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从车窗射入,照亮她的双眼。阳光在流动的树木阴影下明灭,似乎就是这个刺激将她从睡眠的汪洋中拉起。芭达慢吞吞地从被窝中爬起,坐在床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从睡衣的缝隙间,露出她如白瓷般的肢体。
这时,她终于和坐在沙发上的我四目相对。不,正确来说,她的眼神还很涣散,所以很难说我们有四目相对。
由于难以判断她是否认知到我的存在,总之我先试着向她搭话。
「早安,芭达。」
「嗯,啊,早安。」
她用睡眼惺忪的声音回答。原来如此,看来她还半梦半醒。
「……那个,芭达姐姐大人。」
坐在我身旁的少女,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顺带一提,这名少女已经梳妆完毕。
「那个,就算你们关系再怎么亲密,但毕竟是在男士面前,那个,穿成这样……」
芭达的视线转向夏娃,认知到她的存在后,眼神逐渐恢复理性。最后她似乎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脸颊泛起羞耻的红晕。
「咦、啊、等等……!」她连忙拉起被单遮住身体。「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房间里!」
「因为我是护卫。」
「啊,对哦……不对!不准盯着淑女刚睡醒的样子看!」
看来她刚睡醒,思考回路还无法正常运作。在我身旁的夏娃苦笑着低语:
「芭达姐姐大人早上起不来呢。」
「因为她总是熬夜。」
之前的旅行也是这样。刚睡醒的这个女人,会从平常小说家般的举止中难以想象地松懈下来,也就是懒散。
「……世上的作家早上都起不来。」
「不,那是偏见吧。」
「啰唆,总之你快点给我滚出房间!」
「舞台要换咯。」巴达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接下来会有新的登场人物出现。」
◆
巴达梳洗完毕后,我们三人前往餐车,发现约翰和尼克已经在喝早晨的咖啡了。一旁还能看到戈尔德正在啃着厚切火腿。我们一如往常地与约翰・爵士费勒会合,一同坐到早餐的餐桌旁。在用完餐点,开始喝起咖啡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
「别问了,那是个无聊的故事。」
「我只是不想在前方又遇到什么愚蠢的重逢。别废话了,快说你要去哪里。」
——那是一座由玻璃与石造建筑构成的森林。
「好不容易才拿回来的那只猫,从笼子里逃走了。这次是在这座城市上演剑与猫的追逐战。」
就这样,车站内只剩下我、巴达和伊芙三人。周围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但伊芙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寂寞。
看到我激动的模样,所有人都笑了出来。可恶,所以我才不想说。连巴达都露出和哥德一样的贼笑。
约翰从旁边探出头来,伊芙也对他露出微笑。
我立刻插嘴。戈尔德一如往常地呵呵大笑。
这次连夏娃都和巴达一样瞪大了眼睛。我感到一阵空虚,开始说明。
「你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巴达指向车站出口。
「——确实收到了。谢谢惠顾。」
「是消灭黑帮。我们追着从某个有钱人家的宅邸抢走的贵重物品,一路追到了这座城市。」
「北方国境沿线。是保护人物的工作。」接着,他装模作样地遗憾地摇摇头。「很遗憾,这次似乎不会和你交手。」
真是的,害我想起讨厌的回忆。
我皱起眉头,戈多则在一旁开始述说。
我一看,连夏娃也觉得很好笑似的嘻嘻笑着。
「嗯……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听说是只栖息在东大陆的贵重品种的猫。是只价值好几万的畜生。那群黑道偏偏偷了那只猫。」
伊芙低声说道。我搔了搔头。
巴达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后,凝视着我。看得出来他的嘴角因为忍着笑意而痉挛。
戈尔德接住信封,从信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咧嘴一笑。
「……我姑且问一下,你要去哪里?」
由教皇约翰尼斯二十世担任首长统治的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的首都,也是位于大陆正中央的巨大都市。
「尼古拉斯先生。」伊芙紧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金色戒指。「谢谢你把这个做成项链送给我。我会好好珍惜的。」
听到我的玩笑话,约翰笑得很开心。这时,巴达讽刺地说:
他所指的方向,有几名穿着整齐西装的男子,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我们。十之八九是贾斯帕勒公司的员工吧。看着那幅光景,尼克无奈地摇头。
「我们在这里道别,伊芙。祝你旅途平安。」
「「猫?」」
「不愧是找猫的索德。」
「我不会做薪水以外的工作。」
我再次大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当时宛如地狱般的日子。
「……总觉得突然变得好寂寞。」
「……别说了,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
之前一直延续着田园与森林的风景,但列车开始与大马路并行,能看见零星架设着电信线的木柱。路上也开始出现来往的人群与马车,映在车窗上的文明色彩逐渐变得浓厚。
「再见了,索德。别死啊。」
约翰摇摇头,用拇指比向自己背后,也就是车站出口的方向。
「谁会死啊。」
「啊,这样啊。」我扬起嘴角。「真可惜。看来接下来的旅途,没办法期待吃到什么美食了。」
「那、那个,我也……」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慨,眺望着逐渐接近的街景,这时戈多把脸凑了过来。
然而,巴达没有漏听这句话。
列车抵达阿尔诺伦车站后,车内响起广播。按照预定,为了检查车辆,列车会停驶一天,隔天早上才会出发前往西海岸。我们只带着过夜的行李和夏娃的旅行包,准备下车。今晚在巴达的要求下,我们预计住在他的别墅。
听到这句话,尼古拉斯有些不舍地眯起眼睛。或许他其实也想陪她旅行到最后。
「你该感谢你那群优秀的部下,居然能让你三个星期不在公司,公司还能正常运作。」
「吵死了,我也不是自愿的啊!」
「我倒是觉得终于摆脱麻烦,心情轻松多了。」
「是啊,那可是持续将近一个月的壮阔追逐战。」
◆
「这么说来,你有说过你来过这里啊。我都不知道波丹和格林店长也一起来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
穿过剪票口后,约翰这么说。这么说来,约翰和尼克正要回阿尔诺伦。
我们一下车,就看到月台上挤满了人。人潮之多,伊克夏拉和海卡哥根本无法比拟。我环视四周,除了我们搭乘的列车之外,还有好几辆列车停靠在月台。天花板很高的月台上弥漫着蒸气的烟雾和煤炭的气味,再加上人潮拥挤,让人非常喘不过气。我们和前天一样,再次和许多陌生人肩并肩地走向车站出口。
「吵死了!」
「差不多是两年前吧?」他用一如往常的贼笑表情说:「我跟修乌那家伙还有你,三个人一起来过吧?」
不愉快的回忆在脑海中复苏,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巴达向因为壮观的景色而感动的夏娃说明这座城市的起源。我也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车窗外的景色,一边听着巴达的说明。
「景色变得让人怀念了呢。」约翰这么说道。「你不这么觉得吗,巴达隆?」
「唉,我总算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金发佣兵轻描淡写地说完,消失在人群中。接着,约翰和尼克也对我们挥挥手,离开了。伊芙一直朝他们的背影挥手,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波丹。」巴达突然把信封扔向他。「这是护卫的报酬。」
戈尔德无视于愣住的伊芙,在擦身而过时对我耳语:
「那么,被偷走的贵重物品是什么?」
「你直接去问他们吧。」
不久后,列车越过一座小山丘,巨大的街景映入眼帘。
由砖瓦与石头建造的无数高塔,以及装饰在高塔上的无数彩色玻璃,还有被这些高塔围绕的巨大钟塔。在更深处还能窥见一座施加了更加巨大且奢华的彩色玻璃的大圣堂塔。这些建筑都蕴含着百年以上的时光,将这个国家的历史传颂到现代。
尼克傻眼地回答,约翰放弃似地叹了口气。这时,尼克转头看向伊芙,温柔地将右手放在她头上。接着他弯下膝盖,将视线降到与她同高。
「我之前也说过,我只做一件事就会做到底。」他背对我们。「不过,如果还有机会互相残杀,就叫我一声吧。」
接着,她战战兢兢地看向另一个人。
「怎么,你们不去西海岸吗?」
「……你特地来到皇都,又为了找猫而四处奔波吗?」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巴达真的感到遗憾地说。「如果你愿意,我本来想请你继续护卫我们到西海岸。」
伊芙正要翻找自己的小提包,戈尔德就伸出右手掌制止了她,然后用冷淡的语气说:
「当然。乔纳森先生,也谢谢您对我这么亲切。」
据说,这座都市从过去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还是尤纳利亚皇国的时候,就一直作为首都发挥机能,持续不断地发展。这不只是因为有尤纳利亚教徒的根据地大圣堂塔,从地政学的角度来看,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巴达的眼中浮现好奇的神色。
「……那个,戈尔德先生,也谢谢您。」
我骂了一句后,对他投以疑惑的视线。
这座城市位于大陆北部与南部,以及东西海岸连结的直线的正中间,自古以来就是大陆全土的物流交叉点。商人与工匠们在此滞留,产业与商业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每当雇用增加,人口就会增加,都市则利用从这些人口获得的丰厚税收,充实教育机关、医疗设施与铁路网等。
巴达平淡地回答。另一方面,尼克则是露出无力的笑容。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金发佣兵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默默举起右手。真是个冷淡的男人。就在这时——
「是啊,你说得对。」约翰也用力点头。「不过,我想他们应该还能再撑一个星期,你觉得呢,尼古拉斯?」
「我可不愿意。」
哥德的话让我忍不住伸出手掌,说了声「别说了」。然而,他没有停止说下去。
那是目前这趟旅程中最好的消息。
皇都阿尔诺伦的街道无视我黯淡的心情,逐渐接近。
「夏娃,你看见了吗?」巴达在窗边指着窗外。「那就是这个国家的中心。」
「最精彩的部分是在解决那群黑道之后。」
「希望你偶尔也能想起我,伊芙。」
皇都阿尔诺伦。
「啊?真稀奇,你居然会对我的工作感兴趣。」
「……是猫。」
「那还真是厉害。」巴达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你们追踪小偷,横越了半个大陆吗?」
「我大概有五个月没回来了,但没有特别感到乡愁。」
规模如此庞大的都市,从数世纪以前就存在的历史性建筑物至今仍保存下来的地方,即使放眼世界似乎也很罕见。
哥德没有回答,而是笑嘻嘻地看着我。这家伙还是一样,个性有够扭曲。我叹了口气,回答道:
「很遗憾,似乎有很多人希望我回去。」
她朝我扔出枕头,我留下夏娃离开房间。
我看到一名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的身影,理解的同时也涌起戒心。伊芙则对陌生的登场人物感到疑惑。
那是一名女骑士,身穿反射阳光的白银铠甲,一头银发随风飘扬。
那个人一认出我们,就缓缓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巴达,还有索尔。」
第十四骑士团士官,威立提丝・奈兹如此说道,露出微笑。
◆
比起站着聊天,不如喝杯咖啡。我们接受了威立提丝的提议。离开亚鲁诺德车站,沿着石板路大道走了一段路,再转进小巷进入市中心。一路上,巴达和威立提丝聊着往事聊得不亦乐乎,但我眼中所见的街景都让我想起那场令人火大的追逐战,心情变得很郁闷。
狭窄的巷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摊贩,有许多看似当地居民的顾客。平民区的早市充满活力,让人联想到前几天的海卡戈大祭。伊芙好奇地望着摊贩上五颜六色的蔬菜和水果。
我们要找的建筑物就在大街的一角。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砖造建筑,但没有挂任何招牌。
「才三个月而已,果然没什么变化呢。」
「里面的人也没变,放心吧。」
看来这里是巴达和威立提丝的常去之处。
巴达推开一楼的玻璃门,响起清凉的钟声。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有几张桌子和吧台。环视室内,看来这里是一间咖啡厅。可能是因为离午餐时间还早,店里几乎没有客人。
「欢迎光——哦哦,这不是巴达隆吗?」
在吧台后面擦拭咖啡杯的男性发出惊讶与喜悦的声音。他戴着黑色圆眼镜,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但年龄应该刚过四十岁。身材高瘦,一头黑发蓬松,下巴蓄着仙人掌针般的胡渣。
巴达也和他一样,因重逢的喜悦而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布鲁。」
被称为布鲁的店主用右手拇指指着里面的窗边座位。
「几个月没见了呢。老位子还空着,等我一下,我马上泡咖啡。」
这时,有人拿着竹扫帚从店里走出来。
「喂——老板,厕所扫完了……呃!」
「既然如此,这个国家的三大财阀,贾斯菲勒、卡利弗德,以及——斯坦利。至少是和这些财阀有关联的组织。这终究只是假设。」
「巴达隆,你回来了啊……」
夏娃一脸意外地仔细打量巴达和维莉特里斯。
看到莉特意志消沉的模样,我歪头感到不解。
「这附近有个叫索伊森的厉害铁匠,去他的工坊随便挑一把剑吧。」
「我是威立提丝。你呢?」
总觉得这个道理似懂非懂。如果我也成为小说家,就能理解了吗?
