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魔女〉干劲十足】
新年典礼的翌日早晨,莫妮卡为了寻找〈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而在城内庭园四处徘徊。
说起七贤人可能出现在城内哪些地方,不外乎就是〈翡翠室〉、办公室或客房,但对方若是劳尔,直接去庭园晃才最有可能找到人。
莫妮卡甫一来到庭园,马上就发现劳尔的身影。劳尔正蹲在花坛旁边为花进行养护。他那令人联想到鲜红蔷薇的一头卷发,即使远观也鲜艳无比,再加上俊美的五官,除了抢眼还是抢眼。
「那、那个,〈荆棘魔女〉大人……」
莫妮卡从旁搭话,劳尔的手随即停下作业,抬起华美的脸庞,浮现满面灿烂的笑容。
「嗨!你会主动找我讲话可真稀奇!有什么事吗?」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了指头。若是与工作相关的事情,要起头还比较容易,偏偏接下来要提出的是个人的请求。
万一人家觉得麻烦怎么办,万一人家一脸厌烦怎么办──赶跑内心这些想法,莫妮卡挤出了声音开口:
「可、可可,可以请你,分给我几朵玫瑰花吗……!」
面对莫妮卡结结巴巴的请求,劳尔回以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当然好啊!你是要当发饰?装饰衣服?还是要做成花束?有什么喜欢的颜色或花瓣形状吗?」
「不,那个,我想要的……是适合拿来,做香包的种类。」
多亏劳尔豪爽允诺,内心的焦急缓和了几分。莫妮卡「吸──哈──」地深呼吸一番,在脑中整理过想要表达的内容,继续接话说明:
「我朋友的生日就快到了……所以,我想做香包,送给她。」
待寒假收假,过一阵子马上就是拉娜的生日。
拉娜虽然说自己不需要礼物,只要莫妮卡帮忙泡咖啡就好,但莫妮卡仍然希望,不管多小的东西都无所谓,就是想拿有形的物品送给拉娜。
莫妮卡的说明,让劳尔有着浓密细长睫毛的双眼睁得老大,绿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亲手制作礼品,送给好朋友当生日礼物!好棒!这想法,好棒啊!」
劳尔俐落收拾好摆放在脚边的大量工具,猛力起身。
「嗯。」
「那个,如果,我朋友开心的话……」
因为确信〈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的菲利克斯,正积极寻找左手受伤的女性。
行李已事先托运送达,他随身携带的就只有一只装了外交资料等重要文件的提包。
(艾瓦雷特女士不但读了我的论文,还点出哪些地方需要补足与修正!)
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拿出来的一叠纸束和册子。
──自己还能够,像这样过多久呢?
放下使劲抬起的纸箱,莫妮卡把疼痛的左手轻轻揉了揉。
希利尔说,资料室会变冷,所以才把莫妮卡赶走,但他自己应该也会冷才对。擅长冰属性的魔术,并不代表就不会怕冷。
莫妮卡困惑了起来。希利尔的提议当然令人求之不得,可不管怎么想,当然是翻箱倒柜找资料比跑腿更重劳动。
「……」
位于王都郊外森林里的罗斯堡家的庭园,与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王城庭园不同,别有一番情调。
「我希望,能再多看些你的论文。」
在脑海浮现拉娜的笑容,莫妮卡「呼嘿」一声,吐气似地笑了起来。
「这个,是香味能长久留存的品种喔。香水或玫瑰水的当红原料。想要做香包,相信这种最合适!」
「你在找去年的资料吗?」
突然遭人搭话,过度动摇的莫妮卡发出了怪声。动作僵硬地转身,见到的是一脸狐疑地皱眉的希利尔。
「需要为主人准备饮品过来吗?」
举起双手在嘴边十指交叠,菲利克斯努力忍住不让挤上喉咙的唔呼呼笑声出口。
如此满腔幸福时入口的红茶总是格外美味。正因所剩的自由时间寥寥无几,现在更想全心全意体会这股幸福。
「到了那个时候,就把这个抽屉里的东西烧……」
麻痹感尚存的左手掌正在做开合伸展,背后便传来一阵开门的声响。
早已阅览过一次又一次的相关指正,菲利克斯又再度读得如痴如醉。
莫妮卡低声应道,希利尔随即交互望向堆在地面的纸箱与莫妮卡。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会将体内多余的魔力作为冷气释放。就连现在,也感受得到有一阵冰凉的空气拂过脸庞。
那怎么不快把箱子搬了,打开来资料拿一拿──要是被这么问起,左手的伤就要穿帮了。
「非、非常谢谢你,希利尔大人。」
(目前,想搬重物或许,还是,没办法……)
「资料我来找。诺顿会计,请你把这本交去教职员办公室。」
「是、是的。」
「嗯,麻烦你了。」
失败是不被允许的。自己也没打算失败。
平时不太会使用的第二资料室格局偏小,加上左右都摆了资料柜,地上还叠着好几箱资料,空间非常狭窄。
