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魔女〉卸下斗篷的瞬间,室内又再度喧哗。
几乎不到社交界露脸,出席典礼时也将兜帽深盖及眼的〈沉默魔女〉,认得她长相的人极其稀少。想必就连声音都没多少人听过吧。
艾萨克一脸茫然地瞪大双眼,在内心自问自答。
(我到底,为什么会,没有发现呢。)
她无论何时,总是低着头,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
这样的她,现在却顶着直挺挺的腰杆,抬头挺胸站着。手上,还紧握着七贤人才获准持有的黄金法杖。
稚气未脱的五官用心地化了妆,浅褐色的头发盘得漂漂亮亮,与高贵的漆黑色礼服显得十分相衬。
随着光线亮度不同,反复呈现为褐色或绿色的神秘双眸,正目不转睛地望向正前方……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怎么,这么笨。)
仔细想来,其实多的是线索可以推理。然而,艾萨克心中却从来没有尝试在「伟大的艾瓦雷特女士」与「小动物般的莫妮卡•诺顿」之间画上等号。
明明他崇拜不已的〈沉默魔女〉其实就这么近在呎尺。
难掩惊愕之情,茫然若失的艾萨克见到的,是化身人类的黑龙对着自己咧嘴微笑的模样。
啊啊~既然有黑龙在身边,就代表她确实是〈沉默魔女〉,无庸置疑。
「〈沉默魔女〉啊。」
在众人骚动中,国王出了声。这么一句话,便让如此嘈杂的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国王面不改色地向〈沉默魔女〉发问。
「妳刚说,这名人物是真正的第二王子是吧。」
「是的。」
即使国王当前,莫妮卡也丝毫不显胆怯,发言得落落大方。
「陛下当然早已知情,但还是容我为了在场的各位说明。从去年秋天起,我便隐瞒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就学,暗中担任菲利克斯殿下的护卫直到今天。」
「请问,你这番发言,有打断我说明的价值吗?」
真难想像,那个内向怕生的莫妮卡,究竟是如何收集到如此庞大的证言。
可是最高审议会得知的情报,是今年新年仪式后菲利克斯才遭到冒充。因此,学生们的证言毫无矛盾之处。
转眼间,文件全都一丝不苟地整齐叠到国王的面前。
被莫妮卡点名的中年伯爵,吓得缩起身子,眼神游移不定。
锵啷一声,随着法杖饰品发出的清响,现场刮起了风。
在风压带动下,文件于空中整齐列队飘移,灵活绕会场一圈,再静静降落到出席者的桌前。
用指尖轻触别在胸口装饰的蔷薇,莫妮卡开始解说:
朝着面红耳赤激昂不已的大臣,〈沉默魔女〉淡然自若地接话:
隔着礼服按住高速作响的心脏,莫妮卡重新回忆伊莎贝尔帮忙拟定的剧本。
「这是怎么回事!赛莲蒂亚学园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管辖!竟然伪造身分潜入,此等行径根本就是在愚弄阁下……!」
「如果说,单凭我个人的证言,缺乏足够说服力……」
有如劈开这片骚动一般,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冰冷嗓音响起。
怀疑艾萨克身分的布莉吉特,肯定也因为这场骚动让猜疑转变成了确信。
反射性抓到的有四张。
莫妮卡将单手高举的〈黑色圣杯〉摆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艾莉安奴•凯悦在此作证。菲利克斯殿下,是在咒龙骚动中拯救了廉布鲁格的救世主。寒假收假后,殿下曾提及于小女家中入住时的事,与事实并无任何出入。倘若那位大人是在新年以后冒充殿下的冒牌货,想连公爵宅邸内的餐点内容与味道都拿来当成话题,相信是不可能的。关于本次骚动的审议,恳请三思。』」
……希利尔有点难说啊──虽然这么想,但他毕竟也不是笨蛋。只要脑袋冷静下来,马上就会察觉真相吧。察觉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已经认罪了。」
袭击柯贝可伯爵领地,尔后遭〈沉默魔女〉击坠的翼龙群。