「只不过,尤纳利亚政府也变得相当神经质,不让改变历史者们的情报泄漏出去。这次的自动人偶事件,第零骑士团不可能没听说。他们应该已经采取了某些行动。」
「……来,四杯特调咖啡。」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请问,两位是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吗?」
「威立提丝,我想问你一件事。」巴达用锐利的眼神询问:「你知道在海卡哥市回收凯毕奇帕奇残骸的是哪个组织吗?」
在我不停打量的视线之下,那名男子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什么嘛,原来你是来当客人的啊。」索伊森一脸意外地说:「谁要用的剑?」
这时,红发店员端了四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到我们的座位。他是刚才被叫做李特的青年。巴达与威立提丝抬头看着他,两人都露出冷笑。
她低着头的表情似乎有些忧郁。这么说来,春天的事件中,这家伙以圣女的左右手身份暗中进行各种活动。我用怀疑的表情瞪着她,同时试着询问:
这时,夏娃向对面的两人问道:
「……对啊,人是会变的。」
威立提丝沉思片刻后回答:
「这附近的剑士要是没听过贝兰德・索伊森,就表示他只是个三流货色。」
巴达对惨状感到傻眼,这么一问,名为索伊森的男人便皱起眉头,不悦地说:
听完威立提丝的话,巴达露出魔女般的笑容。但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对几个推理有十足的把握,但她似乎还不打算公开。
「约定?」
看到夏娃不知该如何自我介绍,巴达出面解围。她毫不隐瞒地对威立提丝说明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与夏娃的相遇、自动人偶凯毕奇帕奇的袭击、夏娃的背景,以及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威立提丝沉默地听完这些事情后,露出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威立提丝这么说,竖起三根手指。
「放火的犯人已经被我们骑士团逮捕了。」巴达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索伊森。「不过,是在他赏了所有人几十拳之后。」
「啊,对了对了。说到败犬,我才想起得帮你弄一把新剑才行。」
「好。」
「什么意思?」
我和莉特的愤慨共鸣了。巴达对此毫不在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只是假设。和创作一样。」巴达竖起一根手指。「为了想象接下来的发展,思考各种可能性是非常重要的。」
「那么,假设——除了第零骑士团以外,还有哪个组织能做到这种程度?」
「帮派?亚尔诺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听到她列举的名字,我厌烦地左右摇头。其中一人直到刚才都还和我在一起,至于最后那个名字,是这趟旅程的终点无法避免的存在。如果连国家三大财阀都牵扯进来,事情就非同小可了。我越来越觉得,和这个小说家一起旅行,似乎注定每次都会被卷入重大事件。
索伊森双手握拳,折了折手指,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莉特用力皱起眉头,勉强挤出「是啊」两个字点头。这时,布鲁诺店长笑咪咪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巴达认出他,露出魔女般的笑容。
「啊……?这不是巴达隆吗?」严肃的脸上沾满煤灰,男人走了过来。「好久不见了。」
「总而言之。」巴达像是要结束话题似地说:「今天我是来向索伊森订剑的,不过看这个惨状只能放弃了。」
「你是个好人啊。」
和被欺骗签下佣兵护卫契约的我一模一样。我从自己的怀里拿出几张仅有的纸钞,不由自主地塞进莉特手中。他愣愣地注视着我。
他看起来将近六十岁,但浑身肌肉,宛如佣兵。我脑中闪过以前上司的身影。眼前这人肌肉发达,感觉跟巴利首领比腕力应该能打个平手。我问:
我哼了一声这么说,巴达立刻回应:
「这次那个小丫头没有参与吗?」
威立提丝的语气有些自虐。尽管知道是棋子,她似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等等,为什么败犬这个词会让你想到这件事?」
那是个肩膀宽大,满头白发的中年男子。他擦着额头的汗水喘了口气,这才发现我们的身影。
——算了,无所谓。思考不是我的工作。
「下次一起喝一杯吧。」
「索伊森,你这里真惨啊。你干了什么好事?」
「哈邦迪亚大人因为国务,目前人在隆德・威法斯。不过,或许她已经掌握到什么线索——但我只是那位大人所使用的棋子之一,无从得知。」
我不禁用怜悯的眼神看向莉特青年。他咬牙切齿,不停诅咒般地喃喃自语:「要是那时候有发现这家伙出老千……」
「那是巴达还是亚鲁诺修道女的时候。」威立提丝解释道:「莉特在和巴达的扑克牌对决中输了,必须一辈子请她喝这间店的咖啡。」
「辛苦了,李特。」巴达意有所指地说:「依照约定,这可以算在你的请客上吧?」
「也伴随着救赎。」
「——不过,」威立提丝沉思般地用手指抵着下巴。「自动人偶也是不太想让它在国家舞台上登场的东西。」
女骑士一如往常地露出骑士般理智的微笑,对夏娃伸出右手。夏娃战战兢兢地握住她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李特。」
「布鲁的松饼可是极品哦。」巴达怀念地说:「学生时代,我们四人经常坐在这里喝茶。」
「坏、坏小孩吗……」
「你这是……」
听见巴达这句话,威立提丝从旁解释:
两人面对夏娃的视线显得有些尴尬。虽然理所当然,不过这两个人也有少女时代。回到故乡就会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不过,听别人说起这两个家伙的过去感觉有点新鲜。
「……简直就像败犬在互相安慰啊。」
四人应该是指学生时代同寝室的朋友们吧。除了她之外,还有威立提丝、欧莉亚,以及——阿朵拉。或许是回想起这件事,两人的眼中瞬间浮现寂寥的神色。
男子自信满满地说,我只能苦笑。看来我就是个三流货色。不过,就我的经验来说,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的工匠相当值得信任。
「「谁是败犬啊!」」
「如果是一个连警士团都能下达封口令的组织,应该是一个拥有相当财力的组织。虽然以我的立场来说,不太想说这种话,但国家权力也能用收买手段是事实。」
「索伊森锻造店两天前发生火灾,工坊全烧光了。」
「别在意。」我用力握住他的手。「我是你的伙伴。」
「——原来如此。」
◆
「因为维莉特里斯和巴达隆从小就在这一带捣蛋。要找到不认识这两个坏小孩修女的人还比较难。」
「不是我的错,是帮派那些家伙。他们不接受我抬价,就来报复我。」他一脸苦涩地点了根烟。「弟子也没了工作,都回老家去了。」
「啊~那不可能。」巴达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道,莉特便这么出声。巴达歪头表示不解,威立提丝便回答:
「那个,我叫伊娃洁林・亚修。我是巴达姐姐的……呃……」
我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女骑士,但至少她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威立提丝继续说:
离开店家后,我们往市中心更深处前进,便听见气势十足的金属声。随着声音变大,街景也褪去商业的色彩,出现工厂区的景观。路上满是生锈的铁门和被煤熏黑的砖墙。混杂着炭和油的气味,还闻得到一股焦臭味。
「我只是轻轻摸了他们几下,还留了他们的门牙。」
「……你们的旅行还是一样充满波澜,或者该说就负面意义而言很有故事性。」
我们照着布鲁店长的指示,坐在窗边的座位。巴达坐在威立提丝旁边,我和夏娃则隔着桌子坐在对面。从旁边的窗户可以看见阿尔诺闹区热闹的景象。
——哇啊。
弯过巷子转角,迎接我们的是建筑物的火灾痕迹。在散落的残骸中,看似工坊道具的铁砧等物品焦黑地躺在地上。不过,勉强保留原形的只有这些,除此之外全都化为看不出原形的炭山。在那之中,有个男人挥着铲子,似乎想从炭山中挖出什么东西。
有个女人看着我们热情握手的模样,嘲笑般地哼了一声。
「是哦。不过,为什么你这种小说家会认识这种锻造师?」
「索伊森是亚鲁诺多代相传的锻造师家族。」巴达解释道。「皇国时代,他们似乎还打造过献给皇帝的宝剑。」
听到我的问题,索伊森工匠哈哈大笑地回答:
「莉特,我会从你的薪水里扣哦。」
巴达似乎这时才想起夏娃的存在,笑着双手合十。
女骑士再次沉思片刻后开口:
这完全是恶意吧。
「对不起,夏娃。我完全忘记介绍你了。」她介绍起身旁的女骑士。「她是威立提丝・奈兹,是伊库司拉哈第十四骑士团的士长,也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她现在刚好回皇都探亲。」
「你是锻造师吗?」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我忍不住询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
「——答案是NO。」女骑士单刀直入地回答。「的确如巴达所说,第零骑士团很可疑,但我几乎不知道他们如何行动。抱歉。」
被称为李特的青年一脸厌烦地摇摇头。不知为何,这名青年让我莫名感到亲近。
「故事总是伴随着悲剧。」
当然,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她补充道。这时,巴达又问: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话好说,但那一瞬间我们从彼此的眼眸深处共享了相同的苦恼。莉特回握我的手。
那是一名有着红色长发和狐狸般细长眼睛的青年。身高比店主矮一点,年龄看起来和我与巴达差不多。他看到我们——应该说看到巴达和威立提丝,明显露出狼狈的神色。不知为何,他口中挤出悲怆的声音。
巴达用拇指指着背后的我,索伊森便「嗯」一声做出神秘的点头动作。然后下一瞬间——
「喝啊!」
他高举手中的铲子,朝我的头顶用力挥下。巴达和夏娃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连维莉特里斯也像是被攻其不备,瞪大了双眼。
——然而,我却纹风不动。铲子的前端不出所料地停在我的额头前方。我和索伊森工匠对上眼,看到他露出贼笑。
「哼,胆子真大。合格了。」
「……如果你真的打算揍我,我也会发出惨叫躲开。」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索伊森的眼神中流露出喜悦。
「你是剑士吗?报上名来。」
「我是索德。只是个佣兵。」
「我喜欢。你等一下。」
索伊森工匠转身,开始在瓦砾堆中翻找。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纵长的木箱,抱着木箱走了回来。虽然被煤灰弄得又黑又脏,但似乎勉强逃过了火灾。
「这玩意儿总算平安无事地留下来了。」
他以熟练的动作解开扣具,打开盖子。
镇座在箱子里的,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铁剑。
反射阳光的刀身,仔细一看是由两种不同的钢铁打造而成。刀刃是经过精心研磨的银色,但沟槽的部分则是使用了散发暗沉光芒的黑铁。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剑锷到剑柄的机关。那里没有剑锷,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手枪般的六连式转轮和扳机。握柄也像是枪的握把,配合扳机,从剑身稍微斜向延伸。
说起来,就像是枪和剑的混合体,极为异质的武器。
「这把剑的剑铭是『Peace Maker』。剑身是我打造的,但转轮锁是弟子留下来的作品。」
听到与外观不相称的名字,我皱起眉头。
「『和平使者』,这名字还真是夸张。」
「我们的境遇有点相似呢。」
索伊森工匠握住剑柄,将那把剑举到眼前给我看。
这时,女骑士似乎也想起刚才朋友说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巴达隆点点头,说出那个名字。
「怎样都好,快点去打完招呼吧。」我摸着肚子说道。「那间修道院不会提供午餐吧?」
————我的意识完全消失了。
我感到失望,但索伊森店主却把那把剑递给我。
巴达听了这番劝谏,不情不愿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这时,伊芙在一旁问道:
「……我说,这把剑不会违反枪炮王权法吗?」
「大钟塔,是说从列车上看到的那个吗?那上面有钟楼吗?」
「所以,对方大概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甘道修泰夫。」
我皱起眉头,索伊森店主摆出投降的姿势笑了。
听到我喃喃自语,巴达点点头。
威立塔斯立刻做出反应,拉着伊芙的手冲向索德倒卧的巷子。几秒后,一发子弹发出清脆的声响,射中威立塔斯刚才所在的路上。
「可是,继续这样逃下去,迟早会被逼到绝境。」
「在顶端。」威立塔斯补充道。「从街上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到。而且有很多高楼。在街上能清楚看到大钟塔钟楼的地方,只有从这里再往前走一点的桥,莉莉曼桥而已。」
「然后就会治好。」
「应该?」
从索德那里听说,巴达隆知道她们的动作有多么超乎常人。而且,恐怕最好别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她们的狙击技术。恩菲尔德枪的有效射程距离在平地大约三千英尺,从高处射击的话还能更远。
