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人生比喻成铁路之旅。人被名为命运的列车载往名为死亡的终点站。
如果这是真的,那还真是令人郁闷。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列车。既然如此,就只能放弃一切,看着车窗外流逝的无数车站,任由列车载着自己前往目的地。
我看着眼前巨大的铁制人工物,心中涌起一股类似无常观的感觉。
格兰约克州伊克司拉哈市发车,开往佛拉妮雅州罗亚市的横贯大陆铁路——疾风列车。
这是现在人类最快的交通工具,只需短短五天就能横跨这片辽阔的尤纳利亚大陆。
我曾经在报纸的黑白照片上看过好几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实物。更别说自己现在就要搭上这班列车,哎呀,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怎么了?人类引以为傲的智慧结晶就在眼前,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我身旁的雇主说。他的表情得意洋洋,仿佛这辆列车是他制造的一样。
「你干嘛那么得意啊?」
「这是我的老师,科特・科瓦因卿开创的事业带来的成果。我以老师的伟业为傲,有什么不对?」
我无视得意洋洋的雇主,翻阅手上的小册子。
「上面写说这班疾风号列车是在半年前完成的。我记得科瓦因枢机主教是在十二年前过世的吧?」
听到我的指谪,她忿忿地啧了一声。
「你这家伙真爱挑人语病。这样可没办法讨淑女欢心哦。」
哪里有淑女啊?
我单手提着巨大的旅行包,低头看向放在脚边的两个旅行包,厌烦地叹了口气。当然,这些都不是我的行李。上次旅行的时候,我就偷偷想过,为什么这家伙的行李会这么多?真希望她能稍微体谅一下提行李的人的心情。
「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把行李搬进客房吧。」
说完,她单手提着自己的小包包,踏上列车的阶梯。看来她完全没有体谅我的心情的意思。
我一脸苦涩,勉强用双手抱起重量应该有铁剑十倍的行李,跟在她后面。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搭乘横贯大陆的铁路列车。如果没有这些重物,我应该会更兴奋一点。遗憾的是,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吸了泥水的棉絮一样黯淡。
「喂,你在做什么?快点走啊,索德。」
在初春的枢机卿事件中遇见的少女……不,正确地说,或许该说是拥有少女容貌的人物。就结果而言,我们只是照着她写的剧本起舞。对于本来是写剧本那一边的巴达而言,想必是件屈辱的事。
「这真的是在列车里吗?」
「不,严格来说,途中会在亚鲁诺停靠一天。」
我回想起以前听过的这个女人的过去片段。我什么都没说。
我厌烦地说,巴达不高兴地噘起嘴。
「最在意这件事的人是威利蒂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再介意。」
◆
巴达的表情立刻苦涩地扭曲。
我感觉到额头冒出冷汗,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惹这家伙不高兴,她出给我的难题难度也会成正比上升。
「……几周前,我感觉那份信任被背叛了。」
「你们关系真好啊。」
「不是关系好,是关系深厚。」她这么说着,一瞬间露出了遥望远方的眼神。「如果拥有共同的经历,就更不用说了。」
「喂,你为什么睡在那里?」
……看来我刚才说了什么错误的发言。
「你问为什么?」巴达瞬间语塞。「因为只有一张床的话,你会误会。」
我无奈地说道:
眼前这个态度高傲的女人——小说家巴达隆・佛列斯特雇用我这个落伍的佣兵。
确认她的矛头收起来后,我安心地松了口气。巴达只是对我轻浮的玩笑话无奈地摇头。
「别说了,真不吉利。」
「就是说我有魅力的部分。」
「啊?为什么不行?」
「我有间常去的咖啡厅,午餐很好吃。而且威利蒂斯也因为工作关系回乡,说不定会在哪里遇到。」
我不由得一脸严肃。
接着,她抬起头来再度盯着我的脸看。眼神很认真。
太棒了。原来舒适的床有这么大的差别,我有自信五秒内就能睡着。
我的名字是索德。
「在皇都?」
「床的距离太近了。」
老实说,我不太信任那个女人。
巴达瞪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最后才死心似的叹了口气。
「就算保守地说,你也是个『好女人』。」
「这是皇室套房。」巴达挺起胸膛得意地说:「这是为了高贵的淑女长途旅行而准备的最高级客房。很厉害吧?」
巴达的脸比刚才更红,狠狠瞪着我。她显然在生气。
我只能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回答。金发男的奸笑瞬间闪过我的脑海,我姑且在脑内把他砍成两半。不,干脆剁成肉酱算了。
「……嗯,工作去过一次。」
「作为护卫,你的警戒心非常可靠,但没必要那么神经质。」
我厌烦地脱下夹克,坐在床上。光是想起那家伙,我就感到疲惫不堪。然后——
「等等,你别误会。」我全力运转大脑,从上次的旅途中汲取教训。「刚才的发言是那个,单纯是身为佣兵对雇主表达敬意的意思,不是说你没有身为女人的魅力……」
威利蒂斯・奈兹。
看到巴达一脸满足,我傻眼地摇头。
「啊?」
我望向另一张靠窗的床。中间至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尤其是那个金发佣兵,就算说得保守一点,你们看起来关系也很好。」
——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受到冲击,但惊讶的表情只会让这女人得意忘形,所以我努力保持面无表情。
「那么,这次的旅途中会在哪里和他重逢呢?」
「……真是的。你这男人到底是绅士还是笨蛋,真让人搞不懂。」
「误会什么?」
巴达对史上最快的销售速度感到非常满足,但我个人的心情并不太好。
巴达一瞬间露出懊恼的表情,但最后像在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难得预约到豪华客房,我懂她的心情。
事实上,我从巴达口中听到金额时,也稍微吓了一跳。只能祈祷这次的报酬不会被直接扣除。
「嗯,差不多吧。索德,你去过皇都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沉默了。
「总比不绅士又聪明的家伙好太多了。」
「嗯,是啊,我们关系好到会认真地互相厮杀。」
「那种事……?」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巴达似乎看穿了我的感情波动,如此说道。
「政府要人,也就是说……」这时我想起一件事。「那个圣女来伊克夏拉的时候也住这里吗?」
虽然平常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这女人意外地俗气。不过就算指出这点也只会惹她不高兴,所以我不会说出口。
「朋友?」
至少在初春的那件事中,那个女人毫无疑问是圣女的策略的帮凶。
居然有别墅。
恰到好处的柔软接住了我的体重。至少比平时寄宿处的床舒服多了。如果平时的床是干巴巴的饼干,这张床就是刚烤好的松饼。我忍不住直接躺下。
巴达隆・佛列斯特前几天发表的新作长篇小说,一如往常地受到大众喝采。希望出续集的热烈声音似乎已经化为粉丝信,杀到出版社了。
「唔。」
我把行李放在房间角落,再次环视房间。虽然装潢豪华,但终究只是列车上的一个房间。就宽敞度而言,还是有点狭窄。
巴达似乎觉得很有趣,轻声笑了起来。
「也就是回老家吗?」
「是吗?」
「只不过是搭个车,有必要订这么豪华的客房吗?」
这就是我。
「要在这里住五天,当然要用心一点。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钱。」巴达露出无畏的微笑。「跟之前新作的销售额比起来。」
因为这家伙要写那部作品的续集,就代表身为原型的我会遇到很惨的事。
巴达的好友,圣女哈邦迪亚的女骑士亲信。
是令人不快的回忆。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
「所以这五天都要在这条路线上行驶吗?感觉会很烦。」
「什……」
她双手扠腰,用优雅无比的姿势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我口中发出第二次叹息。
「和天降长枪一样不可能。」
我坐起身,巴达一脸不悦地俯视着我。
「不,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有两张床的房间?」
她似乎想抹去这种阴郁的气氛,恶作剧般地眯起眼睛。
姑且做个自我介绍吧。
把行李搬进客房后,我环视室内说道。两张床,一张用来写东西的桌子,车窗旁边摆着看起来很舒适的皮沙发,化妆台上还放着好几瓶看起来很贵的化妆品。真是无微不至。
老实说,横贯大陆铁路的车票并不便宜。虽然要看区间,但如果要搭到大陆的尽头,票价可是会花掉在小工厂工作的工人一个月的薪水。如果还要订有卧铺的高级客房,应该会花掉足以让工人们脸色发青的金额。
圣女,哈瓦邦迪亚。
「误会什么……」不知为何,巴达支支吾吾的,脸颊微微泛红。「例如想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暴发户的品味也太夸张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这间客房是无辜的。」
「你也有那样的朋友吧?」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我别开视线,搔搔头,敷衍地回答:
「什么啊?」
我皱起眉头,完全搞不懂。
「对,第二天的傍晚。虽然也可以住在这间房间,但机会难得,那天就去街上住我的别墅吧。」
「我说啊,这间客房是专供上流阶级使用的。不是有钱人就能住。只有政府要人或财经界大老这种地位够高的客人,而且还要有淑女同行才能预约。」
「……知道了啦。」
「很近,你去睡沙发。」
巴达露出前所未见的愕然表情。我笑着耸了耸肩。
「你是说真的吧?」
只有外表而已——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我至少还知道这点。
「是哦。」
巴达冷淡地说完后,转身背对我。她脱下身上的蕾丝夏季外套,花时间仔细地拍掉灰尘,再挂到房间里的衣架上。在这段期间,她完全没有转头看我。
唉,真是个好懂的女人。
这时,车内响起刺耳的声响。那是宣告这次旅程开始的横贯大陆铁路的汽笛声。我感觉到身体有种仿佛地面缓缓移动的不协调感。看来列车开始行驶了。
「好了。」
当她转过身来时,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小说家巴达隆・佛列斯特。
「先去餐车喝杯咖啡,欣赏车窗外的风景吧。像个优雅的旅客一样。」
她这么说时,表情看起来有点开心。
「索德,你也一起来。我请客。」
听到她的邀请,我投以怀疑的眼神。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有什么好怀疑的?」巴达一脸意外地皱起眉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露出干笑。
我看着巴达意气风发地走出客房的背影,用她听不见的音量自言自语。
「……因为我和你交情好啊。」
◆
疾风号的三号车厢是整节车厢的餐车。一边的窗边排列着铺着洁白桌巾的座位,另一边则设有用橡木制成的豪华吧台。脚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的灯饰是优雅的玻璃工艺品。简直就像高级饭店一样。
车厢入口处有个看似服务生的男人在检查我们的车票。看来不是所有乘客都能进入这节车厢。
根据导览手册,这节名为「星光海岸」的车厢,是世界最大规模的餐车,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手册上用流丽的字体印着「在世界第一的列车上摇晃,欣赏世界第一的景色,享受世界第一的服务」这样的宣传标语。关于最重要的餐点味道,手册上却只有寥寥数语,让我忍不住苦笑。是搭乘这种列车的乘客不在乎味道,还是写出来就太不识趣了呢?
