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是说明天也不能陪我玩吗?」
夏天已过盛期,吹过梨园的风也渐渐有了一丝凉意,这是一个夜晚。
黄麒宫之主绢秀来到侄女的房间,气呼呼地提高了声音。
「明天雏宫不是休息吗?我还满心期待着从早上就可以一起锻炼呢。」
「实在抱歉,陛下。明天殿下邀请我去梨园散步。」
对方——玲琳一边为伯母换上新茶,一边遗憾地皱起眉头。
「能和陛下一起在休息日开始练剑,本来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事,但我已经先接受了殿下的邀请……实在抱歉。」
「真是的,尧明这小子,仗着自己是皇子,连续两周从我这儿把玲琳叫走,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绢秀以有失皇后风范的态度抱怨着,但早已习惯她这种态度的玲琳,只是悲伤地用手托着脸颊。
「不,是我这恶人做派太严重了。我还曾呵斥过殿下,殿下肯定担心我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坏事,所以一刻也不敢放松对我的监视。」
「哦,这样啊。」
正喝茶的绢秀微微呛了一下。
尧明一刻也不离开玲琳,无疑是为了不再错过替换时机,更是因为渴望与玲琳交流,但他的这份心意似乎完全没有传达出去,这真是有趣——不,是可悲。
不过,绢秀倒是很喜欢儿子被玲琳耍得团团转的样子。毕竟他身为皇太子,总是努力表现得完美无缺,有时候反而显得不可爱。偶尔失败一次,垂头丧气的样子,倒更让黄家的女子觉得亲切。
然而,尧明不会利用自己的失败来博取同情,要是没识破替换,他大概会为了挽回失分而四处奔走。想到他这份勇敢,倒也觉得挺可爱的。
话说回来,绢秀虽然对玲琳的情况感到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想到她被替换了,所以后来玲琳向她坦白真相时,她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身为皇后,她淡定地听完解释,只是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这让玲琳大为感动,眼眶湿润,直说「不愧是陛下,早就看透了情况」。
绢秀只是微微一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身为皇后,就该有点这样的派头才好。
绢秀好不容易忍住嘴角的笑意,轻轻咳了一声。
「这样啊。嗯,你毕竟是个『恶女』嘛,尧明对你目不转睛也情有可原。不过这么说来,鹫官长最近是不是也老是缠着你啊?」
绢秀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自从那次替换事件之后,辰宇频繁出现在黄麒宫和朱驹宫的仓库,试图和玲琳交谈。就连休息日玲琳和尧明在一起的时候,辰宇也常常不必要地在一旁作陪。
在模仿织女比拼刺绣技艺的乞巧节,向心仪的男子赠送香袋是咏国的习俗。身为雏女的玲琳自然也为尧明准备了香袋,但由于替换事件的混乱,最终没能送出去。
「原来是母后……她是不是觉得连续两周被我抢走玲琳,自己敌不过我,所以开始反击了?」
「因为把弓交给普通工匠修理的话,弓会不高兴,所以最后还是请玄家的鹫官长重新修整了弓,而且后来那张弓也从国宝库的名录中被剔除了……我反省过,他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次日清晨,有个男子正快步走在阳光耀眼的回廊上。
看来他真的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以殿下您一贯倡导的皇太子应有的从容举止来看,您今天可真是行色匆匆啊。要是每天早上都这么忙,您以后休假时就别总约玲琳阁下了,您觉得如何?」
此人正是咏国皇太子尧明,即便到现在,他那束起发髻后露出的一缕头发,都透着凛然之气。他从黎明时分就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去看望玲琳。
「哼。我又没让你跟着我,辰宇。」
「你……把人说得好像是闻到肉味就发狂的野兽一样。」
「没事没事,是他自己不懂得变通,别太在意。」
此人正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她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在匆匆走过回廊的尧明身后,鹫官长辰宇正以同样的速度紧紧跟着。
(不过,我也没义务好心提醒他。)
那是玲琳为了锻炼刺绣手艺而缝制的香袋。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辰宇,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玲琳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但绢秀没有理会她。
尧明暗自给自己打气。
「……」
「向殿下和鹫官长问好。」
不久前,他对每个雏女都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朱慧月,他几乎都不怎么叫她。
「是的。我本来想送给他的,可一连串的风波让我错过了时机。」
尧明嘟囔着。而辰宇则静静地移开视线,嘴角却不经意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听好了,玲琳。如果有两颗碍事的棋子,就让它们互相争斗,使其失去作用。明天伯母教你真正的下棋之道。」
「奖品?」
「鹫官长的职责就是保护雏宫和雏女。如果殿下把受伤的蝴蝶丢弃在仓库,那我保护它也是分内之事。」
「不不,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过时的东西了。这个我拿来当奖品用吧。」
他深知自己如今在男人的尊严上已经一败涂地,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行为毫无顾忌,被比作野兽也不为过。
「实在抱歉。玲琳大人今天身体不适,恐怕无法去梨园散步了。」
正因为他犯下了大错,所以这次绝不能再出错。他要放下固执和羞涩,对玲琳坦诚相待。此外,他还要更加宽容一些。要是因为把对方当成讨厌的敌人,就盲目对立,最后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么一想,他也没办法彻底和辰宇翻脸。
(他自己没意识到吗?他叫玲琳名字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