希利尔轻轻摇头,望向自己别在领结上的胸针魔导具。
「在。」
走在莫妮卡前头带路的劳尔,在泛赤的粉红蔷薇前停下了脚步。打从踏进庭园的那刻起,就不时有玫瑰香扑鼻而来,而来自眼前这株的香气又格外强烈。
「诺顿会计,你在做什么?」
开满蔷薇的灌木树丛与历史悠久的宅邸及周遭森林彻底融为一体,毫无一丝不协调感。
那是一本书皮偏厚的薄册子。
即使如此,依然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不会有个万一。
劳尔从口袋里掏出园艺剪,剪下一朵又一朵的蔷薇扔进事先交给莫妮卡的花篮。
「我很期待喔!」
侧眼瞥了瞥默默开始冲红茶的威尔迪安奴,菲利克斯把视如珍宝的书本与论文收拾整齐,打开了抽屉。
「……咦?」
单是这么一句话,就已经令人喜悦到想要放声欢呼。
莫妮卡伸手,揪住正豪爽摘花的劳尔衣摆轻轻扯了扯。
莫妮卡试着抬起最上面的箱子。
「噫,唔唔、唔咕噫呜唔唔……」
「那个,我是在,准备学生总会要用的,资料……」
「况且,两人一起待在这么窄的房间作业,非常没有效率。既然如此,资料由熟知摆放位置的我来找,才会事半功倍。」
【副会长的用心良苦】
「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到时……」
只要这样,我就也很开心了!如此笑谈的劳尔,那副快活的笑容实在灿烂得耀眼。
那是他避人耳目悄悄搜集的魔术书,以及刊载了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论文的刊物。
反射性点头后,莫妮卡忽然深感不妙,暗自焦急起来。
「……」
语毕,希利尔默默自纸箱里拿出资料。
说实话,里头那些重要文件对于菲利克斯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外交资料什么的,内容早就全记得滚瓜烂熟了。
结束了一连串新年例行公事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抵达赛莲蒂亚学园男生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寒假收假的倒数第二天。
【王子殿下的宝物】
茶具也好,煮开水用的小型魔导具也好,这类设备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一应俱全。所以,即使是不能在外人面前现身的威尔迪安奴,也能够准备茶水。
面前由低而高堆了三个纸箱,每个大小都是两手才抱得住。最上面的箱子刚好就与莫妮卡的视线同高。
「我再来向你,回报喔。」
这些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不能持有的物品。
寒假收假经过一周的某天,莫妮卡在与学生会室稍有距离的第二资料室里整理资料。
遭到咒龙诅咒的左手,显眼的咒痕虽已消失,痛楚与麻痹感却仍挥之不去。
「不是不是。我家的庭园啦。」
「既然是这么回事,尽管包在我身上!好,我们溜出城一下,到我的庭园去一趟吧!」
抽屉的底层有双重机关,必须稍微用点特殊方法,才打得开隐藏的第二层。将珍视的书本与论文收进隐藏空间后,菲利克斯开始思考。
内心正慌张失措,希利尔却点头接了句「知道了」并将手上的册子递过来。
至于纸束,则是他亲手撰写,并在廉布鲁格获得〈沉默魔女〉批改的论文。
魔术式构成上的多余之处、在水中展开广范围术式的问题点、考察不足的部分。
如果换作人类,在这种时候,是不是就会叹气呢──在冲泡红茶的同时,不需要呼吸的精灵如此心想。
然而,左手负伤的事不可被任何人得知。
穿梭在堆在地上的箱子与箱子间,莫妮卡四处寻找必要的资料。
「呃──你是说……王城的庭园吗?」
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夹在外交资料间的一叠纸束、册子,以及数本书籍。
双眼望向藏有宝物的抽屉。
在胸前抱着收下的册子,莫妮卡向希利尔低头鞠躬。
(得假装,没事才行……)
一瞬间,某种消极的想法闪过脑海。那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万一」。
距离学生总会还有些日子,但莫妮卡想趁现在及早着手准备。
篮里散发的香气虽然强烈,但考虑到干燥后就会变淡,要拿来做香包确实是不二之选。
塞满资料的纸箱重量颇为可观。真使尽全力倒也不是搬不动,可是莫妮卡目前左手的伤势未愈。
「那个,这样的话,请让我也,一起找。」
说到这里,菲利克斯猛然回神,表情陷入僵硬。
「非、非常谢谢你这么热心帮忙。那个,费用是……」
「我也有别的业务得用到资料。所以是顺便找的。」
待通篇读毕,菲利克斯将论文翻过来。写在纸页背面的,是〈沉默魔女〉留下的讯息。
(去年的是……这一箱,吗……)
「我在狭小空间长时间作业后,室内的温度会降低。」
回到自己房间,菲利克斯锁上房门,迅速将提包内的物品摊在桌上。