车窗外映出流逝而过的广大草原。列车已经加快速度,仿佛要用钢铁车轮撕裂大陆般,朝着西海岸疾驰。
——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正带着爽朗的微笑握着我的手。
约翰双眼闪闪发亮地说道,巴达闻言皱起眉头。
「又是这件事啊。我之前也说过,等我有那个心情再说。」
「……我可不记得你有绅士过,乔纳森。」
「在常人的基础崩坏的那一刻,我就无法理解了。」
年纪轻轻就获得罕见成功的青年企业家。其总资产超过六千六百亿美金,据说他个人就拥有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货币的百分之二,是经济界的怪物。
「所以,佛列斯特。你什么时候才要帮我写传记?」
「这家伙是乔纳森・大卫・贾斯菲勒。我想光是这个名字就不需要说明了——」
「啊啊,太棒了!你的灵魂多么高尚啊。你的感性与世上的凡夫俗子完全不同。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佛列斯特。」
「乔纳森,你这样根本没介绍到自己啊。」
我叹了口气,放弃理解。我无法对生态系不同的生物产生共鸣。尼克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巴达一脸厌烦地对左边的人说:
「发明家也能赚大钱吗?」
我将手肘靠在吧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啜饮咖啡。这简直像是不同世界的人在对话。内容太过脱离现实,让我连咖啡的味道都变淡了。
我将视线转回车内,吧台已经有两名先到的客人。两人都是年纪与我相仿的年轻男子。
「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的创作欲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啊啊!又是那句话!你还是一样冷淡呢。」
「……索德,咖啡等一下再喝吧。」
「约翰是个比别人贪心一倍的人。」这时,我的右侧突然传来声音。「他一旦想要某个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弄到手。」
尼克看着持续争论的两人,对我耳语。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什么想办法?我可没有半点话能对这家伙说。」
我试着说出从模糊记忆中捞出的情报。尼克害羞地点点头。
「人面太广也很辛苦呢。」
我们的旅程总是始于草原。
「泰勒……对了,我记得你是发明了照明还是什么新东西的人吧?」
我看着左边的两人。约翰还是一样热情地向巴达推销。我听到他提出的金额越来越高。换句话说,他就算要投资这么多钱,也想得到巴达写的《贾斯佛勒自传》。
「当然,只要发明受欢迎,光靠一个专利就能成为亿万富翁。但老实说,我拿到的专利都还缺乏实用性。」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疑问,尼克回答:
获得解放的巴达用手拍了拍刚才被搂住的肩膀,同时以阴沉的眼神瞪着金发男子。接着,他用同情的视线看向黑发男子。
「索德,你也劝劝她吧。」
「哈哈哈。不过,约翰其实思考模式非常单纯。毕竟他是个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而活的男人。他之所以会让人觉得异于常人,只是因为金钱观崩坏而已。」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思考瞬间停止。在尤纳利亚生活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初次见面!我叫乔纳森。叫我约翰或乔尼吧。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错,他是博德曼石油公司的代表,也是贾斯菲勒财团的创始人。」
「……我就是受不了你这种疯狂的金钱观。」
「我想他应该迷上了,而且是彻底迷上。不过,他迷上的不是巴达这个女人,而是巴达这个拥有难得才能的人。」
听到这句话,我讽刺地扬起嘴角。
「哎呀?哎呀哎呀?那边那位不是巴达隆・佛列斯特吗!」
他对我露出满面笑容,让我有点扫兴。
我倒抽一口气,再次看向眼前的美男子。我认识他。就像庶民对有钱人的憧憬一样,他的情报也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想要的是『巴达隆・佛列斯特写的我的传记』。就算教皇厅说要把我的名字放进历史年表,我也会嗤之以鼻地拒绝。那种东西对我来说,连一美元的价值都没有。」
「占有欲啊……」
哦,我感到佩服。虽然不清楚研究的详情,但他年纪轻轻就了不起。或许是因为长相中性,他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甚至可以说很稚嫩。
「这个嘛,毕竟是我人生的纪录,我应该会出三百亿美金吧。」
「他至今结过五次婚,也离过五次婚,但我想他大概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一般人所谓的恋爱感情。」
「怎么可能。」尼克笑着否定。「我的月收入,顶多和小工厂的主任差不多。」
他把手放在伙伴的肩膀上,轻轻将他从巴达身上拉开。
「再说,你的人生发生太多事,要写完也很费工夫。写十位普通企业家的传记还比较轻松。比起传记,你的经历更适合写成年表。」
看到他们的瞬间,巴达发出平常绝对不会发出的声音,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
巴达以有些不情愿的态度看向金发男子。然而,巴达还没介绍完,那名男子就先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股气势让我有些畏缩。
「索尔!简直就像铁剑一样强而有力的名字,我很中意!」
「他果然是个怪人。」
我差点把喝到一半的咖啡喷出来。这个金额实在太过荒唐,但约翰的眼神非常认真。巴达按着眼角,无奈地摇头。
「严格来说,我算是乔纳森公司的员工,也就是受雇的研究员。与此同时,乔纳森・杰斯佛德社长也是发明家尼古拉斯・特斯拉的主要赞助者。我的研究资金,绝大部分都是由他出资的。」
……应该说,是约翰硬把我们两个拉到吧台座位。
巴达有些不悦地重新介绍那名男子。
巴达的话让眼镜青年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困扰的苦笑。
巴达先看向戴眼镜的黑发青年。
说到这里,尼克露出苦笑。
……贾斯菲勒?
「所以你放心吧。他不会对别人的女朋友产生兴趣。」
「他是尼古拉斯・泰勒,新进的电气工程发明家。你应该在报纸上看过他的名字吧。」
「约翰,别这样。佛列斯特很困扰啊。」
「怎么样,你愿意接下这份价值三百亿美金的工作吗?」
「初次见面。请叫我尼克。」
「那么,假设我写了你的传记,会有多少价值?」
「然后这边这位是……」
男子夸张地表达喜悦,对巴达这么说,但巴达却别过脸,露出厌烦的表情。这时,另一位戴眼镜的青年伸出援手。
回头一看,金发男子正张开双臂朝我们走来。接着他突然搂住巴达的肩膀,露出爽朗的笑容。
其中一人穿着米色休闲裤与白色衬衫,是个看起来有点轻浮的金发碧眼美男子。另一人穿着黑色双褶长裤与深色衬衫,是个黑发黑眼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副看起来很正经的黑框眼镜。白与黑,两人的外貌正好形成对比。
「多么偶然!多么侥幸!这一定是教皇陛下的旨意!」
「……那个男人迷上巴达了吗?」
尼克无奈地摇头说道。一旁的巴达也露出有些厌烦的样子,接着他的话说:
「我叫索尔。」
在巴达的介绍下,青年——尼克露出柔和的微笑。我的确在报纸上还是什么的看过这个名字。
真是的,春天那件事也是这样,这家伙在这块大陆上到处都有认识的人吗?
「看来已经穿过伊克萨拉的市区了。我对那片草原有印象。」
「老实说,我很感谢乔纳森愿意对我的研究抱持占有欲。」
「我实在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竟然想花那么多钱买一本自传。」
「如果要挂个头衔,确实是这样没错。」
约翰把手放在额头上,以夸张的动作叹息。
格兰约克国立自然公园。在初春的旅途中,我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搭乘马车通过这条横跨广大草原的街道。这次则是从旁经过,坐在火车上摇晃。
她皱着眉头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时有人向我们搭话。
「呃。」
这时,我终于开口了。
「真意外。我还以为只要拿到专利,就能过上悠哉的生活了。」
「啊,尼古拉斯。抱歉,我太高兴了,一时忘我。突然抱住淑女,实在不太绅士。」
「你现在就像个佣兵,受雇于人工作吗?」
「这是方便的代价。」巴达叹了口气。「姑且先介绍一下吧。」
我们四人坐在餐车的吧台座位。从左边开始依序是约翰、巴达、我、尼克。我们顺势决定一起喝杯咖啡。
打断我的话的人,是坐在我左边第二个位子的约翰。约翰的眼睛闪闪发亮,巴达则是一脸厌烦地看向我。我也皱起眉头。
「抢人?你在说什么……」
「呃,尼克,你刚刚说自己是发明家?」
「你是说高周波气体灯管吧。嗯,没错。不过,那还不到实用阶段就是了。」
「你又被这个男人耍得团团转了吗?辛苦你了,尼克。」
巴达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说道。我点头同意。
听到我略带挖苦的抱怨,尼克只是干笑了几声。这时,我突然对他感到好奇,开口问道:
说到这里,他看向约翰,露出苦笑。
我皱起眉头,感到疑惑。
「不不不,就算她再怎么顽固,如果是你这个男朋友说的话,她或许会乖乖听进去吧?」
约翰的话让我再次皱起眉头。
——他说什么?男朋友?