「嗯,枪剑吗?」巴达从自己怀里拿出笔记本,写下笔记。「枪剑『和平制造者』,很有个性,不错。下次作品就用这个。」
巴达隆也连滚带爬地逃到威立塔斯身边。他藏身在建筑物的柱子后面,试图隐藏气息,让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心脏像警钟一样狂跳。
「——别担心,那家伙是不死之身。」
「是大钟塔哦。」
巴达傻眼地叹了口气,威立塔斯咯咯笑了起来。女骑士说道:
「没有。只要不扣扳机,就跟普通的铁剑一样。别奢求了。」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伊芙尴尬地沉默下来。巴达露出微笑,像是要缓解她的紧张。
女骑士拔出腰间的军刀,将那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的刀身对准巷子。刀身上映照出林立的无数高塔,但看不出狙击手在哪里。
已经来到我左侧头部几英寸外的空间。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前进。
「威利提斯,真的非去不可吗?罗伦斯修女长很讨厌我耶。」
——当我察觉时,那股强烈的杀气。
「别看修女长那样,她现在还是很关心你。其实她还把你的书全都买来看了。」威利提斯劝说。「连去见这样的恩师都感到厌烦,我觉得这实在不是代表尤纳莉亚的作家该有的行为。」
索伊森师傅不负责任地干脆回答。
◆
「威立塔斯!」巴达隆喊道。「你有看到子弹的轨道吗?」
听到这句话,伊芙放心地笑了。总觉得她们真的越来越像姐妹了。我在内心一角默默祈祷,希望伊芙不会成长为像这个女人一样的暴君。
巴达隆思考着。是埋伏?真正的目标是伊芙吗?如果是这样,为何一开始要狙击索德?是为了先出其不意地排除护卫?可是,做出这种事,我们就无法离开这条巷子了——
「哦,我一定要去看看。」
「这是模仿高周波振动刀的实验性剑。不过,理论上是可行的。为了保持刀刃的强韧度,我可是费尽了心思。」
即使理性上能够理解,还是不免感到动摇。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伊芙颤抖着紧抓住她的衣摆。
「继续躲在柱子后面,迟早会被从别的角度狙击。」巴达隆边思考边说。「留在这里很危险。」
刚才的莉特也是,这些修女的信仰还真薄弱。这些家伙被放逐到世上,某种意义上证明了神并不存在。
不久之后,我们即将抵达的巷子出口附近,可以看见巨大的合欢树。在树枝之间若隐若现的,是用红砖建造的雅致建筑。
巴达隆脸色发白的同时大喊:
我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那把来路不明的铁剑。
这家伙,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简直就像枪。」
我立刻想拔出腰间的武器,却来不及。
索德倒在巷子里,一动也不动。他的头部流出大量鲜血,将路面染成一片红色。巴达隆见状,做了个深呼吸。
巴达看到我的样子,这么说道。我歪头问道:
「……简直就像不良修女们回老家一样。」
「姐、姐姐,索德先生他……」
我仔细端详着收下的剑。虽然嘴上抱怨,但拿在手上的感觉还不错。虽然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意外地顺手。我看着剑锷部分的旋转式弹仓。跟春天那件事时,我向巴达借的那把手枪一模一样。
伊芙在我身旁听到我的玩笑话,嘻嘻笑了起来。
「阿尔诺尔修道院的餐点是这世上最清贫的。只要拜托修女长,应该可以一起用餐,不过我可不想坐在同一桌。」
「对了,等一下去看看吧。」巴达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对伊芙说道。「黄昏时从莉莉曼桥看到的大钟塔,是阿尔诺尔城不为人知的绝景之一。夕阳从背后照耀着彩绘玻璃,非常漂亮哦。而且刚好可以看到钟楼的钟。」
「索德。」巴达在我耳边说:「你有超乎常人的自我恢复力,说不定能用得上手。」
「……每次挥剑,手指都会折断耶。」
「这把剑就免费送你吧,反正卖不出去。」
巴达这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
「那是东欧州想出来的,利用超音波振动刀刃来提高切割率的医疗用手术刀构想。不过,那只是构想,以现状来说几乎不可能实现。嗯,这把剑是用火药作为振动源吗?」
「怎么可能,那种超乎常人的技巧……」
「真令人怀念。」巴达喃喃说道。「那就是阿尔诺修道院的后门。」
「不……可是,子弹贯穿了索德的头部。从喷出的血花角度推测,应该是从相当高的位置狙击的。」
巴达隆不禁咂嘴。亚鲁诺是塔城,对狙击手来说,这里简直是绝佳的狩猎场。
我想,这在某种意义上奏效了。
「没错。在切断的同时扣下扳机,火药就会在转轮锁中爆炸,利用那股能量让刀刃瞬间强烈振动,大幅提升物理上的切割力。一般的剑用铸铁会衰减,为了容易传递振动,我用了两种金属。理论上,这把剑甚至能将那些有獠牙野兽的攻壳一刀两断——应该吧。」
「从反方向狙击……?」威立塔斯愕然地低语。「难道,狙击手有两个人?」
就在我第一个走出巷子,来到修道院后门面对的巷子时。
「是啊,威利提斯也是。父母过世之后,我们就被修道院收养了。」
「索德!」
◇
「以前经常从这里溜出礼拜。」
我们从大街转进小巷,走进一条捷径。路上几乎没有人。忽然间,宣告正午的钟声响彻整座城市。那声音听起来比伊克萨拉哈的钟声更庄严。我四处张望,抬头往上看,却无法从这条小巷的谷底找到钟楼。
「不,对方大概是沿着街上的塔的屋顶高速移动。」
巴达隆一边回答,一边以猛烈的速度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做的?接下来该怎么做?掌握现状,然后推测,再进一步计划。然而,动摇化为噪声干扰她的思绪。总之,这个状况很不妙。
枪声空虚地回荡。伊芙尖叫起来,是在索德的右侧头部喷出鲜血,他的身体倒卧在地之后。
「……没有其他更好的吗?」
我收下腰带,同时确认最在意的问题。
「等等,巴达!是狙击!」
巴达隆翻转自己心中的棋盘,推导出某个推论时,他立刻转头看向反方向。在他们来时方向的遥远前方,从建筑物的谷底勉强可以看见的高塔顶端——一瞬间,他看见反射阳光的不自然闪光。
「这哪里普通了,剑柄跟剑身不是斜的吗?」
「那是什么?」
「哎呀,我已经开始想念约翰・爵士菲勒了。」
巴达隆忍不住想冲过去,却被威立塔斯制止。她勉强在巷子里站稳脚步。伊芙捂住嘴巴,因为眼前突然发生的惨剧而脸色苍白。
我走在前面带领她们。
而且,那恐怕是和在隆德・威鲁发斯狙击伊芙的犯人是同一个人。
「不对。」巴达隆立刻回答。「如果有两个人,我们一来到这条巷子时应该就会被击中了。狙击手只有一个人。」
「可是——」女骑士困惑地说。「刚才,子弹是从反方向飞来的。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狙击地点移动到那么远的狙击手……」
伊芙佩服地点头。不为人知,就表示人烟稀少吧。虽然性命受到威胁,我不希望她到处乱跑,但这种程度的观光还在容许范围内。
「没有人能熟练使用。火药爆炸时的能量其实相当大。如果是普通的枪,能量会消耗在击出子弹上,但这把剑的能量会全部回到铁剑上。你试试看就知道了,扣下扳机的瞬间,食指的骨头会折断。因为加上了挥剑的能量,局部会承受巨大的负荷。」
「巴达姐姐大人以前是修女吗?」
糟了,这个想法比思考还快。
「那不就是个废物吗?」
「快逃!」
离开索伊森锻造店——正确来说是锻造店的遗址——我们来到阿尔诺的大街上。在威利提斯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去她以前受过照顾的修道院露个脸。但是,巴达难得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拿去,这个也送你。」索伊森师傅递给我一条连着几个弹匣的腰带。「这是皇国时代,枪支被禁止之前西部的枪手在用的东西。如果火药不够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弄来吧。」
「原来如此,是谐波刀的原理吗?」
「你这人真是啰嗦。我可是把索伊森之剑送给你,你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我哪知道。」
威立塔斯也怀念起童年时光,眯起眼睛。
「不对,是『断片与和平』。是个危险的名字。」
巴达隆点头同意维利蒂丝的话。她说得没错。
但是,与敌人的距离大约在三千英尺的范围内,而且对方还是在头顶上高速移动的钢铁怪物。就算要打倒对方,又该怎么做?
她的思考回路以惊人的速度在无数的分歧中穿梭。她摸索着用自己现在手上的东西来逆转局势的方法。在思考中构筑亚鲁诺的街景,在那里画出所有想得到的射线。另一方面,她拉起自己至今无意识中布下的伏笔的线。慎重地,但迅速地,以免线断掉——
在黑暗中看见光明的瞬间,巴达隆立刻从自己的怀里拿出记事本,撕下其中一页。然后用钢笔在上面写字。
「巴达,你在——」
现在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吗?在维利蒂丝责备之前,巴达隆已经冲了出去。他的目标是倒在路面上的索德。
「巴达!」
维利蒂丝的叫声与子弹射穿路面几乎同时发生。巴达隆勉强躲过,越过索德的身体,躲到对面建筑物的阴影处。真的是千钧一发。
巴达隆紧贴着墙壁,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大大地深呼吸。
……这不是百分之百能确定成功的策略。但是,现在只能赌这个策略了。
「——伏笔已经布好了。」
巴达隆看向对岸的维利蒂丝与夏娃。
「接下来,就是我跟那个怪物的斗智了。」
巴达隆的嘴角浮现无畏的笑容,如此低语。
◇
夏娃与维利蒂丝连滚带爬地穿过小巷,与巴达隆会合。幸运的是,没有遭到狙击。恐怕狙击手已经移动到其他地点了吧。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须立刻开始移动才行。
话虽如此,要是跑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最糟的情况,可能会让路人成为牺牲者。巴达隆与维利蒂丝立刻商量,决定沿着小巷逃跑。
巴达隆拉着夏娃的手穿过小巷。维利蒂丝拿着那个包包,带领两人前进,巴达指示她前进的方向。
「在那个转角右转!」
从一条小巷到另一条小巷。巴达隆一边奔跑,一边思考正确的路线。也就是说,她一边从上次的狙击方向推测敌人移动的狙击地点,一边逃跑。这是在这座城市度过数十年,知道塔的位置与小巷的复杂交错方式的她,以及——能够一次思考无数分歧的小说家,巴达隆・佛列斯特才能办到的绝技。
「维利蒂丝,从那个转角往左转的瞬间应该会有狙击!两点钟方向!」
在连续跳跃的途中,甘德鲁修的双眸捕捉到目的地。阿鲁诺大钟塔的顶端。从其他位置狙击的话,目标会因为建筑物的阴影而无法狙击。
我迁怒似的用鞋底踩熄香烟。
如果维利蒂丝倒下,就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们。这样一来,夏娃就——
枪声和金属断裂的豪迈不协和音响彻世界。
这时,巴达隆他们站在小巷的终点。眼前是一条大马路,有不少人来来往往。旁边有河川流过,架着一座宽广的石桥。女骑士低声念出那座桥的名字。
巴达隆不由分说地抓住伊芙的手跑了起来。维利蒂丝也连忙追在后面。
那家伙甚至没有瞄准,只是把狙击枪架在腰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总之,看来是分出胜负了。」
那把枪无法连射。这是巴达告诉我的。
「……好,上钩了。」巴达隆突然笑着这么说。「刚才的狙击位置,还有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是最后一次了。」
在使出浑身解数的剑击同时,我的右手食指扣下钢铁扳机。
果然,再这样下去就会像自己说的一样,逐渐陷入绝境。巴达隆接下来究竟打算怎么做——
这时,我发觉右手握着一张陌生的纸片。打开一看,上面用巴达的字迹潦草地写着一些字。
维利蒂丝的体力虽然还很充裕,但是连续好几次面临生死关头,让她的集中力逐渐耗尽。再加上她光是逃跑就竭尽全力,甚至还没能问巴达隆她的目的。
我带着有些厌烦的心情叼起香烟,朝阿尔诺伦的街道吐出烟雾。大约五分钟后,巴达、夏娃和威利提斯三人出现在钟楼上。
她立刻举起枪,正要进入狙击姿势的前一刻。
自动人偶甘道夫将螺丝和发条的碎片洒向四周,完全停止了机能。那已经不是攻防,而是以一击定胜负。
「——嗨,我等你很久了。」
自动人偶甘德鲁修一边装填下一发子弹,一边蹬着塔顶跳跃。风吞没全身,身穿的女服务生服装的裙摆随风飘扬。她一边计算重力的能量,一边以猛烈的速度冲过阿鲁诺的屋顶。
——哎呀,为什么我的搭档每个都是有些怪癖的家伙呢?
巴达隆的额头也浮现汗水,同时这么说道。如果推测错误,挚友女骑士就有可能丧命。因此,她必须对自己做出的推测否定几十次、几百次,只选择近乎百分之百的确证。
不过,我光是看到那个预备动作就足够了。那把长到夸张的枪身,清楚地告诉我子弹的轨道。
甘德鲁修的计算全部都是无机质且以最高效率进行。目标的逃走路线最后会抵达阿鲁诺的大马路。从这个位置能够以最短距离抵达的最适当的狙击地点是哪里——她立刻就推导出答案。
「——OK,来一决胜负吧,铁屑。」
在那里等待的人物,仿佛刚刚才抵达这里般喘着气。尽管如此,他还是露出逞强的笑容,从腰间的剑鞘拔出武器。
「身体正好暖起来了——现在的话,连钢铁都能砍断。」
试刀。
——枪声回荡的瞬间,我动员所有集中力,开始冲刺。
我有些吃惊。
老实说,我很想立刻去追他们,但巴达留下这张纸条应该有他的目的。既然如此,只能相信他了。我感到有些头晕,但还是站起来,推开群众前往时钟塔。
维利蒂丝从巷子跳出来的瞬间拔出军刀,将全副精神集中在指示的方向。在她为了保护头部而架起军刀的瞬间,一股冲击将刀身推了回来。慢了几拍后,枪声响起。
原来如此,这家伙就是另一个自动人偶——甘道夫吗?
