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着魔法战结界守候战况的尼尔,确认到森林上方飘起三道黄色的烟。那是修伯特带着的狼烟。
与尼尔一起负责维持魔法战结界的艾莉安奴松了口气。
「三道黄色狼烟……是作战结束的信号呢。」
「是的。我们解除结界吧。」
解除魔法战结界,尼尔拿出怀表确认时间。也差不多是最高审议会胜负分晓的时刻了。
「古莲大人他们……不知道要不要紧。」
艾莉安奴不安地低语。
尼尔收拾着维持结界用的魔导具应声。
「不要紧的。每到紧要关头,古莲都很顽强。」
这既是新任学生会长的意见,同时也是身为好友的意见。
待道具收拾完毕,尼尔与艾莉安奴进入森林找古莲一行人会合。
森林的地图已经熟记在脑海了,要前往狼烟的位置,得先经过一段未经整修的野路。
「凯悦小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担心。我老家周围也都是森林,从小我就常在森林里玩耍呢。」
如此答复的艾莉安奴,虽然是摆出了端庄的淑女表情,但从刚才起就一会儿被小树枝勾到裙䙓,一会儿被冒出来的虫子吓呆,实在不像是惯于在森林移动的模样。
灰蓝色的双眼正为了找东西,忙碌地四处转动。那不是在警戒野生动物的反应,她肯定,是在寻找古莲吧。
不久,视线在望向远方某处时停了下来。
「啊。」
听见艾莉安奴发出找到目标的声音,尼尔也循艾莉安奴的视线望去。某个倒在地面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散乱在地面的是银色长发──希利尔。
「艾瓦雷特魔法伯……不,容我刻意这么称呼。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小姐选择了信赖我们。所以,我们也回应她的信赖。就只是这样罢了。」
单边眼镜下,路易斯杀气腾腾地眯细灰紫色的眼睛。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
「那么,几位看起来像是梅伍德男爵、海恩侯爵家的两位公子,还有廉布鲁格公爵家的千金……就小朋友的恶作剧而言,这已经有点过头了。敢问令尊们对此可有所知?」
之后,医生接二连三上门,替艾萨克解开枷锁、确认健康状况,就这么经过好一段时间。
恐怕,路易斯是以为尼尔一行人对真相一无所知,纯粹只是在帮莫妮卡的忙吧。
直到方才都被当作罪人看待的男人去见国王,真的不要紧吗。
这个状况下,调停的任务,是身为〈调停者家系〉的尼尔应该负责的。
古莲确实有可能出这种包──尼尔心想。但,负责升狼烟的是修伯特。
返回王城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房间后,依旧无法理解现况的艾萨克,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最重要的是,万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以罪人身分遭到处死,国政肯定会陷入大混乱吧。
尼尔知道,有好几条法案与外交案件,都是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无法成立的。
尼尔正手足无措,路易斯就停下了扇风的手,依序瞪向尼尔、希利尔,以及艾莉安奴。
「……遗憾。」
「时间拖得很充分,我相信是成功了。现在,我们正在寻找古莲他们。」
篝火旁,〈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用脱下的长袍啪沙啪沙地细心扇风,确保烟雾能够确实熏在古莲与罗贝特脸上。
就在尼尔回答希利尔的时候,艾莉安奴忽然语带含蓄地说「那个~」
「呃──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
尼尔对路易斯的挖苦微笑以对,摆出稍为有点故作恭敬的态度接话。