我感觉身旁的巴达脸颊瞬间微微泛红。但是,下一瞬间,她就露出像是察觉到什么的严肃表情。但是,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我就先开口了。
必须订正错误的情报才行。
「我说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我不是这家伙的男朋友……」
「是未婚夫。」
巴达打断我的话,如此断言。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但是,巴达一脸严肃地对我使眼色。她的眼神在说「别多嘴」。最后,她夸张地摇头。
「但是约翰,就算是伴侣说的话,我的心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因为这是夫妻之间不可侵犯的领域。」
「不,巴达,你在说什么……」
把我排除在外,两人再次开始唇枪舌战。约翰滔滔不绝地说:
「这可难说。我知道你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如果是心爱的人说的话,对你来说或许比金钱还要重要。」
「正因为爱,才会想推动我讨厌的事情吗?」
「没错,障碍只有这一点。所以我才在说服他。怎么样,索德,这能为你们的未来留下一些资产。这提议不错吧?」
「所以说,等一下。」
我大声打断现场的气氛,带着几分厌烦的心情说:
「我不是她的恋人也不是未婚夫。我只是被这个女人雇用的护卫,一个普通的佣兵。」
听到我的宣言,我看到巴达大大地叹了口气。她把手放在额头上,低着头,只用眼睛瞪着我。仿佛在责备我的发言明显有错。
「佣兵……?」
这时,约翰的眼神变了。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约翰的语气中没有恶意。他只是努力保持冷静,仿佛在谈生意一般,陈述正确的道理。我隐约觉得,自己窥见了他身为资产家的一面。
「先不管是不是比学会更刺激。」尼克清了清喉咙。「我们是去参加某个拍卖会。」
「真是遗憾。哎呀,回头想想,这次的旅行还真是没什么收获。虽然不无聊,但以投资来说是大失败。」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真伪。不过,事实上,雷梅尔森博士的所有发明都异常地崭新且实用。如果那些发明都是他个人的灵感——那么他不是人类,而是思考的怪物。」
据她所说,他们是来自与这个世界不同的未来世界——为了回避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历史与历史的冲突』,试图『破坏』这个世界的家伙。
约翰介入了正在互瞪的我们之间。
巴达的语气似乎别有深意。不过,老实说,我这个人并不重视前言或伏笔。
「未来的科技?」
然而,约翰似乎完全不打算听我说话。
「话说回来,你应该至少知道专利王雷梅尔森博士吧?」
听到约翰的话,我摇了摇头。
——历史改变者。
他直直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太过纯真且清澈,看起来实在不像在说谎。
「嗯?不,我们是从更东边回来的。是越过真珠海的另一边。」
「多亏如此,」尼克用憔悴的语气抱怨道,「这三周里,我们的位置信息没有一秒是相同的,除了坐在拍卖会场的椅子上的那三十分钟。睡觉的时候也总是在马车、火车或船上。」
「不过,他还是有掌握到不至于让市场完全崩坏的底线,就这点来说,他确实有商业才能。」
「话说回来,乔纳森,你们为什么又来伊克思拉赫?你们的据点不是在亚鲁诺吗?」
我感到佩服不已,一旁的尼克则露出苦笑。
与此同时,我难得地感觉到自己的直觉在发挥作用。因为约翰刚才提到的未来科技,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三百项?真的假的?」
既然已经受骗在官方契约书上签名,就必须全力避免不履行契约。尤其是这个女人。
我试着说出和刚才巴达完全相同的台词。
我在脑中反复思考着「怪物」这个词。对我来说,这个词有着些许深刻的意义。
约翰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尼克则接着说下去。
「『未来王手记』?」
「选择雇主是索德的自由意志吧?他应该有权利斟酌条件。」
约翰无视愤怒的巴达,兴奋地抓住我的双肩,用力摇晃。
……话虽如此,我到现在还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的十分之一,对于她『来自未来』的说法,以及我本身与这件事有着密切关系的说法,我几乎没有任何真实感。
「东欧州?那还真是趟漫长的旅行啊。不过,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是学会还是什么吗?」
记忆中隐约浮现一层白雾,我含糊地点了点头。不出所料,巴达用不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叹了口气。我苦着脸等待她高谈阔论。
「上个月突然传出雷梅尔森博士要出售那本书的传闻,而且还要在克里斯蒂亚诺拍卖会上出售。我立刻叫来尼古拉斯,马上前往东欧州。」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吃了一惊。巴达皱起眉头,仿佛在说「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约翰笑着否定。
「不过,企业老板和伦敦的律师都非常讨厌他就是了。」
她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我。所以,我也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啊,他的授权费比行情高上许多。老实说,如果要我以企业老板的立场发表意见,就算说他『太自以为是』也不为过。甚至有企业因为授权费压迫到经费,最后倒闭了。」
尼克耸了耸肩。
不过,第零骑士团并不是都市传说就是了。巴达补充道。
「我们去了隆德・威鲁法斯。」
约翰继续说道:
「你可别误会了,我是在称赞我的作品,不是在称赞你。」
一旁的尼克小声地笑了出来,约翰先是露出呆愣的表情,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时,尼克一脸严肃地说道:
尼克啜饮着咖啡,冷静地说道。这时巴达改变了话题。
十倍这个字眼让我的心脏瞬间跳得飞快。然而,之后我的心中涌起了猜疑。约翰似乎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疑虑,他用力点头,试图让我放心。
「汤玛斯・爱华・雷梅尔森。年过六十的科学家,不,用发明家来形容比较恰当。他的研究发明范围广泛,从电机工程、医疗到精油事业,取得了大约三百项专利。」
「那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竟然开始觉得有点开心,真是不可思议。我用手托着下巴,巴达则轻轻戳了戳我的头。
听到约翰和尼克的回答,巴达的眼中浮现了好奇的神色。
「是这样吗?」
刚才尼克说的「占有欲」这个词汇闪过我的脑海。也就是说,乔纳森・贾斯菲勒想要拥有佣兵豪威尔的原型「我」。
真正的,是什么意思?我刚才不是自我介绍过了吗?
「不好意思。」我大胆地扬起嘴角。「我的剑是无法标价的。」
「嗯,那就没办法了。下次我会准备更有魅力的提案。」
初春时与我对峙的圣女哈瓦瓦,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是专利王雷梅尔森博士所持有的神秘手稿——『未来王手记』。」
「我还以为她终于也迎来了春天——嗯,我明白了。最重要的是,她那么难相处,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交到男朋友。」
「没错,我们的目标是据说会在那个拍卖会上展出的某样东西。」
「别这么说,对你来说只是小小的损失吧。」
「你的护卫?」
「什么嘛,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巴达露出傻眼的表情。「那是一本有名的奇书。和第零骑士团或亚鲁诺的清洁工一样,是相当知名的都市传说之一。」
◆
我和巴达重复着那个词。
约翰有些失望地回到座位上,再次大大地叹了口气。
约翰始终充满自信,脸上浮现从容的表情。我将视线转向巴达。
这时,我终于理解了巴达刚才的言行。他大概是认为,如果知道我是她小说主角的原型,身为狂热粉丝的约翰不可能会放过我吧。
「……真是的,你这个男人的屁眼真的很小。」
「奇书?」
巴达愤恨地瞪着约翰说:
巴达说完后,陷入沉思般地沉默下来。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我歪头表示不解。
——然后,当我感觉到她眼眸深处的感情波动时,我心中的答案已经确定了。
「只有护卫费,我可没拿到模特儿费。」
「但如果没有我,那部作品就不会问世了吧。你应该对我更尊敬一点。」
「哎呀,我已经重读了三遍巴达隆的新作。主角豪威尔是我最近最喜欢的角色。原来如此,你就是真正的豪威尔啊。」
「啊?我有付你正规的报酬吧?」
「你说什么?」
「我想是没用的。因为我的情况不是被这个女人雇用,而是现在进行式地被她恐吓。」
听到这句话,巴达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没有和我四目相对。
「索德是我雇用的佣兵。」
约翰握紧拳头,激动地说道。他的眼中充满了关心与渴望。我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佣兵豪威尔』的原型就是你吗!」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写的。」约翰接着说。「也没有人知道那本手稿是如何落入雷梅尔森博士手中的。不过,据说那本手稿中记载了关于未来科学技术的所有知识。」
「是啊。尼古拉斯目前持有的专利只有三项,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个数字有多么异常了吧。」
「老实说,我认为他的做法极为自私,也对市场成长造成不小的阻碍。这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做法。」
「不不,是比那种东西更刺激的东西。」
「你这家伙,那是什么意思……?」
「他真是个有魅力的登场人物。他体现了人类所拥有的迷惘和后悔,以及试图从那里迈出一步的、令人怜爱的切实意志力。如此有魅力的人物,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吧。」
「不,我是索德。」
「没错。我愿意付她十倍的报酬。」
「没错。」巴达也点点头。「总之,市场需要博士的发明。而且还是精准无比到令人毛骨悚然地符合市场的需求。」
「怎样?」
「所以,那个爱迪生纪录到底是什么?」
「我并不是想骗你。如果能雇用真正的『佣兵豪威尔』,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一笔昂贵的金额。」
「「拍卖会?」」
「占了那位雷梅尔森博士的专利功绩大半的知识来源——就是『未来王手记』。」
我瞥了巴达一眼,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意思,用眼神示意我「这件事要保密」。我默默地表示同意。我不认为宣扬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反而觉得会徒然招致世间的混乱。
说到这里,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怎么样,索德?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怎么回答吗?」
「索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来当我的护卫?」
男人的眼中燃起兴趣的火焰,手上也充满了非比寻常的力量。
约翰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催促他进入正题。巴达直截了当地回答:
不管怎么说,如果那本『未来王手记』真的记载了未来的知识,那么十之八九是历史改变者写的吧。
仔细一看,他那黑框眼镜下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来是相当赶路。不过,约翰从怀里拿出一本平装书,闭上一只眼睛。
「幸好巴达隆在旅途中出了新书,让我不会无聊。不过,在东欧州买到这本书倒是费了我一番工夫。」
然而,巴达不理会约翰的称赞,似乎无法抑制涌出的好奇心,微微探出身子问道:
「所以,结局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约翰皱起眉头,搔了搔头。巴达见状,失望地将身体重心移回椅子上。
「……什么嘛,所以是假的吗?」
「不,」尼克摇了摇头,「其实不是。《未来王手记》确实存在,也确实以雷梅尔森博士的名义出现在拍卖目录上。」
「什么?」巴达皱起眉头,最后惊讶地看向约翰。「难道……你竞标失败了?」
约翰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
「我?哈哈哈,怎么可能!哎呀,你这笑话真有趣,佛列斯特!」他打从心底感到可笑地笑了起来。「就算对手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我也不会竞标失败。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我有自信能让神屈服于我的商业谈判。」
我无法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这时,尼克深深叹了口气,调整鼻梁上的眼镜位置,然后开口:
「从结论来说,《未来王手记》没有在拍卖会上展出——因为在那之前,被某人偷走了。」
「「被偷走了?」」
我和巴达很巧地同时复述。约翰轻轻举起双手。
「很好笑吧?『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指这种情况。哎呀,就连我也感到很无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特地横渡大海了。」
「也就是『白忙一场』吗?」
「不,身为资本家,我更想说『忙归忙,赚归赚』。」
巴达的话让约翰露出自嘲的笑容。真是个好笑的笑话,我轻轻哼了一声。然而,巴达却露出惊讶的表情开口:
「不过,虽然说是被偷,但克里斯蒂亚诺可是历史悠久的王立拍卖行吧。警卫不是由近卫兵队担任吗?安全措施搞不好比监狱还要严格……」
约翰没理会我的反应,兴奋地说道:
「是啊。」巴达指着自己和我。「至少我们两个是这样没错。」
少女不知为何,说话时频频朝我瞥来。看到我疑惑地歪起头,她再次害怕地颤抖起来。
伊芙的语调比刚才沉稳,但在回答前的短暂时间里,可以看出她有些犹豫。她似乎正在慎重地斟酌,该说的事情和不该说的事情。
她回答得很简洁。是现在没有在一起的意思,还是父母已经不在人世的意思?