恩菲尔德枪是单发式的狙击枪。要装填第二发子弹需要时间。换句话说,敌人几乎肯定会将第一发子弹射向头部或心脏。
那人的穿着和我在列车上对峙的人一样,是女服务生的制服。表情冷淡,而且——果然和夏娃有几分相似。
◇
「不是有蒸汽升降机吗?」巴达傻眼地说道。「你该不会爬了那座让人昏头转向的楼梯上来吧?」
他们拨开往来的人群,跑到桥的正中央时,巴达隆回头看向后方。然后仰望耸立在三千英尺前方的大钟塔。
巴达隆不容分说的语气,让夏娃半是被她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她自己没有发现,自己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那个佣兵。
不死身的佣兵——如此说道,挡在自动人偶面前。
——咆哮吧,和平制造者。
虽然是一把麻烦的武器,但正适合我这个搭档。
剧烈的疼痛,让我的额头冒出大量冷汗。
「没问题——相信我。」
「还真快啊。」
追逐戏码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伊芙与巴达隆的体力都逐渐接近极限。从刚才开始,她们就不断在同一条巷子里来回,但是狙击的方向每次都不一样。
◆
「以最快速度前往大时钟塔的顶端,把狙击手引诱到那里。」
「……可恶,这种东西,就算是不死之身也无法轻易使用啊。」
出乎意料的声音在阿鲁诺的天空响起。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丢进这个广大的世界,最后还像这样被人追杀的少女……这种愚蠢又不讲理的事情,我怎么能够允许。
「——这个狗屁倒灶的剧本,就由我巴达隆・佛列斯特来改写。」
「我才不管什么法律。如果需要户籍,不管要花多少钱,我都会帮你伪造。你从今以后就自称夏娃・佛列斯特。可以吧?」
维利蒂丝的胸口覆盖着骑士团特制的白银铠甲,能保护她免于致命伤。那么,她只需要警戒头部的狙击。只要能撑过第一发,就能争取到巴达隆与夏娃穿过巷子的时间。
「嗨,我等你很久了。」我露出无畏的笑容。「我的身体已经热身完毕了。现在的话,连钢铁都能砍断。」
「……真希望你把这件事也写在便条纸上。」
我全速跑过大马路,又全力跑上应该有上千阶的楼梯。到达大时钟塔的顶端后,那里是只有柱子的挑高空间,阿尔诺的街景在我的视野中展开。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这壮丽的景色会让人发出赞叹。头顶上挂着巨大的吊钟。看来这里就是刚才巴达说的大钟楼。
————那一击,将自动人偶从头顶到胯下完全地一刀两断。
但是,巴达隆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蹬地而起,挥剑上斩,以子弹般的速度砍向人偶。那家伙用毫无起伏的表情,交叉双臂,摆出架式准备接下我的剑。
「……到目前为止的狙击方向都一如预料。」
我皱起眉头,一个人发着牢骚。不过另一方面,对于刚才那一击所造成的现状,我也感到有些佩服。
很好,这样就省事多了。
仔细一看,右手的食指简直像是粉碎性骨折一样,弯向奇怪的方向。再加上,手背不知为何有种谜样的灼热感。看来是火药爆炸时造成的烧伤。除此之外,斩击的瞬间,右臂整体传来剧烈的震动,右手肘以下的部分残留着奇妙的麻痹感。
……不过,代价很大。我蹲在自动人偶的残骸旁,按着右手痛苦地呻吟。
我到达后过了几十秒,突然有人影从空中降落到这里。
她踢着时钟塔墙壁上的小小凹凸处,冲上遥远的高空。越过巨大的文字盘,自动人偶静静地降落在文字盘上方的挑高空间——大钟楼。
「——这就是我的将军。」
瞬间。
甘道夫应该也理解这一点。那家伙立刻丢掉枪,突然张开双手。下一瞬间,她的双臂皮肤分别冒出两把像镰刀的刀刃。和车厢装甲一样。
「咦?那个,姐姐,现在不是说这种……」
维利蒂丝环顾四周这么说。桥附近没有高大的建筑物,桥下的大马路前方,是这座城镇最高的大钟塔。在这种地方现身,简直像是在请对方射穿自己。
不过,在那家伙挥舞镰刀之前,我的攻击距离已经无限地缩短到零。
「好痛……!」
「可以吧!」
不过,最消耗精神的是下达指示的巴达隆。
◆
这是非常简洁扼要的文章。我环顾四周,看到耸立在遥远头顶上方的时钟塔,再次咂嘴。
在那一瞬间,我的思考低语着。
虽然应该不是被我这种廉价的挑衅激怒,但甘道夫立刻把枪口对准我。
我体内的受诅咒之力——最爱的灵药带来的不死之力,终于将我的右臂恢复到正常状态。我握了几次手,确认感觉后,将武器收回腰间的剑鞘。我将手掌放在剑柄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一般的铁剑,在列车中和车厢补丁战斗时,正如字面所述,完全派不上用场。但是,这把和平制造者,仅仅一击就将甘道夫斯泰夫一刀两断。那压倒性的威力,实在无法忽视。
「——夏娃,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就把你当成真正的妹妹。」
当我恢复意识时,周围已经聚集了看热闹的人。我一坐起身,周围就发出骚动,我不禁因为自己的失态而咂嘴。虽然头痛与恶心,但不至于无法忍受。我究竟失去意识多久了?巴达呢?夏娃呢——?
巴达隆咬紧牙关,握紧少女的手。
在巴达隆他们抵达利利曼桥的几分钟前。
刹那间,我以毫厘之差和飞过的黑色子弹交错。
巴达隆边跑边突然说出这种话。夏娃困惑地抬头仰望,露出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表情。但是,巴达隆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那简直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原来如此,这就是索泽恩老板所说的「一般人无法使用的理由」。
「不,要相信的不是我。」巴达隆低声说。「再拖拖拉拉下去,那家伙的狙击地点又会改变。快点跑到那座桥上!」
「利利曼桥?你在想什么,巴达?这里没有遮蔽物啊!」
即使如此,用军刀的细长刀身弹回超长距离的狙击,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技巧。实际上,每当子弹被弹开,维利蒂丝的背脊都会冒出冷汗。
没错,巴达隆很生气。她前所未有地生气。
「不,我相信你,可是……」
看到她抱着一把和那身打扮不相称的长枪,我确信了。
「知道了!」
巴达这么说着,将视线移向我身旁。那里散落着过去曾是甘道夫斯泰夫的残骸。
「——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头。巴达瞪大了眼睛。
「你是指什么?」
「虽说是偷袭,但我没能继续担任护卫。这部分可以从报酬中扣除。」
「……你的个性真吃亏啊。」巴达再次傻眼地左右摇头。「没关系,这次击退威胁就抵销了。」
虽然这话是我说的,但我还是松了口气。毕竟我的财务状况并没有那么宽裕。
我不经意地看过去,发现夏娃正跪在甘道夫斯泰夫的残骸旁边。她的表情十分复杂,混杂着困惑、怀疑、愤怒与悲伤。这么说来,我想起这具自动人偶是她的教育专员。
「甘道夫斯泰夫,为什么……」
夏娃用泫然欲泣的声音低语,同时用指尖触碰人偶裂开的脸。仿佛在那静止的无表情底下寻求着她的真意。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的门打开了。突然间,五人组穿着黑色西装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和威利提斯瞬间提高警戒,但看到带领他们的二人组,我便放松了紧张。
「……嗨,好久不见。」
听到我这句自嘲的话,金发男子和黑发男子同时耸了耸肩。
「能比想象中更早再会,我很高兴。」
尼古拉斯・泰勒苦笑着说道。
「真是的,偏偏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戏剧性的展开。」
乔纳森・贾斯菲勒不满地抿紧嘴唇。
「是我派人叫来的。」巴达用拇指指着背后的残骸。「为了比任何人都更早取得这个样本。」
「不愧是巴达隆,动作真快。」这时约翰的目光停留在一旁的女骑士身上。「哎呀,这位是奈兹士官长吧。好久不见了。」
「啊啊,是麻烦制造者贾斯菲勒啊。」维利蒂斯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每当阁下心血来潮动用钜款,我们政府总是得四处奔走。」
「各位所担心的最后威胁似乎已经排除了。」
仿佛要打断他的话尾般,事情发生了。
「《未来王手记》。」
约翰露出苦笑,尼古则一脸歉疚地低头。
「是的。而且,我是在罗亚的人偶图书馆工作的图书馆员。」
那名自动人偶……夏特摩亚依旧带着微笑点头。不过她的表情仿佛是维持着微笑的形状无法改变,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即使面对如此强烈的拒绝,夏特摩亚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看起来甚至像是原本就不具备任何感情。
「我会追踪你们,杀光所有人,然后将目标带去图书馆。」
「我所接到的命令,是将这位小姐平安带回我们的图书馆。馆长听说了海卡戈车站的事件,担心她的安危,特地派我前来。不过,就我所见,各位之中似乎有人携带武器,因此我判断『平安』的部分没有问题。而且——」
「怎么可能!」尼克大喊。「你说那是赝品……?」
「居然不认识我,你这图书馆员只有三流水平。」巴达讽刺地歪着嘴角。「不论如何,我们不需要你来迎接,三流图书馆员。夏娃会和我们一起去人偶图书馆。别来妨碍我们。」
「在隆德・迪尔穆德,汤玛斯・雷梅森拥有的《未来王手记》遭窃的情报,我们也有所掌握。不过,那是赝品。就算解开那个谜题,也不可能解析我们的构造。」
「就算解析你们的构造,进行改造也一样?」
众人一阵战栗,同时转头看去。然而刚才传出声音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我们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强行带走她。」
夏特摩亚的眼球在眯起的眼皮底下转动。她的视线高速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停留在夏娃身上。
「你似乎对这个判断很有把握。」这时巴达提出反驳。「她们是没有心的机械。认为有人下达命令的想法比较现实吧?」
感觉好像听见巴达咬牙切齿的声音。她显然很生气。
这次是从我们后方传来。仿佛被声音操纵般,所有人几乎同时转过身。
「——你以为这种自以为是的歪理真的能强迫别人接受吗?」
巴达突然说出这个词汇。
「是自动人偶吗……!」
「这不在我的预料范围内。我刚才也说过,接下来要调查这一点。」
——刚才我们没能察觉到这家伙的登场。老实说,这个怪物的潜力深不可测。
「馆长的见解是,那种人并不存在。」夏特摩亚立刻回答。「这次的袭击全部都是凯毕奇帕奇与甘德鲁修的独断,也就是失控所造成的。」
这就是让巴达的怒气达到顶点的契机。
「请问您是哪位?」
不过,我对她话中包含的某个词汇感到在意,忍不住重复了一次。
所有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无论是人偶图书馆有图书馆员、那名图书馆员是自动人偶,还是她像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得到回答的许可。」
「你说自动人偶失控?」
听到这句明确划分界线的发言,夏特摩亚脸上依旧挂着沉稳的微笑。接着,人偶像是在演戏一般刻意歪头。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得到回答的许可。」
这时,巴达的右手挡在两人之间。她像是要保护夏娃一般水平伸出手,瞪着夏特摩亚。
人偶流畅地回答,仿佛在吟诵圣经的一节。
「我也很感谢你,佛列斯特。」尼克说道。「只要调查这具人偶,或许就能发现自动人偶的秘密……」
包含巴达在内,我们全都哑口无言。夏娃看着夏特摩亚手中的袋子,一脸困惑地喃喃自语。
「您这一路想必十分辛苦吧。已经可以安心了。我今天是来迎接您的。」
女子身旁放着一个帆布制的大袋子。袋子口伸出一只人偶的右手。那是我刚才击破的甘德斯坦夫的手。
「很抱歉没有先打招呼。我的名字是夏特摩亚。」她恭敬地低头致意。「我想你们已经察觉了,我不是人类。」
「……那么,如果我们不把夏娃送到人偶图书馆,直接销声匿迹的话,你会怎么做?」
人偶后退一步,再次向夏娃低头。我和女骑士不禁感到扫兴。巴达皱起眉头问道:
「抱歉,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尼古说道。「姑且容我辩解,这次的一连串事件并非由我们引发……」
「哎呀呀……那我们是为了赝品横渡真南海吗?」
「我知道。真是的,泰勒博士也真辛苦。」
女骑士简短地回答。维利蒂斯从刚才巴达的说明中得知了事情梗概。她大概是判断好友不希望人偶被政府机关回收后葬送在黑暗中吧。巴达隆在一旁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很不现实。真正的《未来王手记》保管在人偶图书馆。」
「我拒绝。」巴达毅然决然地说:「夏娃正在和我们旅行。」
怎么可能,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用说,装在那里面的就是我刚才击破的甘德鲁修的残骸。
出乎意料的情报让在场所有人感到错愕。就连巴达也惊讶地瞪大双眼。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得到回答的许可。」
……真正的?
