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列车在抵达亚鲁诺之前,就在距离亚鲁诺还很遥远的海卡戈市紧急停车了。因为有一辆货物车厢和一辆客车无法行驶。列车的乘务员们必须在因为混乱与恐慌而挤满乘客的车厢间,用近乎怒吼的声音进行广播。广播内容是列车似乎会在天亮时完成切换,明天早上就能重新出发。
虽然没有出现伤患,但行驶中的列车遭到不明怪物袭击仍是一大事件。大概是哪位乘客到处宣传吧,为了追求这则耸动的情报,立刻就有看热闹的民众与新闻记者们蜂拥而至。
我们一行人在被问到多余的问题之前,就混在人群中偷偷下了列车,离开车站。如果继续在卧铺列车上过夜,就会因为听到传闻的记者们而度过被质问的夜晚吧。今晚只能在市内的旅馆过夜了。
我拉着巴达与夏娃的手,拨开人群总算冲出车站后,眼前是一片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立方体群。
海卡戈是东部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之一。是利尼亚州最大的都市,人口仅次于亚鲁诺、伊克夏拉,在国内是第三多的。尤其在建筑物群方面,拥有不输伊克夏拉的景观,被称为摩天大楼群的国内第一高层建筑物林立。唯一和伊克夏拉不同的地方,就是大部分都是崭新的建筑物,几乎没有砖瓦或石墙建造的塔。
在皇国时代,曾经发生过几乎烧尽整座都市,约两千英亩的大火灾,古老的建筑物几乎都烧毁了。也就是说,都市从那之后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到这种程度。近代都市的象征,前进的呼吸的具现——那就是「谷风飘扬的街道」,海卡戈。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们造访海卡戈的那天,似乎是一年一度的大祭日,街上到处都是群众。建在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厅,看起来就像即将沉没的客船,目光所及的众多旅馆都挂着「客满」的牌子。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们好不容易在车站附近的商业区,订到了一间高级旅馆的房间。后来我才知道,那间旅馆似乎是乔纳森・杰斯弗德经营的旅馆之一。果然,人生在世,还是要有几个有钱的朋友。
那栋建筑物,海景之家旅馆,是一栋地上一百八十英尺的十二层楼建筑,最上层有一间整面墙壁都是玻璃的巨大餐厅。我们被带到餐厅一角的圆桌座位,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或许是因为距离晚餐时间还早,餐厅里只有零星的客人。
一坐到椅子上,我就解开一颗衬衫的钮扣,松开领口,大大地吐了一口气。顺带一提,我在车上已经换掉在刚才的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不过,即使换了衣服,街上热气还是让我满身大汗。
「去年年底蓝斯托克斯夺冠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热闹呢。」
我厌烦地这么说,约翰就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连连点头。
「毕竟那时候是靠甩开对手后,三垒跑者推进得分的决胜分,实在很无趣。」
「是啊,如果投手马休斯那时候没有漏球,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尼克也空虚地仰望天花板,低声这么说。这对话毫无意义。从车站到这里的一路上,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
唯一还有精神的,是不知为何跟到这里的金发男子。
「不,就算他那时候投出擅长的唾液球,罗索・波恩斯也一定会打出去——啊,服务生,给我一杯冰凉的麦酒。」
戈尔德在我隔壁的座位上靠着椅背,叫来服务生点餐。我已经没有力气对他的傲慢提出忠告了。
「——我要一杯冰红茶。」巴达独自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夏娃,你也喝一样的可以吗?」
他这么问的对象,是静静低着头坐在旁边的夏娃。巴达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没有使用发射子弹之类的武器,对吧?」
被他锐利的视线盯着,我装傻地耸耸肩膀。
「要不要也说说我的报酬?考虑到里面包含模特儿费,这金额应该会让人有点同情。」
「没什么,只是身体比别人稍微强壮一点而已——这种回答你应该不会接受吧,我想。」
「嗯。虽然躲在货物车厢的货物中,但衣服几乎跟破布一样,脸上的皮肤也剥落了。骨架的金属部分也满是红锈。」
「可是——」尼克提出问题。「在船上那么秘密地试图杀害夏娃的家伙,为什么在列车上会那么高调地大闹?」
「——不管怎么说,这样暂时可以放心了吧。」
雷梅尔森博士制作的两具自动人偶,凯比吉帕奇和甘德斯坦夫。听到这件事,我的心情再次陷入倦怠感。唉,还有那种怪物啊。
那个怪物的身体,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为了照顾小孩而制造的。很明显是以暴力行为为目的。真要说的话,可以说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兵器吧。
夏娃一脸困惑地再次摇头。
「你的养父?」
「因为那个凯毕吉帕其人偶不是一直想要夏娃的命吗?既然如此,威胁就暂时解除了——」
当她大致说完时,桌上已经堆起我与约翰的烟灰,筑起两座充满乡愁的残骸。
「……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思考似乎都沿着同一条路前进。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伊芙连忙否定。
夏娃虽然这么说,但语尾逐渐被寂静吞没。她大概想起了刚才那个凯毕吉帕其的凄惨模样吧。
我脑中闪过那个不惜掀开列车天花板也要追杀夏娃的怪物身影。现在回想起来,那行动似乎带着某种焦躁。
这时夏娃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有点担心地看向我和戈尔德。她大概是回想起我刚才遍体鳞伤的模样吧。也或许是在担心如果把那件事说出来,会不会让我们遭遇更多苦难。然而,巴达却用温和的笑容带过。
「索德、博杜因,你们回想一下刚才的战斗。那家伙的武器是什么?」
这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一名少女。她仿佛早已做好觉悟,一动也不动。巴达像是要回应她的觉悟,毫不犹豫地追问:
「当时,你叫了那个怪物的名字——可以告诉我们吗,夏娃?」
对此,约翰再次得意洋洋地开口:
「武器?哦,就是那双像大钳子的手。」
巴达用冷静的语气说:
听到我的低语,尼克做出反应。
夏娃的话中包含庞大的情报量,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可是,那是在隆德・威鲁法斯发生的事吧?狙击手不一定有跟着来到尤纳莉亚……」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巴达催促她说下去。
「不,那个……」伊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犹豫地开口。「……我的宅邸里,有父亲大人制作的两名女性侍者。」
我提出疑问。就我所见,那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撕裂的痕迹。对此,巴达回答:
「不,这可难说。」
仿佛在说这个推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约翰自信满满地继续说:
「我不否认,但这就是所谓的适才适所。」
◆
不过,夏娃在这时像是要订正般,微微摇头。
「你说女仆。」巴达开口。「那种存在,为什么会想要杀害应该保护的你?」
「甘德斯坦夫。」巴达冷静地重复那个名字。「那就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吧。」
「我也不明白。她平常就像个没有表情的人偶,但从来没有加害于我。可是,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模样……」
「只是?」
「——刚才那具人偶的名字是凯毕吉帕其。是我养父汤玛斯・阿尔巴・雷梅修森开发的机械自动人偶。」
「破烂?」
「要编一个骗过你的谎言,大概得花上写一本长篇小说的劳力吧。」
「约翰和尼克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巴达也罕见地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般眯起眼睛,用手抵着下巴。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移开视线。巴达像是在开导她般继续说:
伊芙像是找不到话接下去般低下头,最后小声地回答:「……是的。」
「另一个人……」
「原本的她——凯毕吉帕其,是父亲大人为了担任我住处的女仆而制造的。她总是照顾着我,所以,那个,不该说是怪物……」
巴达巧妙地将马姆斯汀枢机主教的事情蒙混过去,开始说起那场初春的事件。阿塔海因的不老不死研究,其成果「最爱灵药」的副作用与造成的悲剧,以及「历史改变者」们的事情。她没有说出圣女哈梵蒂亚也是其中一人,不知是因为巴达自己的盘算,还是她对那名少女抱持着不少同情——又或者两者皆是。
真是个凡事都要故意惹恼我才会满意的女人。我生气地回嘴:
约翰虽然脸上挂着微笑,但眼中却充满着不让猎物逃走的冷酷光芒。我用眼神向雇主询问该怎么办,她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这正是『佣兵与小说家』啊。」
「等等,佛列斯特。」这时约翰开口。「虽然我也很在意袭击列车的那些人偶怪物,但其实我更在意他那夸张的身体。」
戈尔德感到有趣地呵呵大笑,一把抢过服务生端来的麦酒,一口喝光。看他喝得那么享受,我也点了一杯一样的。
「没错。」巴达肯定了我的思考中的答案。「至少,敌人应该还有一个人——狙击手。」
接着她看向我,再次叹了口气。
「很遗憾,我放弃雇用你了。比起雇用你,写那件事的后续对我更有益处。」
「这并非不可能。果酱兔号的螺旋桨推进器有八千五百马力,船速是十四节。如果贴在船体上,负荷想必非比寻常。如果在航路上撞到什么浮游物,当然会变得伤痕累累。」
「这就是东国所谓的『柳枝不会因雪折断』吗?那可真不错。」
这时,我也突然想起。
巴达干脆地否定约翰的话。他的视线转向我和哥尔多。
「你心里有底吗?」
听到巴达的话,我也恍然大悟。据说那是雷梅尔森博士所拥有,记载了遥远未来科学技术的知识宝库。虽然觉得那是个脱离现实的怪物,但果然和我当初的预测一样。
「就由我来说明吧。因为这个男人的说明能力就跟幼儿一样差劲。」
既然曾经是她的老师,应该一起度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会对那家伙产生感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伊芙露出苦恼的样子,最后静静地开口:
然而,约翰看着我的眼睛,静静地摇头。
约翰靠在椅背上补充说道。
巴达若无其事的回答让我忍不住咂嘴,但没有反驳。虽然很不爽,但她说得没错,比起我,这家伙更适合选择要公开哪些情报。更重要的是,我们与初春枢机卿失踪的大事件牵扯太深,我可不能不小心说溜嘴。
「可、可是,甘德斯坦夫就像是我的老师,不是会想要我性命的人偶……」
「你还不是一样不擅长用剑。」
「那对我来说可是一点益处都没有。」我嗤之以鼻。
哥尔多回答这个问题。
少女像是要让内心平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
「我也有同感。」巴达点头。「那个机器人偶不管怎么想,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做得出来的。」
「不过,不死身的灵药啊。」这时,尼克盯着我开口。「根据佛列斯特的说法,那是那些历史改变者在未来的技术——但听起来和刚才那件事有很高的相似度。」
「红锈……对了,是果酱兔号。」约翰灵光一闪般脱口而出。「就是我们和夏娃搭的船啊。那个人偶,凯毕吉帕其也搭上了那艘船。在船上试图把夏娃推下去的,大概也是那个人偶。」
伊芙抬起头,像是压抑感情般皱起眉头,开始述说:
「根据父亲大人所说,理论上那两具人偶也是能够笑或是哭的……」
「放心?」我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打破沉默的是约翰。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对了,伊芙从港口出发时说过,她被某人开枪射击。也就是说——
「凯比吉帕奇也一样,那个,声音的语调没有抑扬顿挫,表情变化也是,至少我一次也没看过。」
「放心吧,我们不是现在才要开始谴责你。只是想问你一些详细的事情而已。」
「暗杀失败的凯毕吉帕其为了躲避船员们的搜索而逃进海中。然后就这样抓住船体或是其他东西,渡海到了尤纳莉亚。所以身体里的机关才会被海水锈蚀。」
巴达没有漏看伊芙脸色发青。
「怎么可能,雷梅修森博士……?」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怪物就是那本『未来王手记』的产物吗?」
「没有。从残骸来看,也没找到类似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没闻到火药味。」
「伊芙,现在就下定论确实太早了。可是,照顾你的凯比吉帕奇攻击你也是事实。你应该已经理性地理解到,那是应该提防的存在。」
「我听说甘德斯坦夫是父亲大人制作的第二具人偶。外表和凯比吉帕奇完全相同,不过,该说是后期型吗?总之,是性能比她稍微高一点的人偶。凯比吉帕奇只能进行使用单词的片段对话,但甘德斯坦夫的词汇和连接词都很丰富,能够像人类一样对话。只是——」
「可是……」
「……我明白了。」
「这么说来——」我继续回想。当时,夏娃大声向车掌报上自己名字的瞬间,货物车厢传来巨大的声响。原来如此,或许是机能逐渐到达极限的人偶,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挤出最后的力量。
「这么说来,那家伙的身体,从一开始就很破烂呢。」
「可以告诉我们关于那个甘德斯坦夫的事情吗?」
「可是,只是掉进海中,衣服和皮肤会变得那么破烂吗?」