那个公爵,并不只是个会滥用权力的无能之辈。虽然行事风格无慈悲又冷酷,但却是对王国贡献最巨大的大贵族。
尼尔单手制止眉尾上吊打算反驳的希利尔,摆出毅然的态度回话。
路易斯望向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去和达德利、温克尔,以及迪伊三人会合吧。作战结束的狼烟呢?」
「这么一提,的确还有其他找七贤人麻烦的臭小鬼嘛……真是好险这儿藤蔓不够啊?」
只要一度释放全身的魔力,再经过一段时间,魔力失控的状况就会缓解了。尼尔总之先把胸针捡起,重新别回希利尔的领口,然后扶着身体轻轻晃了晃。
希利尔马上准备开口。他肯定是打算大肆反驳,好把责任全揹在自己身上吧。
如此思索的脑袋,依然充斥着某种脱离现实的感觉。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仆役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
要是还有剩下藤蔓,你也得吃这套倒吊烟熏酷刑──如此言下之意令希利尔表情顿时僵硬。现在的希利尔,相信是没有体力逃跑的。
仆役们成群结队来到房间里。替王族更衣是非常麻烦的,尤其在王宫,基本上都是由大批仆役按照既定流程协助更衣。
一般而言,魔力一旦耗尽,就会陷入有如贫血般的症状。但路易斯却依然活蹦乱跳的,毫不使用半点魔力就抓到了古莲与罗贝特。看来不光是魔力过人,就连体力都是怪物级的。
皱着眉头低语的路易斯,回答的同时依然不忘挥长袍扇风。火被扇得更旺,烟雾再度直接命中古莲与罗贝特。
能将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灭亡之路的王牌,莫妮卡是有的。
脸色虽然很糟,但似乎还勉强可以自力步行。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艾瓦雷特魔法伯是在对我们阐明一切之后,才开口寻求我们协助的。我们是清楚了一切真相,才选择站在这里的。」
「刚才,已经确认到三道黄色狼烟了。方位是……」
「你们试图抢救的那个王子是冒牌货。这点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喔。」
看来,他是在魔法战结界解除,物理攻击生效之后,就把古莲跟罗贝特抓起来倒吊。而且恐怕是没用上魔术,赤手空拳办到的。
听到成功两字,希利尔小声说着「……太好了」并缓缓撑起身体。
艾莉安奴所指的方向,是设有对付〈结界魔术师〉用的陷阱的花田。
听到尼尔斩钉截铁断言,路易斯露出一副少吹牛皮的表情。
「昆虫讨厌烟,所以我生火驱赶停在外衣上的虫子。也顺便处罚一下这些坏孩子。」
古莲正流着豆大的泪珠疯狂咳嗽,罗贝特则是明明都被倒吊了,还闭着眼睛处之泰然,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真是个大人物。
「以下是来自莫妮卡•诺顿小姐的传言。」
──看见被藤蔓捆绑,倒吊在树上,下方燃着篝火,不停被烟熏的古莲及罗贝特的身影。
「不会的,赢的绝对是我们。」
「这到底是……」
「那个~请问迪伊学长,他人在哪……?」
「原来如此,让一切都保持暧昧不明是吗。那个小丫头,这不是变得挺会耍小聪明了吗……」
(……那到底,是用上了怎样的戏法呀。)
「如果说,在作战结束后,路易斯先生气得暴跳如雷,就请这样告诉他。」
「关于本次事件,她是打算这么收尾的──『菲利克斯殿下并非冒牌货。之所以会出现宛若自身是冒牌货的发言,是因为受到某个咒术师的诅咒洗脑』……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菲利克斯殿下,最终都能够以遭到咒术师陷害的被害者身分找到台阶下,没有任何人需要走上死刑台。」
「艾仕利副会长!」
听到路易斯话中带刺的回应,希利尔眉毛为之一颤。
这样的结果,能够让谁获利最多?