我和维利蒂斯全身紧绷,各自将惯用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在这段期间,我和她一瞬间交换了视线。仿佛在无言中共享发生状况时的应对方式。
听到陌生的称呼,躲在巴达身后的夏娃露出讶异的表情。人偶缓缓走向夏娃。
夏特摩亚微笑着立刻回答。
巴达的低语让所有人绷紧身体,提高警戒。
「是的。他交代我,如果可能的话,要尽快回收。」
「——你说这是人偶的独断?」
然而,夏特摩亚出乎意料地轻易退让,回应了我们的担忧。
不,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是何时、如何出现在这里的?除非是飞过来,否则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异常事态而哑口无言,女子则流畅地对我们说道:
没错——连冈兹斯坦夫的残骸都消失了。
仿佛要逃离女骑士的讽刺视线,约翰走向人偶的残骸。
「关于这个可能性,我表示肯定。但是,现实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造物主大人以外,无法假设有人能够操作我们的构造。」
「你就是那个半原创吧。」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约翰开玩笑地说,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馆长——从前后文来看,应该是那间人偶图书馆的主人。我厌烦地摇头。真不希望再有搅乱事态的家伙登场。
夏特摩亚立刻回答。
约翰一听到她的回答,立刻催促五名像是部下的黑衣人进行回收。
「……这也是你的主人『馆长』的命令吗?」
「很不现实。」人偶再次立刻回答。「我们自动人偶只会服从造物主大人的命令。」
「馆长正引颈期盼您的到来。来,请跟我一起走吧。」她瞥了一眼夏娃身旁的旅行包。「行李也一起——」
这是巴达在那辆列车上提出的推理。在隆德・迪尔穆德偷走《未来王手记》的人,正是企图杀害夏娃的真凶。这是我们至今为止的认知。
「那是什么意思?」巴达再次提问。「你们知道袭击夏娃的犯人是谁吗?」
巴达啧了一声。
「把夏娃叫到人偶图书馆的理由是什么?」
「接下来我们会进行调查。只要解析她们的记忆领域,应该就能知道原因。」
「如果你们的设计图包含在那里面,那么读过那本书的任何人都能够假设『能够操作构造的人物』吧?」
「这孩子就由我们回收。」
「正是如此。这次我是奉馆长之命前来。」
这时,巴达用锐利的视线刺向夏特摩亚。
「只会服从造物主的你们,有可能凭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吗?」
以钟楼眺望的亚鲁诺街景——一名年轻女子就站在那背景前。
「今天我休假。」
她轻轻举起自己右手握着的帆布袋。
然而——夏特摩亚说出的话,粉碎了这个认知。
「怎么会,为什么那两个人会……」
「『馆长』是什么人?」
夏特摩亚对茫然的夏娃伸出手。
「那个『馆长』掌握这次事件的全貌吗?」
「……我明白了。我理解您不需要迎接。」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们这么做。」
「咦……?」
对于巴达的反问,夏特摩亚这次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在计算回答。最后,人偶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回答。
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
夏特摩亚说完,轻轻举起装着冈杜修裴夫的袋子。巴达不耐烦地说:
这时,夏特摩亚的视线停在夏娃身上。
「人偶图书馆的、图书馆员……?」
「——然后,这就是另一具人偶吧。」约翰蹲下来仔细观察。「嗯,这具人偶就先由我们贾斯菲勒财团回收吧。士官长,你不介意吧?」
她身穿附有蕾丝的米色连身裙,整齐剪到肩膀的金发随风飘逸。虽然打扮得成熟又漂亮,但仔细一看,她的年龄要称为少女也不为过。她的脸上挂着仿佛面具般的微笑,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长相——果然和夏娃有几分相似。
新登场的人物让巴达挑起一边的眉毛。
「……最后?」
维利蒂斯揶揄似的说道,表情看起来有些厌烦。虽然不知道他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但从约翰尴尬的表情大致可以推测。
气氛顿时再次紧绷。不过,这正是我和薇利蒂丝的期望。佣兵与女骑士像是说好了一样,拔剑出鞘的声音响起。
「——真是令人作呕的铁屑。」
「——我深有同感。」
我和薇利蒂丝边说笑边举剑,夏特摩亚便将手中的袋子暂时放在地上。人偶面带微笑说:
「感应到敌对意志。此行为不被建议。可以吗?」
「听到了吧,你们想怎么办?」
我咧嘴笑着问,巴达便将视线转向薇利蒂丝。
「我只在意尤娜莉亚在法律上有没有问题。」
「……勉强可以成立对作家业的暴力妨害业务罪。」女骑士哼了一声回答。「追根究柢,人偶有没有必要保护人权,应该由政府讨论。」
「很不巧,现在没时间讨论。」
巴达的话让我和女骑士进入战斗状态。感受到迸发的杀气,夏特摩亚对我们张开手掌。接着,细长的刀刃从裂开的皮肤中飞出。
真是的,每个自动人偶的手臂里都装了危险的东西。
人偶让我们看见两把刀刃的光芒,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那么,首先就让我杀了两位武装人士。」
「办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
女骑士和我撂下狠话,开始冲刺。我们这边有两个人,而敌人只有一个。而且,我的剑能砍断铁人偶这件事,刚才已经证明过了。
面对从双方逼近的两位剑士,夏特摩亚却一动也不动,张开双手的双剑站在原地。没有杀气。
薇利蒂丝顺着冲刺的力道,宛如雷光般挥出一剑。我扣着和平制造者的扳机,从上方挥剑。我全身使力,准备承受即将来临的冲击,扣下扳机。
——然而,扳机并没有扣下。
我和女骑士的剑都挥空了。
巴达隆难得尴尬地搔搔头。
「那么,你也要努力研究哦,尼克。」
罗伦斯修女长严厉的措辞,让巴达皱起眉头陷入沉默。真是罕见的景象。巴达甚至无法注意到我的存在,显得十分狼狈。
我立刻回头,发现夏特摩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们身后。
「巴达一说,维利特里斯就厌烦地摇摇头。
「别开玩笑了!」在我大喊之前,少女的声音响起。
自动人偶夏特摩亚回头看着我们,脸上依然挂着机械式的微笑。双手的刀刃上没有沾到任何血迹,这表示斩击的速度比血溅到刀身上还要快。
留下有些含糊的回答,尼克跟着约翰离开了。
「……你很吵耶,我也不想啊。」
我不禁愣住了。没想到身为一介佣兵的我,竟然能成为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的朋友。
「虽然很感谢……但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提出疑问。「是为了让巴达写自传,所以想卖人情吗?」
巴达劝阻了再次激动起来的我。我看了过去,发现她也因为懊恼而表情扭曲。她将对眼前人偶的愤怒、对受伤好友的担忧,以及回避现状危机的考量全部放在天秤上,做出了苦涩的决定。
我有点好奇这个小说家的别墅到底有多大。
「呃,不……那个,只要能借我房间和床铺就够了。我会像之前一样在外面吃饭……」
就在我事不关己地这么想时,修女长的视线转向我。
「咦……哦,你也要小心哦,索德。」
夏娃怯生生地对修女长说:
康德施泰夫的残骸被那个人偶带走,因此约翰跟尼克在那之后当然是空手回到自己的据点。完全是白忙一场——不,用贾兹费拉的说法,就是「白费力气」。我为这件事道歉,约翰却毫不在意地笑着说:「这也没办法。」
「今晚就住下来吧,可以吧?」
「呃……好久不见,罗伦斯修道女长。那个,维利特里斯是遵从教皇厅教诲的官员,我想应该不能说有错……不过现在的我不是修女——」
被留下的我、巴达、夏娃与维利特里斯四人离开医院,前往当初的目的地阿尔诺伦修道院。本来想送维利特里斯回骑士团宿舍,但她住在皇都的住处是修道院的寄宿宿舍。
「……喂,该不会连我也要住修道院吧?」
我咬牙切齿地低语,看向旁边。薇利蒂丝跪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即使不是致命伤,鲜血仍从双臂滴落,显然无法继续战斗。
夏特梅亚见状,以演戏般的口吻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小声地争论着,这时有个稚嫩的声音从我们正下方传来。
我们彼此交换的视线中,蕴含着对自己的愤怒与不中用。
薇莉蒂丝后来在阿尔诺中央医院接受治疗。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双手受到重伤,暂时无法回归骑士团的任务。夏娃泪眼汪汪地不断道歉,薇莉蒂丝则坚强地笑着说:「这下有借口消耗有薪假了。」
与夏特梅亚的战斗,让我留下仿佛误入暗渠般的绝望感。
离开之际,约翰对我们如此提议。
「咦?啊,不不不!我没有忘记,我现在也过着清贫的生活……」
「……从前后文来看,应该是这样。」
巴达虽然担心她的身体,却刻意没有道歉。他应该明白,身为好友的自己一旦道歉,那名女骑士一定会不断责备自己的不中用。
巴达大喊,惊讶地睁大眼睛。事实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景象。骑士团的士长和老练的佣兵竟然在一瞬间同时被砍伤。
「不行。吃饭也要和我们一起,吃一样的东西。」
「哦?这正是这次旅行最大的成果呢。」
◆
「……在修女长面前,我哪敢乱说话。话说,谁傲慢了?」
修道女长看向受伤的维利特里斯,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巴达隆修女,你们会在皇都待到什么时候?」
我咂嘴一声,同时将剑收回剑鞘,扶着女骑士的肩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医院联络我,我已经向骑士团那边申请过了。在你痊愈之前,我们会照顾你。可以吧,维利特里斯修女?」
简直就像夏特摩亚在一瞬间从我们眼前消失,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
「一个人待在那种大得要命的宅邸里,我可静不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女骑士的表情扭曲得这么厌恶。这么说来,我想起她曾说过「不想和我坐同一桌」。看来这里的饭菜真的很难吃。
老实说——再次对峙时,我完全没有胜算。
我冷静下来思考。虽然我拥有不死之身,但一个人继续战斗下去,胜算实在不高。然而,这对我来说是无比的屈辱。
我向眼镜青年搭话,他却心不在焉地在想事情。
「……那是我要说的,可恶。」
巴达发出我从未听过的怪声。罗伦斯修女接着以严厉的口吻说:
这两人虽然经常用嘴皮子斗嘴,但看来在修女面前就不行了。真是新鲜的景象。
「哈哈哈,我的确是把自家利益摆在第一优先的人。不过,就算是我,也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约翰苦笑着回答。「友情是不能用得失来衡量的。这三天以来,我已经把你们当成朋友了,这样不能当成理由吗?」
留下不带感情的空洞话语,自动人偶夏特梅亚直接从大钟楼跳下,踩着阿尔诺的屋顶,消失在遥远的彼方。
「按照预定,这个就由我们回收了。」
「抱歉,索德……是我太大意了。」
我咧嘴一笑,约翰也轻轻笑了。巴达握住约翰的手,微微低头致意。
「是,我们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
「……不然别当朋友,当挚友也行。」
——也就是说,只要那家伙有那个意思,我甚至无法完成护卫的职责。
「索德,把剑收起来。」
「请住手!」
「……什么嘛,你变得这么乖巧,像只借来的猫一样。平常傲慢的样子到哪去了?」
「那今晚你们也住下来吧。」
「……不,你想想办法啊。我可不要。」
「自从调到伊克萨拉赫执勤后,我就把宿舍房间退掉了。出差的时候总是拜托罗伦斯修女长借我房间。」
怎么可能,我们被砍伤了?在那一瞬间?而且是两人同时?
那家伙环视我们,再次行礼后说:
一进入礼拜堂,年老的修女便出来迎接我们。她似乎早已年过七十,但眼中散发出严格的强烈意志光芒。看来她就是巴达他们所说的罗伦斯修女长。
「索德!薇利蒂丝!」
修女长用锐利如剑的眼神,打断了巴达的解释。巴达只能呻吟着点头。
「欢迎回来,维利特里斯修女,还有……巴达隆修女。」
那种强度是不同次元的。就连我过去遇过的「有牙的野兽们」都望尘莫及,甚至比初春时交手过的佩利诺亚还要强上许多。每当回想起那恶梦般的速度,我的背脊都会起鸡皮疙瘩。面对那种连杀气都没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袭击过来的对手,就算拥有连钢铁都能斩断的剑也无能为力。
「没那么严重。」女骑士若无其事地说。「几年前与一群凶猛的野兽对峙时,我受的伤比这更严重。」
「请问……」
「啊,对了。西海岸的贾兹费拉财团那边由我来联络。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去罗亚的分局吧。应该能帮上你们的忙。」
……委托人住在这里,护卫却住在其他旅馆,这是不可能的。
这里似乎就是这个小说家与女骑士度过幼年时期的地方——不过,真亏他们能在这种感觉很无聊的地方度过好几年。
「看来你被打得很惨呢。」
我看了过去,伊芙紧握着衣摆低着头。她抬起头,看到我们遍体鳞伤的模样,表情痛苦地扭曲。
说完,那家伙毫无防备地快步走向我和女骑士。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与我们擦身而过,然后捡起放在那里的大帆布袋。
「是啊,我记得。你当时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天三夜。」修女长闭上眼睛说。「为了阻止一醒来就想回去工作的你,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啊?」
「……我会乖乖去人偶图书馆。所以,请不要再伤害他们了。」
迟了一瞬间,我和薇利蒂丝的双臂喷出鲜血,两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薇利蒂丝的细剑掉在地上,跪倒在地,我则勉强用剑撑住身体。
「尼克?」
维利特里斯露出尴尬的表情。
阿尔诺伦修道院是红砖建造的雅致建筑。在皇都中央,众多塔楼林立的一角,那块小小的用地看起来就像森林中的小广场。礼拜堂旁种着巨大的合欢树,小小的中庭与修女们的宿舍整齐地并排着。正可说是清贫的典范。
我悄悄地对巴达耳语。
——如果当时,夏特梅亚是认真要歼灭我们,我想我应该无法保护这家伙。
我的视觉甚至无法捕捉到残影。仔细一看,自动人偶身上穿的连身裙到处都有被旋风割破的痕迹。难道说,是因为速度太快,与空气摩擦而造成的损伤吗?