「就算那家伙没有和伊芙搭同一艘船。」巴达回答。「还有其他从东欧州出发的联络船。他有可能搭了隔天的船渡海到大陆。而且最糟糕的是,我们在这里被绊住整整一天。那个『另一个人』追上来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抵达尤纳莉亚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无法正常活动。所以才会在机能完全停止之前强行突破,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太好了。我也不喜欢被当成头脑简单的男人。」
「放心吧,他们虽然看起来那样,但其实非常强壮。就像会嘎吱作响的门扉总是比较耐用。」
约翰佩服地举出巴达上周出版的小说标题。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表情不会变化吗?」约翰低声说道。「如果要模仿人类,那可是相当致命的缺点。」
「即使是未来的科学技术,也无法创造出心灵。」这次是尼克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个好消息呢。」
巴达的嘴角有些自嘲地扭曲。
「如果连人类的心都能用科学的力量创造出来,未来小说家这种工作就会消失了吧。如果出现能够理解人心,擅自创作故事的打字机,我们就会流落街头了。」
「嗯——机械创作的虚构故事,我个人不太喜欢呢。」
约翰也露出苦笑。
这时,我开口说出从刚才就一直感到疑问的事情。
「——呐,如果凯比吉帕奇没有心,那为什么它会想要杀掉伊芙?」众人陷入沉默。「它应该不会憎恨任何人吧?」
巴达用佩服的表情看着我。
「真令人惊讶,你已经几年没有说出这么有智慧的意见了?」
「我认识你才不到半年吧。」
「嗯,如果凯比吉帕奇的行动,不是基于个体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受到第三者的指示。」
「第三者的指示,难道是……」
尼克厌恶地皱起眉头。我也察觉到他的意思,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由人类制造的自动人偶。能够对那种东西下达命令的人只有一个。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的发展实在令人作呕。
然而——
「我想应该不是父亲大人。」
伊芙难得用明确的语气表示否定。然而在众人的视线集中下,她微微颤抖着身体,低着头继续说:
「啊,不,那个,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父亲大人——雷梅尔森博士指示凯比吉帕奇们杀掉我,我觉得不太合理。」
「不合理是指?」
尼克用谴责的语气说。夏娃虚弱地歪着嘴角回答:
「那个,呃,有,生活上没有任何不便——」
「没那回事。」
「啊,是的。应该是正好在十天前的晚上吧。父亲大人难得把我叫到书房。然后,他突然在我面前拿出一个大旅行包,这么对我说:『明天晚上,你从这个书房把这包东西带走,前往尤纳利亚大陆。搭上横贯大陆的铁路,把这个东西送到罗亚的人偶图书馆。』」
「不,并非如此。我的教育都是在宅邸中进行的。教导我文字和教养的,是另一位女性佣人。」
「所以放心吧。就算被谁追问,这家伙也能用适当的谎言蒙混过去。」
委托人对我投以「突然说这什么话」的责难视线,但我无视她继续说: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夏娃看到我这样,一瞬间害怕地颤抖了一下肩膀。不过,这次巴达没有敲我的头。想必是因为他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顺带一提,那边那个男人如你所见,可以无视他。」
巴达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当然,他的不耐烦并不是针对夏娃。
「难道是想对社会隐瞒养女的存在?」
「是的,没错。」
「是的,没错。」
这时,约翰和我对上眼,尴尬地苦笑。
他身旁的尼克露出和善的微笑。
听到尼克这么问,她以暧昧的动作摇了摇头。
对于约翰的提问,伊娃摇了摇头。
「那就是那个大旅行包吧?」
「我完全不记得亲生父母的事。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在贝尔洛克的巷弄里生活。你们或许知道,贝尔洛克有几个被称为贫民窟的区域,那里有许多像我一样没有父母的孩子。我住在塔姆兹河畔,主要靠翻找垃圾或帮店家扫地赚点小钱,和其他孩子一起过着类似共同生活的生活。」
「——你说什么?」
「是吗?那么——正当我吃着那块冷掉的派时,突然有个穿着大衣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不是可以吃那种东西的人』。我愣在原地,然后那个男人就直接牵着我的手把我带走了。我一瞬间以为他是绑架犯,但绑架我这种人根本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当时的我也没有特别抵抗,就任由他牵着我走了。我可能只是觉得,世界上也有会做这种奇怪事情的人呢。」
「那是个十二月的下雪天。我一如往常地在贝尔洛克的巷弄里,翻找餐厅后门的垃圾桶。冬天食物不容易坏,所以帮了我大忙。我记得那天我找到了只被咬了一口的最爱的派,觉得非常幸运。」
◆
大概是说出这件事让她多少有些罪恶感,夏娃又低下头。真是的,这孩子也太常低头了。感觉她整个人生都在低头。
「可是,雷梅尔森博士为什么没有跟来?不负责任也该有个限度。」
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十四岁少女讲述的奇谭。她的前半生十分悲惨,从她现在这副干净的大小姐模样,完全无法想象。
这并没有回答到问题。
五年间一次也没有外出过,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生活。只是监禁。
「啊,不,那个——我来到宅邸后的五年间,一次都没有外出过……」
「你说这趟旅程是按照雷梅尔森博士的吩咐开始的,可以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确认过我的模样后,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后就是我的女儿,要在这栋宅邸生活。』事情来得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不过,我隐约感觉到,他似乎不打算理会我的意愿,而是要以强硬的命令逼我就范。他不等我回答,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没错,正如你们所料,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养父,汤玛斯・雷梅迪乌斯。接着他问了我的名字,可是我没办法回答。我的名字会随着地点和时期而有所不同。有时是安娜,有时是雷维,说不定还有我不知道的称呼。我沉默不语,于是那个男人说:『那么,你今后就叫作伊娃洁琳吧。伊娃洁琳・亚修,这就是你的名字。』」
「你没有想过要外出吗?」
「最近……」巴达困惑地说:「可是,只要走在街上,或是和同年龄的孩子们说话,应该就会知道『会自己动的人偶』有多么异常吧?」
「唔……」约翰双手抱胸,低声沉吟。「说是收你当女儿,却没有给你自己的姓氏——这有点奇怪呢。」
巴达一脸认真地询问后,夏娃伤脑筋地歪了歪头。
我用下巴指了指,只见戈尔德正靠在椅背上,朝着天花板发出鼾声。他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大白天就喝得烂醉如泥,真是个令人傻眼的男人。
「雷梅尔森博士只说了目的地吧?他没有说要交给谁吗?」
这时,尼克像是想到了什么,插嘴说道:
「啊,失礼了。主语太大了。」
「有可能。雷梅迪乌斯博士在那个领域很有名,无论是好是坏。他也是个招惹了不少人怨恨的发明家,或许是为了不让矛头指向伊娃。」
「哼——顺便说,这男人的记忆力差到令人绝望,所以这方面也很安全。」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巴达也说「没关系,继续说」,催促她往下说。
从目前为止的对话来看,我也赞成他的意见。
「也就是说,你开始可以去上学了?」
伊芙继续说下去。
「你有看过父亲的笑容吗?」
巴达将视线投向桌子旁边。那里放着一个刻有弹痕的附轮子大旅行包。听说那是夏娃重要的行李,放在列车里实在不太妥当,于是就搬到了这间旅馆。当然,满头大汗地搬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第一次外出就横渡真珠海,甚至还要横越尤纳利亚大陆,难度突然就很高呢。连我这个有钱人都吓了一跳。」
「等一下。」这时巴达插嘴了。「所以你的名字是雷梅迪乌斯博士取的?」
「——我明白了。」
听到她这么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巴达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哪里搞错般问道:
「啊?你说什么?」
伊芙端正坐姿,喝了一口自己的红茶。或许是借此冷静下来了,她抬起头,以坚定的语气开始述说。
「伊芙,不愧是作家,这女人撒谎的技巧好到病态的地步。」
即使如此,伊芙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想说出一切,但因为某些理由而无法这么做——她的表情就像这样。或许她的父亲曾吩咐她不可外传。看不下去的我也插嘴道: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我来到宅邸后没几天的事情。是父亲大人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她们和普通的人类不同,是无法在外界生存的人偶』。还有『她们只会听从我的指示』。实际上,她们几乎都不听我的请求,只会服从父亲大人的指示。当时的我对于科学一无所知,所以只觉得『原来最尖端的科学技术可以做出这种东西啊』。我开始察觉她们是异质的存在,是在学会文字,可以阅读各种书籍之后。所以,其实也是最近的事情。」
「怎样啦?」
这段话让我产生一股亲近感。因为过去的我也有过一段相同的生活。不过,我当时的工作并不像她那么和平,而是伴随着暴力与疼痛。
对于他的指摘,伊娃有些困扰地缩起肩膀。
「……欸,伊芙。虽然我一开始说『等旅程结束』,但现在情况已经改变了。可以请你从一开始就详细地告诉我吗?」
约翰这么说,但伊娃却沉默地低下头。她的表情明显浮现「养父会为了我做那种事吗?」的疑问。
「雷梅尔森博士有做过什么像父亲的事情吗?」
我也微微一笑。这可不是半吊子的旅程。至少,这并不是正常父母会让女儿独自旅行的距离吧。巴达再次询问:
伊芙自嘲地扬起嘴角说道。这么说来,她至今从未对我们露出像样的笑容。
「而且——」这次换约翰插嘴。「这边这位是世界上最守口如瓶的资产家,那边那位则是世界上最沉默寡言的科学家。」
「是的——在那之后的生活,和以前截然不同。肚子饿了,就会有人准备食物给我吃。衣服也有人帮我准备袖子完整的衣服。鞋子也是,每次尺寸变大,就会有人帮我准备新的鞋子。料理和洗衣等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事情,都是由一位名叫凯碧琵琪的女佣人负责。而最大的变化,就是我开始接受教育了。」
伊芙的身世就从这句话开始。
我认真地点头。佣兵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打从心底这么想。
伊芙哑口无言了好一阵子,最后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听到这件事,巴达的眼神变得锐利。
「至少可以确定,他们都是认为『情报就是财产』的人种。」
「当时最让我困扰的是鞋子。」伊芙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就算我好不容易存钱买了一双鞋,过了一年之后,尺寸马上就不合了。我想是因为我的身体正处于成长期。尤其冬天在河边走很辛苦……我经常把别人丢掉的帽子用线串起来,代替鞋子穿。」
「这……没有。」
「……那个,对不起。有点肮脏的话题。」
「我的生活发生改变,是在我九岁左右的时候——啊,那个,九岁是后来父亲大人决定的年龄,当时的我别说自己的生日了,连年龄都不知道。所以我的生日,最后就决定是那个人把我捡回去的那一天。」
我也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伊芙的脚。现在她脚上穿着一双带有光泽的焦茶色高级靴子。
「那就是甘德鲁修泰夫吧。」
「不,你的主张大概和教皇的神谕一样正确。」
「我原本是个孤儿。」
「因为父亲大人严格吩咐过。」
「我知道了,关于这件事,之后再详细说吧——总之,这对你来说是第一次外出对吧?」
夏娃无法立刻回答巴达的问题。她沉默了三秒,像是在寻找话语,然后一如往常地移开视线,垂下头。
「父亲大人在出发那天似乎有重要的工作,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宅邸了。书房里只留下这个包包……」
约翰反问,伊芙立刻回答:
「是的。我这五年来,都是由她教导我学习。不只是文字,还有遣词用字,以及身为淑女的礼仪。她总是面无表情,教法也非常机械化。老实说,那并不轻松。直到我学会为止,她都会让我不断重复相同的事情。相同的语调、相同的说话方式、相同的话语——我有时会觉得厌烦,而且难受,这是事实。但是,也多亏如此,我确实学到了不少一般教养。就这层意义来说,我或许应该感谢她。」
「大概也轻松超过佣兵一年走动的距离了。」
这时,我好像听见了咬牙切齿的声音。我突然往旁边一看,发现尼克正一脸不悦地盯着伊芙。我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年仅十岁不到的少女,却过着充满绝望的人生——他应该是在对强迫她过这种生活的这个世界感到愤怒吧。
「我被带上了马车,被带到位于贝尔兰郊外森林中的一栋大宅邸。一到那里,两名女佣就把我身上的衣服——说是衣服,其实也只是破布——脱掉,让我在浴缸里仔细地清洗身体。她们还用梳子帮我梳头发,让我穿上至今从未穿过的漂亮洋装,带我到一个像是大书房的房间。刚才的男性就站在那里,我一走进去,他就像是在鉴定商品一样,不发一语地从头到脚仔细观察我。他要我『在那里转一圈』,我就转了一圈,他要我『稍微歪着头』,我就照做。可是只有『笑一个』这个指示,我没办法好好回应。」
「那么,在和父亲一起生活时,最让你留下印象的是什么?」