将装满蔷薇的花篮抱紧在胸口,莫妮卡的双唇蠢动不已。
想不出让希利尔代劳的理由而犹豫不决时,希利尔硬是把小册子塞给莫妮卡,伸手抱起了堆着的纸箱。
离开资料室之后,莫妮卡在前往教职员办公室的路上沉思。
「不对,姑且不论我的论文,刊有〈沉默魔女〉论文的册子怎么能烧。」
「不用啦,不用。比起这个,希望你朋友收到时会开心喔。」
「稍等一下。我先思考思考,看要用什么方法转让给能够理解这些书籍有多美妙的人。不晓得希利尔或达德利同学他们会不会感兴趣。我看下次用『最尊敬的七贤人是谁』当话题,轻描淡写地刺探刺探好了……」
这片光景在充满幻想气息的同时,也散发着某种一度深入便无法回头,永不见天日的幽暗感。
桌角传来一声拘谨的嗓音。是白蜥蜴威尔迪安奴。看来是在菲利克斯忘情于论文的期间,从口袋里爬了出来。
「可若要转让给人,对方也必须是个会好好珍惜的人,不然心有不甘啊……」
威尔迪安奴爬下书桌,化身为青年随从的姿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威尔。」
「唔噫呀呜──?」
(对了,不然我来,冲红茶吧。)
能让热红茶温暖受寒的身体,应该会很开心。
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之后,不知怎地就忽然快乐起来,走廊上的莫妮卡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尖刺刺与软趴趴】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为了确保对所有社团都贯彻公平态度,基本上不得所属于任何社团。
不过,相较于其他学校,赛莲蒂亚学园的社团,对于社员以外的学生,在进出方面算是比较开放的。因为这所校园的社团,性质上近似于贵族的沙龙。
所以,刺绣社常有社员以外的同学进出,在社内谈天刺绣,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如果在放学后闲着没事想下棋,也不时会跑到棋艺社晃晃。
那天也是,正好没什么要紧的业务得处理,抱着「不然去随便下个几盘吧」的念头,来到棋艺社教室的艾利欧特,见到了友人的身影──天才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
与班哲明面对面就坐的,是最近插班进来的留学生罗贝特·温克尔。罗贝特似是在纸上抄写着些什么,班哲明则对此不停指指点点。
本以为,铁定是在记录对局的棋谱,天晓得……
「这在干啥啊。」
瞄过纸上的内容,艾利欧特不由得皱起眉头。态度一本正经的罗贝特在动笔描绘的,是某种长满尖刺的物体。
罗贝特停下握着羽毛笔的手回答:
「我正在请摩尔丁学长指导我绘画的诀窍。」
你有重视画图重视到棋都不用下了吗?想是这么想,但从那认真的态度看来,这张图对罗贝特而言似乎深具意义。
就连在旁指点的班哲明也严肃无比。带着严肃的表情,与面前的绝望对峙。
「喔喔~艾利欧特。吾友啊。你听我说,他中了诅咒啊。不管画什么,都一定会画成尖刺刺的模样,就是这种诅咒。」
「学生会也有个同类喔,中了软趴趴诅咒的家伙……所以,这是在画什么?长了手脚的毛栗子吗?」
「这是狗。」
如此断言的罗贝特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处尖刺刺的线条示意。
「为什么尼尔要不甘心啊。」
「我觉得可爱一点的比较好。」
复苏在脑海的光景,是寒假时造访的港都商赞道尔。
生日的隔天,拉娜快步前往教室。
(因为,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近来,最常对莫妮卡纠缠不休的,就是高中部一年级的插班生罗贝特·温克尔。所以,拉娜本来以为这场骚动又是与罗贝特有关,可似乎是误会了。
希利尔握起羽毛笔,在纸面空白的地方画了个软趴趴的物体。
「嗯。」
看来,在决斗一事定案后,尼尔还特地跑去找了修伯特商量,但无功而返的样子。
就算要莫妮卡去医务室或回房间休息,她一定也会多方顾虑之下婉拒吧。
坐在床铺上凝视香包时,正在收拾礼物包装纸的中年侍女,稳重地开口问起:
为了帮助莫妮卡,古莲想在决斗中取胜。
这样的他,似乎为了没能调解到这次的骚动而深感自责。
拉娜操着飞快的语调继续说明:
随着一句「真是太好了」与温柔的笑容,侍女抱着收拾好的包装纸离开了房间。
好想陪伴在她身旁,为她打气,想要告诉她,自己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的。
就只有克劳蒂亚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只转动眼珠望向拉娜。
拉娜绕到莫妮卡身后,从口袋抽出梳子。
生日当晚,拉娜·可雷特朝宿舍房间的床上一坐,拿起摆在枕头边的香包。
(那──我能为莫妮卡做的事,是什么?)