我瞬间和巴达对上眼。我轻轻举起手,表示没什么。看来她也和我一样,有着小小的强迫观念。
「你就不能待人和善一点吗?再说,你那是什么眼神?」
「那么,」巴达说道:「让我整理一下,你是为了前往佛路尼亚州的罗亚市,而且是那里的某个人偶图书馆,才会搭乘这条横贯大陆铁路对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巴达斜眼瞪着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才没那回事」。真是的,这家伙难道会读心吗?
四个大人围着一个年幼少女进行盘问,从旁看来想必是相当诡异的光景。
「那、那个,不好意思,那个……」
「不过,我有个疑问。」这次换约翰发问。「你是一个人吗?父母没有和你在一起?」
「尼古拉斯说得没错。好歹也是大企业的社长,一直玩乐的话,也做不了部下的榜样。」
巴达再次以温柔的语气向少女搭话,像是在安抚她。
看来事情很复杂。我无奈地把手伸向胸前口袋的香烟,巴达拍掉我的手阻止我。
「你这家伙为什么讲话总是这么带刺?」
……眼神凶恶真是抱歉啊,混账。
「我是尼克,尼古拉斯・泰勒。」
听到巴达的话,伊芙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
「那么伊芙,我们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巴达隆・佛列斯特。」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成熟的小姐。」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闲聊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嗯,真巧,那和我们的目的地完全一致。」
「那个,当然,我会支付正当的报酬……」
「拜托了,请把我——」
「听说是取材旅行。要去参观人偶图书馆这种奇特的建筑物。」
「哼哼,私立侦探吗?真让人好奇今后的发展。如果写成大众小说,感觉会很流行。」
无论如何,这个年纪的少女独自踏上横渡大陆的旅程,怎么想都不寻常。
然而,我的反驳被她轻易地无视了。巴达无视我的抗议,继续对眼前的少女说道:
「嗯,伊凡洁琳吗?伊芙,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不能说,对不起。」
「哈哈,当然是回皇都。」尼克露出无力的笑容说道:「我差不多开始想念研究室的桌椅了。」
「刚才我们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各自做完自我介绍。伊芙看着我们的脸,动着嘴唇试图记住名字。
我像是在安慰人似地,轻轻拍了拍按着眼角的尼克的肩膀。不知为何,我莫名地觉得他不是外人。尼克也对我投以怜悯的眼神。
「……我是索德。」
巴达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我则反驳道:
少女低着头,报上自己的名字。
「抱歉吓到你了。你只要把那个男人当成在路边乱吠的野狗就行了。」
伊芙开口到一半,又陷入沉默。她垂下眼眸,最后说出的话毫无霸气。
她看起来大概才十五岁左右。如果同年代的少年们看到她,应该会对她美丽的容貌一见钟情吧。栗色的直发在肩头整齐地切齐,摇曳的浏海帘幕之间,可以窥见清澈的碧眼。那尚未成熟的纤细身体,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身裙。搭配同色的宽檐帽,她的打扮看起来相当高级。
柜台的四人同时转头看向突然搭话的来者。在众人的注视下,声音的主人先是颤抖了一下身子。不过,她用力握紧连身裙的胸口一带,勉强让自己留在原地,没有逃跑。
「……是的。」
巴达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能苦着一张脸。
「不,饶了我吧,乔纳森。我也有堆积如山的工作。」
听到巴达的问题,她——伊芙点了点头。
「——请把我,送到罗亚的人偶图书馆。」
那是一名少女。
「就算我甘愿被你比喻成狗,有必要加上『野狗』两个字吗?」
「巴达隆先生、约翰先生、尼克先生……」
「大家都好严格啊。话说回来,巴达隆你们要去哪里?」
我则在一旁点起烟,歪着嘴角。侦探小说,这主意不错。只要主角不是佣兵,降临在我身上的不合理或许也能减轻到某种程度。
「嗯,要是怕热怕冷,就没办法当佣兵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啊。」
刚才的少女带着拼命的神色,与我们对峙。
「……是的,我的父母不在了。」
这时,少女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凝视着巴达的双眼。
「也就是说,这是前所未闻、历史悠久的警视厅本部在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失败。虽然这是在我们离开伦敦之后才发生的事,但据说警察也完全束手无策,甚至向首都的私立侦探哭诉。」
啊,这么说来,我刚才确实和尼克聊过这件事。
「索德,别吓唬这么可爱的少女。」
不过,约翰摸着下巴说道:
「我叫伊凡洁琳・亚修路,今年十四岁。」
「我?」
「呃,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那个……对不起。」
「约翰,如果你的主语不是我,我就不反对了。」
◆
「西海岸的罗亚。」
听到尼克的声音,我将视线移回他身上。我将变长的烟灰弹进烟灰缸。
我们离开吧台座位,来到餐车中央的长桌旁坐下。短边坐着自称伊凡洁琳的少女,右侧坐着巴达和我,左侧则是约翰和尼克。
「罗亚?」尼克歪头问道:「为什么要去大陆的另一侧?」
她的眼中,蕴含着殷切的祈愿。
「索德,西海岸似乎相当炎热,你要多注意身体哦。」
「索德,怎么了?」
乍看之下,她就像个贵族千金。不过,她的父母和随从都不在身边,这点令人在意。
「哦,你写的侦探小说也不错呢。请务必让我看看你的新作。」
少女带着有些紧张的表情环视车内,然后以犹豫不决的脚步坐到窗边的座位。当男侍者走近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小声地点了些什么。
「不,没什么。」
少女支支吾吾地说道。看到她的反应,巴达像是要让她安心似地,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那个!」
我厌烦地左右摇头。
看到她的反应,巴达的表情也缓和下来。相对地,我则无法释怀地陷入沉默。真是的,就算要缓解紧张,也别拿我当借口啊。
「嗯,关于这点,当地的警察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尼克解释道。「现场没有明显的痕迹,保管《未来王手记》的金库只有锁被打开。近卫兵们似乎也是在拍卖当天才发现失窃。虽然还在持续搜索犯人,但目前没有抓到的消息。」
「索德先生,是吗?好的,请多多指教。」
「我是乔纳森・贾斯菲勒,叫我约翰吧。」
「好痛!」
「那个,我听到各位正在前往西海岸的罗亚……」
巴达将杯子送到嘴边,露出冷笑。
我厌烦地将视线移向餐车的入口。这时,门刚好打开,我看见新的乘客走了进来。我不禁惊讶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约翰眼神闪闪发亮地说道。巴达还是一样,只露出魔女意味深长的微笑,沉默不语。
「哎,我个人觉得就这样直接去西海岸度假也不错。」
「不,我本来就是这种讲话方式。」
我轻轻摇头。是我太在意了。自从春天那件事之后,我只要看到这个年纪的少女,就会下意识地稍微提高警戒。这肯定是那个圣女害的。
「要你管,眼神凶恶又不是我的错!」
尼克一脸厌烦地说道。巴达也表示同意。
「还有,那个,我听说那边那位先生是佣兵。」
伊芙愣愣地看着我们之间的互动,最后嘴角的紧绷稍微放松下来。
「那是因为……」
结果,我的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西海岸啊,真不错!西部的热风,灼人的阳光!嗯——光是想象就让人开心起来了。我们果然也该跟去吧。」
「所以,」为了改变话题,我随着烟雾开口说道:「你们结束这趟徒劳的旅行,接下来要去哪里?」
另一方面,约翰啜了一口咖啡,仿佛事不关己般地开玩笑。
这时,她的视线停在我身上。身旁的巴达轻轻用手肘顶了我一下,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报上名字。
这理由太不讲理了。话说,你也不要动不动就敲别人脑袋啊。
「独自旅行啊。话说回来——」尼克也有些烦恼地问道。「说到罗亚的人偶图书馆,现在应该是由州政府管理,一般人无法进入的地方。当然,那里也不是什么观光胜地。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没有得到淑女的同意就抽烟,是尤纳利亚的粗暴文化。在隆德・威鲁法斯是失礼的行为。」巴达说。「更何况是在绅士之城贝尔罗朗出身的女性面前。」
……他说什么?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愣在原地。眼前的少女也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从贝尔罗朗来的……?」
巴达得意地回答伊芙的问题。
「很简单。一开始我们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试图记住我们的名字。在那个时间点,我就确信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咦……?」
「如果是不看报纸,或是无法看报纸的阶层,那倒也无可厚非,但从你的打扮来看,你应该是出身于充分受过教育的家世。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很难想象在尤纳利亚,那种人会不知道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虽然觉得这个根据太过傲慢,但确实说得通。巴达、约翰、尼克三个人在这个国家太有名了。如果遇到他们三人齐聚一堂的场面,一般人应该会做出某种明显的反应。
「那么,你是哪个国家出身的?答案就在你的服装上。」
巴达指着伊芙身上的连身裙。
「那件连身裙是用一块布缝制的高级订制服装。腰部没有接缝,只使用纵向接缝线的裁剪方式,称为公主式。只有伊克夏拉和贝尔罗朗的上流阶级流行这种款式。」
巴达流畅地推理,让我们大吃一惊。只有约翰笑嘻嘻地拍手。
「哎呀,真不愧是你。我更想看你的侦探小说了。」
巴达似乎对赞美感到高兴,得意地用手拨开肩膀上的头发。然后对眼前的少女露出妖艳的微笑。
