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面与林木皆为冰霜包覆的森林里,一阵硬质的啪叽声响起。
「……哈啾!」
随着喷嚏声出现动静的,是凭藉魔术、蛮力以及骨气硬是破冰,好不容易才重返自由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全身上下衣物全沾满冰霜的希利尔,就倒在路易斯身旁。
「唉~受不了。明明我最讨厌挨寒受冻了……」
喃喃自语的同时,路易斯使劲开阖手掌握拳,让血液重新在冻僵的指头循环。都怪这个倒在脚边的青年,害自己浪费了不少时间。
冰系魔术最适合用来留人拖时间。理解这点的希利尔•艾仕利早就想通,不求取胜,而是采取纯拖时间的战术。
(……那就是说,剩下的几个小鬼也会设计些什么陷阱过来啊。)
环顾四周一番,路易斯无意间发现,方才追赶藏身在冰墙后逃窜的希利尔追着追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森林相当深处的样子。
(……所以不只是拖时间,还身兼诱导成员吗?)
路易斯咏唱飞行魔术起飞。总而言之,打算先确认一下现在所在地。
不过,才刚飞到比树高一点的高度,雷箭就飞了过来。
雷箭射出的方向,是树丛密集,飞行魔术难以加速的惹人厌场所。
在希利尔拖住自己的期间,剩下三人似是已经各自潜伏到了适合发起攻击的地点。
──但,那又怎么样。
林木密集之处,确实是难以施展飞行魔术,可是困难不等于办不到,而路易斯对自己飞行魔术的本事有自信。
在前方展开盾型结界,路易斯以飞行魔术朝雷箭飞来的方向动身。等找到敌人,顺势加速用结界辗爆就是了。就算是古莲的高威力火球,路易斯也有自信能靠结界完封。
这时,忽然感觉到风的流向改变。有气息从背后传来。抱着「难道」的想法,路易斯扭过脖子回头一看。
正以飞行魔术从路易斯后方追来的,是古莲。
如果说,古莲是射火球过来,路易斯早就用飞行魔术闪开了。毕竟古莲的火球射速称不上多快。
头部中招倒地的罗贝特,又遭到路易斯咏唱发起追击。这次竟然是膝顶。
虽然自己绝无揶揄路易斯那女性般俊美的容貌之意,但罗贝特的发言似乎是碰触到了路易斯的逆鳞。
为了诱使最强的皇后前往目标地点,罗贝特于花田里穿梭。
可是,就在剑刃险些触及之际,路易斯又侧向跳开,露出嘲笑的表情。
(还剩,「一步」!)
飘舞在空中的五颜六色花瓣虽然美丽动人,但从花瓣间朝罗贝特洒下的无数风刃,并没有要给罗贝特欣赏的时间。
抽搐着脸庞瞄向脚边,路易斯随即为了从鞋子一路往上爬窜的虫子冻僵。
希利尔与古莲把路易斯诱导到的地方,是森林深处比较开阔的一片花田。
飞来的大量昆虫把防御结界染得漆黑,何等骇人的光景。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利迪尔王国单独讨伐龙的数目高居历来第二,这纪录绝非虚有其表。
然而,还来不及实行,路易斯就为了脚边感受到的异状脸色发青。
「原来如此,下个对手是你吗,罗贝特•温克尔。修伯特•迪伊正埋伏负责援护是吧?」
罗贝特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剑身已经赋予了雷系魔力。
一道粗实的青筋浮现在太阳穴。
「咕!唔唔?」
之后路易斯就行云流水地,用法杖瞄准罗贝特的喉咙猛戳。毫不留情的一击。正面中招包准痛到失声,连想咏唱都没办法。
魔法剑眼看就要命中,对于奋不顾身的对手,路易斯露出冰冷的眼神,举起法杖用防御结界接下魔法剑。大概是打算撑过这波之后,就顺势用结界发起痛打吧。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既然如此,为何魔力会少成这样。只能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就在这种思考窜过脑海时,路易斯察觉到,自己身处的花海内,存在着不同于野花的淡蓝色花朵。刚才大白天的没注意到,但仔细一瞧,花朵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啥~?」
「简直就像皇后啊。」
拿棋盘作比喻,他就有如最强的那颗棋。
希利尔与古莲的舍身攻击虽然带来了一定的打击,但路易斯作战时有刻意温存魔力。好比说,今天一度也不曾放过召唤精灵王之类的大招。
……明明就有七贤人助阵不是吗,还一次两个。
抱着必死决心发出雄叫,古莲连同抱着的火球冲撞路易斯。
终于抓狂的路易斯,开始盘算要召唤精灵王把这一带切个粉碎,用飞行魔术朝最高审议会直冲,把七贤人年少三人众狠狠教训一顿。
「喔呀喔呀,自暴自弃了吗?」
「我说你,简直就像是皇后。」
(……不对劲,魔力怎么少了这么多?)