毕竟现在的莫妮卡,有着能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的魔咒──白蔷薇花饰的加持。
反射照明的灯火,闪耀着橄榄色绿光的宝石,令艾萨克猛地回神,倒抽一口气。
更遑论,就算一则一则的证言影响力有限,连署的数量既已如此庞大,就无法等闲视之,有必要加以检证。
(下、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唔、唔呕~~……胃整个快翻过来了~……)
不过,说是说巩固形象,可具体而言该怎么做才好?面对如此困扰的莫妮卡,伊莎贝尔悄悄凑到耳边提醒:
(为什么……)
「这只魔导具能够解读与分析血液中含有的魔力。只要对照分析的结果,就能够鉴定血缘关系。」
公爵每每发言,都令现场风向剧变。
心脏怦通怦通猛跳个不停,跳到像是要从嘴里飞出来似的。
(……只不过,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莫妮卡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王国重臣们瞩目。
就连尼尔,应该也已经明白自己受骗了。
并不是为了展现威严。纯粹只是因为,要是没有法杖支撑,穿这么高的高跟鞋,根本没法好好走路。
莫妮卡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原来如此,布莉吉特确实是随时都自信满满又落落大方。
「这将近一年的期间,我都待在菲利克斯殿下身旁观察。正因如此,请容我断言。这位正是如假包换的菲利克斯殿下。」
大人所言甚是。阁下的意见才是对的。这样的风向以公爵一派为中心,如波纹般扩散开来。
以上,就是伊莎贝尔的主张。
〈沉默魔女〉,一直暗中护卫着第二王子。
继第三王子之后,廉布鲁格公爵千金的名号也登场了。发展至此,会场终于再也安静不下来。
直到方才为止,莫妮卡所念的台词,都是向参与作战的全员集思广益,讨论修改,最终再由伊莎贝尔与她的侍女艾卡莎监制完成。
这件事实再度引发现场骚动。就连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都用眉毛短暂做出了反应。
大臣瞪开眼睛哑口无言。
几张陈情书也飘到了艾萨克手边。
掌握王国最高权力的重臣贵族威严,瞬间压过在场的众人。
以自信满满的嗓音放话,莫妮卡缓缓环顾了一圈。
被人大声怒斥时,莫妮卡•诺顿总是身体一颤,泪眼汪汪地低头不语。
「呣……这……」
想必,他压根儿都没想到,会被年纪跟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小姑娘,做出这般回应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并未露骨地扭曲。但,可以感觉到公爵散发的气息比原先更加锐利。
痛的还不只是胃。束腰束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紧,高跟鞋也真的高得要命,脚尖感觉快被压扁了。
与此如出一辙的光景,艾萨克印象非常深刻。
就算被观众喝倒采,她肯定也只会一句「肃静」打发吧。
──如果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念什么台词,只要把自己想像成布莉吉特大人就对了。
确认大臣语带含糊,不再发言之后,莫妮卡重新开始讲解:
努力整匀呼吸,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与艾萨克四目交接。他正带着困惑的表情凝视莫妮卡。
所有出席者的血缘关系,都事先向克劳蒂亚请教过了。
艾利欧特知道艾萨克的真实身分。
明明如此,艾萨克手中的纸张上,却满是用诚恳笔迹写成的,主张第二王子无罪的字句。
莫妮卡之所以把法杖带进议会,只有一个理由。
被莫妮卡发满会场的文件,出席者都开始过目。恐怕那些也都是陈情书吧。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们的。
在如此视线环绕之下,莫妮卡落落大方地高举〈黑色圣杯〉……
(这个魔术是……!)