「怎么样,我答对了吗?」
「咦?啊,是的!」
茫然听着的伊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个,正如巴达隆先生所说,我是来自贝尔罗朗的伦德・维尔法斯。昨天才刚搭蒸汽船杰姆・巴尼号来到尤纳利亚。」
伊芙用比刚才轻松的语气回答。一开始的紧张感逐渐消失。
「那么,只说你能透露的情报就好,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明白了,夏娃。」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巴达直视着夏娃说道。夏娃一瞬间似乎语塞了,但最后还是正面承受巴达的视线。她的表情显得很冷静。
「第一次是在从隆德・威鲁发斯出发的那晚。我在深夜的朗格帕多尔港准备搭上蒸汽船时——有人开枪打我。」
我和尼克没有理会理所当然般交谈的两人,而是对上视线。我们眼中浮现的疑问是:「为什么你们尤纳利亚国民对枪械这么熟悉?」
巴达用拇指指着我。夏娃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和我对上眼的瞬间立刻别开视线,轻轻点头。
伊芙说着说着,双肩因为回想起恐惧而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是谁开枪……当时是连月光都没有的深夜,我眼睛所见的范围内也没有看到持枪的人影……船员赶了过来,我连忙搭上蒸汽船。」
约翰举起双手,尼克左右摇头。
「……大致上和你想象的一样。」
「是、是的,只有一发。啊,对了。」
夏娃睁大眼睛看向两人。约翰觉得好笑地一笑置之,尼克慌张地摇头。
巴达的邀请让夏娃显得有些困惑。
假如这个名叫夏娃的少女是哈瓦那迪亚的同伙,应该会伪装成设定更加缜密的人物。没错,就像那个假扮成难民,名叫艾兹米的少女一样。但是,她这样反而像是在说「怀疑我吧」。
「哈哈哈,这种剧情对文豪的油灯也太失礼了吧。」
「因为时间还很早,所以甲板上没有其他人。我稍微从栏杆探出身体,确认船的后方。当然,到处都没有隆德・威鲁发斯岛的影子。看到那景象,我突然放松肩膀的力气,感到安心。就在这个时候——我被人从背后推落海中。」
也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巴达对这个答案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尼克似乎注意到什么。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枪声只有一发吗?」
「看来交涉成立了。哎呀,我还想说肚子怎么这么饿,原来已经中午了。」
看来他们完全不打算听我的意见。对面的两人甚至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安心表情。
「……是的,对不起。」
约翰的话让巴达叹气说「说得也是」,然后眯起眼睛看向两人。
——看吧。
巴达担心地仔细观察伊芙全身。她慌张地挥动双手。
然后,伊芙开始小声地娓娓道来。
「我大概知道你找我们搭话的理由了。与其说是我们,你真正的目标是这个佣兵吧。」
巴达用纤细的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不久,他的眼睛里带着锐利的光芒问道:
「啊啊,是因为初春枢机主教的改革吧。」约翰想起什么似地低语。「可是,既然提议改革的人下落不明,应该可以撤回法令了吧。」
「真、真的吗?」
「也就是说,袭击者也在这艘船上吗?嗯。」
「你也一起吃吧,夏娃。」
约翰的发言让我看向车窗。巴达似乎决定当作没听见,再次询问夏娃:
然而,巴达却若无其事地同样小声回应:
我厌烦地对她低语:
她喃喃自语的低语,让我皱起眉头。
伊芙也点头回答这个问题。
「不,就算你说可疑人物,人只要觉得可疑,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很可疑,反之亦然。」
唉,我在内心叹气。虽然非常想抽烟,但现在的气氛不容许我这么做。
「如果这是艾迪・孔普写的推理小说,等待着我们的意外发展,就是你们两人其中之一是犯人。」
「你有头绪吗?」
「不,等等,我还没说要接受……」
「那个,钱的话,我多少……」
巴达竖起一根手指。
伊芙听到巴达的问题,犹豫了一阵子。不过,她最后放弃挣扎,无力地点头。
「不,我不要一毛钱。」巴达摇摇头。「我只有一个请求——等这趟旅行结束时,把你的故事全部告诉我。」
「这是普契特弹。而且为了增加飞行距离,前端还稍微经过改造。」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大小约莫小指指尖的子弹。子弹上刻着三条细小的沟痕,中弹的部分已经变形。
「你正面临某种生命危险。我们可以相信这个认知吗?」
「嗯。反正不管怎样,我们的目的地都一样。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尼克拿起桌上的菜单,朝服务生举起手。
「不过,除了大陆横贯铁路的车票,还要雇用佣兵,光凭十几岁少女的零用钱应该不够。你刚才说『会支付正当的报酬』,关于那笔钱的出处,现在还是不能说吗?」
「伊芙,实现你的愿望,同时让现状暧昧不明很危险。虽然我们不会勉强你透露不想说的情报,但你必须告诉我们明确的前提,否则我们也无从应对。」
「是啊。」巴达也点头。「没有第二发子弹,代表对方用的可能是恩菲尔德枪之类的。那是隆德的军用枪,不过也有在黑市流通。光凭这些线索很难锁定目标。」
「第二次是在船上。从朗格帕杜尔出港的隔天早上,太阳刚从水平线探出头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甲板上。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客房里一整晚都没睡,所以看到天亮真的非常开心……我想应该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所以想要晒晒太阳吧。」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思考,巴达咧嘴一笑。
于是,一时的沉默降临在飘荡着被斩断的「谜团」残渣的餐桌上。只有列车的震动声宛如时钟的秒针,刻划着一定的节奏。
对于这个疑问,伊芙微微低下头回答。
巴达以思索的眼神看向对面的两人。
「乔纳森、尼古拉斯,你们在船内有看到可疑人物吗?」
突然开始的危险话题,让现场气氛紧绷起来。在禁止使用枪械的尤纳利亚,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伊芙大概是想起当时的情况,微微颤抖着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肩膀。但是,巴达在这时提出疑问。
「是的。我一到伊克夏拉哈,就立刻寻找佣兵工会,想请他们担任护卫,却到处都找不到……」
「身体越过栏杆,被重力抓住的感觉。但是,我勉强抓住扶手,免于坠落。我大声呼救,刚好听到的水手赶来救了我。被拉上甲板后,想要把我推下去的某人已经消失无踪。水手在船内彻底搜索,但似乎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子弹没有贯穿包包,留在里面,我想说这或许能当成证据……」
「嗯,被盯上的神秘少女啊……」
「我的目的是将『某个东西』送到罗亚的人偶图书馆。我不能说那是什么,也不能说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身旁雇主的眼眸,正因尚未揭晓的谜团与刺激而开始发热。
「枪声呢?」
夏娃低下头。那沉痛的表情,甚至让我感受到她心中的苦楚。
巴达和约翰仔细观察那颗子弹。先开口的人是约翰。
魔女静静地回以笑容,我不禁啧了一声,小声地劝告她:
「……是的,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为『有必要躲着某人』吗?」
「……我知道了。」
伊芙歉疚地低下头,但没有人追问。她环视我们的脸,稍微放心地继续说:
车窗外的草原终于结束,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园地带。看来列车已经越过州境,进入伊欧州了。不过我们谁都没有开口,只是专心听着伊芙说话。
「那么——」巴达再次提问。「你说『第一次』,代表还有第二次对吧?」
「咦……?」
神秘少女夏娃的表情在此时第一次变得开朗。那是足以打动人心的戏剧性笑容。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这时,巴达竖起右手的食指。
「……喂,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是不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夏娃,放心吧,我们是连研究用的白老鼠都杀不了的人种。」
「啊,是这样吗?那个,因为我一直躲在客房里……」
巴达始终冷静地这么说,正面注视伊芙。
伊芙抬起头,表情中带着犹豫。即使没有说出口,光是这样就足以传达答案。
「你说你被枪击?」
「——看来我们的见解一致。」
「然后,大概,不对,正如巴达隆先生所说,有人想要我的命。」
巴达不等我制止,便转向少女。然后,她舍弃了身为小说家的夸张语气,温柔地对她微笑。
「啊,不,子弹没有打中我。子弹打中我手上的旅行包……我,那个,我推着一个高度到我肩膀,附滚轮的包包,所以碰巧挡住了子弹。」
夏娃用困惑的眼神看着两人好一阵子,最后大概是相信他们的话,松了一口气。巴达用平稳的语气对她说:
我按住眼头,深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不管怎样,真是太好了。毕竟女孩子一个人旅行实在太危险了。总之先吃午餐吧。」
「……如果这孩子是那群人的其中一人,与我们接触的方式就太过露骨了。谜团太多,反而不自然。」
伊芙突然开始翻找自己的小包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纯白手帕包住的东西。她在桌上摊开那包东西。
伊芙对巴达的问题微微点头。
「嗯?也就是说,你和我们搭同一艘船。虽然在航程中的一周都在同一艘船上,但我没注意到呢。」
「……你忘了初春的艾兹米事件吗?」
「我也陪你一起冒险吧。」
约翰从怀里拿出怀表说道。
「咦?那个,这样好吗?」
这时约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我请客。」
「不愧是优奈利亚第一的大富豪。」
「不用客气,夏娃。」
「谢、谢谢。」
这时夏娃才终于战战兢兢地看向在一旁保持沉默的我。