「因为这种冲突,就是我该出面调停的案件。」
从尖刺图腾上别开视线,放任对老家爱犬的思绪驰骋时,一位意外的人物手拿文件来到了教室。
「……嘻嘻。」
为了帮助莫妮卡,尼尔尝试以调停者的身分行动。
过于唐突的提议,让古莲与尼尔都瞬间傻眼。
「你知道,像这种就叫做什么吗?」
「你呀,头发都乱喽。」
「我家的狗,比这来得勇猛。」
更重要的是,拉娜并不是只想让莫妮卡自己孤单休息,而是想陪伴在莫妮卡身边。
「那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是狗。」
「这样啊。我这边,是过来收班上同学作业的……」
「霍华德书记,你也在这里吗?」
「啊,拉娜……早安。」
艾利欧特放弃对图画本身做出相关评语,只对狗的好表达肯定。艾利欧特老家也有养狗。毛是奶油色的,有气质又聪颖的女士。
「……哪有什么好在意的,尼尔又不晓得出了这些事情。」
(不知道,莫妮卡有没有看过海?搞不好会被泛滥的人潮吓到。可是,稀奇的水果也好、漂亮的纺织品也好、迷人的刺绣鞋也好……啊啊~有好多东西都想带她参观喔。)
「是啊,因为今天没书记业务。」
眼见此景,拉娜把到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强忍下想问个清楚的冲动,拉娜把莫妮卡的三股辫解开,用梳子梳理。凌乱的淡褐色头发依旧东翘西翘,四处纠结。
「狗吗。狗的确很好呢,嗯。」
* * *
「是呀。她今天特地帮我庆生呢。」
自己既没有尼尔那样的交涉能力,也不像古莲那样能够挺身而战。
「就是这么回事,明天,就要用魔法战决斗哩。」
插班生修伯特、古莲,以及代表学生会的希利尔,三人将展开魔法战决斗──帮拉娜证实这个消息的,是身在现场的古莲。
「不要紧啦!我一定会赢的!才不会让那家伙称心如意哩!」
拉娜躺到床面上,将香包放在胸口阖上眼睛。
「我当时没能在场……说实话,真的好不甘心。」
每当莫妮卡陷入消沉,或是有什么烦恼,都会直接表现在杂乱无章的服装仪容上。现在也不例外,领结不但打歪,三股辫也四处都是没扎齐的毛发乱翘。
克劳蒂亚这番话入耳,拉娜猛然回神抬头。
【室内野餐会】
就算拉娜再怎么放情怒斥,要求中止这场决斗,肯定也没人会当一回事吧。
软趴趴的物体变得更加软趴。
「……嗯。」
「──五十步笑百步。」
「何等不协调的音色……混沌唤来更深的混沌,秩序因此崩坏的情景,正在我面前上演……」
一股有如消化不良的「呕唔~」喘息声,从班哲明的喉咙冒了出来。
「莫妮卡都不吃饭,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睡……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所以说,趁明天决斗开始前,我们来办一场室内野餐会嘛!」
记忆中憔悴的模样,单是看着就令人无比痛心。
尖刺画得比刚刚还多了。
「即使决斗已经敲定,想调停还是有办法的。可是,我没能说服修伯特·迪伊学长。」
「呃──我肚子,不怎么饿,所以……」
莫妮卡的个性,就是比起自己直接遭到攻击,害别人被拖下水、给人添麻烦时更容易感到消沉。正因如此,这次的事肯定闹得她心情跌至谷底。
「我家养了三条狗。每条狗都强悍聪明又勇敢无比,所以我希望能让诺顿小姐感受到狗儿的好。」
「这道笔触,是在试着表现雄纠纠气昂昂的魄力。」
因为早上在女生宿舍,听见了不太平稳的风声。说什么插班生要与学生会干部展开魔法战决斗之类的,而且这场决斗还与莫妮卡有关。
拉娜的提议,得到了古莲笑容满面的举手附和。
从朴素的小袋口散发而出的是蔷薇的芳香。这个说是才刚制作完成,也丝毫不令人起疑的芬芳香包,是莫妮卡精心制作的生日礼物。
从拉娜的老家,也送来了几件生日礼物。有新的礼服、饰品、化妆品、提包,鞋子等等──收到这些当然也很开心,但早已收惯奢侈品的拉娜,还是觉得好友赠送的这个小香包,更能温柔地搔动内心。
「早饭,吃过了吗?」
身为〈调停者家系〉的一员,尼尔不时就会被找去调解校园内发生的大小冲突。
那天午休时,莫妮卡在午餐后,满脸铁青地冲进了洗手间。恐怕是去吐了。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看起来真的很强。要是晚上睡觉梦到,只怕都要被吓到呻吟。
这样才勇猛、这样才可爱吧──放着这对诅咒哥俩好的争执左耳进右耳出,艾利欧特开始整理棋盘准备对局。
莫妮卡温吞抬头,露出无力的笑容。苍白的脸孔欠缺血色,眼睛下还浮着浓浓的黑眼圈。恐怕,昨晚根本没怎么睡吧。
那晚,拉娜做了和莫妮卡一起逛港都的梦。
就在尼尔如此正经八百地懊悔时,两条手臂忽然滑溜地自身后窜出,抱紧了个头娇小的他。把下巴压在尼尔蓬松的褐色头发上的,是一头黑发的貌美千金──尼尔的未婚妻克劳蒂亚。
按听到的消息,是插班到高中部三年级的修伯特·迪伊提议进行以莫妮卡为赌注的决斗。
即使到了隔天,莫妮卡的脸色仍不见好转,黑眼圈愈来愈浓。或许是多心,总觉得连脸颊也失去了饱满,看起来消瘦无比。
环顾教室的希利尔,看到罗贝特的大作,一脸狐疑地皱眉。
与古莲同班的尼尔,罕见地皱着眉头低语:
「真想做些什么,就是抓她一起翘课,让她好好休息喽。」
「啊,呃──……」
「……这是豪猪吗?」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莫妮卡做的呀……」
「朋友送的吗?」
这段期间内,努力收集情报确认谣言究竟是否属实的拉娜,在别间教室听见了整件事的始末。
「对了,就是这个!──我们来办室内野餐会吧!」
在椅子就坐后往后靠上椅背,艾利欧特向尖刺刺与软趴趴瞥了瞥。
罗贝特看过,嘴角硬生生凹了下去。
拉娜低着头细语:
「莫妮卡!」
「领结也戴歪了,小心又挨艾仕利大人骂喔。」
「狗的话,不是应该长这样吗?」
纠缠过度,梳子无法通过的部分,拉娜用手指细心地解开。
那是身中「画什么都会画得软趴趴」诅咒的男人──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即使入冬依然活力充沛的大道上,可以看见许多摊贩,沿路陈列外国的珍奇商品。