辰宇身为鹫官长,就算迎娶最下等的妃子也并非难事,尧明可不想有这样的对手。
绢秀差点又要笑出声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暂且不提自己的儿子尧明,她觉得没必要特意去提醒玲琳鹫官长辰宇的心意。
他用陈述「今天也很热啊」时那种冷漠的语气,对尧明冷嘲热讽道:
但他觉得,这事也轮不到辰宇来指责。
辰宇用平淡的语气打断了尧明的劝说和叮嘱。
「那么,你今天打算找个什么借口……不,什么名目去见玲琳阁下呢?」
尧明瞪了一眼这个爱使坏的异母弟弟,清了清嗓子,然后转向冬雪。
「……您觉得我对雏女别有用心?对您为自己挑选的雏女?」
但辰宇不为所动。
「唉……真是辛苦他了。」
「啊,居然有这么严酷的训练吗?」
「这也太过度保护了吧。以那位雏女的性格,比起被人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她可能更希望能有充足的时间沉浸在自己的爱好里。」
她意味深长地笑着,轻轻吻了一下香袋,然后心情愉悦地邀请玲琳:
辰宇是个可爱的弟弟。尧明原本想着,如果他被哪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自己一定会全力支持他。但如果他成了自己的情敌,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看到两人后,优雅地跪下行礼。
(从现在开始,我一定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就连尧明也不禁皱起了脸,停下了脚步。但他终究没能说出「你这语气,好像我要对雏女不利似的」这句话。
事实上,他们俩都没能保护好玲琳。尧明因为之前的行为而理亏,但在后宫阴谋初现端倪时,最先察觉并挺身而出的是玲琳,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事后进行一些处理。
(辰宇啊,你要是真觉得这是职责所在,那你这个鹫官长就该把皇太子抛弃的雏女处理掉,你难道没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吗?)
夏日的回廊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让让吧,冬雪。不好意思,我和玲琳的约定在先。」
绢秀看着她,点了点头,随后一拍膝盖: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好,那我就可怜可怜你,给你一个完全自由的休息日吧。」
她轻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饶有兴致地环顾着整洁的房间。
「所以,明天一早,就和我一起玩吧。」
玲琳疑惑地歪着头,绢秀突然嘴角上扬。
「手艺还是那么好啊。乞巧节的时候没送给尧明吗?」
「你这话可真不会措辞。今天啊,我听说最近早晚转凉了,可玲琳还一直埋头刺绣到很晚,所以我就来劝劝她。顺便在梨园的东屋请她喝杯暖身的茶。关心雏女的身体状况,可是皇太子的重要职责。」
很明显,他的行为就像是在监视尧明的一举一动,而且辰宇看向玲琳的眼神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别样的热情,但玲琳对此只是害羞地低下头。
「我当然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别人可能会这么看。你以后做事也稍微注意一下。」
尧明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便开口问道。
尧明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那样有失礼节。」
「噗……哦」
玲琳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似乎坚信男人们频繁来找她只是出于警戒和监视。明明有两位令后宫女子都艳羡不已的美男子在身边伺候,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这样啊。你也是为了救人,我都跟他说别太苛责你了。不就是弄坏了一件国宝嘛,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还有那个鹫官长辰宇。他武艺高强是好事,但他体力过人,训练起来太严苛了。尤其是在炎炎烈日下练弓,鹫官那边都来恳求我,让他哪怕休息一天也好。」
虽然玲琳身体虚弱,出现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但从冬雪身后的黄麒宫里,却传来了绢秀的声音:「哇!打得真棒啊,玲琳!」还有女官们欢快的欢呼声:「不愧是玲琳大人,真是坚毅!」
「其实啊,我这当母亲的一直很担心,尧明最近公务繁忙。他身为皇太子,担心这次的阴谋事件会让国家动荡,所以对自己要求过高。而且他好不容易挤出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监视』你了,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鸿才等文官也很担心他。」
尧明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松了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喂喂,别一脸花痴的样子。」
「每周都劲头十足地冲向玲琳阁下的殿下,也只有我这种身份和体格的人才能拦得住。维护雏宫秩序、保护雏女安全,本就是鹫官长的职责。」
「玲琳怎么了?我记得我们约好了她会在门口等我。」
「是的……毕竟我是那个冲动之下破坏了国宝破魔弓的大罪人,喜爱武器的玄家后人鹫官长自然会对我严加警戒。」
「我很欣赏你对职责的忠诚。但我想说,你完全可以在其他方面展现你的忠诚。你要是总接近我为自己挑选的雏女,别人难免会觉得你别有用心,你不这么认为吗?」
「过了节的东西再送给殿下也不合适……大兄长还在感叹『谁都没收到香袋』,我想着要不要把给小兄长的那份也做出来一起送给他呢。」
尧明因为一心想着「这次绝不能再伤害她」,所以总是想尽办法严格保护玲琳;而辰宇可能是因为对在仓库里自在生活的玲琳印象深刻,所以经常建议让她更自由地发展。不过,这似乎也有他潜意识里的算计,觉得玲琳离尧明的庇护越远,他就越容易接近她。
绢秀一边安抚着微微探身的侄女,一边从架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话说,他什么时候开始管玲琳叫「玲琳阁下」了?)