一道紫色的咒印正浮现在手背。看来这个术式,是让踩到的人会身中诅咒的陷阱。
飞行魔术。只要用飞行魔术,甩开从地面爬上来的虫子就行了──但,展开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时,没办法使用飞行魔术。
风刃再度洒向罗贝特。抱着吃定伤害的觉悟,罗贝特冲向路易斯,猛力出剑挥斩。
(该不会,是这个吸走了我的魔力……?)
(这到底,是哪种诅咒……?)
就好似要牵制试图追击的路易斯,雷箭从树影下射来。是修伯特的援护。
扬声嘶吼的罗贝特,使尽自身所有的力气挥下魔法剑。
忍痛挥动手臂,罗贝特将魔力注入手上的魔法剑。
风系魔术威力低归低,由于无法目测,想闪避并不容易。罗贝特注视着飘舞的花瓣动向,借此辨认风刃位置并闪躲。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全数闪过,有好几处都被风刃割伤。肉体虽安然无恙,魔力却伴随着强烈疼痛大幅减少。
(……还剩,五步。)
「将死(CHECKMATE)。」
确认此景的同时,罗贝特开口宣言。
刹那间,路易斯散发的杀气明显地暴增。
「我呢,对于被人说像个女的,可是厌恶到快要没命呢。」
想让魔法剑伸长乍见之下容易,实则需耗费大量的魔力。况且还会失去魔法剑本身的稳定性,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
散发与开满楚楚可怜春花的花田格格不入的杀气,路易斯舔了舔嘴唇。
见到自己脚下的紫光,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路易斯反射性在自己身边展开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结界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防止了昆虫的袭击。
「非常好。就把你们全员一块儿宰个干净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刚,说什么?」
惊觉不妙的瞬间,右手手背传来一股热潮,路易斯赶紧脱下手套。
(即使如此,应该也吃下了相当程度的伤害。)
只见路易斯将法杖戳进地面展开咏唱。一阵强风刮起,花田被刮得花瓣四散。
灵活甩动法杖,路易斯用防御结界挡下雷箭,然后就这么顺势朝罗贝特挥下法杖。
罗贝特向前迈步挥出的剑击,被路易斯轻而易举地用法杖接下。正确说来,是被布在法杖上的防御结界挡下。
被实力远低于自己的对手翻弄到这种地步,他肯定已经没有要赶紧脱离这里的念头了吧。那绽放凶光的双眼,充斥着浓郁的杀意。
才刚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杖击,路易斯又让挥下的法杖直接没入地面,身轻如燕地纵身起跳。
古莲的火球,威力足以匹敌上级魔术师的攻击。明明已经在极近距离吃下这招,路易斯还是马上起身,摆好架式警戒。
为了防御成群结队的虫子,路易斯展开的是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可是,半球体型,代表只是以圆顶状从头顶覆盖全身,并没有连地面都封锁。
令人感受到要把整张脸踢爆的强烈意志,罗贝特不由得当场后跳闪招。
语毕,路易斯咏唱并高举法杖。很快。布有防御结界的法杖,如同棍棒般准备把罗贝特的头劈成两半。罗贝特慎重地用剑四两拨千斤。
(……这个是,咒印?……咒术?)