「呃,父亲大人只说『去了就知道』……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我蒸汽船的车票、横贯大陆铁路的时刻表,以及多到用不完的钱。铁路时刻表上还附有伊克萨拉哈的佣兵公会一览表,上面写着要我在这里雇用护卫。还有……对了,他非常严厉地嘱咐我『绝对不能说出雷梅尔森的名字』。」
这时,约翰像是要一扫消沉的气氛般,开玩笑地说:
「因为送我踏上这趟旅程的不是别人,正是父亲大人。」
这时,伊芙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然后露出怯懦的笑容。
「是的。啊,不过,父亲大人让我看了很多书和报纸,所以并没有那么痛苦。那个,虽然有时候确实会感到有点寂寞……」
「然后呢?」巴达把话题拉回来。「从那天起,你就以伊娃洁琳・亚修的身份成为雷梅迪乌斯博士的养女了。」
「越来越奇怪了。」约翰如此低语。「把那么一大笔钱交给十四岁的少女,让她独自旅行,这样反而太危险了。就算叫她雇用佣兵,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很诚实。看到一个带着大笔钱财的十四岁少女,有些人会动歪脑筋。佣兵就是这种人……」
「顺便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两人不是人类,而是自动人偶的?」这个问题是尼克问的。「然后,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是的。」
「五年间,一次也没有?」
约翰和尼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巴达则用一副出乎意料的眼神瞪着我。
巴达皱起眉头。包含我在内,其他人也对这新出现的情报感到困惑。巴达双手抱胸,有些不悦地低吟。她大概是对尚未齐全的情报,或是无法齐全的自己感到焦躁吧。她拿起眼前那杯被遗忘的红茶,喝了一口冷静下来后,直直地注视着伊芙。
「那么,我就从头开始说起。从我成为那位雷梅尔森博士的养子开始——」
「连女儿出发都不来送行?」尼克皱起眉头。「我果然还是无法喜欢那个男人。不管是身为发明家,还是身为一个人。」
「这么说来,」夏娃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我是在傍晚离开宅邸的,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凯毕奇帕奇和甘德史坦夫从早上就不在了。」
「原来如此。」巴达微微扬起嘴角。「果然应该认为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行动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巴达。她的眼中带着看穿什么的锐利光芒,以及带有确信的愉悦色彩。
「开始行动是什么意思?」
「雷梅尔森博士没有预期到的——不对,正好相反。是预期到的『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意思?我越来越搞不懂了。」
我老实地说,巴达用轻视的语气说:「我想也是。」可恶。
「佛列斯特,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尼克问,巴达微微点头。
「嗯,整体的构图和一点推测——正确来说,这是从文脉中解读出来的『作家的预感』。」
「又是那个啊。」
我厌烦地说,但巴达得意地笑了。
「在初春的旅途中,你也因此得救了吧?」
「不,我可是因此被第零骑士团追着跑。」
我想起差点被枪射穿脑袋的事。不,就算被射穿我也不会死就是了。
然而,巴达完全不理会我的主张,双手抱胸清了清喉咙。她睥睨着周围,仿佛要让在场的人习惯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要。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浮现自信的笑容,开始说道:
「首先整理一下整体图。根据夏娃刚才所说,这次对她的一连串袭击,应该不是雷梅尔森博士所期望的。凯琵帕奇欧——还有甘德鲁修也是——她们和博士现在的关系,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敌对。」
「我也希望是那样。」尼克说。「可是现实上,能够命令她们的,只有身为造物主的雷梅尔森博士吧?夏娃也说过,她们只听雷梅尔森博士的话吧?」
「不,应该还有一个人。正确来说,是能够命令她们的人。」
她口中说出的意味深长的单词,让所有人歪头不解。约翰抱着头。
「不,没事。」
哥尔多没有特别感慨,只是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之后,他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把剑收回剑鞘。
「喂,索德。现在马上用剑砍断这个包包。」
连哥尔多都无法将其一刀两断,坚固到非比寻常的包包。恐怕这也是雷梅尔森博士用未来的科学技术制作出来的吧。但是——
因为这是工作——在我要补上这句话之前,尼克突然发出「哦~」的感叹声。我一看过去,发现尼克不知为何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我。在他身旁的约翰也发出「哦哦~」的声音,对我投以理解某些事情的眼神。再加上我隔壁座位的夏娃也露出莫名陶醉的表情看着我——不,是看着我和巴达。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各种各样的臆测在我脑中涌现。
「这个可能性极高。夏娃是在十天前出发,而克里斯蒂亚诺拍卖会举办的时间——不对,『未来王手记』遭窃的时间,是在十一天前。虽然不清楚详细的理由,但雷梅尔森博士肯定是因为发生了那起窃案,才会突然让夏娃出发吧。」
——然而。
「包包?这又是为什么?」
「是啊,砍不断。如果就这样挥到底,我的剑刃大概会坏掉。」
我将视线落在自己变得空荡荡的腰带上。因为连剑鞘都坏了,现在的我名副其实地手无寸铁。
「呐,唯独这件事我想先弄清楚,那个叫雷梅尔森博士的家伙,到头来是我们的敌人吗?」
「我没有剑。」
但是,我直到最后都没能问出另一个疑问。
「啊,还有。」巴达开口补充。「犯人的目的恐怕不是夏娃的性命,而是这个包包。」
——瞬间,我感觉皮肤上吹过一阵微弱的冷气。
「啊?那当然只能挺身保护你了吧。」
巴达盯着那个诡异的物体,自言自语般地呢喃。
「那个——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包包里面装了什么。」
仿佛与约翰的发现同步,尼克也睁大眼睛。仿佛要挥开我与夏娃头上浮现的问号,巴达无畏地微笑。
「我说啊,这是夏娃的东西吧。怎么能擅自做出这种蛮横的——」
「真是的,那个没用的博士。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招来各方怨恨。」
「——只能去人偶图书馆看看了。」
「那个,索德先生……怎么了吗?」
约翰遗憾地低语。这时巴达恨恨地咂舌。
连撕裂空气的声音都被抛在时间的后方,哥尔多的刀剑——赫西吉里斯贝一闪而过。
在那瞬间之后,我们的视觉捕捉到的景象,并非众人所期待的。
「这是报酬。」巴达从自己的小包包里拿出几张一百美元的纸钞,放在哥尔多面前。「我希望你用你的剑砍开这个包包。」
这样一来,又出现新的疑问了。
「不好意思,我办不到。」
回答的人是夏娃。哥尔多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那个包包拿到自己面前。然后他压低姿势,左手放在自己腰间的武器上,右手握住剑柄。
至今一直发出鼾声的哥尔多听到这句话,将视线移回桌上。他睡眼惺忪地眨了好几次眼睛,一边打了个大哈欠,一边发出傻呼呼的声音。
我举起双手,摆出万岁的姿势。
「——不行,这家伙砍不断。」
听到约翰的疑问,巴达不知为何将视线转向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剑在刚才的战斗中,被那个叫什么加比哥帕特的怪物打碎了。」
在列车中跟我还有哥尔多战斗的自动人偶,凯毕吉帕其。
看到我这副模样,巴达傻眼地大大叹了口气。
推测又唤来新的疑问,这些疑问在我的脑中碰撞,迸出火花。不行,愈想愈搞不懂。我本来就不是擅长动脑的人。
看吧,他果然提出这种乱来的命令。
十分钟后,我们所有人都离开海景饭店,站在登山车大道的入口。眼前是享受一年一度大祭典的大量群众。现在,我们正准备走进那群人之中。
「……真是的,你这个佣兵没有剑要怎么保护我啊?」
我搔了搔头,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约翰和尼克似乎也没有打算阻止。
「你说砍不断?」
在疑问不断打转的大海中,我抱着至少要问出个答案的想法开口:
哥尔多耸耸肩,露出轻浮的笑容。
「啊?」巴达不愉快地扭曲表情。「你这家伙,真的连细胞等级的学习能力都大绝灭了吗?竟然违抗委托人,拥有正常脑袋的人才不会——」
「啊。」我也想起来了。「他好像说过要我们『还给他』。」
哥尔多一开始皱起眉头,头上浮现问号,但不久后似乎放弃理解,缓缓地站了起来。
「可是,等一下,佛雷斯特。」提出疑问的人是尼克。「既然如此,为什么雷梅尔森博士要把『未来王手记』拿去拍卖?如果真如你的推理,那不就等于是把自动人偶的控制权让给别人吗?」
「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夏娃所持有的『某样东西』。而她从那栋宅邸带出来的东西,就只有这个了。」
「呃……」约翰将手指抵在太阳穴上说。「也就是说,指示自动人偶们袭击夏娃的,是偷走那本书的犯人吗?」
「乔纳森、尼古拉斯,你们说过,原本应该在拍卖会上展出的『未来王手记』被某人偷走了。如果自动人偶们是根据『未来王手记』制作的,那么书上当然也会记载控制她们的方法。」
「波丹!」这时,巴达对隔壁座位的人喊道。「我有工作要委托你。」
「我还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图。」巴达干脆地回答。「因为目前关于雷梅尔森博士本人的情报太少了。」
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咦」的一声。夏娃低下头。
「……怎么,已经到晚餐时间了吗?」
这时,我总算感觉点和点连起来了。仿佛在催促我整理脑中的思绪,巴达继续说:
「——在初春那件事中,我以为你稍微有点可靠,真是蠢毙了。」
哥尔多的刀刃与包包之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静止在半空中。
巴达盯着包包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没办法」,把桌上的钱收了起来。
但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老实说出来了。
桌上留下许多疑问,我们之间弥漫着消化不良的气氛。约翰和尼克都双手抱胸,面有难色地沉吟。
既然用女性口吻说话,就代表这是这个女人的真心话。她那阴沉的视线刺向我。
然而,夏娃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双手的手指在胸前玩弄。
或许是注意到我默默盯着她看,夏娃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歪头。
「我刚才也因为太过震惊而忘了,那个凯毕派德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曾像梦呓般反复说着一句话。这个男人也听到了。」
「……这玩意儿到底在保护什么?」
她指着夏娃身旁的旅行包。就是那个雷梅尔森博士要夏娃带着的包包。
「那个,其实我也好几次想打开看看,但是完全打不开。好像有上锁,可是我没有钥匙……」
巴达皱起眉头。那表情不是烦躁,而是无法理解。
但是,这家伙不高兴并不是什么好倾向。不出所料,巴达将烦躁的视线转向我。
「嗯——是雷梅尔森博士不小心忘记把钥匙交给她了吗?」
我们之间膨胀的期待,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萎缩。
当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巴达时,她像是要逃离我的视线般站了起来。
由于脸部皮肤也破破烂烂的,所以一开始没发现——但是,愈是回想,我愈是接近确信。
「——夏娃,已经够了吧。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包包里面装了什么吗?」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响起「唰」的出鞘声。
「你有这种感觉吗?」
但是,哥尔多没有找借口,只是平淡地回答:
没错——那张脸,总觉得跟这名少女有点像。
「能够命令她们的人?那是什么……啊。」
「啊啊,真是的——根本没得谈!」
「虽然对作家老师很抱歉,但这个委托要取消了。抱歉啊。」
「我无所谓。」夏娃打断我的话,如此说道。「不如说,我也想拜托你。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对我隐瞒了。」
——真伤脑筋。
事实上,这个男人在初春的那件事中,用剑砍断了比钢铁更坚硬的『有角的野兽们』的攻壳。
巴达的视线转向窗外——或者该说是更遥远的彼方。
他具备先天的战斗本能。再加上至今为止的佣兵工作经验,对常人来说,他的战斗本能已经敏锐到预知能力的等级。既然哥尔多这么说,那恐怕就是事实。
「难道……」
这番话可以说是迁怒,实在太过不讲理。看来他似乎打从心底对无法解开这个谜题感到气愤。
「没关系。」
不,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真是的,这起事件从头到尾都跟人偶有关。被人偶盯上性命的少女,以及她前往的目的地,都是据说陈列着无数人偶的人偶图书馆。
她对我放弃治疗。看来她果然在生气。之后要让她心情好转似乎会很辛苦。
我这么问,哥尔多点头回答:「是啊。」
「——我可能会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砍断,可以吗?」
『未来王手记』遭窃,让原本只会听从自己命令的自动人偶,有可能被第三者夺走控制权。这也就代表,到处树敌的雷梅尔森博士本人——以及他的养女夏娃——有生命危险。所以雷梅尔森博士才会让夏娃逃走吗?雷梅尔森博士之所以没有跟着夏娃一起旅行,或许是因为他必须去处理窃案?可是,就算要让夏娃逃走,有必要让她逃到尤纳利亚大陆的尽头吗?