正因明白他有多么地尊敬〈沉默魔女〉,内心才更受到罪恶感的折磨。
依靠法杖支撑着体重,莫妮卡「呼~呼~」地悄悄吐气。
(即使如此……)
而如此连锁,又被〈沉默魔女〉一语斩断。
讲到这里,莫妮卡望向在身后待命的随从。
「这个冒牌货,已经承认了自身的罪状。既然如此,还有何必要费时议论。」
莫妮卡用指尖轻轻晃了晃贵橄榄石首饰。
他从前曾这么说过。只要戴上这个,他就会来找到莫妮卡。
「我制作的魔导具〈黑色圣杯〉,将会证明这位大人,真正继承了王族的血缘。」
艾萨克正望着手上的陈情书,已经读毕几张陈情书的莫妮卡,法杖饰品又发出了锵啷清响。
「为了在最高审议会占有一席之地,最重要的就是巩固形象!届时,莫妮卡姐姐要扮演的,是知性洋溢又冷静高傲,无论何时都不让动摇表现在脸上,自信满满的魔女!平时的姐姐当然也很迷人,但就是这种反差最让人陶醉。啊啊~冷静高傲的姐姐……多么令人着迷啊~!」
署名者是希利尔•艾仕利、艾利欧特•霍华德、布莉吉特•葛来安,以及尼尔•库雷•梅伍德──一起担任学生会干部的四人。
公爵当然没有不认得〈黑色圣杯〉的理由。从前,莫妮卡的父亲就是因为打算制作这具魔导具,才会遭人用计陷害处死。当时设计父亲的人无他,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将读毕的纸张递给随从,莫妮卡又从空中抽回别张文件,出声朗读。
成为会场瞩目焦点的莫妮卡,却一脸不以为意。
(请你仔细看着……看着我,挺身战斗的模样。)
(得知〈沉默魔女〉的真面目,让他失望了吗……一定非常失望吧……)
唯独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露出了更加险峻的眼神。
化身人类的黑龙,手上抱着一叠浑厚的纸束。莫妮卡手腕默默一扭,用法杖前端指向纸束。
拚了命在与胃痛交战。
举起手中的黑色高脚杯,莫妮卡高声宣言。
那群翼龙的巨体,也是有如雪花般静静飘落大地。
物品看起来像小一号的高脚杯。色调非金非银,而是有如用黑玉石切割琢磨而成,美丽无比的深沉漆黑。
莫妮卡用指头轻轻摘下尚于半空飘舞的文件,以宏亮嗓音开始朗读。
「『赛莲蒂亚学园国中部二年级,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在此作证。本人与兄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在新年典礼见面之后,也曾多次于赛莲蒂亚学园对话。当时的发言皆无任何矛盾,内容连贯且自然。若欲断言兄长是冒牌货,应慎重调查询问,确认事实是否相符。』」
艾萨克就是害死父亲的主因。同时,也是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货。
「本次护卫任务,乃由陛下亲自指派。莫非,你对陛下的安排有所不满?」
廉布鲁格公爵似乎对爱女这番行动一无所知,满脸铁青地慌张失措。
可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却只是冷冷瞥向恣意发怒的大臣,说道:
无咏唱施展这般精致到令人战栗的魔力操作技术。〈沉默魔女〉立刻遭到众人投以畏惧的眼神。
「这些是在赛莲蒂亚学园,向学生们收集到的。陛下,在做出判决之前,还请务必过目。」
顿时,散布于会场内的文件再度全数飘起。包含艾萨克手中的四张。
「可有哪位大人,现在正好与亲族一同在场?……啊,巴莱尔伯爵,记得府上公子在担任书记官对吧?」
「那不如,让我们以任何人都一目了然的方式,来展示真相吧。」
到场出席的人士中,既有赛莲蒂亚学园的毕业生,也不乏将子女送进校园栽培的父母。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陈情书绝非能够当作童言戏语嗤之以鼻的东西。
突如其来出现的第三王子名号,令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艾萨克也不例外。
菲利克斯由艾萨克顶替,是十年前的事。
(……不要紧,我办得到。)
在这之中,一位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大臣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如此说道的莫妮卡,从随从手上接过了某项物品。
「妳、妳这是,打算要我做什么呢,〈沉默魔女〉啊……」
「请伯爵将血液,分一滴给我。」
巴莱尔伯爵的眼神更加彷徨了,不停拿手帕擦拭脸上的冷汗。
面对这样的巴莱尔伯爵,国王开口下令。
「巴莱尔伯爵。提供〈沉默魔女〉她要的协助──朕想看一看,她打算做些什么。」
「是、是!一切谨遵陛下吩咐!」
在国王督促下,巴莱尔伯爵忐忑不安地跨步向前。
莫妮卡从怀里掏出一根针,无咏唱生成火苗为针加热消毒,递向伯爵。
「从指尖即可。请将一滴血液滴在此处。」