(总而言之,得赶快把古莲他们放下来……)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沃卡,都不用走上死刑台,一切事实真相也都回归暧昧。
尼尔的回答,让路易斯纤细的眉毛颤了颤。
「那家伙,咳咳,升完狼烟之后,就拿我们当诱饵……咳咳,自己落跑哩~~!」
「……我这就去。」
「你该不会打算,说什么『因为我相信我的朋友』之类的吧?」
「咳咳,咳咳咳咳!啊,副会长~!拜托救命啊──!咳咳!唔呕~……」
那里确实正不停升起有别于狼烟的,纯白色的浓郁烟雾。
听到尼尔胆战心惊地发问,路易斯缓缓回过身来。
「菲利克斯殿下。国王陛下传唤。」
倒地不起的希利尔身旁,可以看到他总是不离身的胸针。目睹此景,尼尔立刻理解到,希利尔实行了自主引发魔力失控,借此拖住敌人脚步的舍身战术。
「但,这样做的胜算也不过五成吧。克拉克福特公爵只要强硬点,怎样都有办法反将她一军。」
以希利尔的个性,万一陷入最糟的状况,他恐怕会运用自己的养子身分,刻意牺牲自己,保全海恩侯爵家的家名,以及被卷入作战的学弟妹。
双手抱胸听着尼尔说明的路易斯,不悦地皱起鼻梁。
意思是,小心我找你们老爹告状。
「梅伍德总务,吗……作战进行得,怎么样了……」
开作战会议时,莫妮卡是这么提议的。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魔法伯,正为了解放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而展开行动。」
所以,尼尔小声说道「请等一等」阻止希利尔。
「……那个小丫头?」
无意间,尼尔注意到一件事。
「这说法教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呢。那个魔女,不是这么简单就会信赖他人的吧。」
「那边那道烟又是什么呢?好像与狼烟不太一样……」
魔法战结束,升完狼烟之后,修伯特一定是觉得乐子已经找完了,就对于被抓的古莲与罗贝特见死不救,自个儿撤退了吧。
听见艾莉安奴反射性发出的叫声,正遭到烟熏的古莲扭动身体望了过来。
「副会长,你还好吗?」
尼尔与艾莉安奴一起唤著名字赶到身边,但希利尔毫无动静。看来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但,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急了,难保十年前的真相不会曝光,如此一来,艾萨克•沃卡就可能跟着陪葬。
「古莲大人~?」
莫妮卡就这样用鼻子猛力喷气,高高扬起眉尾说道:
答案是……
尽可能摆出一如往常的沉稳态度,尼尔面向路易斯。
希利尔皱起眉头开口:
「是不是达德利,把升狼烟的方法搞错了?」
「艾仕利大人!」
艾莉安奴指向两人的背后插话。
向前跨出一步,尼尔仰头望向路易斯。
* * *
「是的,我很清楚。」
希利尔口里传出一记呻吟,眼皮微微睁开,用对焦不清的双眼,茫然地仰望尼尔。
听到这番话,路易斯的眼睛睁大至极限,一脸不可置信地咕哝:「难道说……」
话虽如此,当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艾萨克无精打采地起身。
定神一看,发现太阳已经准备下山,窗外染成一片茜红色。火红如鲜血的晚霞,令艾萨克想起〈沉默魔女〉高举的圣杯。
正因此,尼尔才想回应莫妮卡的信赖。毕竟,她是这一年来甘苦与共的学生会干部伙伴。
虽然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过,但也不能用威压的态度回应对方的施压。这是尼尔心目中,调停者应有的风度。
随着心中涌现的不祥预感,三人朝花田移动,然后看见了。
忍受着烟熏的古莲在呜咽的同时唤道:
就只是这样罢了──用嘴巴这么说是容易,但为了这么做,那个内向的莫妮卡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一点都不难想像。
(王族的服装什么的,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穿的一天了。)
艾萨克穿上体面的外衣,暗自苦笑。
更衣花费的时间,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久。
似乎是因为,自己目前被视为身中诅咒,才刚结束治疗不久的第二王子,而省略了几道流程。
国王传唤自己前去的地点,并不是谒见室,而是一间名为〈苍天室〉的国王专用房间。
在大批仆役与士兵守候之下,艾萨克隔着房门向〈苍天室〉出声。
「久等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已到。」
「进来。」
从室内传出的国王嗓音,硬朗得不像虚弱的病人。
踏入房间一看,国王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望着棋盘。
他的对面座位上,〈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以优雅的姿势就坐,但两人似乎并没有在对弈。