端出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学长名字,莫妮卡的表情立刻更加黯淡。这样看来,这场骚动八成把希利尔也拖下水了吧。换句话说,学生会干部要参加魔法战决斗的风声大概是真的。
走在前头的拉娜,带着莫妮卡参观各种可爱的衣服饰品,在卖餐点的摊贩大快朵颐──就是这么洋溢着幸福的梦。
紧咬嘴唇,拉娜开始回想莫妮卡的身影。
打开教室大门,拉娜三步并作两步朝莫妮卡的座位直直走去。莫妮卡正在自己位子上向前弓起身子,缩成一团发呆。
就好似要为消沉的尼尔打气似的,古莲握紧拳头说道:
「那么,我明天就带些好吃的过来呗!」
「……看起来只像是自己想趁机翘课呢。」
克劳蒂亚辛辣的吐槽,听得古莲忍不住凹起嘴唇。
不过古莲还没回嘴,尼尔就抢先插了话。
「这样的话,顺便准备一些地垫跟软垫吧。毕竟诺顿小姐看起来真的很难受,让她小睡一下应该比较好。」
听到尼尔也表示附议,克劳蒂亚收起了毒舌。
不过,她并没立刻赞同尼尔,而是用瑠璃色的双眼紧紧凝视拉娜。
「……房间打算怎么办?」
「去借茶室不就好了吗。」
听拉娜如此秒答,克劳蒂亚扬起嘴角,露出有如在嘲笑愚昧人类的魔女笑容。
「那可是会留下纪录的,你想让翘课东窗事发吗。」
唔──拉娜不禁语塞。
拉娜基本上是个正经的学生,翘课什么的根本就没经历过。
像这种时候,该选怎样的地方比较好啊。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应该是野外,可现在是冬天,外头天寒地冻的,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挑在日照良好的室内。
双手抱胸低吟,思索着最适合翘课的场所时,克劳蒂亚又自言自语似的咕哝起来:
「……明天下午不会用到的教室,加上,与餐厅位在反方向,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教室……符合这些条件的,顶多就二楼西侧的空教室了吧。」
拉娜当场瞪大眼睛看向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一副已经对拉娜兴趣缺缺的模样,不停用脸颊磨蹭尼尔蓬松的褐发。
赛莲蒂亚学园一到午休时间,大半的学生都会朝餐厅移动。找与餐厅位于反方向的教室,的确就比较能避人耳目。
古莲好似钦佩地「唉~」了一声。
先前,在后庭偷偷烤肉的时候,菲利克斯到场后的确也干脆地凑一脚,帮大家保密了没错,可那个正经八百的希利尔,个性有如洁癖与死脑筋的化身,怎么想都不可能同意一行人翘课。
(可是,事情真有办法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跑去探病的话,是不是太小题大作呀?)
「兄长他,其实还满常做出我意料之外的行动……与其放任他失控,倒不如故意放消息给他,促使他行动,再让学生会长去驾驭他来得好。」
闻言,克劳蒂亚皱眉,散发出不悦的气场。那美丽的脸庞上明显写着「麻烦死了」──但,克劳蒂亚还来不及回话,拉娜就抢先继续断言:
被克劳蒂亚抱着的尼尔,用苦笑回应拉娜欲言又止的视线。脸上露出的,是虽然有话想说,但不敢在这里说……的表情。
之所以同乘一辆马车,纯粹只因为两人碰巧都住在王都。
【藏在背后的左手】
艾莉安奴反射性将左手藏到背后。
哎呀──答腔的同时,艾莉安奴拿出藏在书包里的饼干,一把推给古莲。
「哔噗~」
「想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话,是的。」
环顾在场其他三人,拉娜中气十足地宣言:
这种时候的克劳蒂亚,真的就跟个玩偶没两样,连一丝感情表现都找不到。拉娜正深感困惑,克劳蒂亚又面无表情地开口:
克劳蒂亚说出了最适合翘课的场所。可是,就算真跑去那间教室翘课,也极有可能被学生会长──被菲利克斯发现。
看起来元气十足,感冒似乎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再来就只要把这个送去男生宿舍了。当然是可以派人送去,但总觉得被仆役们知道会有点难为情,艾莉安奴于是把饼干藏进自己的书包里。
到那时,自己一定要用一如往常的口吻,对她这么说──
莫妮卡肯定会一脸过意不去,手足无措地不停道歉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有一辆马车,正在深夜的街道上奔驰。
放任半身沉浸在深夜暗影中的美男子──要不是身上穿着农务服,或许会让人误以为他是要诱人走入暗夜的魔性生物。
拿定主意的艾莉安奴,当天晚上就借用女生宿舍厨房的一角烤好了饼干。
「……天底下有这种事呀,只是随口建议翘课,竟然就成了企划者。」
可实在没想到,那天早上,提着装有饼干的书包前往学校的艾莉安奴,竟然在前方看见古莲的身影,当场为之愕然。
果然还是老实说吧。说自己是因为听说你感冒了,觉得很担心,想带点东西给你探病……
停下脚步,按着烫伤的左手在心中自嘲时,前方的古莲忽然灵活地朝这儿转身。
然后,赛莲蒂亚学园现在,正好流传着一则谣言。
决斗后的次周,古莲请假没来上课。好像是上周末打完魔法战之后感冒了的样子。
「完全没事哩!不如说,是卧病在床的副会长比较严重啦。」
(我到底,是在一头热个什么劲呀。)
【深渊与荆棘,深夜马车行】
细语的语调低沉,不带抑扬顿挫。
据劳尔表示,自己每天都要为了管理罗斯堡家庭园,以及顾全下田的嗜好早早起床干活。
「谢谢你,艾莉!」
「换句话说,事情就是严重到这个地步吧。」
陷入沉思的拉娜,试着揣摩克劳蒂亚话中的玄机。
那是有着花朵造型,中央填有饱满果酱的可爱饼干。
明显话中有话的讲法。
「……早安,古莲大人。感冒已经不要紧了吗?」
脸上不见平时的开朗笑容,生有细长睫毛的绿色眼眸,正无精打采地望向脚边。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对?