说着说着,莫妮卡扭开了〈黑色圣杯〉的底盘。
底盘就像是实验用的培养皿,里头盛满药水。
待巴莱尔伯爵朝底盘滴入血液,莫妮卡才将底盘装回圣杯底部,轻轻摇了摇,让药水确实渗透。
「为了方便比较,首先就以我的血液进行实验。」
拿出一根新的针过火消毒,莫妮卡戳向自己的指尖,挤出血液。
然后,朝〈黑色圣杯〉滴入一滴血,让众人确认圣杯没出现任何反应。
「就像这样,注入的血液若与样本无血缘关系,〈黑色圣杯〉就不会有任何变化。」
擦去自己滴在〈黑色圣杯〉中的血液,莫妮卡传唤巴莱尔伯爵的儿子上前,递出消毒过的针。
「接着请巴莱尔伯爵公子将血液滴在这个圣杯的上半部。当然,只要一滴即可。」
巴莱尔伯爵的儿子是年轻的书记官,虽然一脸不可思议,他还是按吩咐从指尖将血滴入〈黑色圣杯〉。
起初没出现任何反应。
──你杀害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一颗血珠随即从指尖浮现。
这些赞赏的话语,本来应该是由父亲领受的。这点令莫妮卡无比惆怅。
「菲利克斯殿下讨伐咒龙时,我正巧身在现场。当时,我注意到了某件非常骇人的事实。」
莫妮卡手中的〈黑色圣杯〉,这会儿岂不正在逐渐染红吗。
(她到底……打算玩什么把戏。)
论谁都接受了公爵的说法,交头接耳表示一点也没错。
(我有发现,你的所作所为。)
艾萨克举起单手伸向莫妮卡。
如此在内心呐喊的人,并不只有艾萨克。肯定,就连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样。
──在政治的世界里,正确的事不一定就会是真相。对掌权者有利的事变成真相,这种状况倒还挺常发生的。
听着场内惊愕与感动的唤声,莫妮卡不由得被涌现的落寞感揪紧胸膛。
这里要故意卖关子,钓足听众的胃口。
再过不久,她就会拿起漆黑依旧的圣杯,举到艾萨克面前定罪了吧。
「这只染得鲜红的圣杯,正是无可动摇的证据!这位大人就是如假包换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
可是,从现在起,是莫妮卡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对决。一对一的战斗。
之所以在这里提出彼得的名字,就是为了要牵制克拉克福特公爵。
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明示自己知道彼得干的勾当,同时,又刻意不指出公爵与彼得之间的联系。
从前,路易斯在七贤人会议上对莫妮卡说过的话,现在又浮现在脑海。
〈黑色圣杯〉是用来解读分析魔力的道具,若以含有魔力的水清洗,会无法得出正确的检查结果。所以,必须以不含魔力的水加以洗净。
露骨地脸色大变──这种不像样的反应不会出现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不过,道出彼得名字的瞬间,公爵看向莫妮卡的眼神明显地改变了。
「我即将道出的真相,可能会带来不小的冲击……但,还是恳请各位冷静倾听。」
「行。圣杯拿过来。」
艾萨克已经在现场做出承认所有罪状的发言。
一旦演变至此,莫妮卡处心积虑要救出艾萨克的作战,就全都白忙一场了。
在内心对廉布鲁格公爵表达同情,莫妮卡继续解说:
莫妮卡于丹田使劲,做好觉悟。
滴答一声,血珠落进了圣杯里头。
莫妮卡手上的针,刺进了艾萨克的指尖。
若是正牌的第二王子,理应会主张自身的清白。
莫妮卡点头,接着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不过,莫妮卡刻意仿照了达士亭•君塔的小说,采用让圣杯染色的方法。
「菲利克斯殿下,其实被下了骇人的诅咒。」
当内侧染得红通通一片之后,就仿佛血液自杯缘溢出似的,连圣杯外侧都开始染红。
但不一会儿,圣杯便从沾到血液的部分开始逐渐染红。
是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说得没错。
莫妮卡迈步向前,按照方才取得巴莱尔伯爵血液的步骤,从国王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进药水中,再将底盘装回〈黑色圣杯〉底部。
确认此景,莫妮卡立刻高举〈黑色圣杯〉。
「这个名为彼得的男人,是会用咒术操控生物的恐怖咒术师。实在难以想像,他竟然大胆到对龙下咒,试图要操控龙的行动……然后──」
突然成为众人焦点的廉布鲁格公爵,仓皇失措地眼珠转个不停。
──恐怕还会怒吼「杀父仇人」呢。
因为这样不但魄力十足,最重要的是,想让克拉克福特公爵见识见识〈黑色圣杯〉的存在。
原本有如上漆涂装过的黝黑圣杯,如今从内侧开始染上鲜红的血色。
「像这样,将血液注入药水作为样本,再将与样本有血缘关系的血液注入圣杯上半部,〈黑色圣杯〉就会染成一片血色。」
(……爸爸。爸爸制作的魔导具,让大家都大吃一惊了喔。)
突然冒出的名字,令在场几乎所有人士都一脸狐疑。