「那个,剑先生,请多指教……」
她的眼中带着一丝胆怯,以及殷切的愿望。我无法冷酷到无视这一切,将她弃之不顾。
我吞下叹息,开口说道:
「我也有一个条件。」
「咦?」
「——可以让我随心所欲地抽烟吗?」
夏娃露出呆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温和的微笑。
「——好的!」
我斜眼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我告诉自己。
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和这个女人的旅行不可能平安无事地结束。
我逃避似的将视线转向车窗。
映照在车窗上的世界,速度变得更快了。
◆
对于巴达的要求,他爽快地点头。
「啊,是的,就是这个。」
伊芙递出纸片,车掌看了看之后点点头,并从自己怀里拿出像是账簿的东西。他翻着页面说:
或许是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夏娃的表情看起来很过意不去。我轻轻摇头。
「巴达,你有听到什么吗?」
「我想拿放在货物车厢里的行李。里面装了想在车上过夜时用的东西。可以进去吗?」
「好的,没问题。请问您有行李标签吗?」
但是,巴达对明显加快脚步的我问道:
「淑女长途旅行带着大行李是理所当然的,你没必要道歉。」
我全力无视那家伙。当作没看见。立刻从记忆中消除。
「耶・安洁・凛……哑・主・罗……」
当伊芙大声地再次报上名字时,货物车厢的门后传来某种东西喀哒喀哒移动的声音。大概是货物因为列车的震动而倒塌了吧。
虽然模糊不清,但当我意识到那不是声音而是人话的瞬间,我不由得凝视着货物车厢深处的黑暗。
巴达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再次闭上嘴。在初春的旅途中,我知道这家伙实际上连一半行李都没用到。真是的,女人为什么总是带着这么多不必要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是,这么做会威胁到我委托人的安全。但正如她所说,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对夏娃见死不救。
「那个,因为很大,呃,对不起。因为我的旅行用品全都装在里面……」
「E四二四号对吧?为了确认,请问您的名字是?」
「其中一个人睡沙发,这个决定应该在快一个小时之前就做过了吧?」
「快点搬出去吧。要带着这个穿过那节车厢,可是很费力——」
就在我把手伸向那个包包的时候。
人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发出怨恨的尖叫。它对我们释放出明确的敌意。那过于不祥的姿态,让我背脊发凉。
巴达的话让我表情一沉。
「当然,这是生意。你就请到满意为止吧。」
用餐完毕,和约翰他们暂时分开之后,巴达带着夏娃回到我们的客房,一开口就说出这种话。至于夏娃本人,则是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我和巴达的脸。
「那么为了以防万一,就把它移到这边的客房吧。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是身高和夏娃差不多的少女。
这节车厢在车掌用钥匙打开之前,应该还是密室。不是有人在我们之后上车,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潜伏在这节货物车厢里。
从那破烂的皮肤下露出的是生锈的钢铁骨架。脸上的皮几乎都剥落了,从受损的栗色头发的缝隙间,露出玻璃珠般裸露的双眼,正瞪着我们。
「别在意,我们又不是在吵架。」
从那里飞出的是缠绕着钢丝的全新双臂。其前端装着巨大的钳子,如果是我,应该能轻易地被它夹扁。
「索德?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们一边注意不要踩到别人的脚,一边穿过拥挤的通道。有人不耐烦地咂嘴,有人厌烦地扭动身体,有人用疲惫的空洞眼神看着我们。有几个人似乎注意到作家巴达隆・佛列斯特,小声地交头接耳,而当事人巴达则一脸不在乎地竖起耳朵,似乎听得挺高兴的。
◆
在货物车厢的入口,有个戴着气派帽子、看似车掌的男子坐在简易圆椅上看报纸。一发现我们的存在,他便站起身来,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
「要把这个放在那个客房里吗?」
说起来,那是个快要坏掉的人体模型。
巴达对突然绷紧表情的我感到疑惑。
「难道你以为『只要自己不答应就不会下雨』吗?」
乘客形形色色。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有穿着破旧西装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帆布袋的年轻人,穿着花俏服装像妓女的女人,看似移民的母子——然后在那之中,有一个格外异样的包厢。
「客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穿过被打开的门,踏进货物车厢。不同于客车,车厢内因为窗户很少而显得昏暗。两侧设有架子,上面塞满了旅客的行李。车厢深处则堆着高高的木箱。
但是,『那个』毫无疑问不是『人』。
「没什么。」对于巴达的疑问,我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担心会不会没有我的睡觉地方。」
我们立刻就找到了伊芙的包包。那是一个用牛皮制成,看起来很高级的大型包包。光是宽度就有伊芙的两倍,高度则到她的肩膀左右。包包底部似乎装着方便搬运的小型轮子。
「这是什么啊……」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经过这种无聊的抬杠之后,我闭上嘴举起双手。这是字面上的意思。
「好的,确认完毕。是一个旅行包对吧?您的行李就在进去后右手边的架子上。请进。」
「真奇怪,有两张床的房间要住三个人吗?」
座位车厢相当拥挤。包厢座位挤满乘客,甚至有人坐在通道上。人多到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但是。
就连芭达也皱起眉头,一脸愕然。夏娃躲在她身后,说不出话来。
仔细一看,侧面确实有一个弹痕。应该是罗德・维尔菲亚当时用来狙击伊芙的子弹所造成的吧。
「还……来……索……德……把……还……来……」
「那、那个,我是伊凡洁琳・阿休瑞!」
我立刻回答,快步穿过座位车厢。
「是哦……」
「那么,夏娃。」巴达重新转向少女。「关于你必须送到人偶图书馆的『某个东西』。」
那个模特儿人偶,一边发出生锈的金属摩擦声一边自己动了起来。那是个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奇怪景象。
「怎么了,索尔?」
人偶发出破碎的声音,以缓慢的动作朝我们走来。我感到背脊发凉,仿佛现实正在扭曲。不久,当人偶的眼睛捕捉到夏娃的身影时,它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这时,夏娃的表情稍微紧绷起来。但是,巴达摇头解开误会。
「无法抵抗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我有些厌烦地喃喃说道。
「我并不是想问那个东西的详细内容。只是好奇它在哪里。」
「啊,就是这个。」
为了回收夏娃的包包,我们三人首先前往一般乘客的座位车厢。货物车厢在列车的最后面。虽然想过由我一个人去拿,但铁路员应该没有好心到会把乘客的行李交给陌生男子。
「意思不一样啦。」
「你是什么天灾吗?」
巴达对我投以「这就是你这次的工作」的视线,同时继续说道:
「我的才能是天才。」
她身上穿着东欧州女性服务生般的服装,但那已经破烂得和布条没两样。最重要的是,从衣服下露出的皮肤那凄惨的模样,让我们感到战栗。
幸好,巴达正专心听着周围的人谈论自己,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
在这个拥挤的车厢中,那个男人占领两个座位,仰躺着睡觉,穿着靴子的脚伸到通道上,悠哉地发出鼾声。虽然周围的人投以不耐烦的视线,但男人把报纸盖在脸上,看起来毫不在意。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呃,放在我的旅行包里。是附有轮子的大包包。因为放不进我的客房,所以放在货物车厢。」
夏娃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我放弃争辩,叹了口气,对巴达随口说道:
「你说要让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
——『那个』有着人的形状。
——我的鼓膜似乎捕捉到了奇妙的声音。
「艾……弗……放……我……」
被问到的伊芙战战兢兢地小声报上名字。然而那声音小得微弱,几乎被列车的持续低音掩盖过去。车掌一脸抱歉地皱起眉头说:
「没错。既然她的性命受到威胁,让她一个人待着太危险了。」
「我可没答应这个案子。」
「幸好这个房间也有两张床。」
「我之后会跟你请两个人的护卫费哦。」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立刻用动作示意两人「退下」。
「那个……」夏娃战战兢兢地开口。「这样真的好吗?」
一开始因为混杂在列车的声音里所以没注意到,但那金属摩擦般的不自然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车厢内响起。
巴达干脆地这么说。既然如此,我就请个时薪多五毛吧。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想起她刚才和约翰的对话,然后对自己的器量狭小感到有些绝望。
「失礼了,列车的声音太大了。可以再说一次吗?」
「哑・主・罗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人偶用自己的双臂抱住双肩,开始微微颤抖。下一瞬间,它的背部发出沉重的声音,弹了出来。
这时,她的表情也僵住了。看来不是我听错。
「怎么了,一脸闷闷不乐的。」
真要说起来,这种对话就是我们的日常。
我皱起眉头。巴达夸张地点头。
「不,什么都没——」
当那句话变得清晰可闻时,不久,声音的来源缓缓地从深处的木箱阴影中现身。看到那个身影,我们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个太过脱离现实的景象。
「还、来……耶・安洁・凛……!」
不妙。
这家伙很不妙……!