火球于空中爆炸后,两道人影坠落的景象,全被地面上的罗贝特•温克尔仰望在眼里。
碰唰一声,用感觉痛入骨髓的摔法落地的是古莲。至于路易斯则用脚着陆,马上站了起来。恐怕是在火球爆炸的瞬间,就已经展开防御结界了吧。
这场战斗就好比在下棋。如果路易斯是最强的皇后,罗贝特就是最弱的士兵。然后,巧妙运用士兵引对手行动,才正是对局的精髓。
以草花为掩护,暗中刻在地面上的术式,乍见之下是魔术式。但,这并非魔术系陷阱。
下咒引虫的咒术师,还有强化植物的魔术师。
表情从路易斯白净的脸上消失了。
路易斯挥出的每一击每一击,都沉重又迅速到令人不寒而栗。况且施展的又并非正规剑术或杖术,想判读轨道都很困难。
「呶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魔法战中物理攻击不管用。因此路易斯事先在鞋子侧面布下了小型的防御结界,让攻击能造成伤害。是在起跳之前就已经咏唱了吧。
就在这瞬间,路易斯脚下忽然闪起几乎让眼睛刺痛的紫色光辉。
冒着体势失衡的风险,罗贝特紧急往地面翻滚闪避杖击。
有精灵旅舍之称的这种花,具备着会吸收魔力的性质。
「喝──!」
修伯特的雷箭再度从远方射来,可是从远距离飞来的魔术,基本上都是被轻松挡下。
原本,精灵旅舍吸收魔力的效果并没有那么强。不过,懂得如何强化这类植物的人,路易斯心里有数。
路易斯的脸颊抽搐了下。
不单只是魔术本领过人,连体能都强如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惯于作战。
(这是,何等棘手。)
判断光凭风刃难以确实解决对手的路易斯,向后跳开闪避罗贝特的斩击。
吸饱罗贝特魔力的雷剑,伸长到原本剑身的将近两倍,朝路易斯逼近。
连飞行魔术都没用,单凭法杖与脚力就高高起跳的路易斯,随着「刹──!」一声锐利呐喊,用鞋子的侧面踢中了罗贝特的太阳穴。
被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给压倒,路易斯向后退了一步。
至此,路易斯总算理解到自己中了哪种诅咒。
困惑的路易斯,耳朵忽然捕捉到嗡嗡嗡的翅膀挥动声。
火球应声炸裂,路易斯与古莲一起朝地面坠落。
然而,古莲却是让火球维持在手边,以飞行魔术整个人朝路易斯猛冲。毫无疑问,这是古莲所能施展的最高速攻击。
(……还剩,三步。)
即使如此,光是自己不用直接被虫爬满全身就已是万幸。正当如此安心喘息时,路易斯忽然有点头晕目眩。
袖子上卷的罗贝特手臂,寒毛直竖地猛起鸡皮疙瘩。
入耳的回应莫名低沉,散发浓烈火药味。
只要是魔术式,路易斯大致上都看得懂。可是,咒术与魔术虽然相似,却截然不同。完全无法解读。
(竟敢摆我一道,这群混帐东西──!)
──这是诱虫的诅咒。
「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神抬头一看,周围满是黑色云雾。云雾的真面目,是无数的昆虫。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罗贝特把仅存的魔力全数灌进魔法剑。
明知如此,罗贝特还是让魔法剑伸长了半条手臂的长度。
「兰道尔王国的看家本领魔法剑……很不巧,我以前就见识过了。剑身会伸长这点小事,我当然也早就心知肚明。」
就在这段犹豫不决的期间,精灵旅舍也不断吸收着路易斯的魔力。
「──唔~~~~!」
在大量昆虫飞舞的花田中央,路易斯发出了无声的哀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最大的败因,就是一厢情愿地认定,〈沉默魔女〉──那个毫无人性的怪物丫头,不可能会主动请求他人的协助。
最强的棋子皇后(路易斯),就这么被士兵(罗贝特)们逼上了绝路。
这场战斗,就是这样的对局。
* * *
作为最高审议会会场的王城房间里,国内知名重臣贵族们整齐地在各自座位就坐,等待开会时刻到来。
还有几处席位空着,已经就坐的出席者都为了这次的事件不停交头接耳。
受到如斯众人瞩目的,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第二王子惨遭杀害,还由冒牌货顶替这种前所未闻的事态,任谁一时之间都难以置信,只想着要观察第二王子同父异母的兄长莱欧尼尔,以及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反应,好作为判断依据。
莱欧尼尔正满脸僵硬,直盯着前方默不作声,克拉克福特公爵则是摆着一如往常的严肃态度,等待议会开始。
就在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下,七贤人席位上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抓住坐在身旁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衣䙓扯了扯,小声地问道:
「嗳,雷。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我设下的诱虫咒已经发动了……哼哼,哼哼哼,〈结界魔术师〉,你活该……长相英俊的男人,就该都去给虫爬满全身啦……」
为了拖住〈结界魔术师〉脚步所准备的,花田的咒印与吸魔力的花。帮忙设置的人无他,正是这两人。
表面上的说词,是「要用诱虫的咒术吸引昆虫,借以进行花朵授粉相关研究」,但实际上当然不用说,是用来暗算路易斯的陷阱。
「对路易斯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啊~不过,毕竟是莫妮卡拜托的嘛~」
「这么一提,〈沉默魔女〉还没来啊……〈咏星魔女〉也是。」
说着说着,雷侧眼望向一旁的空位。
鉴于〈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的死亡,现场只为七贤人安排了六个座位。
「罪人啊。你在新年仪式结束后,趁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返回赛莲蒂亚学园的途中,暗杀并顶替了殿下。这与事实有出入吗。」
议长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向艾萨克。
那只首饰,牢牢吸住了艾萨克的目光。
「身处这里的这位大人,乃是如假包换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
「就算只是暗夜中微弱的灯火,都能让贵橄榄石发出美丽的亮光。如果妳愿意戴着,一定能让我比较容易马上找到妳。」
七贤人长袍只要用装饰领巾把正面扎好,在典礼上就被视为正装,其他场合基本上颇为自由。只是,如果没戴领巾,前襟敞开时,常见的作法是在长袍下搭配较为高档的衣物或礼服。
斗篷下的脸孔,虽然经过化妆,却绝对不可能看走眼。
光是那儿举出的罪状还远远不够啊──艾萨克心想。
艾萨克的罪早在十年前,害死菲利克斯的那瞬间就开始了。
在〈沉默魔女〉身后待命的男性随从,是自称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黑龙。身穿老派长袍的黑龙,在与艾萨克四目相接的同时,扬起嘴角一笑。
面对艾萨克以沉稳态度做出的回复,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跟班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嚷嚷些「何等傲慢」等怒言。
再挪动视线少许之后,艾萨克发现七贤人座位上有两张空席,于是稍稍眯起眼睛细看。
那是他从前当作礼物送人的。无论是谁都好,希望有人能记住真正的自己。抱着这种自私而扭曲的愿望,赠送出去的。
褪色的金发与天空蓝的双眼,以及消瘦的躯体。确实是少了年轻时那股精悍,不过智慧洋溢的双眼依然如往昔那般炯炯有神。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最后真想再见她一面──说得更诚实点,真希望能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
「罪人啊,对于这里举出的罪状,你全都承认吗?」
无意间浮现脑海的,是在棋盘前低头不语的少女。
以宏亮的嗓音做出宣言,〈沉默魔女〉卸下斗篷。
收服黑龙当随从的〈沉默魔女〉,于长袍下穿着漆黑色的礼服。每走一步,别在礼服胸口的花饰缎带就随之摇曳。
即使身上穿的是朴素的衬衫与长裤,依然引人注目的,有着一头鲜艳金发与端正五官的青年──冒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大罪人,脸上正挂着几乎与会场格格不入的平稳笑容。
(以罪人的心愿而言,算是太奢侈了吗。)
国王简短应声,但骚动仍未止息。
然后,离国王最近的座位上,坐着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
就在劳尔摊平满是皱纹的领巾,把长袍正面扎好的同时,告知最高审议会开始的钟声也响起了。
艾萨克认得那道嗓音。然而,那嗓音的主人,不会像这样用响彻会场的方式讲话。
「不管多漂亮,务农服就是务农服好吗。你家应该要多少上相的衣服都有吧。」
呆立原地的艾萨克面前,〈沉默魔女〉张开了以淡红色彩点缀的双唇。
然后,英雄王子就会成为悲剧王子,永远留存在众人的记忆中。
「可当我得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心愿,爸爸才会死去的时候……我忽然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会场的贵族们全都难掩内心动摇,唯有一名人物丝毫不为所动──克拉克福特公爵。