此言一出,克劳蒂亚脸上的表情便消失了。
「啊啊~有够火大……该死的〈宝玉魔术师〉……想搞权力斗争,自己跟喜欢这一味的大叔去搞不就得了……混帐,为什么我非得一起淌浑水不可……」
「意思是,想翘课是不可能的吗……?」
「那么──明天午休时,大家就到二楼西侧的空教室集合喽!」
「难道说!你打算把菲利克斯殿下拖下水?」
对体格魁梧的劳尔来说,车厢的座位躺起来感觉拥挤不堪,但睡脸却那么地安详。
「这种状况还睡得着,那粗线条的神经也让人太羡慕了……」
等放学之后,看是找跟古莲要好的尼尔还是谁,请对方转交就是了。
心里还在纠结犹豫,古莲就好似无意间注意到什么,望向艾莉安奴的左手。
「亏你有办法在晃成这样的马车里睡着。」
以这个总是笑得阳光,大声健谈的男人而言,算是挺罕见的反应。
拉娜发自内心傻眼。
既然尼尔并不强烈反驳,这里就不去言及这点吧──如此在内心说服自己,拉娜继续推进话题。
明明短期内不会有慈善义卖,却突发奇想烤饼干,还因为不熟练,弄到自己烫伤。
「啊,糟糕,不小心睡着了。唔哇~都流口水了喔?好难为情啊~」
「话说,你左手是怎么啦?」
拉娜所认识的希利尔·艾仕利是个活像把正经八百这概念拟人化而成的学生会副会长。与失控两字照理说是最无缘的。
「咦?」
「……那个人──」
也就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与〈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话都还没讲完已经断断续续,随即变成了和平的鼾声。
「真要这样,为什么不直接瞒着艾仕利副会长,打一开始就拜托菲利克斯殿下帮忙……」
只要不开口说话,劳尔就是个容貌俊美不下初代〈荆棘魔女〉的美男子。
「谁教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嘛~我最不擅长熬夜了。」
大约经过快一小时,劳尔忽然唐突喊了一声「跟我当朋友吧!」梦话,害雷打心底吓一大跳,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
望向美丽的五官挤成一块儿,满脸不悦神情的克劳蒂亚,拉娜跟着皱起眉头问道:
「那边的话,就能不被任何人抓包地翘课喽。」
雷与劳尔现在,正为了破坏〈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私藏的古代魔导具,以及保护被卷入事端的普通百姓,一起前往凯利灵顿森林。
「啊,果然是艾莉!早安哩。」
「那~这方面的打点就拜托你负责吧。有劳你喽,企划者小姐。」
「提议要翘课的是你没错吧,克劳蒂亚小姐。不但提出会场地点,还连情报管理都想好了,完全是名副其实的企划者呀。」
雷半眯起眼,对劳尔露出夹杂傻眼的视线。
听到这个消息的艾莉安奴,觉得有点担心。真的就有点而已。
至于雷则是典型的夜猫子,不熬夜的日子还比较难找。更遑论,在这种无时无刻不摇晃的马车里,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睡。
「没有什么地方是保证不会被人发现的……姑且不论少根筋的兄长,那个学生会长绝对会察觉有异。」
如此心想的拉娜,望向与希利尔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尼尔。
马车似是驶入了比较崎岖的路面。吊在车厢内的提灯嘎荡嘎荡摇曳不停,在劳尔脸上留下浓郁的阴影。
闻言,艾莉安奴猛然回神。不慎被火热烤盘烫伤的左手缠了绷带,因此没能戴上手套。
这时,艾莉安奴想到一个主意。没错,可以练习烤慈善义卖要用的饼干。然后就能把烤太多的饼干当探病的慰问礼分给古莲。这样一来,就丝毫不显突兀了。
〈咏星魔女〉本身分头行动。〈结界魔术师〉则正用飞行魔术到处跑,联络〈炮弹魔术师〉与〈沉默魔女〉。
劳尔往马车座椅一躺,摆出要动真格呼呼大睡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导出一个答案之后,拉娜忍不住对克劳蒂亚投以傻眼又惊讶的眼神。
深夜奔驰的马车里,阴沉的诅咒与安详的鼾声静静地响着。
那是表里如一,有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
劳尔虽然是个不怎么听人说话,总是大而化之我行我素的男人,但想来也是以沉重心情在面对这次七贤人之一失控的事态吧。
克劳蒂亚咧嘴一笑。那是魔女在提出坏心眼交换条件时的笑容。
是我亲手烤的,才不告诉你这种话。只是仆人烤太多才分给你的──在努力找借口欺骗自己的艾莉安奴面前,古莲灿烂地笑了起来。
见克劳蒂亚一脸不服气,尼尔「哎呀~好嘛」地安抚她。
「那我就先睡了……到了再叫醒我喔……晚安……」
一看到这个笑容,就忍不住觉得,说谎找借口的自己是多么地傻。
竟然把自己的兄长说成这样。
克劳蒂亚言下之意,是打算要利用希利尔与菲利克斯两个人。