「没错——就是『未来王的手记』。」
◆
巴达的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旅行包上。仿佛在说「解开至今为止所有谜团的关键就在这里」,那个包包突然散发出异样的光彩。巴达再次转向夏娃,仿佛在代替众人表达紧张与期待。
「好了,该从哪里逛起呢?」
巴达用钢笔在刚才在饭店大厅拿到的简易地图上写了些什么。我则是一脸厌烦地对她提出忠告。
「喂喂——我们可是被人盯上了,这么悠哉真的好吗?」
虽然不是绝对,但一般人应该不会在这种状况下还想享受祭典。
「是啊,好好工作吧,佣兵。」
然而,当事人巴达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女人的神经大条到无可救药。我姑且提醒她一下。
「我说啊,刚才也说过了,我现在可是手无寸铁哦。」
「——就算这样,你还是会保护我吧?」
巴达凑过来看着我的脸,一边小声地说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被她出其不意地这么一说,一瞬间愣住了。真意外。她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高兴。看到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巴达露出有点满足的微笑。
「放心吧,我可没有轻率到会因为战力不足而忽视观光的乐趣。」她看向我身旁。「所以我又雇了一名佣兵。虽然只到抵达阿尔奴斯为止。」
所以这家伙才会跟我们一起啊。我更加不情愿地看向那家伙。熟悉的金发男子,露出熟悉的贼笑。
「哎,就是这么回事。」戈多把手绕到我肩膀上。「放心依靠我吧。」
我挥开他的手,同时咒骂了一句。依靠这种男人让我觉得很屈辱。我把烦躁感加诸在语气中说:
「你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有工作先约了?」
「我的工作是到了阿尔奴斯之后的事。如果能在抵达那里的路上赚点零用钱,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吧?对不对,作家老师?」
「是啊,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非常有效率的案件。」
「巴达,与其投资这种家伙,不如买把新剑给我。这样还比较便宜。」
「什么嘛,这点小钱你自己买不就得了?」
「我现在手头没钱啊。」
「还不是因为你花钱都不计划。」
「这应该是职务上必要的经费吧?」
「就说我是索德了。」
「我也陪你吧。」约翰站到我身旁。「就算要买所有人的份,你两只手也拿不了吧?」
巴达指着路上的少年少女们。他们一边和朋友谈笑,一边幸福地舔着叠了好几层的冰淇淋。
「嗯?你说什么?」
「那我去那边排队吧。」
「谁是小孩?」
「感觉好像吵着要玩具的小孩跟母亲。」
「——戈德。」
巴达这么说,看起来也有些放松。这么说来,初春的独立祭时,我们因为那起事件而前往国境边缘。回到伊克夏拉的时候,祭典早就结束了。
他的视线注视着巴达牵着伊芙的手跑走的背影。
不过,这应该不是对身为护卫的佣兵下达的命令吧。我搔着头,再次看向那排队伍。光是想到身为佣兵的我要去那里排队,心情就变得很郁闷。我露出客套的笑容,回头看向巴达。
而如今,那个少女和我们的目的地,碰巧都是大陆的西边尽头。
「你是暴君吗?」
「哦?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佩服地环视摆满摊贩的街道。食物和民俗艺品自然不在话下,还能看见街头艺人的身影。路上的行人看起来都十分幸福。
「知道了啦。只要伊芙的份就行了吧?」
「问题是另一边的爆米花店也大排长龙,那边该怎么办……」
这件事是巴达只告诉我的秘密。我不该在这里说出来。
「那、那个……」
「啰嗦,那里有我常去的铁匠铺,说不定会算我便宜点。」
「而且冰淇淋绝对不会背叛,是女性的好朋友。」
「伊芙吃过吗?」
约翰讶异地看着我表情丰富的脸,我清了清喉咙,改变话题。
「哦,你很聪明嘛。不愧是佣兵豪尔。」
巴达无视我敷衍的回答,回头对伊芙微微一笑。
巴达发出真心生气的声音,再次牵起伊芙的手,快步走向街头艺人。哎呀,真是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委托人。
◆
「——好,我知道。」
「所以,喏,你快去吧。要开始了。」
我喃喃自语。
我用平淡的语气回答,他用更平淡的语气回答:
巴达再次把话题抛给我,我忍不住咂了咂嘴。这时候拒绝也太不成熟了。真是的,尼古也真是多管闲事。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没关系。我想让你吃。」
「我是委托人。」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我将视线转回冰淇淋店的队伍。我振奋着快要受挫的心,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然后——
「……那个,佛列斯特先生。」伊芙战战兢兢地问:「我们真的可以做这种事吗……」
或许巴达在那个名叫伊芙的少女身上看见了好友的影子——以及本应实现的约定。
「我知道啦。」
「没什么,只是有这种感觉。刚才他好像也特别关心伊芙,对了——他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想法。」
「喂,巴达。我排那个队也太奇怪了吧。你和伊芙看起来就像姐妹——」
我跟巴达异口同声地表示愤慨,尼克又觉得很好笑似的笑了。
「是这样吗?」
「详细说来会很长。」
这时,巴达看着地图,眉头紧皱,露出苦恼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伊芙似乎对巴达的话感到佩服。这次巴达转头看着我,用冷酷的表情说:
「不好意思啊,约翰。帮大忙了。」
巴达已故的好友曾和她约好,等她从女校毕业那年,要一起去看西海岸的海。
——没有无法挽回的故事。这是她,巴达隆・佛列斯特的信条。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对那个少女——无法对那个从未发自内心笑过的伊芙置之不理吧。
「去排队,这是命令。」
「可是……」
尼古催促道。伊芙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哎呀,不过还真是惊人啊。」约翰看着人群,眼睛闪闪发亮。「经济效果也可见一斑。不愧是每年一度的海客大火祭。」
「你不用担心那个包包。」约翰得意地说:「我们旅馆的保全在尤纳利亚也是首屈一指。」
看着我们的对话,尼克露出苦笑。
她递给我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我一脸不情愿地把刀插进腰带。没办法,有总比没有好。
然而,尼古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温柔地摸了摸伊芙的头。
海客歌在皇国时代曾因为一场大火而受到严重损害,但据说之后的重建速度令人瞠目结舌。这场祭典是为了庆祝重建,从将近一个世纪以前开始举办,是历史悠久的活动。
「笑一个,伊芙。」巴达回头露出坚强的笑容。「人啊,光是心脏在跳动,不能说是活着哦。」
他的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某种个人情感。与其说是爱情或温柔——对,不如说,是某种哀切。
「好好好。所以现在你就先将就一下吧。」
「没时间了。我和伊芙现在要去那边看街头艺人的表演。」
戈德简短地回应我的呼唤,也追着她们离开了。虽然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作为佣兵值得信赖。他是个会把交办的工作做到最后的男人。
「十四岁啊。」
「什么意思啊,巴达?」
「简直跟伊克夏拉的独立祭一样。」
……这家伙打算逛这么多地方吗?
巴达牵起伊芙的手迈开步伐。伊芙像是被她拉着走,踩着不稳的脚步跟了上去。
约翰听了,似乎有些佩服。
「叫我巴达隆就好,伊芙。」巴达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关系,反正列车明天早上才会出发,在那之前一直关在旅馆房间里太可惜了,难得有祭典。再说,没有比在房间里听祭典的声音更让人感到凄惨的事情了。」
「不,没什么。」
「上个月的祭典我们没逛到,所以这次算是补偿。」
「是冰淇淋,索德。」
我打从心底感谢他。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光是这个看起来轻浮的金发帅哥站在我旁边,就能演出「被迫陪开朗朋友吃冰淇淋的臭脸男」这个角色了。
「因为那不是餐桌上的东西。那是像那样在外面边走边吃的东西。」
「嗯,是啊。」
巴达双眼发亮,指着色彩缤纷的阳伞摊贩一角。那里有一大排年轻女孩和小孩。考虑到排队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厌烦。
尼古露出亲切的笑容提议。巴达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刚才听伊芙说话时,他露骨地表现出对伊芙不幸的半生感到愤怒。从他平常稳重的举止,很难想象他会露出那种模样。
「所以,来,你得好好享受才行。你被关在宅邸五年了,得把落后的份补回来。」
「我的也要,笨蛋。」
「是吗?」我回以坏话。「说不定他只是没想太多,单纯在享受这场庆典而已。」
「——巴达隆很温柔呢。」
「尼古拉斯在认识我之前,几年前失去了妹妹。年纪正好和伊芙差不多。」
「好啦,到了阿尔奴之后就买给你。」
「这样啊。谢谢你,帮大忙了,尼古拉斯。」
不,或许……
「原来如此。」
「就是这么回事,索德。」
于是,约翰一边排队,一边突然低语:
虽然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但那个女人不可能想得比我少。我不禁苦笑。
虽然我没有点头,但我也在内心理解那个女人的意图。更何况,听了刚才那个十四岁少女的遭遇后,就更不用说了。
「这段期间我要空手吗?」
「啊,没有。因为那种东西不会出现在宅邸的餐桌上……」
「就是这样,冰淇淋就拜托你了,索德。」
巴达果断地拒绝,把详细写满笔记的地图像某种论据一样拿给我看。
「话说回来,尼克和那个年纪的孩子发生过什么事吗?」
「那个,可是……」伊芙为难地说:「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你也很不坦率呢。」约翰苦笑。「在这种状况下外出游玩的危险性,她应该也明白吧。不过,即使将危险性放在天秤上衡量,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我认为那种精神非常崇高。」
「好、好的。那个,谢谢你。」
「谁是母亲?」
「好吧,真没办法。一定要买哦。」
那个大旅行包寄放在旅馆的金库室。老板说,那个金库室「就算十头大象一起冲撞也安全无虞」。我决定不问他们有没有试过。
「……这样啊。」
「不,没关系。」
「是吗?」
「就像群聚在死肉上的乌鸦。」
「嗯?」
「是巴达说过的话。她说硬是挖掘别人的伤心事,就跟乌鸦一样。」
「哈哈哈,很像她会说的话。」
既然尼克自己不提,那我就没必要问。不管是谁,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巴达——还有我也是。
◆
我和约翰双手抱着人数份的冰淇淋回来时,几乎同时,尼克也抱着装爆米花的大纸桶回来了。
「那些家伙在哪里?」
我环顾四周,想在冰淇淋融化之前找到他们。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
一群穿着华丽服装的艺人正在中央表演。有不停旋转几十个呼拉圈的女性、让许多彩球在空中飞舞的杂技演员,还有滑稽地表演默剧的小丑。
我当佣兵时,曾护卫过这些人的表演好几次。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我记得他们都是好人。这是佣兵公会时代少数的快乐回忆之一。
话说回来,这个剧团的水平相当高,连我的视线都被吸引住了。每次表演成功,周围都会响起欢呼声和掌声。
「啊,找到了。在那里。」
我顺着尼克的视线看去,在前排的一角发现了巴达和夏娃的身影。戈多在他们背后一脸无聊地打着哈欠。我们一边注意不要弄掉战利品,一边拨开人群走向他们。虽然背后传来好几声咂舌声,但只要我回头狠狠一瞪,就没有人敢再看我了。眼神凶恶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来,这是你们点的。」