「芭妲!」我立刻大喊。「带着那个包包和夏娃,逃到前面的车厢去!」
「夏娃,我们快逃!」
芭妲抓住旅行包的提手,另一只手抓住夏娃的手臂。但是少女却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嘴唇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怎么会……」
「夏娃?」
「凯毕吉、帕奇?为什么,你会……」
「夏娃,快点!」
听到芭妲的声音,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就在两人转身的瞬间,眼前的怪物的眼珠动了。我立刻拔出铁剑,挡在前面遮住它的视线。
目标果然是夏娃吗……!
我对着她们逃出货物车厢的背影大喊:
「芭妲,让乘客到前面的车厢避难!」
确认她点头回应后,我用双手举起铁剑。机械人偶将那凶器手臂的前端对准我。
「真是的。」
我集中精神,自嘲地歪着嘴角。
「——这次是机械怪物吗?」
◆
和刚才缓慢的动作截然不同,机器人偶的动作非常敏捷。它张开其中一边的钳子,以惊人的速度朝我刺来。我用铁剑的剑身将它架开,同时冲进它的怀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怪物,但既然有着人型,总之应该和人类一样,瞄准要害攻击就行了。首先砍下它的头,就在我用力握紧铁剑的瞬间。
我察觉到另一只铁手臂从我头上袭击而来,紧急刹车退后一步。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刚才那只手臂又像鞭子一样挥舞回来,张开钳子想要咬碎我的头。我咂嘴闪避,但两只钳子手臂接连交互攻击我。我用剑弹开它们,但还是被迫一点一点地后退。
「真是令人作呕的线。」
「所以,那家伙是什么,索德?」
虽然这样问,但戈多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目标。我扔掉粉碎的剑鞘残骸,哼了一声。
正合我意——虽然想这么说,但老实说,从正面交锋对我很不利。面对坚硬到足以让铁剑出现缺口的敌人,而且这里还是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要是随便行动,我可能会被甩下车。
我有同感。不先突破那道屏障,根本没戏唱。
「我也一样。我们果然被命运的红线连结在一起呢。」
一如往常的轻松对话,让我在这种紧张状态下感受到怀念的倦怠感。一瞬间,我因为这边的战力充实而感到安心,但立刻用尽所有的理性与道德心赶走那个想法。因为这家伙的登场而感到安心,再怎么蠢也该有个限度。
力量的抗衡被打破,我的左手拿着的铁剑鞘被钳子压碎。可恶,明明才刚买了一套新的。
人偶发出尖叫,四只钳子从四面八方袭来。钳子从视野的一端到另一端纵横无尽地奔驰,朝我们而来。我和戈多的刀刃迎击。
金属裂开的陌生声音,乘着风消失而去。
但是——别以为只有你是怪物。
「简直像螃蟹,不,手这么多,应该说是章鱼吗?」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让人打从心底觉得你是个混蛋。」
列车来到悠闲的田园地带。高挂的太阳以耀眼的无色光芒照亮世界,绿色绒毯上云朵形成斑驳的阴影,随风缓缓起伏。
「耶・安、杰利……!」
「嘻呜啊咻呜呜啦啊啊啊啊!」
「谁知道。你直接去问那家伙吧。」
然而,随着手臂感受到坚硬的冲击,尖锐的金属声以时速四十英里的速度消失在后方。
——钢铁车轮奔驰,仿佛要撕裂这样的世界。车顶上火花与尖锐的金属声宛如轻机枪般飞散。
攻防一进一退。
但是,另一方面,我却感到安心。如果头部被贯穿,我的意识应该会在那时中断吧。但是,如果是这样。
他先确认头上的我,再看向与我对峙的怪物,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这次我绝对不想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这家伙,竟然强行剥开天花板。这什么怪力啊。
从报纸下出现的是,男人不悦的脸。但是,当他的眼睛看到我的身影时,表情渐渐染上了喜色。不久,那个金发男人以宛如猛禽类般的速度跳了起来。
戈多的动作比铁钳的回击还要快。也就是说,我是为了让他争取距离的诱饵。在敌人的凶刃到达戈多身上之前,那家伙的一闪就会砍下敌人的脑袋,这就是我们描绘的策略——本应如此。
我压低姿势,滑行般地躲过钳子,钻进那家伙的怀里。另一方面,戈多则是在列车车顶上用力一蹬,高高跃起。顺风助长了他的飞翔,戈多飞越机器人偶的头顶。人偶转动的眼球之一,追着翻飞的金色。戈多最后在人偶的对角线上着地,立刻将身体转向反方向,猛烈地蹬着车顶,逼近敌人。
接着,两把钢铁钳子立刻飞回,朝戈多放出斩击后空荡荡的胸部而去。戈多拉起腰间的剑鞘,勉强防御住攻击,却在空中失去平衡,被击飞出去。最糟糕的是,他飞往车体的外侧。
我思考着该如何应对,但那家伙甚至不给我时间思考。剪刀般的双臂袭来,我立刻用铁剑和剑鞘挡住。钳子般的剪刀夹住剑和剑鞘,紧紧地夹住。
无声的惨叫,被暴风卷走,消散在世界之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们两人很巧地同时做出这个判断。我们像是事先说好般往后跳,暂时与机器人偶拉开距离。我重整姿势,这才发现自己气喘吁吁。另一方面,身旁的戈多连一滴汗都没流。
我立刻与人偶拉开距离,戈多也在我旁边着地。我们彼此的视线都盯着怪物,各自举起武器。我没有移动视线,直接说道:
「但你又被卷入有趣的事情了呢。」
「哈哈哈,那是我的台词吧。」
「当然。」
「戈多!」
「这场对砍真没意思,就像在打稻草人一样。」戈多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那四只手臂真烦人。」
◆
我对着刀刃受损的铁剑咂嘴时,它的双臂已经剥开了车厢的天花板。在露出的车厢内,所有人都仰望着天花板大叫。突然在自己头上出现这种怪物,会陷入混乱也是理所当然。在化为人间炼狱的乘客中,我看到巴达和伊芙正仰望着我,于是大喊:
说完,我的宿敌兼孽缘——戈多・伯德因,无畏地笑了。
「我是一如往常的狗屁工作。」
「你知道吗,索德?听说在东洋的岛国,人们喜欢吃那种鱼哦。」
到目前为止都和我们计划的一样。
他从剑鞘中拔出自己的武器。
与这种毫无紧张感的对话相反,我们的神经像针一样敏锐。接下来两人的话成了契机。
接着,从那张口腔深处,突然出现发出尖锐旋转声的圆锥形铁块。那尖端毫不犹豫地朝向我的脸——这个怪物!