「感谢你这份价值千金的友情,乔纳森。自传的事——」她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我会在几年内想办法解决。」
「我的机体加速控制装置是所有系列中最好的。人类的视觉不可能捕捉到。」
而他对我的态度也一样。巴达没有责备我,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连声咒骂。如果是过去的我,应该会因此松一口气吧。可是,现在的我能够察觉到那是她体贴我的行动。因此,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离开这间修道院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永远的神之使者。无论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都一样。」
「我被命令要避免不必要的杀生。」人偶以平静的语气说道。「继续战斗下去,你们确实会死亡。我再确认一次,即使如此也要继续吗?」
「你离开修道院已经好几年了,我一直在担心你是否仗着自己是人气小说家的地位,过着怠惰的生活。你也该反省自己,想起清贫生活的可贵了。」
「那么各位,我们在人偶图书馆恭候大驾。祝各位旅途平安。」
「我认为这是明智的判断。」
不过——这个疑问也因为接下来的冲击而烟消云散。
「伊芙……」
我们没有回应。每个人都怀抱着愤怒,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闭上嘴。
「哎呀,我的别墅明明可以免费借你。」
在感到惊愕之前,我先感到混乱。
「我们也可以住下来吗?」
修女长罗伦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用和刚才一样严肃的口吻回答:
「神之家对所有尤纳利亚的子民都是敞开的。」
「可是,我是伦德人……」
「只要站在这个大地上,你就是尤纳利亚的子民,小姑娘。出身地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哪里。」
罗伦斯修女长说完,把手放在夏娃头上。她的触摸方式看起来带着一丝慈爱。但是,她的眼神却狠狠地瞪着我,让我忍不住退缩。
「你也是巴达隆的同伴吧?」
「咦……啊,是的。」
「我有话要跟你说。请到那边的院长室。」
她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转身走向深处的房间。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时,巴达用肘部顶了顶我。看来最好还是照她说的做。能让这个女人如此畏缩,这里的修女长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放弃挣扎,跟在修女长罗伦斯后面。
修女长带我来到的房间,虽然有着院长室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名称,但其实是个相当单调的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用粗糙帆布铺成的会客沙发,以及一张年代久远的橡木桌。
「请坐。」
我顺着她的指示,坐在那张硬得像干面包的沙发上。修女长则坐在我对面,挺直背脊,从正面盯着我的脸。该怎么说呢,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足以排进我人生中前几名的不快体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索德。啊,因为某些原因,我没有姓氏。」
「这样啊。索德先生——你是巴达隆的好朋友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有些畏缩。理解她话中含意的瞬间,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摇头。
「不,我只是那家伙的护卫,一个普通的佣兵。」
「哎呀,是这样吗?」
修女长发出有些意外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随和。
而最重要的餐桌上,只有一块看起来很硬的面包,以及颜色很淡的汤。我向坐在旁边的维莉蒂丝耳语:
「很开心?」
「怎么可能。」
「所以,那个人有报上名字吗?」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十之八九和那个自动人偶有关吧。」
「那孩子已经失去了两次重要的人。第一次是父母,第二次是挚友……我们修道院,没能为心灵受创的那孩子做任何事。」
巴达别开视线,这么回答。我头上浮现问号,身旁的维莉蒂丝不知为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离开院长室后,巴达和维莉蒂丝坐在礼拜堂的椅子上,忧郁地低着头。看来她们真的很不想在这间修道院过夜。一看到我,她就站起来对我耳语。
「这种时间来?真是没礼貌。」
我不禁脱口而出。这种事情有可能吗?别说是我,抵达皇都之前,还有那个戈德・伯汀在。那个嗅觉跟野兽一样敏锐的男人,不可能没发现有人在监视。
虽然第一印象是个冷淡又严格的老婆婆,但如今映在我眼中的,是宛如担心女儿的母亲。
「温柔啊……」
「……真是的,太乱来了。密探居然在对象面前报上名号……」
巴达这么问,佐伊不知为何深深低下头。然后在抬起头的瞬间,我吓了一跳。因为他的脸变成年老的老婆婆的脸。
修女・劳伦斯不悦地皱起眉头。年轻修女辩解似地回答:
「不,就说不是那样……」
我突然想起威立堤丝说过的话。据说这位老修女每次巴达的小说出版,都会拿来看。
「那就是我的技能。不过,那个金发佣兵确实很难缠。哎呀哎呀,说真的,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修女・劳伦斯对着讽刺地歪着嘴角的我轻轻低头。
青年抱着头,如此自言自语。虽然看起来有点夸张,但其中似乎带着莫名认真的紧迫感。
是个年轻男人。以年龄来说,恐怕比我年轻,搞不好说是十几岁也说得通。他身上穿着看似骑士团的制服,但颜色并非纯白,而是完全相反的漆黑。仿佛色素脱落般的灰色头发恣意地乱翘,那双眼睛则带着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辨识的深红色。最重要的是,他的五官端正到足以称为美青年。
我同情着一脸厌烦的女骑士,无奈地拿起汤匙。就在这时,一名年轻修女走进食堂,呼唤我和巴达。
修女点头回答巴达的问题。
「那家伙说过,光是修道院时代的经历,就能写成好几本小说。」
虽然修道院很小,但生活在这里的修女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多。晚餐时间来到食堂一看,将近四十名修女坐在位子上,双手合十。从不到十岁的幼童,到与修女长同年代的老修女,年龄层相当广泛。
巴达用剑一般的锐利视线刺向男人。他见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他的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像在演戏。
「在礼拜堂等候。」
「对方似乎只找我和这个男人。」
「怎么了?」
「那么,那位客人在哪里?」
「……呃,不,没什么。」
「她说我也要住在这里。」我随便敷衍过去。「我跟她说我想住巴达家。」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我没有敌意!」
「……总觉得这顿饭会让伤口愈合得更慢。」
「啊啊,像这样报上名号,其实本来就很奇怪……」
「骑士团?」
她指的是我们刚才小声交谈的那件事吗?就我看来,完全不知道那段对话有什么开心的要素。
「——啊啊,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你们不来的话该怎么办。」
◆
「变装吗?」
「……我也一起去。」
圣女哈邦迪亚的左右手,第零骑士团长。在那年春天的事件中,让我们尝尽苦头的西蒙・米拉吉团长。
「我是你们的监视者,第零骑士团团长佐伊・米拉吉。呃,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在初春交手过的西摩亚・米拉吉团长的弟弟。」
「——小说家巴达隆・佛列斯特,毫无疑问是因为有这个地方才诞生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孩子虽然任性,但本性很温柔。」
一听到年轻修女的回答,我和巴达立刻离开餐厅,快步前往礼拜堂。路上,我向巴达问道:
不久后,那个人影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沉着地转过身来。然而,那张显露出来的脸庞,并非我们所认识的人物。
「抱歉打扰用餐。有人来找两位。」
维莉蒂丝站起身,却被巴达制止。
那个男人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面对老妇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陷入沉默。原来如此,真是个厉害的老婆婆。难怪巴达会感到棘手。
自称米拉吉的骑士团员,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是的……对方自称是米拉吉。」
「对方是骑士团的人……说是有什么急事。」
老修女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线,以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的脸。沉默片刻后,她微微一笑。那是只有走过漫长人生的人才能露出的,充满慈爱的微笑。
「你果然是巴达隆的好朋友呢。」
「没那回事。」
「巴达隆该说是爱慕虚荣吗?总之他从以前就是个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孩子。」
「我好久没看到他在别人面前,像那样毫不掩饰地说话了。」
「没错。从伊克萨拉哈到海卡哥,然后到亚鲁诺,我一直都在监视你们。」
我和巴达互看一眼,默默点头。
「——你是什么人?」
佐伊一边这么说,一边像在炫耀成果般挺起胸膛。
「只找我们,一定有什么意义。」
这时,她第一次露出微笑。刻在脸上的皱纹,描绘出温柔的弧线。
「你说你是监视者。」巴达用锐利的眼神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维莉蒂丝沉默片刻后,叹着气退让了。
——那个男人造访修道院,是在那天晚上。
「圣女哈邦迪亚现在应该正在罗恩・维尔法斯出访。不过,我还以为米拉吉团长也和她同行了……」
「修女・劳伦斯。」巴达一脸严肃地提出要求。「请允许我离开晚餐席位。」
「……所以我才不想来。」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佐伊却干脆地点头。
我和巴达不禁退缩。不用说,我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我立刻提高警戒,同时把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眼前的青年见状,连忙举起双手掌心对着我们。
「该不会又是那个圣女找上门来吧?我可不想让事态变得更复杂。」
出乎意料地,我反射性地回答。虽然觉得这样不像自己,但另一方面,我也想顺势说下去。
我撇过头哼了一声,但过了三秒后,还是轻轻地点了头。
巴达一脸无法释怀地推开礼拜堂的门。时间已过晚上七点,初夏的夜色从礼拜堂的窗户悄悄溜入。墙上的油灯亮着,微微照亮伫立在礼拜堂深处的人影。
青年自言自语般地低语,同时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想起春天的旅行,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巴达在篝火前说过的话。她幸福地诉说着修道院时代的不良修女们的小小冒险。
「是啊,我非常能理解。」
我和巴达几乎同时从椅子上起身。周围的修女们惊讶地看着我们。不过,我们比她们还要惊讶。
为防万一,我将注意力放在腰间的剑上,缓缓前进。巴达跟在我一步之后。
「可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这趟旅程中,我一直监视着你们。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
◆
「啊~」佐伊烦恼着该如何回答,然后端正姿势。
「你说在这趟旅程中,一直监视着我们?」
巴达喃喃自语,看向维莉蒂丝。女骑士同样一脸狐疑地摇头。看来她也没有头绪。
「——自从阿朵拉去世后,我一直担心他能不能重新振作起来。」
就这样,我们在修道院度过在皇都的第一晚。
「第零骑士团在这个时机和我们接触,到底有什么意图?」
然而,下一瞬间,她的眼中浮现哀伤的神色。
自称佐伊的青年在对我们投以疑惑目光的同时,露出讨好的笑容。不过,他似乎发现现场的紧张感丝毫没有缓解,最后放弃似的低下头。
那其实也是我的真心话。尤奈利亚最畅销的作家的豪宅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很好奇。然而,巴达听到我这么说,却意外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歪头问道:
「所以,那孩子就拜托你了,索德先生。」
听到这句话,我用力点头。
所以,我并非夸大其词或恭维,只是说出事实。
「她跟你说了什么?你没多嘴吧?」
或许是听出他严肃的语气中带着某种信息,修女长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答应。
「因为那孩子说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呢。」
「嘿嘿嘿,正是如此,小姑娘。」
令人惊讶的是,连他的声音都变成老婆婆的声音。看到巴达厌恶地皱起眉头,佐伊转过身去。再次出现的是刚才的青年脸庞。
「啊——姑且让我辩解一下,换衣服或洗澡之类的场面,我不会积极地监视。」
「是谁的命令?」
巴达完全不理会他的戏谑态度,再次刺出质问的尖端。佐伊大大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你们想象中的人。」
我和巴达同时咂嘴。
「——哈梵迪亚吗?」
巴达恨恨地低语。佐伊点头。
「毕竟你们知道国家的重要秘密嘛。你们应该也猜得到,那位大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吧。」
也就是说,我在列车上的预测猜中了。不过,既然知道这是事实,我们的应对方式也会改变。我右手按着腰间的剑,踏出一步。
「你没想过听到这件事,我会怎么做吗?」
「哇!等、等一下啦!」象伊慌张地挥动双手,后退一步。「我和西摩尔大哥完全不一样,真的没有战斗能力啦!」
「住手,索德。」巴达将手伸到我眼前制止我。「就算杀了这个男人,也只会让我们的立场恶化。」
我用眼神刺了象伊一会儿后,啧了一声,收起敌意。仔细想想,巴达说得没错。那个女人——哈梵迪亚如果想动手,应该能轻易地解决我们。就算暂时排除这个监视者,也只会让我被冠上杀害骑士团员的罪名。
象伊抚着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巴达也傻眼地轻轻摇头。
「那么,负责监视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命令。我们的上司有话想直接跟你们说。」
听到象伊说的话,我和巴达都皱起眉头。
「直接?」我提出疑问。「可是,那个女人现在不是在隆德・韦尔菲斯吗?」
「实物?可是,你是怎么……」巴达的疑问被自己的灵光一闪打断。「对了,你现在在隆德・威鲁法斯。」
象伊说完,从怀里拿出某个东西。那是个拳头大小,类似罗盘的机械。表面装着水晶般的半球。象伊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退后一步。然后,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巴达对失笑的圣女叹了口气,说了句「我想也是」。
「也就是说,那本手记中没有自动人偶的相关记述吗?」
巴达皱眉发问:
在我们面前现身的圣女,身体看来似乎有些透明。
「首先,从大前提开始说起,雷梅尔森博士持有的『未来王手记』是假货——应该说『没有我们警戒的那么危险』,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虽然我这句话带着几分玩笑,不过,圣女却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点头。
「不,不是这样,索德。」巴达制止我的话。「判断那是假货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偷走那个的理由。」
「那么,雷梅尔森博士本人应该会掌握某些情报吧?这条线索呢?」
「两位过得好吗?」
◆
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而起了反应吧,哈梵迪亚的表情突然变得冰冷。
「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那个东西并加以保护。」
「你们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是只有我们政府才知道的情报。」
我慢了一拍才理解,把话吞了回去。圣女继续说道:
「还请对拉姆贝尔博士保密。因为,如果电报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历史的指针就无法前进。」
我和巴达哑口无言地听着那个人的声音。那简直就是魔法般的现象。
「当然,我们已经尽快着手调查了。但是——雷梅尔森博士本人从大约十天前就下落不明。」
「发生了一点——不,是相当严重的问题。这是有可能动摇这个正历世界根基的事态。」
哈梵迪亚以坚定的口吻说道,巴达则怀疑地瞪着她。
「超刚性大容量演算记忆媒体——那恐怕就是真正的『未来王手记』的真面目。」
我脱口说出从这里联想到的发展。
哈瓦邦迪亚摇头回答巴达的问题。
「这也是你们所谓的未来科技吗?」
「是的。因为我直接确认过实物。」
听到巴达流畅地说出那个单词,我大吃一惊。看来他的大脑构造和我不同。
陌生的单词让我歪头,圣女像露出苦笑。
巴达回答我的反驳。对此,哈夏邦迪亚缓缓点头。
她似乎打算长篇大论。在我犹豫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巴达已经擅自坐在礼拜堂的椅子上。眼前的人物是名副其实的圣人君主,不过他似乎不以为意。我也在他身旁坐下,靠着椅背跷起脚。
「电脑……什么?」
圣女不理会我们两人,开始说道:
「也就是说——」巴达插嘴。「和我们目前正被卷入的自动人偶事件有关?」
我摆出投降的手势,同时靠在椅背上。然而,与我形成对比,巴达以认真的眼神听着圣女的话。难道他能够理解到这个地步吗?