我粗鲁地递出冰淇淋,巴达满意地说了句「辛苦了」,但只是形式上的慰劳。这家伙是哪来的女王啊。
「来,夏娃也——」
我将视线转向巴达身旁,发现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演。她的眼中闪烁着兴趣与佩服的光芒,陶醉地半张着嘴。每当杂技演员抛出的彩球数量增加,她的嘴角就会勾起弧度,发出「哇」的感叹声。
金发脑袋突然从旁冒出来,大口吃掉我那份冰淇淋。
那名少女的栗色头发上到处粘着爆米花,肩膀颤抖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来,我们去坐坐看吧。」
不久,夏娃用指尖掀起纸桶,就像从松垮垮的帽子底下露出脸来。她愣愣地从纸桶底下露出双眼,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约翰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尼克也别开脸,肩膀颤抖。怎么会这样,简直就像在演搞笑短剧。
芭达这么说,伊芙却依然犹豫不决。但是,芭达硬是牵起伊芙的手。
「……伊芙。」
我将视线转向巴达,顿时说不出话来。
伊芙像个孩子般双眼闪闪发光,看着巨大的游乐设施。仿佛要实现她的憧憬一般,芭达朝她伸出手。
「啊~夏娃,那个,怎么说,对不——」
——小说家巴达隆・佛列斯特正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将冰淇淋送入口中。
在我们吵吵闹闹地斗嘴时,一旁传来少女的低语。
街头艺人们的表演结束后,我注意到周围弥漫着淡淡的煤炭气味。这里离车站有一段距离,我感到奇怪地环顾四周,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巨大的伞状物体。那把伞是由红色、蓝色、绿色和金色的帆布拼接而成,上面还镀了金,看起来闪闪发亮。
「啊,那个,谢谢你,佛列斯特先生……」
「哦,戴眼镜的小哥,也给我一点那个爆米花吧。」
「咦?」
「除了你还有谁?」
「咦?啊,哇……」夏娃慌张地从我手中接过冰淇淋。「谢、谢谢你。」
「开什么玩笑,这是我的。」
「是啊,这是祭典的必备节目。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
「唔。」约翰在一旁有些不甘心地皱起眉头。「我也没有这种规模的设备。这应该是海卡戈市的吧。」
她啰嗦的个性简直就像我寄宿的旅店老板娘。我、尼克和约翰三人不情愿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爆米花。戈多理所当然地没有加入,不过我也不想再跟他们进行无意义的争论,所以没有理会他们。
「……没什么。」
「什么叫『算了,没差』,根本没在对话啊。」
我尴尬地搔着头,开口道歉。
爆米花雨落在夏娃头上,仿佛要盖过她微弱的尖叫。最后,纸桶也正好盖在她的头上。
嗯,这是个好现象。我撒爆米花也算值得了。
听到她突然做出这种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断言,我皱起眉头。芭达无视我的反应,继续说:
「真是的,你在兴奋什么啊?」
「啊,真是的,弄得全身都是爆米花……回饭店后得冲个澡才行。」
……唉,这个女人的嗜好还是一样让人搞不懂。
那是一栋巨大的圆形建筑物,几乎占据了这一带的所有空间。目测直径应该有七十英尺。仔细一看,建筑物的底部装有车轮。刚才看到的伞下有好几匹木马排成圆形,载着孩子们缓缓地上下运动,同时旋转。
将地上的爆米花大致收拾干净后,我才发现冰淇淋不知何时从我手中消失了。我东张西望地寻找冰淇淋的去向,结果和大口吃着冰淇淋的戈多四目相交。
「这是工作,是委托人的命令,给我坐上去。」
我开始觉得一切都麻烦透顶,于是不耐烦地低声说道。
旋转木马旁边,有个看似蒸汽机关的东西用橡胶带与本体相连,工作人员正在那里加煤。刚才刺激鼻孔的煤炭味似乎就是来自这个动力。也许是因为蒸气不断喷出,只有那附近看起来一片朦胧。在机关旁边,有个像是镇民的小乐团在呛人的蒸气中皱着眉头演奏。与他们的表情相反,背景音乐十分轻快。
我话还没说完,头上就传来一阵冲击。我转过头去,发现巴达用手掌拍了我的头,用阴沉的眼神瞪着我。
「这个粗鲁的男人要是坐上旋转木马,反而会更引人注目吧。」
「唉,算了。那我就把这玩意当成我的吧。」
我正要辩解时,仿佛要打断我的话一般,传来一阵强忍的微弱笑声。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那名少女身上。
「——果然只是你自己想吃而已。」
大概是那股占有欲又开始蠢蠢欲动,约翰的眼中燃起好奇的火焰。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直接跑去市政府谈生意。
「那我的冰淇淋在哪里?」
「啊?怎么了,索德?」
「……那个,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爆米花淋到头上。」
我、尼克和戈多在她面前僵住,戈多还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夏娃愣愣地盯着少了一口的冰淇淋,眼中满是惊讶与感动。
「我说过叫我巴达就好,伊芙。如果觉得难为情,叫我姐姐也可以。好了,你们也来帮忙收拾散落一地的爆米花。」
我用比冰淇淋更冰冷的视线看着他,低声说道:
「……你喜欢就好。」
「啊——一口气吃下去会头痛,慢慢吃比较好。就像那样……」
夏娃兴致勃勃地盯着手中的冰淇淋,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处理。这么说来,她好像没吃过冰淇淋。我出于好意,给了她一个忠告。
「咦?啊,好的。」
巴达猛然回神,绷紧了表情。不过,从他脸颊微微泛红的样子来看,我似乎说中了。
「——嗯嗯,还算可以啦。」
巴达弯下腰,蹲在地上,用手指将粘在伊芙头发上的爆米花一颗颗取下。伊芙害羞地红着脸。
冰淇淋的费用全都是约翰付的。不愧是优奈利亚最有钱的人。
「不,我吗?刚刚是我不好吗?」
「简直像个女人一样。」
听到我低声说出的感想,巴达隆点头同意。
「呀!」
「我、我喜欢吃什么又没关系。」
「是哦,可是……」
不过,在大热天排队排到我实在累了。就在我为了冷却身体的热度,正要吃起自己的冰淇淋时——
「是、是?」
「……好好吃。」
「听我说话!」
「我本来就是女人!」
戈多舔着嘴唇,说出这种鬼话。
「哇!」伊芙在我们身旁发出惊叹。「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旋转木马。」
伊芙困惑地看了木马上的乘客一眼。的确,比她还要小一轮的少年少女们看起来特别显眼。
◆
「啊?我只是吃了我的冰淇淋啊。」
「……你这家伙,刚才做了什么?」
伊欧说着——就像随处可见的十四岁少女一样,嘻嘻地笑了。她温和地眯起眼睛,遮住弯起嘴角,然后一脸幸福。
「如果那么在意周围的眼光,那我也一起坐吧。」
巴达用绝不会对我露出的笑容看着夏娃的脸,简直像个照顾妹妹的啰嗦姐姐。
「可以再叫我一次吗?」
伊芙听话地跟在她身后。不过,她的脚步看起来比一开始轻快多了。
「来,接下来去那边吧,伊芙。」
约翰和尼克似乎想象了那个情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两个家伙,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板着脸宣告:
虽然在她热衷于表演时泼冷水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这家伙的时间有限。我将冰淇淋轻轻递到她面前。
过了一会儿,我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哦,是移动式的旋转木马啊。还真大。」
「哇,索德,突然伸出手很危——」
尼克的忠告也徒劳无功,我打算抓住戈多胸口的手,撞上了正要递出爆米花桶的尼克的手。结果,满满一桶的爆米花在空中飞舞。而爆米花落下的地方是——
不出所料,巴达的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咦,可是,这种东西不是小孩子坐的吗……」
「啊?」
「来,不快点吃的话会融化哦。」
「没有你的份。为什么我非得连你的份都买啊?」
我斜眼一看,发现巴达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逐渐转为陶醉。
「等一下,追根究柢,都是戈多那家伙——」
「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可以顾虑别人的眼光。我也陪你一起坐。」
「……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第一次吧。」
我们也跟在她们后面,不久后来到一个大十字路口。
「那个,那么……」伊芙战战兢兢地说:「谢谢你——巴达姐姐。」
……那是什么邋遢的表情啊?
「别在意,又不是我出钱。」
「对吧,很好吃吧?」
「喂,芭达,我可不坐。」
芭达这番话仿佛把我的拒绝权丢进垃圾桶,让我皱起眉头。她搬出这个理由,身为受雇之身的我根本无法反驳。我叹着气自言自语:
「……你到底把佣兵当成什么了?」
「那个,既然这样……」
伊芙被拉着走,同时战战兢兢地迈开步伐。但是,她的眼中看得出期待的神色。看来她其实很想坐。
现在的气氛不容许我拒绝。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她们后面。
芭达买了三人份的票,我们三人排进队伍。约翰、尼克和戈多则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着我们。戈多甚至又跑去小卖店买了麦酒。明明还在执勤中,这家伙真是混蛋,给我向我学习啊,混账。
「喂,伊芙。你看到那个了吗?」
芭达一边排队,一边指着立在旋转木马旁边的木柱。一根杆子从柱子上伸向旋转木马的圆周,前端挂着一个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金属环。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孩子们全都伸出手,试图拿到那个环。
「那个叫做黄金环。如果能一边骑着木马一边拿到那个,就能免费再坐一次旋转木马。」
「哦,是这样啊。」
黄金环本身是旋转木马常见的附属品,但这个游乐设施的经营者有点坏心眼。孩子们虽然拼命伸出手,但那个黄金环的位置,凭孩子们短小的手臂根本够不着。
「真是充满商业主义的位置啊。」
我讽刺地扬起嘴角。这时,芭达对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看到那种东西,不会想赌上一口气去拿到吗?」
我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但老实说,我内心也有同感。
终于轮到我们了,伊芙和芭达两人一起坐上同一匹木马。交出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对我投来「咦,你也要坐吗?」的视线,我勉强忍住没有叹气和咂舌。我在她们后面一匹木马上坐下。
不久,工作人员的哨声响起,游乐设施开始运转。木马缓缓地上下起伏,开始旋转。旋转木马特有的惯性包围全身,映入眼帘的街景令人眼花缭乱地不断变化。
「哇!」
前面的木马发出欢呼声。大概是第一次看到的景象和感觉让她很兴奋吧。伊芙回头看向芭达,她的表情看起来比至今为止的任何表情都幸福。
不久,她们的木马转到黄金环的杆子位置。
当时的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这段对话。我以为这只是闲聊,不带什么特别的意义。对于突然被提及的那号人物,我既没有多想,也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是啊,赞助商几乎都是史坦利・控股旗下的企业。不愧是这个国家最大的企业。」
「……乔纳森和那边那位菲特・摩盖纳・斯塔雷女士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虽然过去在谈生意时见过几次面,但两人可以说是八字不合。」
「不,这匹旋转木马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
在那场竞争之中,想必动用了我难以想象的钜额资金吧。那是我永远无缘参与的斗争。
我总觉得这句话中包含着言语之外的意义,是我想太多了吗?
