。接着我战战兢兢地握着手机,很快就有了回应。
穿廊前方的老旧建筑,通称「图书馆楼」,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是图书室。
「喔,太好了。」
「我?」
这个角落没有别人,坐在这里只要压低音量,就算说话也不至于妨碍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