国王只是自个儿在盘面上挪动棋子,梅尔丽则默默地守候棋盘动向。就像在仰望星空咏星一般,带着一种莫名眺望远方的眼神。
确认艾萨克进到房里,梅尔丽便静静起身。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
留下一声少女般的「唔呼呼」笑声,梅尔丽走出了房间。
艾萨克站在入口,等待国王开口出声。
「坐。」
「是。」
坐到梅尔丽方才的座位上,艾萨克望向棋盘。
盘面虽处于某种程度的抗衡,但白方较为有利。只要有那个意思,白方只需数手便能将死黑方。
「妳早就全都知道了吗。〈咏星魔女〉啊。」
「你正沉浸在感伤里吗,达瑞斯?」
「只要花上时间,想解读星象的排列绝非难事。可是人心复杂的程度就不一样了。我呢,即使解读得了星象,也没法洞悉人心喔。」
──我希望,你也可以爱着这个国家。
对于以帝国获胜落幕的战争,以及杀死父亲的王国,达瑞斯究竟抱着何种想法呢。
「不对啦~确实起初设下陷阱的人是陛下没错,可是……」
正因如此,国王虽然不时会加以牵制,但也直到现在都尊重着克拉克福特公爵,任公爵留在政界发挥所长。
「……那个魔女,可真是恐怖。」
达瑞斯的回应,让貌美魔女鼓起脸颊闹脾气。
失去父亲的达瑞斯,尔后与血统高贵却家境贫困的国内贵族千金成婚了。是政治婚姻。
那双眼睛所散发的神情,既沉稳又理性……而且,十分地温柔。
使劲挤出的话语,蕴含着无尽的自嘲与忏悔。
只是,比任何人都深爱王国,又比任何人都憎恨王国的他,今后的人生肯定也将活在过去的束缚之下吧。
艾萨克所扮演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也同样是个优秀的王子,国内国外佳评如潮,于多起外交案件都拿出了好成绩。
离开国王的房间后,〈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在走廊尽头的阳台前停下了脚步。一名男人──她的旧识,正在阳台眺望遍布晚霞,逐渐转暗的天空。
「陛下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我就这么傻傻地踩上去,是我落败了。」
那个内向又胆小的少女,向国王一五一十透露自己的计划,并在最后这么说:
「经过这次事件,我绝对,会被讥笑为把自己的外孙当成罪人的愚者。」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能如愿收拾艾萨克,艾萨克也没能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还以颜色,更没能死成。
「艾萨克•沃卡啊。」
「……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他……」
用抽搐的喉咙吐气,艾萨克双手捂在脸上。
「八九不离十吧~有打算从政界抽身了吗?」
「达瑞斯你今后,肯定还是会不停说着──『一切都是为了王国着想』吧。」
为了赢过对手,处心积虑运指动棋……自以为是在主导棋子的动向。
梅尔丽端庄地走向前,靠在阳台扶手上仰望天空。
「上次开完七贤人会议之后啊,那孩子,提出了要与陛下会面的申请喔……想必是看穿了陛下只是装病吧。」
「……不是的。」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国王陛下。
(……亚克。)
让菲利克斯死去的事实,无论何时都不停折磨着艾萨克。今后,肯定也会继续折磨下去,直到永远吧。
在梅尔丽的身旁,达瑞斯吐了一口气。既浅而短,连叹息也称不上,就只是夹杂傻眼的吐息。
「让平民出身者继位为王……要对王家复仇,没有比这更强烈的方式了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虽然残忍,却是个能干的男人。不单只在王国,就连外国要人都对公爵另眼相看,好几则案件都是少了他就推动不了的。
达瑞斯•奈特雷道出己身行动真意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反射性出口的回应,显得沙哑无比。
那么,让游戏落得没有赢家的结果,获利最大的人是谁?
妻子是位含蓄又贤慧的千金。明知是政治婚姻,仍诚实地对达瑞斯忠贞不二,然后在产下三子之后,被觊觎达瑞斯性命的暗杀者刺杀身亡。夺走妻子性命的刺客,也是国内贵族指使的。
只是,拥立第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权力过强,所以无法如愿。
艾萨克的喉咙一紧,脑袋深处有如被挤压般隐隐作痛。
脸上的笑容,艾萨克再熟悉不过。
* * *
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如独白般的低语,听得梅尔丽发出有如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真正的菲利克斯,就形同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及艾萨克逼得走上绝路的。
「该多重视沉默一点的人是妳吧?」