眼前的圣女露出无畏的微笑,点头肯定。
雕像中的哈梵迪亚左右摇头。
那与其说是圣女的微笑,不如说是魔女的冷笑。看到那不适合十几岁少女的冷酷表情,我无奈地摇头。她没有理会我,继续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应该会连上。」
「是的。那应该是从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时代直接带过来的东西。而能够承受那种历史线移动的物理性记忆媒体,我只能想到一种。」
出乎意料的情报,让我和巴达都无言以对。
「可是,」这次换我插嘴。「就算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货吧?你们想得这么严重,不会有点太夸张吗?」
巴达在此切入重点。
听到她这么说,巴达无力地叹了口气。
圣女的说明,简直就像是在念圣经。当然,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巴达也因为接二连三出现的艰涩用语而皱起了眉头。
「打算从根本折断那根指针的家伙,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所以?」巴达叹了一口气,像是已经放弃挣扎。「你特地用上这种夸张的通讯方法,甚至还表明监视者的真实身份,到底找我们有什么事?」
「失礼了,简单来说,就是晶体管——不,这个时代是真空管吧。比那更先进的技术成果。请想成是辅助人类活动,机械装置的辅助头脑。」
「不是手记的形状?」
「这么说,难道从拍卖会上偷走那个的犯人是……」
「因为那个存在实际上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三次了。」
这时,圣女竖起一根手指,仿佛在展示某种信号。
巴达以责难的眼神瞪着圣女。
「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师。」听到巴达的补充,圣女满意地点头。「我们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是雷梅尔森博士将从某人那里听来的情报,整理成片段。最重要的是,笔迹也是他的。」
「没有。刚才我也说过,这本笔记上记载的只有『对这个时代来说的最尖端技术』。」
「正是如此。我看到实物是在拍卖会前一天,也就是遭窃前不久。」这时圣女露出揶揄犯人的笑容。「我们不知道从会场偷走那个的人是谁,而且那根本无所谓。就算拿到那个,也做不了什么。不过,当成读物或许很有趣。」
「要是让拉姆贝尔博士看到这种东西,搞不好会自暴自弃,就此放弃研究呐。」
听到巴达这句话,哈梵迪亚露出符合她年纪的少女模样,轻笑几声。
「——虽然差不多一个月没见,不过,这张脸实在不想多看呐。」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退缩的我和巴达面前出现的,是个模糊的人影。不久后,人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眨眼的几秒间,就在我们眼前清楚地显现。
「他可是资产家哦?愈是调查他的交友关系,可疑人物就愈是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然而,夏特莫亚白天的发言改变了事态。」
「那么,那个叫超刚性大容量演算记忆媒体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说什么?
「原来如此。」巴达理解似的点头。「换句话说,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未来王手记』实际存在的证明吗?」
「——好久不见了,佛列斯特老师,还有索德先生。」
巴达以平静的口吻说:
「而且,那些仿生人不是只靠传闻中的知识就能实现的存在。创造她们需要更高度的演算处理装置。能够瞬间完成庞大计算的电脑。」
「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此,哈夏邦迪亚含糊地摇头。
圣女沉重地点头。
「没错,我亲眼确认过预定在克里斯蒂亚诺拍卖会上展出的实物。这次外游中我刚好受邀参加,所以硬是请对方让我看了拍卖前的物品。」
「从金斯堡先生生前的交友关系来看,有可疑的人物吗?」
「完全听不懂。」
「意思是说,那个叫电脑的制造技术知识,也记载在真正的『未来王手记』上吗?」
即使巴达说得相当不屑,圣女的表情依然维持着从容的微笑。或许是因此而不快吧,巴达暗自发出「啧」的一声。
「又是『这个世界的危机』吗?」
「那些仿生人的原理也是,如果要把那些庞大的知识汇整在手记中,恐怕几十本笔记本都不够。需要更大容量的记忆媒体。因此,真正的『未来王手记』应该不是手记的形状。」
◆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有箱子的形状、宝珠的形状,形态各种各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尺寸是能够用手拿在手上搬运的程度。根据经验,大概和人类的拳头差不多,或是比拳头再小一点吧。」
对于巴达的质问,圣女哈梵迪亚点头回应。
突然,放在脚下的装置开始发出翡翠色的淡淡光芒。然后下一瞬间,那道光在我们眼前开始成形。
「……嗯,换句话说,就是『刻意挑选适合这个时代的技术』吗?」
巴达皱起眉头。
「是的。那就是自动人偶的存在。」圣女竖起三根右手手指。「加比・帕奇、甘德鲁修、夏特莫亚——这些仿生人对这个世界来说,是能够一口气登上历史阶梯的存在,明显是超时代技术。」
圣女微微摇头。
「……关于人偶图书馆的情报,尤其是夏特・摩亚所说的『馆长』之类的情报,你们也掌握不到任何线索吗?」
「很遗憾。我们掌握到的情报,只有那原本是资产家艾略特・金斯堡先生拥有的建筑物,而在他死后就由州政府管理。这些情报只要翻阅过去的报纸就能知道。」
「那本手记是皮革封面的厚重笔记本,里面手写着声学照相机和发热电灯的理论。虽然对这个时代来说确实是最新锐的技术,但要说是来自未来的东西,又有点太复古了。」
圣女哈梵迪亚说完,微微一笑。
这时巴达插嘴:
我的脑海中浮现研究者热心地对机械箱提出问题的模糊印象。哎呀,这说明一点都不简单易懂。
这可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的现象。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之中,突然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人物。而且,还是理应远在数千英里之外的异国人物。
「光凭这些情报很难找到啊。」
「是的。严格来说,是和根源——『未来王手记』有关。」
虽然圣女的语气相当冷静,不过,她的声音却让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迫切。
就在我准备上前一步的时候。
「是的,这是路克西翁驾驶员通讯机。前几天终于成功复原了。在我们的时代,一般都是使用塔基翁粒子,但是,很遗憾,这个时代的粒子几乎不可能检测得到,所以,这个通讯机只是在粒子与结构上做了近似的定义。虽然是建立在假设之上的假设,不过,如果是地球另一侧这种程度的距离,还是可以正常通讯。话是这么说,不过,因为这个通讯机原本应该由塔基翁粒子来负责的功能,都是由我本人的能力来补足,所以能够使用的人相当有限。」
「虽然我想当成笑话,不过很遗憾,似乎很难做到。」
「是的。『未来王手记』的原版存在于人偶图书馆——如果这是真的,我们无法坐视不管。」
「呃,这个嘛,比起用嘴巴说,直接用眼睛看应该比较快。」
「雷梅尔森博士的相关人士呢?」
「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博士没有血亲,唯一的家人——妻子和女儿,都在十二年前的亚鲁诺事变中身亡。」
「等、等一下。」我立刻出声。「博士以前有女儿吗?」
「是的。这也是不怎么广为人知的情报。因为雷梅尔森博士是在那起事件之后,才以专利王之名开始出名。妻子是阿曼达・雷梅尔森,享年三十七岁。女儿是诺拉・雷梅尔森,享年十四岁……」
「那两人的照片呢?」巴达打断圣女的话问道。「以你们的本事,想必已经弄到手了吧?」
然而,面对巴达的要求,哈梵帝亚却沉默不语。那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是的,有。不过,要给你们看是有条件的。」
「啊啊,是真正的『未来王手记』对吧?」巴达皱起眉头,立刻回答。「你像这样和我们联络,原本的目的就是那个。你想要拜托我们去回收,没错吧?」
哈梵帝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最后像是放弃般叹了口气。
「被看穿了呢。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师。」
「不,那样也太自私了吧。」我脱口说出坦率的感想。「那种东西,像平常一样交给第零骑士团之类的去办就好了吧。为什么要特地拜托我们?」
「——因为团员也是有限的,索德。」
这时,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哈梵帝亚的虚像身旁突然出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露出冰冷的精密机器般的微笑,向我和巴达行了一礼。
「久违了。首先,我为无法直接见面打招呼的无礼道歉。」
「西蒙・幻影……!」
我咂了咂嘴,说出那个名字。第零骑士团长,西蒙・幻影。在初春的事件中,他曾经和我们一起旅行,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以夸张的动作,极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们第零骑士团在初春的事件中失去了六名精锐,人员不足是严重的问题。」
他充满讽刺的台词,让我有种被激怒的感觉。当时,斩杀他六名部下的人,正是我和哥尔多。
「……那是你设计的吧,这个部下杀手。」
我带着厌恶的眼神,不屑地说道。然而,西蒙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容地回答:
「其他势力……难道是夏特莫亚?」
「你想威胁我吗?」
夏娃喃喃地说。她的视线前方,手上拿着一封信。那是昨晚尼古拉斯留给约翰的信。上面用尼古拉斯的笔迹潦草地写着短短一段话。
「『违反我的原则』对吧?」
「抱歉,有件事要立刻通知两位。在两位离席的期间,又有一位客人来访。」
「但是,既然说是共同——」圣女的眼眸发出妖异的光芒。「那就不能单方面成立,这点你们应该明白吧?」
我记得约翰说过,那个人偶的残骸在贾兹费勒财团出手之前,就已经被某人回收了。
「……嗯,事情就是这样。有什么事就叫我吧。」
巴达一如往常,干脆地舍弃我的疑问。唉,又来了。
「我要稍微离开一阵子。我一定会回来。不用担心。」
圣女微微一笑,点头。
——那毫无疑问是与夏娃长相完全相同的少女。
「——负伤的骑士能派上什么用场?」
「可是,」薇利蒂丝开口。「为什么尼古拉斯・泰勒有必要前往人偶图书馆?在这次的一连串事件中,他应该只是偶然被卷入的旁观者才对。」
「……不过,等我们抵达罗亚应该就会知道。如果我的预测正确的话。」
哈夏迪亚与西摩亚的虚像摇晃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张照片。一对夫妇与他们的女儿并肩坐在豪华的沙发上。脸上浮现的是安稳又幸福的表情。
「但是,我有条件。」巴达打断我的话继续说:「今后,你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要告诉我。否则,我们也不会回应你们的期望。」
约翰叹着气回答。
圣女在通讯结束前,留下一句「如果有事要报告,就叫这个宙伊过来」。
「这是荣誉的问题。」薇利蒂丝眼神认真地回答。「我怎么可能因为那次败北就退缩呢?」
「乔纳森?怎么了,这么晚来找我?」
「那么,那个其他势力到底是什么?」
我哼了一声,说出他的话。巴达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咧嘴一笑。
————咦?