这天,两人一边在回廊里散着细微的火花,一边往前走。当走到黄麒宫门口时,他们发现门前站着一个人,于是对视了一眼。
尧明很清楚,玄家人一旦对特定的人动了感情,就会难以自拔,而玲琳这种出人意料的人,更是会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尧明和辰宇对视了一会儿,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果然,冬雪平淡地给出了一个让他的期待落空的答复。
尧明立刻回怼了用平淡语气劝说他的异母弟弟。
可自从那次替换风波平息后,「玲琳阁下」这个称呼就叫顺口了。尧明虽然觉得特意指出这点显得自己小气,所以没说出口,但说实话,他真心希望辰宇能回到当初称呼「黄玲琳阁下」时那种有距离感的状态。
「殿下每周都会来黄麒宫,害得我每次都不得不中断给鹫官们安排的假日弓箭训练。况且,无缘无故去看望雏女,这可是会让人皱眉的行为。」
辰宇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他那张冷峻帅气的脸,常常让人感到敬畏。但尧明和他相识已久,所以能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辰宇叫玲琳名字时的声音,以及他凝视玲琳时的眼神,都透着炽热的情感。尧明甚至想反问他,到底谁才是闻到肉味就发狂的野兽。毫无疑问,辰宇在那次替换风波中,接触到了玲琳的本质,从而被她吸引。
「你懂玲琳什么?她身体弱是出了名的。就因为周围的人都对她太纵容,所以总得有个人对她严格一点,这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好。」
即便两人的理念完全不合。
尧明能看出辰宇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这番话却像一把利刃,刺痛了他这个犯过错的人的心。
尧明也觉得自己这番牵制的话有些小家子气,但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夺走自己在乎的人,所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太明白您说的『别有用心』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尧明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走去,辰宇也立刻跟了上去。
其实,和玲琳相处是尧明给自己唯一的放松方式,但绢秀巧妙地忽略了这个不利的事实,得意地笑了笑。她自己也想和可爱的侄女一起玩。
「不。说到底,我没能为那位雏女做什么。当然,我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坏事。」
辰宇听了他的话,一脸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他曾在误会之下,将自己最心爱的人当作野兽般惩罚,还把她赶进了仓库,而且还三次拒绝接受对方的辩解,他对此懊悔不已。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要你帮忙带的礼物,随便派个鹫官跟着我就够了。你现在回去继续训练,尽好鹫官长的本分,我也不会介意。」
怎么听都觉得玲琳是在装病,尧明不禁嘴角抽搐。
「……你是想说,在替换期间你保护了玲琳吗?没错,你确实送了盐和药膏。不过那不过是你从后宫厨房和鹫官驻地拿出来的东西,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买的,但你却想向我炫耀它们价值连城,是这意思吧?」
「啊?」
「可是,她身体不适,在黄麒宫调养已经是极限了。」
「那让我去探望她。看这情况,她应该还能接受探望吧?」
「皇后陛下说……」
冬雪立刻搬出皇后的话,堵住了尧明的反驳。
「『当心爱的女子生病时,慌慌张张赶去的男人没什么用。我希望能把重要的侄女托付给一个即便没有破魔弓,也能凭借高超武技驱走病魔的男人。』」
尧明和辰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听到关于自己在意的人的未来夫婿的条件,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趁着两人沉默的间隙,冬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玲琳大人的兄长们都是优秀的弓箭手。对于在他们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玲琳大人来说,弓术高超无疑是『值得依靠的男人』的重要条件。」
「什么……」
「……」
尧明和辰宇都一时语塞。
他们明明是带着明确的约定来到这里的,可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要接受绢秀对他们弓术的考验呢?