那是与已经过世的正牌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如出一辙的笑容。
「关于吾儿最后的心愿,你就去找『她』问个清楚吧。」
虽不至于形成致命伤,但这次的事件也确实地削弱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
连国王都卷入自己的计划,〈沉默魔女〉就这么精心打造了一出隆重又华丽的闹剧。
如果透过这次的事件,削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就能毫无任何踬碍地指名第一王子继位了。
「讨厌啦~说什么恐怖。人家是明了沉默价值的才女──要这样说才对呀~」
国王用满是皱纹的指头挪动白方皇后。虽然不差,但并非最佳解。走这步无法马上分胜负,只会让棋局无限制拖延下去。
第二王子将被赋予无足轻重的领地,以咒后疗养为名目逐出王都。
始终独自在盘面上下棋的国王。
男人泛白的金发在夕阳映照下,染上晚霞的色彩,显得有如熊熊烈火般闪耀。
真正俯瞰着盘面上一切的,只有国王一人。
达瑞斯的父亲发自内心深爱王国,是个为了让王国变得更好,鞠躬尽瘁的高风亮节人士。
恐怕,国王原本的希望就是由第一王子当继承人。
〈咏星魔女〉带著有如爱作白日梦的少女眼神,露出动人的微笑。
「这样的结果,不一定是赢家想要的。在现实世界,不让游戏分出胜负,在许多时候反倒比较有利。」
将视线从棋盘上移开,国王抬头望向艾萨克。
从国王口中道出的名字,令艾萨克顿时冻结。
「谢谢你,一直与我儿子作朋友,并且,努力维持他的名誉。」
「正合我意。反正预言什么的,我只会拿来利用。」
「恐怕会陷入混乱吧。」
在不那么遥远的未来,国王就会指名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为王储吧。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迟早,会演变成不得不这么做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头也不回地答腔:
〈沉默魔女〉刻意不告发克拉克福特公爵犯下的罪。
无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艾萨克•沃卡,都误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对局的棋手。
「把一切导向这个结局的人,是〈沉默魔女〉喔。」
远处的天际已经开始染上入夜的群青色,四处可见泛着白光的星点。
带来重大牺牲的战争,最终以帝国的胜利落幕。若是国王肯听进达瑞斯之父的建言,这些牺牲都是可以避免的。
捂面低头的艾萨克,耳里传进的是国王安祥的嗓音。
「妳似乎,把预言与妄想混为一谈了。」
更重要的是,万一「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种丑闻传到外国去,利迪尔王国的信用将会跌入谷底,长年建立的外交成果难保不会毁于一旦。
「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你的命运的魔女,正在等着你。」
「所以,接下来这段话,是以身为人父的立场说的。」
艾萨克不假思索作答,国王点点头,用指尖推倒手边的黑色士兵。
「将死的瞬间,这场游戏就宣告结束。然而现实不如棋局单纯……你觉得,失去国王之后,国家将会如何?」
……就宛若,妄执的亡灵一般。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选择了守护国家,但是对于有着爱子长相的冒牌货,肯定还是恨之入骨吧。
然而,大约在五十年前,王国正与帝国交战时,主张与帝国停战的达瑞斯之父,甚至遭到当时的国王纠弹,最后死在利迪尔王国的国民手上。
坐在国王对面的,则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如此教导爱子,既温暖又骄傲的嗓音,梅尔丽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早就隐约怀疑,但国王果然是知情的。知道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
之所以指派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米莱担任护卫,想来也是打算透过路易斯刺探第二王子的真实身分吧。
望着这样的盘面,国王低语。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是艾萨克扮演的菲利克斯王子两者之一遭到处死,国内肯定会陷入大混乱。
仰望着星空,梅尔丽轻声低语:
男人没有出言肯定或否定。
不分出胜负的游戏──想必,这是在暗喻方才的审议会吧。
然而实际上,他们也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再讲这种坏心眼的话,小心人家再~也不告诉达瑞斯未来的事。」