「这个,给你补充体力。是我家仆人烤的。」
──左手受伤的女同学,是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补。
这样的话,〈宝玉魔术师〉也真够悲哀。因为七贤人中历史最悠久的罗斯堡家当家──继承了残忍魔女血脉的这个男人已经与他为敌了。
「明天午休一到,只要在展开行动的同时,故意让兄长听到消息,事情就必然会传进学生会长耳里……接着他会考虑到,一旦兄长把事情闹大就麻烦了,所以会自动帮我们把事情打点好,不让风声走漏给教师们。」
只见劳尔用袖子擦擦嘴巴,然后「啊呜~」一声伸懒腰。之所以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都只是因为爱困的样子。
单纯的古莲问着「什么意思?」但克劳蒂亚没有回应。在这种场合,克劳蒂亚的一贯作风,就是绝对不会简单回答老老实实发问的人。
我今天就是好想翘课呀。
一声少根筋的嗓音从劳尔口里传出。同时脑袋还歪了一下,再猛力向上抬起。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所安排的这辆马车,里面载的是身穿黑色长袍的紫发男,以及在农务服外头披了厚重外衣的鲜红卷发男。
注意到艾莉安奴的古莲,笑咪咪地跑了过来。
就在雷嘀咕抱怨不停时,坐在对面的劳尔小声开了口:
虽然从烤盘取下的时候左手不小心烫伤,但饼干本身烤得非常漂亮。
「这、这个,没事,什么都没有喔!真的,完全没事!一点都没有怎样。」
被当成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后补,实际上明明绝非恶事。
可又是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藏起左手,不想让古莲看到呢。
虽然无法理解的感情让一颗心七上八下,艾莉安奴还是向前迈步,和古莲并肩走在一起。
「等你吃过饼干,记得告诉我合不合胃口唷。我要转告烤饼干的仆人。」
谁晓得,古莲竟当场打开包装,抓起一块饼干入口。
「超──级好吃哩!」
怎么那么没家教!
明明傻眼,艾莉安奴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成了微笑的形状。
【要是你的最后一刻到来】
那天,七贤人之一──〈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受〈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招待,到她的宅邸作客。
直到不久之前,布拉福都出远门执行龙的讨伐任务。梅尔丽说自己准备了好酒,要慰劳这趟远行。
「晚安呀,布拉福。」
梅尔丽在宽松的礼服上披着罩衣,整个人仰在沙发的靠枕上。
平时总在随性穿搭的旅装外披着七贤人长袍的布拉福,今天穿得比较体面端庄,还打了领带。
布拉福原本就出身富裕家庭,因此这类打扮早就习以为常,不被衣服驾驭,打扮得落落大方又得体高雅。
「要是你平常就这样穿多好~」
「谁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抓去讨伐龙咧。」
侍奉的少年往布拉福的杯里注酒。
又有别的少年,接二连三端上装满下酒菜与料理的碗盘。以两人共进晚餐而言,这些是有点过于丰盛的量。
「真有人望啊~」
「近来到处都是晚会,王都忙得不可开交啊。」
莫妮卡内向怕生到连七贤人会议都不怎么露脸,所以不出席这种社交活动很稀松平常,可路易斯在七贤人之中算是比较爱交流的。
「那也没关系。我用我的方式,他用他的作法,同样都在为了这个国家奉献,就这么回事罢了。」
梅尔丽向身旁的少年笑道:「对吧~」身穿花边衬衫与五分裤仆役服的少年彬彬有礼地应了声:「是的,梅尔丽大人。」
离去时,还不忘给少年一笔充分的费用,以及写好的介绍函供少年不愁生活与就职。
「没有。岂止如此,他甚至还这样跟我说喔……『我才不相信什么预言』。」
这点事犯不着咏星也知道。
不久之前,〈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为了讨伐黑龙,一起前往了柯贝可伯爵领地。
叹息也好,哀悼也罢,就连祈祷之词,他都不奢望,也不希罕。
无意间,布拉福注意到──
今晚的餐会,原本似乎是身为年长者的梅尔丽,打算一口气慰劳布拉福、路易斯以及莫妮卡三位屠龙有功的同事。
「没错没错。可是呢,路易斯还要忙其他的工作,莫妮卡则是开口想邀时,人已经不知几时溜回山间小屋去了。」
那是最糟糕的一种预言。既不能随便说出口,瞒在心里又会不断萌生罪恶感。
「你的侍从,是不是比我上次来时更多啦?」
本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
这种划清界线的方式,布拉福并不讨厌。说到底,布拉福本来就无意对他人的嗜好指指点点。