「看来没时间讨论了。」
我发出不符合自己风格的怒吼,把人偶的身体扔向车外。然而,从它背后伸出的粗壮手臂紧紧抓住车厢,不肯放开。以钢铁手臂为支点,机器人偶在空中静止不动。和外表相反,它的动作简直就像怪物一样。
「那种鱼看起来没有这么硬。」
机器人偶已经将它的铁臂刺进客车的天花板,和刚才一样打算剥开天花板。我瞄准它的背后,也就是钳子手臂的根部,用力挥剑。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猛的光芒。
才刚听到他这样低语,戈多就猛烈地踏碎地板,然后踢起座位的靠背飞翔。他的长武器随着那个动作,以比眨眼还快的速度划出轨迹。
我咬紧牙关咒骂,但机器人偶的眼中没有感情。所谓没血没泪,正是在形容这种状况吧。我的铁剑被两把钳子夹住,出现裂痕。
「算了,怎样都好。可以打倒它吧?」
人偶一瞬间露出犹豫的破绽,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一边。我们至今为止的佣兵生涯,可没有轻松到会放过敌人判断时的短暂空档。下一瞬间,我和戈多的双刃划破空气,朝敌人的脖子疾驰而去。
戈多吹了声干巴巴的口哨。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下方,从开了个洞的天花板瞬间看向车内。乘客似乎几乎都到前面的车厢避难了。确认了这个情况,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我一边全力抵抗眼前的怪物,一边大声喊道:
我一边朝他的背影大喊,一边拼命挡住钳子,而一张满是锈斑的女人脸孔,正好从我脸旁探出。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这幅光景恐怖到仿佛会出现在梦里。然而,那女人的嘴巴却在我不寒而栗之前,撕裂脸颊的皮肤大大地张开。
我挥舞着恢复自由的右手的铁剑,甩掉缠在上面的怪物残骸。只能想成武器没有折断已经很好了。
我下定决心,重新面对逼近眼前的钻孔机。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点来帮忙,你这个混蛋!」
它的身体和纤细的外表相反,简直就像钢铁一样沉重。我无视发出哀号的肌肉,忍耐着骨头嘎吱作响的疼痛。最后,人偶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当紧绷的紧张感达到顶点时,我和戈多开始朝铁制女服务生疾驰。前进方向与列车的行进方向相反。吹在车上的强风成为加速我们奔驰的顺风,让我们瞬间拉近与目标的距离。
眼前,那个在座位上傲慢地睡懒觉的男人,不情愿地动了起来。
「恶,真怀疑他们是不是疯了。」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
要是这个怪物直接跳进车厢,一定会造成严重的伤亡。我立刻蹲下,用右手抓住它的左脚踝。幸好这里是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只要把它扔下去,它就无法继续追击了。
「快逃到前面的车厢!」
它发出一声尖叫,用力踩碎地板,从天花板的缝隙间跳到车外。它似乎打算从车厢上方追伊芙,但我不会让它得逞。
两人立刻逃到更前方的车厢。其他乘客也跟着逃窜,争先恐后地涌向车厢。
然而,机器人偶的头部却在戈多的剑刃到达之前就掉了下来。不,正确来说是脖子的根部在运作,滑落到自己的胸前。如果是血肉之躯是不可能做到的,这正是机械装置的举动。因此戈多放出的斩击,以毫厘之差空虚地划破空气。从迎面吹来的风的缝隙中,我听见了那家伙的咂嘴声。
戈多放出的斩击,轻易地砍飞了抓住我铁剑的人偶手臂。那是他超凡的技巧,以及名刀『赫西吉里斯贝』那恶梦般的锋利才能做到的绝技。
「索德,别掉下列车了。」
「——啊?」
但是,之后我的目光停留在包厢的一角,不禁咂了咂嘴。
可恶,这些铁手臂太棘手了。从攻击范围外这样连续攻击,我连靠近它都做不到。
刹那间,机器人偶以猛烈的气势收回朝我射出的四把铁钳。我立刻翻转刀刃和身体,用一把剑挡下从背后袭来的两把钳子。剩下的两把钳子则一直线地朝戈多的背后飞去。
人偶的攻击精准无比地瞄准我们,当我们试图趁隙反击时,它又会巧妙地用钳子手臂防御。虽然二对一的攻势对我们有利,但那家伙挥舞的四只手臂果然很棘手。彼此都无法使出决定性的一击,完全陷入胶着。然而,只要有一瞬间松懈,就会一口气陷入劣势。
「真巧,我大概也想到了一样的策略。」
「哦~」戈多兴趣缺缺地点头。这家伙刚才的问题没有意义。那家伙是什么人,对这个男人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
不久后,天花板发出啪叽啪叽的豪迈声响,从内侧被推开。最后可以窥见蓝天,阳光照在货物车厢的地板上。
该死,太硬了,感觉砍不断!
我也蹬着墙壁跳起,从打开的天花板跳到列车上。瞬间,强烈的风压打在我全身,但我没有时间退缩。周围的景色以猛烈的速度往后方流逝,我追着它的背影冲了出去。
——这个发展太糟糕了。
眼前的敌人发出恸哭般的吼叫,再次对我们射出四道死亡线。不过在那之前,我和戈多的视线交会。虽然很不爽,但我们的沟通速度和光速一样快。
人偶再次将我的身影纳入双眸,降落在车厢上,摆出备战姿势。看来它决定先把我排除。
「既然你用钳子攻击——」「——我们就用夹击对付。」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时,与我们对峙的铁人偶的身体开始颤抖。接着,被戈多切断的左臂根部掉下来,从那里长出新的钢铁制钳子手臂。然而,不只如此。从衣服裂开露出的大腿,也从皮肤裂开的地方长出新的钳子手臂。总共四只。那已经不能称为人形,而是异形。
皮肤与肌肉被撕裂的灼热感,以及仿佛被老虎钳夹住的痛苦,朝我袭来。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鲜血宛如喷泉般朝四周飞溅。同时力量的均衡崩解,下一瞬间我的铁剑粉碎。然后理所当然地,加上收回的钳子,四把死亡尖端贯穿我的身体。
「……想到了,但我不想用那个策略。」
「——哦,这不是索德吗?」
我咬紧牙关,一边调整力道以免剑折断,一边与之抗衡。但是,这样下去只是时间的问题。
当我的脚跟撞到入口的门时,人偶的眼球从我身上移开。突然,它的双臂用力刺进我头上的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我一时无法理解它的意图而陷入混乱,人偶不顾我的反应,开始上下大幅张开双臂。
「所以,你想到什么了吗,索德?」
不过,敌人也不愧是异形。
——我抬起下巴,用自己的喉咙刺向那尖端。
——抓到了。
在我不成声的低语之后,一道影子从我们头上落下。不用抬头也知道。那家伙不是那种程度就会被抛出车外而死的蠢蛋。
构成威胁的四把钳子,被我这不死之身的身体紧紧压住。也就是说——
「——干得好,索德。」
带着无畏与愉悦的低语传入耳中的刹那。
高多跳跃着挥下的刀剑,随着重力豪迈地直接击中怪物的肩头。
来自天空的一击斩断钢铁,将体内的机关砍成碎片,发条与齿轮散落在周围,最后连列车的天花板都贯穿,将眼前怪物的身体砍成两半。
◆
我甩开缠在全身的钳子手臂残骸,也从天花板的洞跳进车厢内。客车厢内因为高多刚才那一击而变得乱七八糟。这个蛮力狂。
我吐了口唾沫,尝到铁的味道。那是至今为止尝过无数次的苦涩味道。上次受这么重的伤,是初春那件事的时候。我左右扭动脖子,试着活动身体各处。出血已经停止,伤口也开始愈合。原本最担心的喉咙上的大洞,现在也完全愈合了。我试着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没有问题。
「你的身体还是一样令人羡慕啊。」
戈德一边把刀剑收回鞘中,一边笑嘻嘻地说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皱起眉头。衬衫被割得破破烂烂,连牛仔裤都沾满了血。
「是啊,如果连衣服都能复原就无可挑剔了。」
听到我开的无聊玩笑,戈德哈哈大笑。
——我的身体是不死之身。
因为过去被投入的「某种药物」,任何现象都无法毁灭我的身体。就算手臂被切断,头被砍下,只要给我时间,我的身体就会恢复到正常状态。这是违背世界常理的,被诅咒的力量。
我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机器人偶的残骸。戈德的怪力把那家伙的身体漂亮地砍成左半身和右半身。刚才还疯狂肆虐的怪物,现在一动也不动。看来机能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我蹲下来检查,戈德从旁边探头看过来。
「以『持牙之兽』的新品种来说,这家伙的脂肪还真少啊。」
「是啊,至少不是章鱼的同类。」
虽然我们说着愚蠢的对话,但我的思考很冷静。我开始隐约察觉到,横躺在眼前的异形怪物的真面目。
「——那家伙的恢复力才叫荒唐,尼克。」
随着这句话冲进马车的,是一名金发青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实际上,他说得没错。要随便编个谎言骗过双眼闪闪发光的约翰・爵士费勒,是极为困难的事。
「嗨,约翰、尼克。还能再见到你们,我很高兴。」我自嘲地扬起嘴角。「对了,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你浑身是血啊!这是你的血吗?」
「和那个圣女是同伙的吗?」
「不过,索德。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他指着我脚下的残骸。「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治好!你是笨蛋吗!」
「这种出血量是致命伤啊!得马上让医生诊断……」
巴达瞥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某种人形物体,然后讽刺地扬起嘴角。
「两根。」戈德从旁插嘴。「小哥,也可以给我吗?」
「嗨,作家老师。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伊芙在一阵懊恼的沉默之后,微微低下头,点了点头。
来自比这个时代更遥远的未来,来自其他世界的改写历史者。
从两人背后现身的,是我的委托人。在他身后,可以看到伊芙战战兢兢地探头窥视着这边。
「我叫哥德。是索德的好朋友之一。请多指教。」
「嗯,是啊。」
在这之中,约翰对我投以锐利的视线。
看到一名陌生男子拿着出鞘的刀剑,两人吓得倒抽一口气。但是,看到我浑身是血的模样,尼克担心地跑了过来。
当我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巴达先开口了。
也就是说——
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至少我连听都没听过。一八七三年的尤纳利亚大陆,不可能有这种荒谬的技术。如果硬要像那个小说家一样拐弯抹角地形容,就是它本身的存在与这个时代不相符。
「……说来话长。先脱离这个无法回头的状况吧。」
「好久不见了,波特。我原本就感觉这次的旅途迟早会在某处见到你。」
如果使用那些家伙拥有的超未来技术,或许就能创造出这种非现实的怪物。应该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哥德还是一样,脸上挂着轻浮的傻笑。初次见面的三人,都对这个奇怪的人物投以疑惑的视线。
「索德,你没事吧!」
「不要紧,吸了烟就会好。」
巴达瞥了一眼后方,点头同意。乘客们已经开始聚集过来,等着看热闹。
「我有同感。」
「放心吧。」我对着三人说道:「这家伙虽然是敌人,但目前没有敌意。」
接着,一名戴眼镜的青年也一脸愕然地出现。
但是,为什么它要攻击夏娃?
自己行动,拥有意志进行攻击的机械人偶。
哥德一边把长剑收回剑鞘,一边说出这种话。看到三人一脸扫兴,我甚至懒得纠正他。
「看你的打扮,已经没办法再蒙混过去了。关于后半段的问题,只能说出真相了吧,索德。」
「最重要的是,」巴达的视线转向伊芙。「看来该说的真相不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