「这样的结果,对于陛下应该才是最有利的。所以,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是因为弱者令他不快吗,又或是不想看到弱者死去的模样吗,就连梅尔丽也已经搞不懂了。
身为其子的达瑞斯也同样被辱骂为叛国贼之子,与梅尔丽的婚约还遭到单方面解除。
「吾乃一国之王。因此,对于害死吾儿的人们,为了保全国益,我选择对其罪行闭上眼睛。」
猛然回神抬头,映入艾萨克眼帘的,是国王点头的表情。
他的人生就是不断的丧失与丧失。王国先是给予,再无情地剥夺,就这么一连丧失各种事物的他,曾几何时,变得开始会疏远弱者。
「我早知道啦~咒龙骚动时,你就反过来利用了我的预言不是吗!」
咒龙骚动的经纬,梅尔丽都听莫妮卡说过了。
然后,同僚〈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死在谁的手上,也都知道了。
清楚知晓一切,还能贯彻这般态度,这样的梅尔丽,令克拉克福特公爵不由得小小咕哝一声:
「……真的是,恐怖的魔女们。」
* * *
艾萨克来到某间房间门口停下脚步,举手准备敲门,随即又放了下来。
她──〈沉默魔女〉似乎就等在这扇门的后头。
(我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才好。)
即使现在已经得知〈沉默魔女〉的真实身分,艾萨克还是没能将一切全盘接受。
艾萨克对她所抱有的思绪,实在太过于错综复杂。
对于七贤人〈沉默魔女〉所抱持的敬意与憧憬。
对于被艾萨克害得痛失父亲的少女──莫妮卡•雷因所抱持的罪恶感。
过于沉重的感情在肚子里搅和成一团,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完毕。
话虽如此,也不能永远杵在这儿裹足不前。
艾萨克轻轻深呼吸敲响房门,门扉立刻从内侧开启。开门的人,是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
「嗨~闪亮亮。」
一如往常不打算记好别人名字的黑龙咧嘴一笑,招呼艾萨克入内。
莫妮卡正坐在沙发边边缩成一团。
在美艳漆黑礼服外披上七贤人长袍、将淡褐色长发扎得俏丽动人的莫妮卡,注意到艾萨克之后,缓缓抬起了头。
反映着光照,闪烁灿烂绿光的眼眸,直直凝视着艾萨克。
他就这么将莫妮卡拉往自己,向后倒下。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就这么沉默以对。
「你这么机灵真是帮大忙了。」
「哎呀,不好。女士的额头都摔肿了。」
「请妳快坐下休息吧。我是不是,也可以往那边就坐?」
「大家,都想要救你。都想要跟你一起迎接毕业典礼。所以……才帮了我那么多、那么多的,喔……」
有这么高喔──莫妮卡张开拇指与食指比划。
「那个〈黑色圣杯〉,究竟是变了怎样的把戏?」
说实话,原本现在也打算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表现出落落大方的态度。
其实,本来很想作为〈沉默魔女〉,回应他的期待。
那碧绿的眼眸,散发着某种空洞感。
低声咕哝的艾萨克,目不转睛地望着莫妮卡的眼睛。就好像要刺探莫妮卡的想法一样。
「尼洛~……法杖给我~……」
面对卯足全力倾诉的莫妮卡,艾萨克用黯淡无光的碧绿眼眸凝视。
「妳有权利,为了令尊向我复仇。」
「可以拜托你到医务室拿些软膏来吗?」
「其实呀,呃──……圣杯本身,是扎扎实实的魔导具。」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气,整个人攀在法杖上,才勉强站起来。
莫妮卡反射性唤了起来。
总觉得一连串举动有点好玩,艾萨克于是二话不说坐向莫妮卡的身旁。
尼洛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递给莫妮卡。
〈黑色圣杯〉现在正作为证据,提供给审议会参考。只要带去王立魔法研究所,马上就会验证出,〈黑色圣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魔导具吧。
「这就是那个吧。要我察言观色的意思对吧。」
突然间,艾萨克揪住莫妮卡的手腕。虽然并不粗暴,但力道相当强劲,无法简单甩开。
新发现。自称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这只黑龙,真名似乎叫尼洛。
「让我就那样被处死,其实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轻轻抚摸方才撞在地板上的额头,艾萨克望向尼洛。
这么一提,忘记是什么时候,莫妮卡似乎也曾喃喃自语过「尼洛」这名字,没想到,竟然就是这只黑龙。
浑身冷汗直流,莫妮卡在内心抱头求救。
艾萨克唤了莫妮卡的名字。不是艾瓦雷特女士。是莫妮卡。
「害死令尊的理由,有部分在我身上……是我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妄执,杀害了妳的父亲。」