然后就这么一路到少年迎接十六岁生日的那天,梅尔丽再放手让少年离去。
在他临终的一刻,肯定会背负着莫大的怨恨与憎恶离世吧。
布拉福最爱的喝法,是在成功讨伐龙之后,到当地酒馆大口大口畅饮艾尔啤酒。不过偶尔像这样细细品味上等好酒也不错。
有朝一日,那位前未婚夫的最后一刻来临,他一定会抱着孤独的满足感,寂寞地死去。
死之预言。
「他已经不信任何人,也不信任何事了。我的预言也好、外人也好、家人也好,他统统信不过。」
「所以说,我可得长寿点才行啊。」
那是有着宛若逐梦少女的眼神,同时又散发成熟女性特有的稳重,非常符合她作风的笑容。
有时候,梅尔丽会在举杯的同时,看向窗外眺望夜空。
轻轻摇头的梅尔丽,波浪状的银色秀发动人地甩荡。
梅尔丽仰头将酒杯一饮而尽,委身于酒精带来的心旷神怡醉意,浮现出甜美动人的微笑。
「那个未婚夫,有因此恨你吗?」
坐在对面的梅尔丽,小口小口啜饮似地喝着红酒,用雪白的指尖摘起一颗少年侍从剥好的葡萄。
「所以,你才不停接讨伐龙的任务?」
应声的同时,布拉福举杯仰头。好一杯酸苦交融又保有纤细均衡的美妙红酒。
道出惆怅话语的梅尔丽,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所以说,你们用不着感谢我──梅尔丽总是对收养来的少年们如此再三叮咛。
他不期望、不希罕,都无所谓。因为这只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自我满足。
「布拉福那么受欢迎,四处受邀一定累坏喽。」
结果,梅尔丽与前未婚夫最后分道扬镳,这件事布拉福也知道。
两人就这么相谈甚欢地品尝美酒与料理。
「喔,慰劳他们讨伐黑龙吗?」
然而,梅尔丽却依旧仰望着星空,莫名惆怅地垂下了眉尾。
「那时候的我,毕竟还年轻……忍不住会胡思乱想,觉得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那种预言,他的父亲才会过世。」
「哎呀~款待贵宾时还这样分心,不好意思喔。每每入夜我就忍不住会去观星……长年来积习难改了。」
梅尔丽不时就会这样,到孤儿院收养自己看上眼的少年,让他们侍奉自己。
收养的孩子们有酬劳可领,若本人有意愿,也可以去上学的样子。
今晚云层浓厚,无法清楚观见星象。即使如此,从被初夏夜风吹开的云朵缝隙间,梅尔丽的双眼还是仔细寻找着星斗。
「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是这样说呢。」
布拉福忽然有点在意。
「其实啊,我本来是想连路易斯跟莫妮卡都一起招待的~……」
有如啜饮般地小口品味着红酒,梅尔丽放任对前未婚夫的思绪在脑海驰骋。
(即使如此,你还是比谁都憎恨、也比谁都深爱这个国家。)
无论梅尔丽的真意为何,服侍她的少年们每个都发自内心仰慕着这位美丽的女主人。
更遑论,对象还是亲近的人,程度自是更为加剧。
(就只有我,一定会为了你的临终哀叹,为你伤悲。)
「咏星的,你头一次咏星,是什么时候来着啊?」
「只不过,姑且不论沉默的……结界的会缺席,倒是挺稀奇啊。」
那个未婚夫是谁,布拉福心里有数。虽然时日已久,却是颇为知名的事情。
两人没有共结连理,梅尔丽贯彻独身之道,男人则娶了别位女子。
不时就要咏星的梅尔丽,宅邸毫不吝啬地用上了大面的玻璃板,即使到了晚上也不会拉上窗帘。
尤其路易斯又爱喝酒,听到有免费的酒可喝,大多都乐意受邀赴会。
「喔唷,要是以为我讨伐龙是为了逃避,那可就令我心寒喽?」
「别这么看得起我。这可不是慈善事业,只是我个人的嗜好喔。」
「头一次咏星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我那时咏出的,是当年未婚夫的父亲,身亡的讯息。」
(受人怨恨、受人憎恶,即使如此,你一定还是不会后悔吧?)
* * *
「对呀~这半年收留了好几人……不过,也有些孩子已经离开了,所以人数没有差多少喔~」
「喔喔,这倒也是。小俩口才刚结婚嘛。」
他已经,不寄望任何人的心。
「也对啦,布拉福只是喜欢找厉害的对手打架嘛。」
「你也真热心工作。」
「毕竟这阵子,路易斯都没能好好陪老婆嘛。我也不好强迫他喽~」
就算是这样,梅尔丽还是早就下定决心。
讨伐传说中的黑龙!这是多令人雀跃的口号啊。要不是自己已经前往讨伐别的龙,布拉福肯定志愿参加。
这被梅尔丽收养的孩童里,甚至有人对她景仰到选择走上魔术师之路,作为她的弟子继续侍奉至今。
梅尔丽说长年积习难改,但她到底是从几时开始咏星的?至少,在布拉福以魔术师身分独立时,〈咏星魔女〉就已经被人高呼为预言家了。
「还不都怪我大姊~有事没事就想拉我当挡箭牌。」
他已经,只把自己以外的一切都看作棋子了。
「要是结界的啊,或者沉默的愿意多陪我打魔法战,我当然也乐意成天泡在王都啦。」
本想说些什么,布拉福还是把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