话虽如此,与其要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还宁可她尽全力憎恨艾萨克,然后在处刑的瞬间,见到害死父亲的仇人死去,多少获得一点救赎。她有那个权利。
* * *
其中一张空席,是〈沉默魔女〉的座位。她本来就不常出现在公家场合,所以缺席也毫不令人意外。
「可是祖母大人都喜欢挑些满是花边啊蕾丝之类,穿起来很重的那种啊~……」
「那么,虽然似乎有数名人士尚未到场……但我在此宣布,最高审议会正式开始。」
「陛下,您体况可还安好?」
这张脸是菲利克斯的脸。绝不能惊慌失措地丑态毕露。
「罪人啊,请你先报上名来。」
公爵现在,心里究竟抱着何种想法呢──在各种思绪交错中,议长开了口:
即使如此,在场人士还是全都欲言又止的表情。再怎么说,这也是卧病在床的国王睽违数月现身在公家场合。
「若各位主张这是事实,真相肯定就是这样吧。」
在礼服的领口,一只含蓄的首饰正闪闪发光。随着首饰框摇晃的小石子,是贵橄榄石。
虽说心地善良的她,肯定不会愿意去憎恨任何人。
「关于这点,请容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向各位证明。」
嘀咕抱怨的劳尔,从口袋里扯出了装饰领巾。
「不成问题。」
「我今天这件其实挺漂亮的说~」
处刑的瞬间,王国全体国民肯定都会对艾萨克散发无与伦比的憎恶吧。拯救王国免受咒龙侵害的英雄王子,就是被这个罪人杀死的。
多么滑稽啊。在场所有人,都随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意思起舞。
对开的房门从走廊往室内推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从门后现身。今天的她身穿优雅的礼服,外面再披上长袍。
最年长七贤人的发言,令会场重返宁静。
「咏星的是吗,今早,我有看到她往陛下房间去喽。比起这个,荆棘的啊~你里头要穿务农服,就至少也把长袍正面穿好怎么样。」
如此出言提醒的布拉福,今天在长袍下打扮得颇为体面。
抬起头来,艾萨克将视线回归正前方。在菲利克斯的五官上,浮现着沉稳而温柔的笑容。
卧病在床的国王登场,令会场陷入骚动。
艾萨克缓缓回过身去。
「我没有,能在这里报上的名字。还请各位随意,数字也好记号也好,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由她伸手搀扶着的,是一头金发又蓄有胡须的男人──利迪尔王国国王安布罗斯•库雷朵•利迪尔。
即使是冒牌货,最后也想在众人心中留下美好的菲利克斯形象。
「请肃静。不雅的噪音,会影响陛下龙体。」
为了隐瞒冒牌王子的真相,父亲惨遭杀害的女儿。
莱欧尼尔自座位起身,皱起粗实的眉毛,一脸忧心地望向国王。
听见议长督促的艾萨克,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国王虽然脸色苍白又撑着拐杖,但的确是直挺挺地站着。
「我承认所有的罪。」
所以,艾萨克只能这么回答。
通往会场后方小房间的门扉开启,手上套着枷锁的青年在士兵的挟持下,向前迈出步伐。
语毕,梅尔丽搀扶国王来到席位就坐。
「为本次事件痛心疾首的陛下,是强忍着心痛前来。还请各位理解与配合。」
他们连这个冒牌货是谁一手打造的都不晓得,就对冒充第二王子的假货散发恶意。
正朝这里走来的,是将兜帽深盖及眼,手持法杖的〈沉默魔女〉。
在身旁扶着国王的〈咏星魔女〉以优美的嗓音宣言:
(……请妳,尽可能憎恨我吧。)
开门声从背后传来。一定是士兵准备把自己押走了吧。如此心想的艾萨克,耳里忽然响起一阵清澈凛冽的嗓音。
背负这一切的一切,艾萨克•沃卡将在这里死去。
听劳尔这么说,蓄着黑胡的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插了嘴。
〈咏星魔女〉、〈结界魔术师〉、〈沉默魔女〉三人的位子都还是空着的。
(……只不过,最滑稽的人,当然就是我了。)
叩、叩──细长高跟鞋的脚步声入耳。
艾萨克•沃卡是早在十年前就死去的人。这里岂有让死人报上名号的道理。
如此桀骜不逊的态度,令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害死菲利克斯的罪。火化他的遗体,取而代之的罪。欺骗了众多国民的罪……以及,害死莫妮卡父亲的罪。
那时候的首饰,现在正在〈沉默魔女〉的领口闪耀。
那是明明耳熟能详,却又陌生无比的声音。
「梅尔丽小姐,是不是又咏星咏得入迷,睡过头了呀。」
「请稍安勿躁。」
艾萨克只转动眼珠,观察在场者的长相。在能够围绕俯瞰罪人的座席上,有着大量熟识的脸孔,其中坐在房间最后头的,是菲利克斯的父亲,利迪尔王国国王。
莫妮卡•诺顿──不,她的本名一定是这样吧:
莫妮卡•雷因。
(啊啊,可是……那女孩,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