「……就是说,亚伯特殿下也是妳的协助者吗。」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可以感受到他鼓动的脉搏。
彻底陷入畏畏缩缩的这身姿态,实在难以想像是在最高审议会表现得那般落落大方的人物。
「那时候,我滴进圣杯里的血……是亚伯特殿下的。」
随着碰咚关门声入耳,莫妮卡冻结得有如雕像。
莫妮卡的姿势就像在骑马一般,跨在躺倒于沙发的艾萨克身上。艾萨克就这么把莫妮卡的手,拉到自己的颈子边。
不仅如此,还发出那什么呼嘎呀的惨叫声,根本就没有任何保留威严的余地。
只见莫妮卡纤细的肩膀顿时一颤。泪眼汪汪的双眸就好似要逃离艾萨克的视线一般,紧盯着脚边不放。
尼洛则莫名得意地点头。
莫妮卡嘴唇不知所措地抖个不停,抬头望向尼洛。
艾萨克浮现一脸自嘲的苦笑。
(换作算式的话,明明不会这么简单就忘个精光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缺了古莲他们支开路易斯,莫妮卡的出千说不定就会被路易斯看穿破功。
被这双眼眸凝视的瞬间,艾萨克感觉胸口像被掐住似的,没法顺利开口讲话。
国王与艾萨克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如此,〈黑色圣杯〉却依然染成了血红色。艾萨克肯定大为吃惊吧。
起身后双腿依然猛打颤,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小鹿般令人不安。
「不、不可以。」
从艾萨克口中冒出的父亲名讳,令莫妮卡心脏跳动顿时加速。
「……是,的。」
说着说着,尼洛快步离开了房间。
「你不可以,这么说。为了要救你,有好多好多的人,在这场作战中出力,协助我进行作战。」
脑袋里浮现了好几则想表达的讯息,却完全无法顺利化作言语。
莫妮卡松口气似地返回沙发,然后缩起身子往最边边的地方坐了下去。
「那个,是今天穿的鞋子,鞋跟真的很高很高……」
艾萨克探出身子,伸手添在莫妮卡的额头。
这场出千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黑色圣杯〉必须要是真的。
然后踩到礼服的裙䙓,当场摔倒在地。
莫妮卡颤抖着,点头答道:
想向艾萨克说的话,全都在摔倒的同时甩出脑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妳应该很清楚,我其实是冒牌货。明明如此……为什么还要像这样救我?」
明明如此,却在踩到礼服裙䙓摔倒的瞬间,该怎么说……内心忽然挫折了。
「好喔。」
「〈沉默魔女〉的真实身分是我,一定让你很失望,对吧……真的很抱歉……」
作战能成功,一切都是因为有伙伴们的协助。
「莫妮卡。」
莫妮卡的指腹,陷进了艾萨克的颈子。
「谁教本大爷是识时务的使魔呢。那~这就稍微去跑腿一趟啦。」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摆在膝盖上的指头,答道:
听艾萨克这么问,莫妮卡摇了摇头。
手腕被向前拉,莫妮卡失去平衡,手掌按在艾萨克的胸膛上。
单凭莫妮卡一人,既没办法完成〈黑色圣杯〉,也收集不到数量那么庞大的陈情书。
碰咚──!豪迈的撞击声于宁静的室内回响。
「呼嘎呀──?」
听完莫妮卡说明,艾萨克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请、请坐!」
那是平坦而淡薄,无法解读出任何感情的语调。
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艾萨克,用有如遭斥责的孩童表情闭上眼睛,低头回应。
「我也一样,一直都在说谎。」
原来如此,今天的她看起来会莫名高大,不只是因为那充满威严的态度,高跟鞋的加持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一整天下来,都穿着这双鞋子……结果脚尖,有点,到、到达,极限……」
就在艾萨克如此沉默伫立的期间,莫妮卡从沙发上起了身……
「该不会,刚把腿摔伤了?」
「那、那个……向、向你说了这么多谎话,真的非常,对不起……」
然而,在最高审议会上投注自己一切,全力奋战过后的莫妮卡,已经没有能装模作样的心力了。
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是吸着鼻子的哀伤抽咽声。
「从前被处死的,名叫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人物……是妳的父亲吧?」
丧失感情起伏的嗓音,向莫妮卡如此细语:
「咿呀呜──?」
要把艾萨克的血滴进圣杯时,之所以要接触他的手,就是为了偷偷把袖口小瓶子里的血滴下去。为此,才特别拜托拉娜订做了这身衣袖飘逸的礼服。
莫妮卡默不作声,艾萨克又淡淡地问起:
眼见攀在法杖上的莫妮卡试图起步移动,艾萨克赶紧出声制止。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事先就采取了亚伯特的血,装进小瓶子藏在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