夏娃发现自己只是被捉弄,稍微放心地露出微笑。这孩子笑得越来越自然,应该是今天最大的收获吧。
「唔。」约翰再度发出不甘心的低吼。
「史坦利・控股?」陌生的名称让我偏着头。「很有名吗?」
「我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不然叫『小偷魔女』也行。」
海卡戈街上到处都是人。再加上初夏的热气,走在路上甚至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到时候我叫乔纳森准备。」
「哦,也就是竞争对手吗?」
黄金环掉到后方。伊芙看着它,眼中闪过失意的神色。
我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继续在海卡戈的大火祭上漫步。严格来说,我们几乎都是在芭达隆的引导下——真要说的话,就是照着她的剧本——被耍得团团转。
「原来如此,是史坦利啊。」巴达也从旁探头看手册,点头表示理解。「难怪祭典规模这么大,那个巨大的旋转木马也说得通了。」
巴达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问,夏娃顿时畏缩起来。
我作梦也没想到,那位菲特・摩盖纳・斯塔雷,最后会对我们带来前所未见的「重大意义」。
约翰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感觉这个男人很少露出这么不愉快的表情。
「嗯,什么?」
伊芙的黄金环,芭达和工作人员交涉后,半强迫地拿到了。尼克买了在摊贩上卖的民俗工艺品皮绳,把黄金环绑在上面挂在伊芙脖子上,她非常开心。观光途中,伊芙好几次看着那个黄金环独自微笑。
看到我宛如杂技演员的表演,周围发出微弱的欢呼声。拿到圆环后,我无奈地摇头。可恶,明明不想引人注目的。
芭达听了我的冷静发言,开玩笑地歪起嘴角。
伊芙气势十足地回应芭达的话,探出身体。芭达牢牢地抓住她的左手,伊芙用不惜落马的姿势,全力伸出右手。
然而,约翰对这段说明感到愤慨。
木马再次绕了一圈,回到黄金环的位置。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巴达对用力点头的我投以冰冷的视线,然后以「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开始说明。
「啊,不,那个……」夏娃害羞地摇头。「我在宅邸读过很多书。」
「对、对不起。因为宅邸里完全没有小说类的书……」
「……还好啦。」
但是,他的表情在某一页突然蒙上阴影。同样在看手册的尼克露出苦笑。
那真是不错,我也哼笑一声。
——就连那位巴德隆・佛列斯特,都没能预测到这样的结局。
也许是过去谈生意时吃了不少苦头吧,约翰像是在咒骂似地说道:
我一反常态地低声说道。
太阳下山,我们回到旅馆时,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我与其说是体力不支,不如说是被大量人潮搞得心力交瘁。
「不是现在,下次,那个,可以再用这个,一起坐吗?」
「那么,」芭达蹲下来对伊芙说:「要用那个再玩一次吗?」
伊芙接过圆环,盯着它看。那只是在铁环上镀金的廉价玩具。不过,伊芙却珍惜地将它紧抱在胸前。
「比跟『持牙之兽』战斗还累。」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这祭典也太大了吧。」
◆
尼克侧眼看着约翰的反应,对我咬耳朵道:
「……唔。」
「你没读过我的书吗?」
「是!」
我立刻从木马上探出身子,压低身体,几乎要碰到地面。然后在飞向我的圆环落地前,用伸长的右手勉强抓住它。
伊芙回头看向芭达,沉默了一会儿后,明确地点了一次头。
也许我应该多思考一下。
「呃,我记得这叫做『无赖现象』,对吧?」
她的指尖沿着旋转木马的轨道,终于碰到金色的圆环。伊芙的侧脸一瞬间浮现惊讶与喜悦。
「谢、谢谢你,索德先生。」
开往佛拉妮亚州罗亚市的横贯大陆铁道——疾风号,隔天早上按照预定,从海卡戈市出发。也许是昨天那件事的影响,上车前,州警士团彻底调查了车厢内部,并检查了乘客的身体。当时,他们也打算调查夏娃的包包,但乔纳森・泽斯特帮忙打点好了。
「再伸长一点,伊芙。」芭达抚摸伊芙的头。「——没事的,我会抓住你。」
事情发展完全符合巴达的计划。不过,他所花费的劳力倒是超乎我的想象。
黄金环虽然碰到她的指尖,从杆子上脱落,却因为旋转的力道弹飞,跳到空中。
尼克露出苦笑,劝诫约翰。
芭达回以微笑,伊芙也放心地笑了。
但是——她的手指没能抓住圆环。
为了吃晚餐,我们和白天一样在最上层的餐厅围着圆桌坐下,但因为我们在街上看到什么就买什么来吃,所以大家都没什么食欲。只有哥德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分量十足的牛排晚餐。这家伙在吃免钱的饭时毫无节操可言。
「拿去。」
也许我应该多想一下。
「——还没完。」
伊芙战战兢兢地对歪头表示不解的芭达说。
「啊……」
「这是忠告,报纸不要随便翻过,每天都要仔细阅读。」巴达傻眼地说。「识字是你少数的长处之一吧。」
委托人听到我的问题,叹了口气。
「不,可是……」她抬头看着芭达。「那个,我有个请求……」
「接得好。」
芭达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她的表情难得这么温柔。
「祭典对都市生活者来说是很重要的活动。」巴达说。「没有这种活动的单调生活会让人感到孤独,失去协调性,降低生产力,最终导致都市的道德性扭曲。人类就是像这样与他人交流,才勉强能不扭曲地活下去。」
「说什么男爵,史坦利社长是女性企业家哦,约翰。你明明知道。」
他让年轻天才科学家——尼古拉斯・泰勒站在身旁,仔细地秀出两人的身份证进行交涉,最后还补上这么一句:
约翰佩服地翻阅今天的祭典导览手册。
「没错,我是善良的一般市民。」
「纯粹持股公司这种东西,我想优奈亚的一般市民应该不熟悉吧。」
「啊。」我看到伊芙遗憾的侧脸。「……没拿到。」
「来了,伊芙,快!」
夏娃低声说完,旁边的尼克惊讶地睁大眼睛。
「别把我们相提并论,巴达隆。我们公司是包含波德马石油公司在内的事业持股公司,而且以清廉正直、公开透明、社会贡献为宗旨。被拿来和那种『小偷男爵』相提并论,实在令人遗憾。」
「嗯,当然可以。」
「等这趟旅行回程的时候,我们再坐一次吧。」
「好了好了。」我一如往常地因为「名为忠告的谩骂」而皱起眉头,尼克在一旁安抚我。
「那个经营者没有人心。」约翰苦涩地说道。「资产家的价值不在于如何赚钱,而在于如何使用那些钱。就这方面来说,菲特・斯塔雷和我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但这也不能怪我。
听到芭达的话,伊芙慌忙将右手伸向圆的外侧。但是,也许是害怕落马,她用左手紧紧地抱住木马的杆子,小小的指尖连环都没碰到就划过空中。
伊芙看着黄金环,摇头拒绝。
「不过,这么大规模的祭典,市政府要找赞助商也很辛苦吧。」
◆
我只喝了点前菜的汤,之后就只喝咖啡。
「——那个魔女,只是个敛财的机器。」
「哦,你居然知道,夏娃。刚才那是东欧州的社会学家去年发表的论文内容。」
「史坦利・控股是不经营自有事业的纯粹持股公司,也就是收购其他公司的股票,对各公司的经营方针下达指示来赚钱的公司。和乔纳森经营的贾斯帕贸易公司很相似。虽然不是会出现在消费者面前的企业,但影响力和贾斯帕或卡利福并驾齐驱,是支配这个国家经济界的影之怪物之一。」
「呵呵,开玩笑的。」
「来,伊芙,伸出手!」
◆
我听到芭达温柔地对她说:
旋转木马的速度慢慢减缓,最后停止。我跳下木马,走到伊芙身边,将黄金环交给她纤细的手。
「里面装的是严禁直射日光,光是接触到空气就会变质的化学药品,价值相当于三亿美金。这是我在东欧州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极珍贵药品。啊,这是当时的送货单(他秀出昨晚伪造的文件)。你们要打开也无妨,但要是里面的东西变质,我会向海卡戈州警士团请求全额赔偿。」
「我先说清楚,我赌上至今为止的人生,不会对账单上的任何一美分打折,就算对方是教皇猊下也一样。」
现场的士团团员无法决定,最后由警士长辅佐出面,冒着冷汗答应了。毕竟,收到三亿美金的账单,一介公务员实在无法不屈服于这种恐惧。更何况,这个男人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于是,我们好不容易搭上列车,和昨天一样在餐车上稍作休息。昨天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在海卡戈的街上,因此在上车前一直担心会不会被那名袭击者袭击,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顺带一提,我在旅馆里睡在巴德和夏娃的房间,整晚都没睡,所以现在非常困。
列车开始行驶,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夏娃依依不舍地望着海卡戈的街景。尼可拍拍她的肩膀,默默露出微笑。夏娃见状,也露出有些害羞的腼腆表情。
我看着这幅悠闲的景象,打了个大呵欠。一放松下来,睡魔就袭来了。
「呼啊……总之,幸好没有变成像初春的蒙托里亚镇那样。」
我自嘲地说道,巴达也无趣地哼了一声。当时为了逃离城镇,必须拟定策略,相比之下,这次算是轻松的。
「嗯,昨天的『铁路事故』登在今天早上的格兰约克时报上。」
巴达把正在看的报纸放在桌上,指着某篇报道念出来。
「『原因推测是货物车厢中运送中的蒸汽机关车,因为某种冲击而启动,失控破坏了车厢』吗……没有关于自动人偶的记述呢。」
「格兰约克邮报还是一样充满八卦呢。」约翰指着自己正在看的另一份报纸。「『拥有利牙的野兽新种?袭击横贯铁路的未知怪物的恐怖』。虽然没有猜中,但也不算太远。」
「这么说来,」我插嘴问道:「关于车厢补丁的残骸,后来怎么样了?」
当时我为了逃离车厢内的混乱而拼命,所以忘了这件事,但现场还留着自动人偶的残骸。那种东西要是落入州警团手中,应该会成为新闻才对。
于是,约翰一脸严肃地回答:
「嗯,其实很奇怪。在那之后,我一到旅馆就立刻命令贾斯菲勒财团回收车厢补丁的残骸。如果落入警团手中,不管多少钱都要买回来。」
「这是我的要求。」尼克补充道。「因为我觉得调查那个人偶,应该能知道些什么。」
「但是,失败了。因为已经被抢先一步。」
「抢先?」
我疑惑地歪着头,约翰也同样困惑。
「财团的特务尝试介入时,车厢补丁的残骸已经不复存在。连一片齿轮都没有。现场的人全都坚称『没有那种东西』。」
「你不用在意。」巴达小声地对夏娃耳语。「……这件事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那个叫史坦利的家伙是大企业老板吧?就算要偷,要准备多少实行犯都行吧?」
「既然如此,就变得更聪明。」
「如果要以投资家的角度来发表意见,概率是一半一半。城市经营的成功与否,取决于玩家而非资金。如果能确保有优秀的人才,我应该会投资吧。但是——」
玛莉恩老师这么说,摸了摸我的头。
「辛苦了。你先好好休息吧。」巴达意外地轻易答应了。从她能理解在职务上需要休息这点来看,她还是个正常的委托人。
突然,春天时遇到的那个铁面微笑的男人,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改变历史者哈瓦邦迪亚的左右手,第零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和我永远无法相容的男人——西摩・米拉吉。
「我有啊。」
「她是数字的怪物。就我所知,我不认为史坦利女士会将资金投入『人才』这种不确定要素会左右成败的案件。更别说那个魔女竟然会做出贡献地区这种事,简直就像科学家突然开始写童话一样。」
我感觉那个冰冷的精密机器般的微笑出现在身旁,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错。」巴达讽刺地说,约翰点头同意。
或许会是这样的未来,但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不——」巴达摇了摇头。「这与其说是推论,不如说是妄想,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忘了吧。」
斐特・斯坦利。是昨晚约翰提到的人物。和他水火不容,但实力足以与他并驾齐驱的女性资产家。
不过老实说,其实我不太喜欢睡觉。
「难道说,那个叫史坦利的家伙盯上了夏娃吗?」
「恐怕是。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势力是财力无法收买的。如此一来,可以确定是政府机关,而且不是区区的警团,而是更深入的组织……」
巴达半开玩笑地说完,约翰便板着脸说「你们看这个」,指着报纸上的报道。
没错。我白天又输给佩利诺亚,觉得很不甘心。
我拜托玛莉恩老师陪我练剑。
巴达将视线转向流动的车窗外,带着有些忧郁的表情,再次自言自语般地低语:
超过二十岁的佩利诺亚,比以前更美了。
「对。人偶图书馆原本是州的管理设施,但昨天似乎被资产家斐特・莫尔嘉娜・斯坦利从州政府手中买下了。因此现在是她的所有物。」
约翰也难以理解地皱起眉头。
然而,巴达的疑惑并未消失。她对约翰投以锐利的视线。
我总是做这样的梦。
——然而,那个人终究也是阿塔耶的其中一名大人,是把孩子们当成实验体的罪魁祸首之一。
巴达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报道上写的斐特・史坦利这个名字。从那个名字中,我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氛。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不小心说溜嘴,却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关注。我不禁问道:
如果身体允许,其实我想连晚上都不睡。因为在梦中,无论多么残酷、多么令人痛心的事情,都很容易发生。
我倒在摇晃的大地上。我本来以为是地面在摇晃,但发现只是我的身体在喘息。夕阳西下的世界,俯视着如此难堪的我。
特别是从那天晚上之后,佩利诺亚就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看到这一幕时,我没有任何感慨。
当然,那只是我的幻想。
「我哪里不行?」
「既然如此——肯定有什么内幕。」
是背叛了大家、佩利诺亚,以及我的其中一名大人。
我和巴达异口同声地重复。将视线落在报道上,我便明白约翰为何一脸不悦了。他苦涩地继续说:
「很难想象。史坦利女士的据点在西海岸的罗雅。我认为她不是偷走《未来王手记》的犯人。」
「……虽然不一定是米拉吉,但他们是谍报和隐蔽的专家。就算有哪个团员在监视我们也不奇怪。」
我站起身,却无法直视那个人的脸。取而代之,我对着老师脚边的影子问道:
「——这是阿尔诺伦版的,是昨天西海岸的晚报。你们的目的地,也就是买下人偶图书馆的人物出现了。」
而且不知为何,她不是那天十四岁的模样,而是和现在的我差不多的年纪。
「如果能准备那种人才,根本不需要用《未来王手记》操纵人偶,直接雇用暗杀者不就好了?」
「约翰,从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这个投资是正确的吗?」
「幸好每份报纸都没有提到剑和板印。」尼克比较着其他报纸说道。接着他苦笑。「不过,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第零骑士团在管制情报就是了。」
意外的是,她说话吞吞吐吐。与其说没有自信,不如说她的语气像是在自嘲那个想法。
我向巴达耳语,她也小声回答: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些人,秘密回收车厢补丁的残骸也不奇怪。情报没有外流也说得通了。
第零骑士团。官方上不存在的第零号骑士团,是教皇厅的秘中之秘。从法律外侧攻击内侧的特务机关。
无论我怎么叫,她都不会回应我。
听起来像是疑神疑鬼,但感觉也不算完全猜错。
夏娃虽然一脸困惑,但约翰突然发出的怪声打破了现场的气氛。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够秘密隐蔽的政府组织,只有第零骑士团。」
在我们准备前往人偶图书馆时,自动人偶袭击了我们,而袭击之后,神秘资产家就买下了人偶图书馆。就算是我,也能推测出这个巧合具有某种意义。
「嗯,第零骑士团吗?」约翰沉思般地喃喃自语。「假设巴达隆说的没错,情报管制已经实施的话——教皇厅早就掌握到『来自不同历史线的介入』了。」
那个人一脸若无其事地对十三岁的我说。
「斯坦利女士似乎打算改造那栋建筑物,作为观光资源向一般大众公开。这篇报道将之称为城市开发的一环。」
◆
至少我们知道圣女哈邦迪亚的重大秘密。虽然当时轻易地被释放,但仔细想想,那个少女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们。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背脊发凉。我不由得在餐车里四处张望。
「听我的话,好好变强。强到无论发生多么残酷的事情,都不会被侵扰——」
夏娃一脸歉疚地向我和哥德低头致歉。我轻轻耸肩,哥德则是不以为意地抽着烟。
我回到卧铺车的客房,几乎是反射性地趴倒在床上。接着,宛如泥泞般的睡魔立刻将我包覆。啊,话说回来,那家伙是不是叫我睡沙发?虽然我回想起这件事,但困意将我的身体压在床上,缓缓地夺走我的意识。我委身于那股温暖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那个圣女说过,介入这个世界的人不只自己。那么——究竟有多少历史改变者潜伏在这个国家的中枢呢?