「从那个圣女的反应就知道了。在海卡哥回收凯毕奇帕奇的残骸的不是第零骑士团,而是其他势力。」
我一问,乔纳森就扶着额头,直截了当地回答:
◆
进入餐厅前,巴达提醒我「刚才的话别告诉夏娃」。现在的夏娃本来就因为自己害我和维利特受伤而感到内疚,最好别让她更加混乱。
「你连算数都不会吗?」他责备的视线刺向我。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默默点头,离开礼拜堂。走在修道院的无人走廊上,我压低声音问道:
「这个符合,恐怕和这次一连串事件的根源有关。」
「刚才的发言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回收凯毕奇帕奇的残骸吧?」
剩下我们两人后,我打算开口说出堆积如山的疑问。但在那之前,巴达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
乔纳森・贾斯菲勒难得如此慌张。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凌乱,衬衫也被汗水沾湿贴在身上。
「不,不是。那样时间轴就对不上了。那个人偶出现在这里阿尔诺伦,是因为海卡哥车站的事件。」
「——尼古拉斯失踪了。」
听到我揶揄般的发言,巴达傻眼地摇头。
「这是交易。问题在于时间的使用方式。如果不服从我们,你本来应该花在护卫那位小姐的时间,就会在牢狱中浪费掉。」说到这里,西蒙开玩笑地耸了耸肩。「以罪状来说,极刑应该很适合,但那对你应该不管用吧。」
我和巴达就这样饿着肚子前往院长室。打开门一看,里面是三个人。薇利蒂丝和伊芙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对面坐着一名男子。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
根据昨晚约翰的说法,他因为尼克迟迟没有赴晚餐的约定而前往研究室拜访,发现里面只留下这封信。研究室里还留有匆忙收拾行李的痕迹。
「该不会博士的女儿其实还活着,那就是夏娃……」
我露出苦涩的表情。的确,想要辩赢这家伙的我思虑太浅薄了。
巴达强烈反对负伤的薇利蒂丝与我们同行。但是女骑士坚持「我只是把有薪假用在西海岸的度假而已」,他也只能吞下反驳。
哈夏迪亚连疑惑的样子都没有,满意地点头。巴达立刻将话题拉回最初的轨道。
看到照片上某个人物的脸,我差点忍不住发出「啊」的声音。巴达在我身旁喃喃自语:
年轻时的雷梅尔森博士与他的夫人,以及被两人夹在中间露出微笑的少女。
进入餐厅后,不知为何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刺向我们。这让我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仿佛他们一直在等待我们回来。回过神来,夏娃和维利特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看来晚餐还要再等一会儿了。」
「还没有确切证据,我无法明言。」
「博士的女儿在十二年前的阿尔诺伦事变中去世。当时十四岁的话,现在那孩子应该二十六岁了。」
巴达意外地睁大眼睛,叫出男子的名字。
「——果然。」
「那是不了解自己思虑浅薄的家伙会说的话。」
「你很懂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就几乎等于有确切证据了吗?」
「既然得到同意,就回到最初的话题吧。雷梅尔森博士的家族照片,快点给我看。」
「好,我知道了。在这里。」
巴达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你这家伙……!」
「——好吧。我就答应你们的『交易』。保管在人形图书馆的『未来王手记』,我会找出来交给你们。」
「……尼古拉斯先生真的独自前往人偶图书馆了吗?」
「话说回来,」我回到话题。「关于雷梅尔森博士的亲生女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根据部下的调查,尼古拉斯昨晚买了前往罗亚市的深夜特快车车票。我想他肯定前往西海岸了。」
「是啊,这肯定是刻意的。正因为夏娃和自己死去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雷梅尔森博士才会收养夏娃。仔细想想,那个自动人偶系列的脸部造型,也隐约有夏娃——不,有诺拉・雷梅尔森的影子。」
「巴达,可是……」
我叹了口气,心想「有那样的小说家,就有那样的好友」。
巴达说着,眼神变得锐利。
「什么意思?」
巴达反问,修女长严肃地点头。
巴达大概也很在意吧。他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
这么说来,我想起那个人偶说过「馆长听说海卡哥车站的事件,派我过来」。我皱起眉头再次问道:
我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抱怨,巴达和薇利蒂丝轻声笑了出来。但是,剩下两人依然表情沉痛。
「啊,巴达隆,还有索德。事情麻烦了。」
「客人?」
「我知道。在贾兹费勒研究所从凯毕奇帕奇的残骸中得知什么的话,我也会告诉你们。」
圣女身旁的米拉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半透明的身影前方,宙伊本人浮现干涩的苦笑。然后圣女的身影与出现时一样,宛如烟雾般消失。宙伊回收放在地板上的装置,大大地叹了口气。
「对方看起来非常慌张。现在在院长室,和薇利蒂丝以及两位带来的少女谈话。说是彼此认识。」
隔天早上,我们再次从亚鲁诺城车站搭上横贯大陆铁道。乔纳森・贾斯菲勒和薇利蒂丝・奈兹也在车上。
突然冒出的莫名其妙发言让我皱起眉头,巴达在那之前轻轻踢了我的脚。虽然无法理解,但我明白她现在要我做出的反应。我立刻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和我相反,显得十分冷静。巴达重新转向哈夏迪亚,清了清嗓子。
「我已经大致了解你的人格了。」
说到我们和那两人共通认识的人,我心中只有一个人选。我叹了口气。
◆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当然,这不可能是偶然吧。」
「真是的,这趟返乡真够折腾人。」
把行李搬进客房,我们五人在列车包厢里坐定的时候,汽笛正好响起。列车缓缓开动,亚鲁诺的街景在车窗外逐渐加速。巴达看着那景象,开口说:
「就是说啊。我可是被射穿了脑袋。」
「我以前也说过,在推论阶段就断言——」
「当然,我正有此意。既然要将你们当成棋子利用,我会优先确保你们的成果。因为就结果而言,那也会对我们有利。」
「那是虚张声势。」巴达带着无畏的笑容回答。「不过,效果似乎非常好。」
这时,罗伦斯修女来到我们身边,附耳说道:
「棋子这种说法有点令人不悦……」巴达咂了咂舌。「不过,好吧。也就是情报的共同战线。」
上车前,我也对女骑士直率地提出意见。
「……我们先回餐厅吧。路上小声说话。」她边说边环视周围。「这样比较安全。我不想让那个男人听到。」
「只要当场叫他,他就会立刻现身。就像个顺从的管家一样。」
「别说了,索德。」在怒气到达沸点之前,巴达制止了我。「不值得买,这是廉价的挑衅。」
「我需要你这句话。交涉成立。」
宙伊用「随便你们了」的语气留下这句话,也融入夜色中从我们面前离去。
「是啊,那毫无疑问是夏娃的翻版。」
「不过,至少我们可以以杀人罪和妨碍公务罪逮捕你。不然,也可以顺便加上暗杀马姆斯汀枢机主教的大罪。」
关于这点,约翰也沉默不语。我一瞬间将视线投向坐在身旁的夏娃。
我想起那天晚上,尼古拉斯在酒吧吧台说的话。他说自己八年前失去了妹妹,而他将伊芙的身影与妹妹重叠了。
……难道说,尼古拉斯是为了伊芙而打算只身前往人偶图书馆吗?可是,如果是这样,他打算在那里做什么?
「现阶段,尼古拉斯的目的还在推测的范围内。」巴达双手抱胸这么说。「只能直接见面问清楚了。」
「可是,我们赶得上吗?」约翰说。「他搭乘的深夜特快车明天中午就会抵达罗亚,我们的列车则是当天傍晚。最重要的是,昨天的夏特・马奥也在那个人偶图书馆。希望他平安无事……」
「至少,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很可惜,这个时代的人类还没有能够以时速四十英里以上的速度移动的手段。」
巴达用看破一切的语气说。
可是,她刚才的发言让我有点在意。
「——你说尼古拉斯的目的『还在推测的范围内』对吧,巴达?」我开口。「不是不知道。」
听到我的发言,其他人猛然抬起头。巴达露出苦涩的表情,仿佛在后悔自己的失言。
「……真是的,你有时候会展现敏锐的一面啊。」
「别想蒙混过去。你用那种说法的时候,大致上都已经预料到了。」
面对我的追问,巴达摇摇头叹了口气。
「……好吧。我就老实说。我有办法推测。但是,关于这一点也没有确证。坦白说很荒唐无稽,接近我的妄想。」
「可是,早春的事件,你的推理不是猜中了吗?」
即使我反驳,巴达依然顽固地不肯点头。
「也有没猜中的推理。只是碰巧没说出口而已。」
不过,在场的人不可能接受这个回答。承受不住集中的视线,巴达再度大叹一口气。
「总之,现在先等等。我抵达罗亚之后,应该几乎可以确定会发生某些行动。确认之后,我会全部说出来。」
只说了这些,巴达的目光再度转回车窗。流逝的景色很快地抹去人们的营生,转变为广大的荒野。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回想起自己过去的记忆。从那座山下山后,我怀抱着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在小巷里流浪的那段年轻岁月……每当夜晚来临,我的心就像被几千根针刺中一样疼痛。
「可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
她心中的激情看起来暂时平息了,但表情依然阴郁。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心情,巴达探头看着她低垂的脸庞,再次开口:
「威立亚提斯先生受伤,以及尼古拉斯先生失踪,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咦?那个,没有……」
那座城市的远方,是一片染上夕阳的广大海洋。
「你太自责了,夏娃。」巴达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没有任何责任……」
「先不提刚才那个愚蠢的比喻——索德说得没错。事实上,索德和威利特里斯都为了保护你而全力以赴。那是他们的工作,说得夸张一点,也是他们的存在理由。你轻率地做出那种发言,等同于践踏了他人的想法。」
接着,巴达在夏娃旁边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们做好下车的准备,坐在包厢的座位上,看着那座城市的远景。
「别看乔纳森那样,他其实是个重情义的人。」巴达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改口说道:「不对,正好相反。他其实只有情义。只要自己视线范围内的任何人没有得到幸福,他就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才会赚那么多钱。」
这时,我的视野下方突然传来这样的低语。我转头一看,只见坐在巴达身旁的夏娃缩起肩膀,低着头。
那是我们这趟旅行的终点,位于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最西端的城市。
他应该是指那个女骑士和圣女联手,用计陷害我和巴达的事吧。我哼了一声。
然而,夏娃再次露出阴沉的表情,低下头去。
「夏娃,人际关系不是用得失来衡量的。」
「那个……对不起,索德先生。」
我用右手食指指着夏娃的鼻尖。
「故事吗?」
巴达朝着列车的去向,喃喃自语。
「向索德道歉。」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感到自责吧。昨天在阿尔诺伦发生的几起事件,给了她的罪恶感最后一击。她认为一切的开端都是自己造成的。
夏娃甚至打断巴达的话,如此大喊。周围的乘客都好奇地转头看向这边。但是,夏娃没有停止说话。
「我也知道你对我们感到内疚。不过,你只要在今后的人生中慢慢偿还就行了。」
我用坚决的语气,甚至带着一半的愤怒说道。
「就算是像狗屎一样的职业,我们也有尊严。听好了,夏娃。就算护卫对象是这个国家的教皇,如果他说出像你刚才那样的话,我会全力往教皇的脸上揍下去。用拳头从后脑勺穿过去的气势。」
「不要随便说被杀掉就好了这种话。那是对我工作的最大侮辱。」
「——即使如此,还是得活下去,只要活着,就算不愿意也会成长。」
「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决定要做的。包括决定陪你旅行在内,全部都是。」
「可是,如果我没有遇见他们,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她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说出这样的话。
「——对不起。」
比起疼痛,少女的脸上更表现出混乱。她泪眼汪汪地按着头,抬头看着我。我一边喘着粗气俯视少女,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
「那么,我是第一个。」
「……可是,到头来,我只能给大家添麻烦。就算大家为我做了什么,我也无法为大家做任何事。」
「没错,故事是读完之后才会产生感想。说起来,现在还只是故事的途中。你只要在抵达最后一页时理解就行了。」巴达温柔地微笑。「理解这是什么样的故事。」
「……那就是,这片大陆的西方尽头吗?」
从亚鲁诺出发的列车按照预定,横越尤纳利亚大陆往西行驶。
从昨晚就一直没睡的约翰为了小睡片刻,暂时回到卧铺车厢。本来应该要静养的威立亚提斯,也在巴达的百般劝说下回到自己的卧铺。说起来,那个女骑士的伤势应该要两周才能痊愈。她临走前说「那么一小时后叫醒我」,我和巴达面面相觑,决定默默地无视她。
夏娃低着头,沉默地咀嚼巴达的话。
少女抬起头,眼眶里浮现随时都会落下的泪水。那是她第一次吐露激动的情绪。
度过一晚,迎接隔天早晨,然后当天太阳开始往列车行进方向下沉时,车窗外的远方终于开始看见我们的目的地。
巴达看着车窗外喃喃自语。映入眼帘的,是不输海卡戈的高楼大厦群。第一次看见的街景,让我也自然而然地自言自语。
「姐姐明明是小说家,却无法用言语来说明吗?」
第一次看到巴达认真的眼神,夏娃有些胆怯地颤抖。但是,她最后还是抬起头,笔直地面向我,深深地低下头。
「就算失去自己的双手,她也会保护我吧。」然后,他的嘴角勾勒出苦笑的弧度。「我想,威立亚提斯大概还在介意早春那件事。」
「既然如此,一开始别做不就好了。」
「小说家是为了传达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才会写故事的。」
听到这句话时,我不由得站了起来。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我的拳头像落雷一样落在少女的头上。虽然不是全力,但也是灌注了相当力量的拳头。
夏娃低着头,说出这种自卑的话。巴达则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巴达直视着夏娃,然后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你有被别人骂过吗?」
「我这种人,当时被加比窝补丁杀死就好了……!」
「很好。」
「现在的自己并非一切。」我插嘴说道。「再说,十四岁的小丫头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多。」
「不过,约翰也挺为朋友着想的。」我换了个话题。「真是意外。只不过是少了一个部下,公司老板居然会亲自出马寻找。」
「就快到了。」
夏娃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接受这句话,轻轻点头。
佛兰纳州,罗亚。
那肯定是他个人的私心吧。不过,为了贯彻那份私心,他用尽各种手段和计策,日夜奋斗,只为了得到这世上最强的武器——金钱。至少我觉得,那是一种远比我高尚许多的生活方式。
我看着女骑士的背影喃喃自语,巴达厌烦地叹了口气。
我发出低吟,再次重重地坐回座位上。虽然自己都快受不了这种不严谨的说教了,但巴达接着说了下去。
「至少,我觉得动机没有单纯到能用一句话来概括。」
「既然道歉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巴达温柔地抚摸着夏娃凌乱的头发,如此说道。
「不要紧的,夏娃。」巴达对她说:「明天的你,一定会比你想象中还要强。」
没错——就连在这个世界里最不像样的小鬼头的我,都是如此。
「……那样教皇会死吧,笨蛋。」
「——因为她也和我一样,非常喜欢阿特拉。」
「呀!咦?咦?」
「……那是出于同情吗?」
◆
我保持沉默。我隐约觉得,她们之间深厚的羁绊,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随便触碰的。
即使如此,心灵最终也会变得能够承受疼痛,手也会伸向至今无法触及的地方。
夏娃甩开巴达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把内心的想法全部倾吐出来。
「如果我当时没有向大家搭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威立亚提斯先生不会受伤,索德先生不会痛苦,巴达姐姐也不会赌上性命在皇都四处奔走……」
「真是为朋友着想的朋友啊。」
虽然他是个麻烦的家伙,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无法讨厌,真是伤脑筋。巴达傻眼地补上一句。我看着他的模样,悄悄地扬起嘴角。
「夏娃……」
我伸出手,粗鲁地抚摸夏娃的头。她抬起呆愣的脸,看到的应该是我笨拙的微笑吧。
「——这个故事,我迟早一定会划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