「然而,彼得所研发的诅咒尚不完美。因此殿下拚命抵抗……然后,找原本就交情甚深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大人商量求助。」
「恕我僭越,陛下。虽甚感惶恐,但为了替菲利克斯殿下洗刷嫌疑,是否可请陛下惠赐一滴血液呢。」
如此一来,克拉克福特公爵就获得了「爱孙遭咒术师洗脑的被害者」的立场。
用父亲的〈黑色圣杯〉,让害死父亲的男人罪行曝光。这就是,莫妮卡要的复仇。
医疗用魔导具的检查结果,原本理应以数值呈现。
咒龙骚动的幕后黑手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彼得与公爵私下有联系,只要莫妮卡在此断言这点,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陷入窘境。
艾萨克也能够以「遭咒术师洗脑的被害者」自居。
其中,有一名出席者出现了浅显易懂的反应。艾莉安奴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
然而,带着空洞眼神望向圣杯的艾萨克,忽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换言之……方才之所以做出认罪的发言,也是因为……」
「失礼了。」
回想起伊莎贝尔在剧本上注记的表演诀窍,莫妮卡抓准机会提高了音量。
清洗干净之后,圣杯再度恢复原本的漆黑色泽。确认没问题后,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国王。
「菲利克斯殿下察觉到咒龙骚动的真相,彼得为了封口,竟然对殿下施了诅咒!那是能洗脑殿下,让他恣意操控殿下的骇人诅咒,就像他对咒龙所做的一样!」
光看外表就觉得个性软弱的廉布鲁格公爵,从方才便不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会儿更是干脆整个转头过去用眼神求助。恐怕,他是在连理由都不清楚的状况下,就答应了克拉克福特公爵派遣彼得到宅邸工作的要求。
换句话说,重要的是找到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真相……也就是妥协点。
(这里就是,决胜关键……!)
这样子,才能向公爵暗示这段讯息。
在咽下口水静观其变的艾萨克面前,莫妮卡故作神秘地开口。
倘若这一切属实,那该是多么可怕。一旦真有办法做到这种事,王国中枢随时都可能遭人掌控。
听到这番解说,存在感已荡然无存的议长战战兢兢地开口:
〈宝玉魔术师〉是第二王子派人马。就算被菲利克斯挑上作为商量对象,也毫无任何不自然之处。
高举染得鲜红的圣杯,莫妮卡高声宣言:
「没错,是受到名为彼得的咒术师所操弄。」
艾萨克的手掌被莫妮卡牵起,翻转改让指尖朝下,过程中,艾萨克一直茫然地望着她摇曳生姿的礼服袖口。
「〈沉默魔女〉啊。那名罪人方才已经做出『承认所有罪状』的发言了。无论妳那装神弄鬼的魔导具染上什么颜色,一言既出就是驷马难追。」
咒龙骚动是人为引发的人祸。然后,引发骚动的犯人,还用同样的手段诅咒了第二王子──莫妮卡这番话立刻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
艾萨克只是普通的平民。既没流有王家之血,也跟国王没有血缘关系。
「但,察觉此事的彼得,杀害了〈宝玉魔术师〉,再留下伪造的遗书佯装成自杀。结果,殿下因〈宝玉魔术师〉的死讯大受打击,就这么为诅咒所吞噬……最后终于屈服在彼得的洗脑之下。」
莫妮卡望向艾萨克,刻意做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莫妮卡肯定心知肚明才对。知道艾萨克并非与国王血脉相连的王子。
走到拿着道具箱待命的尼洛身边,莫妮卡倒掉底盘的药水,用事先准备好的洗净水清洗〈黑色圣杯〉。
「那只咒龙的出现并非天灾,其实是由人类咒术师,刻意引起的人祸。那个咒术师的名字,叫作彼得•山姆。」
距离事件落幕虽然已过了数个月,但众人当然记忆犹新。更遑论,当事人廉布鲁格公爵就在这儿。
然后,莫妮卡回过身来,在艾萨克面前单膝跪地。
莫妮卡则可以握有「与彼得的联系」这项克拉克福特公爵最大的弱点,同时又救出艾萨克。
「殿下,为了守护您的名誉,恳请宽恕我以针刺伤殿下指尖的行径。」
见到莫妮卡的一连串行动,艾萨克终于确信──
即使如此,开口回应的莫妮卡还是显得冷静自若。
将感伤沉浸到内心深处,莫妮卡把高举的圣杯拿回手边。
「请吧,尽管动手。」
会场内惊叹声四起。还不乏有人嚷嚷「就跟达士亭•君塔的故事一样!」
场内人士无一不为了〈沉默魔女〉的证明发出赞叹之声,如此赞扬中,唯独知晓真相的艾萨克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惊愕不已。
(明明如此,为什么……!)