巴达皱起眉头。
「毕竟教皇厅是这个世界上隐藏最多秘密的机关嘛。」
「……你说什么?」
「你只凭感觉在战斗。好好动脑。」
「亚瑟,抬起头。」
「怎么了,乔纳森?你把股价看错了吗?」
我转头一看,只见乔纳森・贾斯帕勒正一脸不悦地瞪着报纸上的某则报道。
我发出「唔」的低吟。他说得没错。约翰在这时插嘴:
或许老师早就预料到我们会迎来那场悲剧的结局。所以,她才会为了赎罪而锻炼我。
「那个……」旁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休息时必须好好休息,否则无法胜任佣兵的工作。这是身为佣兵的铁则,也是我的铁则。
而且——无论我多么爱她,她都已经不在了。
◆
无论我怎么跑,都无法接近她。
那个人最后也在怪物化的孩子们面前丧命。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有其他势力介入,回收了残骸?」
「反过来说,操纵人偶袭击夏娃的犯人,是战力和资金都不充裕的单独犯人,是这样吗?」
「你完全不行呢,亚瑟。」
「真奇怪。先不论约翰,那个人物竟然会想拥有郊外那种狭小的建筑物。」
听到这句话,约翰苦笑了一下,继续念报道。
她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温柔地注视着我。
听到这直截了当的建议,我赌气地看向别处。没错,我从这时候开始就讨厌念书。
我下山之后,成为孤儿之后,也遵照老师的教导练习剑术。数不清的基础训练、挥剑练习、剑术套路。我现在的剑术实力,也是多亏玛莉恩老师。
对于巴达的话,约翰没有把握地微微点头。
「「买下?」」
列车从海卡戈市出发后过了约一小时,我向委托人申请小睡片刻,暂时将护卫工作交接给戈多。从昨天开始的熬夜果然还是有影响。虽然我拥有不死之身,但还是会疲劳。
然而巴达却干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测。
我听从老师的话,不情愿地看向她。夕阳的逆光让我看不见玛莉恩老师的脸,但总觉得她脸上带着微笑。
「是啊——前提是如果真有那种人。」
——但是,那天的梦有点不一样。
「——应该不会吧。」
「……难道说,那个男人也在列车上?」
但是,如果教皇厅承认自动人偶的存在,应该会成为更轰动的新闻才对。仿佛要斩断我的疑问,巴达开口说道:
我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就算撇开这次的事件不谈,不管怎么想,我们肯定都被那些家伙盯上了。
在最后的那晚,我在那座广场上,看见玛莉恩老师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不,或许有类似憎恨的情绪。
为什么明明那么强,却没有保护我们?
为什么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在心中不断谴责。
不知不觉间,现在的我俯视着倒地不起的剑术老师。
心情不可思议地冷淡。
我忽然感觉到气息而回头,发现巴达和夏娃站在那里。
现在的我有必须守护的事物。
「你真的能守护吗?」
背后传来玛莉恩老师的声音。
「明明连佩利诺亚都守护不了?」
——闭嘴。
我。
「——和你不一样。」
——————真的吗?
在诅咒般的提问之后,我的左臂传来灼热感。
左臂失控地扭动,不久后黑色刀刃的铠甲便突破皮肤出现。
我拼命地试图压制,但刀刃的侵蚀没有停止。
从左臂到胸口、背部、脚、脸,然后是内心。
当我发出仿佛肺部深处都要被掏空的惨叫时。
巴达轻声地笑了出来。
◆
「那就两种都来一份。至于费用,就由早餐时赞不绝口地吃着烤牛肉的家伙来付。」
「——至少,那家伙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吧。就无法被取代这点来说。」
戈尔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有点在意地问:
那杯饮料看起来像是加了大量牛奶的咖啡。老实说,我是在不知道尼克点的是什么饮料的情况下跟着点的,所以对我来说是未知的饮料。我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酒。我喝了一口,淡淡的苦味与清爽的酸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看来这是用咖啡与葡萄酒调制的鸡尾酒。
「一整晚都没阖眼?」
「——太好了。」
我忍不住语塞。在这个时间点,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我叹了一口气,坦白回答:
「不,我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做过梦。」
我忍不住吐露从心底涌出的话语。听到这句话的巴达瞬间僵住,然后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是吗——没事的,我和夏娃都好好地在这里。」
「看来你真的饿坏了呢……」
听到这句话,我轻轻笑了出来。
她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侧眼看着床单凌乱的床铺,傻眼地叹了口气。
「被小说家雇用的话,辛苦的程度还会再增加五成。」
听起来不错。不过,真是令人烦恼的二选一。我用手抵着下巴沉思,这时旁边有人对我说:
「没事吧,索德?你好像在呻吟……」
「嗯。」
「我觉得你们之间,应该不只是单纯的委托人和佣兵的关系。」
「不,对那家伙来说,我只是个普通的佣兵。要找替代品多得是。不过,不死之身这种特质,或许真的很难找到替代品吧。」
「倒是你好像睡了很久呢。」
我将还很长的香烟按在烟灰缸上,轻轻合掌后,便开始专心地将食物送入口中。我心无旁骛地啃着肉,大口吃着面包,再用汤将食物冲下肚。原来如此,确实不难吃。不过,我的味觉太贫乏,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因为自己饿着肚子的关系。
「啊~巴达,抱歉。」我搔搔头。「我用了你的床。」
「戈尔德,你会做梦吗?」
「我去吃个饭。」
「索德,我有件有点在意的事情,可以问你吗?」
尼克突然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夜晚的餐车里几乎没有乘客的身影。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晚餐时间确实已经在几个小时前结束了。吧台后面,一个穿着背心的男子正在擦玻璃杯。我坐在吧台前,问他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他那蓄着浓密胡须的嘴角温和地扬起,回答:
我点了一根烟,这么问道。
我随着烟雾一笑置之,尼克也跟着笑了起来。
「嗯,什么事?」
没过多久,刺激食欲的香味开始飘散在我的周围。料理被端到我的面前,而我的空腹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迎来极限。
这个问题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尼克小口喝着自己的酒,同时看着我用餐的模样。不到五分钟,我就将盘子上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那么,对你来说呢?」
我无法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你是福雷斯特写的《佣兵与小说家》里登场的佣兵的原型对吧?」
当我正要离开客房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向巴达。虽然很尴尬,但这件事姑且还是应该道歉吧。
这虽然是相当有参考价值的情报,但我点的不是烤牛肉。
经过五秒左右,我松开手臂,大大地深呼吸。姑且先开口道歉。
要是有除了我以外的不死之身佣兵,那家伙应该就会找他了吧。那么——在我内心涌现的这个反向疑问,被尼克抢先说出口了。
他说得没错。
香草和炸蒜头的面衣让猪排发出诱人的香气,烤牛肉的红肉和烤痕的对比,让宝石般的酱汁显得更加美丽。
「好的。」酒保恭敬地低头回应。坐在一旁的尼克则是眯细眼镜底下的双眼,露出苦笑。
◆
「嗯,快去快回,换我休息。」
「可恶,睡了好久。」
「什么啊,投资家其实和佣兵没什么两样嘛。」
我们维持这个姿势,沉默了一段时间。刚才那场梦的奇妙疙瘩还残留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正在动摇。但是,从巴达身上传来的体温,一点一点地融化了我内心的僵硬。
「没关系。你的休息也是我的委托内容。」巴达用一如往常的小说家口吻说道。「因为要是有个万一,护卫却疲惫不堪的话,那可受不了。」
「笨蛋,不行啦,夏娃就在旁边睡觉……」
我从她脖子后面看到的左臂,确认还是我的左臂。这时我终于感到安心。
「好的。」
「抱歉。」
「博德因在客房外面待命。你去餐车吃点东西吧。」
「他已经在客房里睡着了。他说『投资家要为机会做准备,能睡的时候就要睡』的样子。」
「咦,等等!」
「烤牛肉和猪排的话,还有剩一点。」
「……你梦到佩利诺亚了吗?」
我缓缓吸了一口烟,陷入沉默。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而我对于自己会感到困扰这件事,也感到有些意外。尼克又继续补充:
「嗨,你醒啦。」
但是,巴达探头看着我的脸,静静地问道:
「这是咖啡酒。」
在我们互相开着无聊玩笑的期间,我也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这时,我的肚子叫了起来。因为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胃袋正在猛烈地向我抗议。
「是啊。我一整晚都在看着那个女人的睡脸——喂,你该笑一下吧?」
我顺着巴达的视线往旁边看,夏娃在另一张床上静静地发出鼻息。我连忙看向车窗外,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开始降下夜幕。我不由得对自己咂嘴。
「没关系啦。」
「不,不是。」我立刻否定。「是梦到你和夏娃。」
「那真是——」我耸耸肩。「再好不过的命令了。」
「对我来说……」
我也很感谢他这么做。要是被问到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也只会感到困扰。
「虽然我不会问你做了什么梦,但我再说一次——那终究是梦。」
我从床上放下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多亏了长时间的休息,残留在全身的倦怠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请给我一杯咖啡利口酒。可以的话,不要加橘皮。」
「哦,还不错。」
「虽然很可靠,但这样第三天的报酬就不用付了。」
「这样啊,你是在当她的护卫吗?」尼克像是感到佩服似地点了点头。「看来佣兵也是个辛苦的工作呢。」
酒保再次重现约莫四十八度的鞠躬,迅速收拾起眼前的盘子。
「真好吃。老板,我也要一杯一样的饮料。」
「——好像是。」
我从睡眠之海浮上。
听到尼克点餐,蓄着胡子的男子再次以和我点餐时完全一样的角度低头回应。看来这个角度对他来说,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定。
「佛列斯特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背对着她,轻轻举起右手,离开了客房。
在客房外面,戈尔德正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坐在走廊上。
尼克仔细看着盘子上一片狼藉的模样,这么低喃。
「哦,果然如此。」尼克说到一半,露出苦笑,把话吞了回去。「……不,没事。当我没说。」
「索德,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从床上跳起来时,巴达在一旁担心地注视着我。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试着握起手掌。一如往常的感觉确实地在那里。
我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尼克随即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
「烤牛肉是不错的选择哦。」不知何时,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坐到了我的身旁。「毕竟连那个乔纳森・怀尔德都赞不绝口,我想应该不会错。」
这时,一杯饮料无声无息地递到我面前。我抬头一看,发现酒保脸上挂着跟刚才一样的亲切笑容。
「琼是跑哪去了?」
尼克突然这么问。我再次叼起刚才熄掉的长烟,正准备用打火机点火。
「不,我原本没打算睡这么久的。」我自嘲地扬起嘴角。「看来昨天的战斗比我想象得还要累人。再加上我昨天一整晚都没阖眼。」
「——没事的,那只是梦。」
看到那双玻璃般的眼睛的瞬间,我不由得抱紧她。
「托你的福,这样我就能连续两天不睡觉战斗了。」
「那个故事……」尼克说到这里,像是在慎选词汇般陷入沉默。「呃,换句话说……故事里有多少情节是参考你的人生?」
「真是个笼统的问题。一点都不像科学家会问的,尼古拉斯。」
听到我这么说,他露出像是在自我反省的苦涩表情。他清了清喉咙,像是下定决心般问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曾经失去过心爱的人吗?」
「是啊。」
我喝了一口鸡尾酒。苦味与酸味在口中描绘出奇妙的立体感。我集中精神分析着那股味道的构造。尼克以严肃的眼神再次问道:
「那么,你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的?」
「我根本就没有重新振作起来。我到现在都还趴在地上。」
他像是在试探这句话的真伪般,沉默地凝视着我的侧脸。最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无力地叹了口气。
「……索德,你真坚强。」
「没这回事。」我哼了一声。「我只是在假装自己很坚强而已。」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
他不知道我每晚都会作恶梦。
他不知道贯穿她心脏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我的手上。
他不知道她逐渐消失时,那双宛如黑暗般的眼眸。
不过,他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事。因为这些全都是我个人的问题。
这次换我反问他了。
「你没有重新振作起来吗?」
在一阵沉默后,尼克像是看开了似的露出苦笑。
「……你从乔纳森那里听说了吧?」
我暧昧地摇了摇头。我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尴尬的感觉残留在舌头上。
我犹豫着该说什么,结果脱口而出的却是毫无内容的话语。不过,尼可坚强地对我露出笑容,然后开玩笑地说:
为了让自己成为发明家的人生有意义,而每天与研究恶战。
说到这里,尼克自虐地扭曲嘴角。
这时,我看到尼克领口的缝隙中,有一条金色链子反射着灯光。链子上有个扭曲的金属扣环,看起来很显眼。我突然感到好奇,于是开口询问:
「然后呢?」我回到正题。「你离开故乡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也很正常。那是一个位于皇都阿尔诺伦东北方的小村落,从工厂镇霍克艾来看的话,就在东边。不对,应该说『曾经』在东边吧。」
◆
虽然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我记忆中的琴弦,但我还是暧昧地歪了歪头。
「当时的我,眼神大概就像死人一样吧。在那之后,约翰一有机会就邀我出去旅行。自从失去家人后,我一直埋首于研究中,借此排解悲伤。虽然我觉得这样就够了,但约翰似乎不这么认为。他说『人生的喜悦,就是满足欲望』。真是的,根本是强迫推销善意嘛。」
尼克就像个科学家,结结巴巴地只陈述事实。
表现出自己是战胜过去的人。
青年黑框眼镜底下的双眼难得浮现险恶的感情。虽然同样都是孤儿,但养育尼克的亲人深爱着他,很遗憾,夏娃却不是这样。更何况,他将夏娃的身影与自己的妹妹重叠,或许更无法原谅这种不公不义。
「宝石?」
自从听过夏娃的描述之后,我对那个人就抱持着强烈的不信任感。至少在我心中,雷梅尔森这个男人的形象与诚实相去甚远。
我好奇地问:
尼克继续说道:
我想起那个男人得知我是巴达小说的原型时的模样。
说完,我们相视而笑。感觉稍微驱散了阴郁的气氛。
我指了指,他便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链子给我看。那似乎是一条坠炼,但原本应该挂在链子上的坠饰却不见了。
「没有血缘关系?」
然后,他补上一句:「因为我觉得你和我有点像。」
「连我都知道你的名字。」我这么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是啊,我很感谢他们。虽然父亲的教育有点严格就是了。」
「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亲生父母。不过,毕竟是家人的嘱咐,所以虽然只剩链子,我还是把它戴在身上。」
「那真是……遗憾啊。」
看到他一脸幸福地谈论家人,我不禁脱口说出感想。尼克点头同意。
尼克的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有钱人做事总是这么夸张。尼克继续说下去:
尼克深深叹了口气。不过,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虽然他觉得厌烦,但绝对没有拒绝约翰的邀请。说来奇怪,不知为何我对他产生了亲近感。
从这个发展,我大概猜到了。我说:
说完,我们再次相视而笑。
听到他这么说,我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
哦,原来如此。我含糊地回应。光是听到那个少女的名字,就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尼克没有理会我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尼克也微微点头。
被约翰耍得团团转,每天忙着研究。
「最糟糕的是,有一群强盗趁着这场混乱袭击了村子。因为几年前在霍克镇有一间大型工厂倒闭,让附近一带到处都是从失业者转行当强盗的家伙。他们有时假扮成骑士团,有时假扮成旧帝派,开始袭击并抢夺村人的财物。那是一场地狱,谁也无法收拾这个局面。」
「嗯,那颗宝石看起来很昂贵。我想应该是我的亲生父母把我丢弃时,让我带在身上的东西——之所以让我带着值钱的东西,或许是他们心中有罪恶感吧。我的养父母……啊,也就是泰勒夫妇,相信这东西将来会成为我寻找亲生父母的线索。所以他们一直要我随身带着这个坠饰。要是我哪天忘了戴,菲利克斯就会生气地叫我『马上去戴好』。」
「我也不太喜欢他。想到夏娃的遭遇,就更不喜欢了。」
「那颗宝石已经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吗?」
这时,我不禁露出笑容。尼克见状,疑惑地歪着头。
「我想起来了。」我说:「那不是在好几年前因为某种争端而被烧毁的村子吗?」
「……不过,我现在却成了这种不受欢迎的发明家。」
我半开玩笑地说,尼可也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你说得没错。」
「……不过,自从家人过世之后,我的才能就枯竭了。以前源源不绝的发明灵感,现在变得比以前更难浮现。之前的高周波气体放电灯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开发成果。」
或许,那只是外表看起来如此,他其实也有睡不着的日子。或许,他也有想起家人死状而被恶梦折磨的夜晚。或许,他也有绝望到心如刀割的黄昏。
「哦,这个啊。其实原本是颗像红宝石的漂亮宝石,但村子被袭击时,被强盗偷走了。听说那是我被捡到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不过,就受到麻烦雇主摆布的这点来说,我们是同类呢。」
「那个叫雷梅尔森的家伙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那本『未来王的手记』吧。」我这么反驳。「他的做法不公平。」
「超过半数的村民死亡,聚落被烧成灰烬。我的父母和妹妹芙蕾德莉卡也在那时丧命。」
「哦——那个人就是约翰吗?」
「没错。那是在一八六五年的冬天。旧帝国激进派和骑士团在那个村子发生了冲突。」
「……当时你几岁?」
「我出身于一个叫作史卡雷特云的村子。你知道吗?」
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开始说起发明家尼古拉斯・泰勒的身世。
「距今四年前,我十八岁那年,也就是一八六九年。你想想,那正好是圣女哈邦迪亚被认定为圣人的那一年。」
旧帝国激进派。九十年前企图以武力让这个国家失控的稀世暴君雷欧涅。那是一群至今仍信奉着他的党羽的后裔。他们和我与巴达之间也有着不浅的因缘。
「啊啊,对了对了。我是在六岁的时候被泰勒夫妻收养的,刚好是他们生下芙蕾德莉卡的时候。毕竟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我好像是被遗弃的小孩。」说到这里,尼克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毕竟五〇年代每个月都会发生恐慌。」
「那一年,我试着制作了灯管的原型。因为理论拙劣,设备也不足,成品真的很糟糕。只在一瞬间发出美丽的光芒,然后就坏掉了。虽然很难说是大成功,但碰巧来大学参观的人目击了那一幕。」
「就让我稍微说一下吧。如果你觉得无聊,直接打瞌睡也没关系。」
「怎么了?」
刚才,尼克问我如何重新振作起来。我觉得他是真心想知道方法。不过,现在的尼克外表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在意家人的死。
「果然没错。我从你身上感觉到某种亲近感。」
「所以老实说,我有点嫉妒能够接连发明出新规格的雷梅尔森博士。」
巴达的好友因为那群人引发的恐怖行动而丧命,而我则是在今年初春将雷欧涅皇帝杀害,结束了长达九十年的复仇。
尼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芙蕾德莉卡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明明才七岁却很喜欢数学,我经常教她念书。虽然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她非常亲近我。」
虽然他用放弃的口吻这么说,但凝视着坠饰链子的侧脸却带着一丝落寞。毕竟那是与家人之间的羁绊,想必无法轻易放弃吧。
我注视着眼前的玻璃杯,倾听他的话语。我有点不敢直视这个男人的脸,因为他正在描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
「那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一八六一年的阿尔诺伦事变吧?当时的主要罪犯之一就逃到那个史卡雷特云村躲了起来。骑士团查出这件事,试图秘密地逮捕他。然而,这个情报泄漏给了激进派,双方在那个村子发生了全面冲突。」
被遗弃的小孩,这又和夏娃一样了。或许他之所以会特别关照夏娃,也是因为有这种同病相怜的意识吧,我这么想着。
结果,人类无法面对庞大的悲伤,从正面将其打碎。只能一点一点地用其他事物覆盖,逐渐遗忘。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多亏了父亲的教育,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被称作神童。我开发了汲取井水的装置,也制作了更有效率的冷藏箱。我不是在自夸,但我认为自己拥有某种才能。只要把知识装进脑袋里,我就能想到各种各样的应用方法。虽然我当时的笔记本在火灾中烧掉了,但就算是随便找间大学的教授来看,应该也会感到佩服。」
「他们真是好人。」
「泰勒夫妻,也就是我的养父母,很爽快地收养了我,把我扶养长大。尤其是父亲在霍克镇担任教职,非常热心地教导我念书。我会选择发明家这个职业,其实也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我从小就一直模仿发明家。」
「我受到亚鲁诺的教会保护,进入皇家学院就读。话虽如此,我的生活几乎就像个无根浮萍。当时我靠着奖学金,辗转于各个宿舍之间。幸好在十七岁那年进入大学就读。我的学业成绩不差,更重要的是,父亲生前似乎推荐过我。之后,我在学期间一直埋首于研究。当时,我想到那个高频气体灯管的构想。」
「我有段时间拜托乔纳森帮我找过,但完全找不到。强盗们把宝石卖给某个有钱人后,就无法继续追踪了。」
他应该也察觉到我察觉到的事情了吧。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他莫名地关照夏娃的理由了。他把夏娃的身影和死去的妹妹重叠在一起了吧。
「我说,我的设施和资金都不足以完成研究。结果约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对这所大学还有留恋吗』。我刚才也说过,我过着无根浮萍般的生活,所以回答『没有』。结果当天下午我就被退学,受雇于贾斯菲勒财团旗下的精油研究所。而且他还为我设立了新部门,让我当上部门主管。我才十八岁而已,那个男人真是乱来。」
假装自己是不断前进的人。
表现出自己是坚强的人。
「索德,如果你在当佣兵时看到这种红色宝石,就拿来给我吧。那是一种透光后,里面会浮现类似黑色蝴蝶斑点的宝石。」
「不,该怎么说,我没有奇怪的意图。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打算勉强——」
「哦,也就是说,那是距今四、五年前的事吗?你从那么久以前就有构想了啊。」
我讽刺地笑着这么说,尼克也用力点头。
虽然这是发自内心的称赞,但尼克似乎把这句话当成客套话,只简短地回答「谢谢」。然后,他稍微压低音调,继续说下去。
说到这里,他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只能努力表现出那种态度。
他露出虚幻的微笑,仿佛在缅怀家人。
——因为,我和巴达隆肯定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不,没关系。」尼克露出温和的微笑,摇了摇头。「我也有种想和你说这件事的感觉。」
说到这里,他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没错。看到实验的约翰・杰斯佛德非常兴奋,说『我从没见过这种光芒!』。我告诉他这是失败品,原本应该能持续发光更久,结果他更加兴奋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完成』。」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巴达那家伙也好,夏娃也罢,如果他们有什么幸运的事,那就是遇到你们这些爱管闲事的人吧。」
尼可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这个约定是现在仍连结着他与已逝家人的羁绊。
不过,我完全不懂那个灯管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算只是虚张声势,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尼克点头。然后,他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这时,我的脑袋总算从书库深处拉出了那个情报。
我什么都没说。既然他本人想说,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我以前也对巴达说过,每个人都有必须在某一天对某人说出口的事情。
「我十四岁,芙蕾德莉卡七岁——对了,如果妹妹还活着,现在应该正好和夏娃一样大吧。」
「好,我知道了。不过,如果看起来能卖个好价钱,我可能会卖掉哦。」
「别担心,乔纳森・贾斯帕勒一定会出比任何人都高的价钱买下。」
「那倒是。」我也笑了。
冰块在鸡尾酒杯中融化,发出的喀啦声在我们的夜晚中温柔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