(……怎么会,不可能!)
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朗读陈情书也好,展示〈黑色圣杯〉也好,都只是莫妮卡单方面对于在场人士解说而已。
原本场内炒得火热的气氛,又瞬间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嗓音所冷却。
(……啊啊,原来如此。这一定,是她用来为我定罪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这番话,让会场重返宁静。
(……如果,在这里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灭亡之路,难保不会令十年前的真相曝光。)
「来吧,请各位仔细看清楚──黑色圣杯被血染红的瞬间!」
「敢问各位,是否还记得去年年底,于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发生的咒龙骚动?」
然后,在这场对决之末,能得到最多好处的人是……
「〈沉默魔女〉啊。」
始终静静守候事态演变的国王,严肃地开了口:
「妳的意思是,第二王子现在,也同样受到诅咒洗脑?」
「是的,正如陛下所言。」
莫妮卡大力点头,国王随即望向坐在七贤人席位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深渊咒术师〉啊。〈沉默魔女〉所言可属实?」
被国王点名的雷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起身,走下台阶。
然后以闪烁着粉红色光芒的双眼朝艾萨克瞥了一眼,低语回应:
「啊啊~何等强力的诅咒啊。从没见过这样的咒术。」
虽然有点欠缺感情,但雷在外人面前讲话本来就缺乏抑扬顿挫,所以没人察觉有异。
弓起穿着长袍的上身,雷用指头按上艾萨克的额头。然后,喃喃自语地开始咏唱些什么。
紧接着,艾萨克额头便浮现一道阴森的纹路,而且竟然发着鲜明的紫光不是吗。
众人刚陷入慌乱,紫光又立刻收束,谜样般的纹路也淡化消失了。
雷这才缓缓抬头。
「……这样一来,诅咒就解除完毕。王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国王点头,交互望向艾萨克与莫妮卡。
然后,以响彻会场的嗓音,宏亮地宣言:
「现在立刻,带着从诅咒中解放的吾儿去给医师诊察!」
这番话就是判决结果。
然而,唯独克拉克福特公爵,在如寒冬湖泊的双眼中酝酿着明确的敌意,狠狠瞪着莫妮卡不放。
面对这样的劳尔,〈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皱起粗实的眉毛,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
人们都兴致勃勃地,想看看解除第二王子诅咒的伟大咒术师。
用双眼描述自己的觉悟,〈沉默魔女〉就这么保持着沉默,转身背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
坐在七贤人席位上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正伸手遮着嘴巴,肩头不停打颤,就像在强忍笑意一般。
这片欢呼声,肯定代表许多人都相信了第二王子没有死,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并为此感到安心与喜悦吧。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更是连眼眶都湿了。
亏雷平时都嚷嚷着什么「好想被爱」,可是他其实却不习惯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感,因此明显地手足无措。
劳尔只转动眼珠,望向被众人围绕的雷。
莫妮卡没有移开双眼,而是面无表情地回望公爵,接着竖起一根指头,添在自己的嘴边。
劳尔露出雪白齿列开怀笑道:
「喂,荆棘的。你那边笑个什么劲。」
逼死我父亲的事也好,隐瞒真正菲利克斯王子的死讯也好,在廉布鲁格策划咒龙骚动的事也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你干下的勾当,我全都了若指掌。莫妮卡用视线如此警告。
「就只是觉得,每次都是雷占走最好康的部分呢!」
这场老千对决最后的决胜关键,是雷「让身体的一部分闪闪发光」的诅咒。
──往后,只要你敢露出獠牙,我就会揭开所有的真相。
──不想走向灭亡,就保持沉默。
那就是,〈沉默魔女〉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寂静的了断。
赞扬雷的人们并不晓得。
屏气凝神守候审议的出席者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欢呼。
「没啦~就只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