「等等,冬雪。我今天是打算给玲琳送暖身茶的……」
「对了,玲琳大人昨晚还在专心刺绣,说希望能把香袋送给一位能有力驱走病魔的神箭手呢。」
冬雪说着,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恭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袋。
尧明的目光立刻被那精致刺绣的香袋吸引住了。
哪个男人不希望得到心爱女子送出的香袋呢?虽然早已过了乞巧节,他也没打算再去争取,但心里还是有些在意。
辰宇虽然没有像尧明那样表现得那么明显,但显然也很在意这个香袋,他默默地盯着香袋,似乎对自己突然涌起的渴望感到有些困惑。
「既然节日已经过了,把这个香袋当作乞巧节礼物就不太合适了。不过,如果把它作为弓术比赛的奖品,奖励给获胜者,倒也说得过去。要是这个精致刺绣的香袋能送到合适的人手中,玲琳大人一定会非常开心……」
说到这里,冬雪瞥了一眼两个男人,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话说回来,你把殿下都打发走了,怎么跑到仓库来了?不陪皇后陛下喝茶吗?」
「都已经过了辰时,不能算早上了,而且这里不是朱驹宫的地盘,和雏宫一样是公共空间哦,慧月大人。」
「……你也挺不容易的。」
「这已经连续多少次啦?! 专注力真是惊人啊。」
「确实,在后宫里,皇后陛下的权力比殿下还大,但也不能随便妨碍殿下和别人见面吧。陛下难道不想让你享受雏女的荣华富贵吗?」
说到这里,玲琳突然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人的笑容。
旁边的慧月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玲琳听后眨了眨眼。
「两位的脸都红透了,没事吧?这边树阴下凉快些哦。」
玲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到了场内的两人,不由得点了点头,心想确实如此。
慧月惊讶地叫了起来。
「啊?!」
「出大事?」
尧明有些生硬地说出了这番话。
「哼。」
「呃……这情况确实超出预料了……」
她已经不再讨厌这个雏女了,但也没到会温柔耐心地开导她的程度。
慧月嘴上挖苦着,嘴角微微扭曲,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那个像鬼婆婆一样的女官,每次见到慧月,都会夹杂着私人恩怨对她进行各种「教导」,慧月实在应付不来。
「作为掌管射箭场的鹫官长,就让我来陪殿下比试吧。普通的鹫官可不是殿下的对手。」
「就在殿下他们刚走,皇帝陛下就派人来叫了。说是想和单独聊聊……陛下就像一只讨厌洗澡的猫一样,慢悠悠地去了本宫。」
担心不已的玲琳,想和他们换个位置,让他们到树阴下。
箭带着沉重的声响射中靶心,观众们顿时齐声欢呼起来。
「殿下整天都待在黄麒宫,每隔一会儿就送书信和慰问品过来,就连鹫官长大人也时不时过来。这么一来,最近我确实没好好向陛下问安……」
换做平时,慧月应该会嫉妒这个备受宠爱的别家宫女,但这次她却由衷地感到同情。
寂静的射箭场中,传来「咝……」的拉弓声。
慧月一脸复杂地喃喃自语。雏女们渴望和皇太子见面,妃子们对和皇帝交流的渴望只会更强烈。然而,皇后绢秀却似乎对此很抵触。慧月由此感受到了她和玲琳之间的血缘联系。
「那么,你为什么一大早就这么急匆匆地,沉浸在别人家宫殿的仓库里呢?」
就在慧月苦笑着探身朝田地那边望去的时候,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名女官冲了进来。
定睛一看,慧月正一脸陶醉,双手捂在嘴边。
不管怎么说,通过替换才结下这段奇妙友情的她们,在雏宫毕竟还是不同人家的雏女。人多眼杂,不能随心所欲地交谈。说不定慧月一直都很期待能这样悠闲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呢。
看样子她是急急忙忙赶来的,那头红得发亮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慧月突然这么想着,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位「朋友」。
莉莉立刻大声反驳,但可能觉得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清了清嗓子。
毕竟,通过替换,慧月亲身体会到这个柔弱的雏女几乎一直身体不适。想到这里,被一群热情过度的崇拜者围着,身心肯定都没法好好休息。
慧月曾经那么讨厌她,觉得她傲慢无礼,但最近却不这么想了。
慧月眯着眼,小声嘟囔着,玲琳则一脸尴尬,双手捧着脸。
「好好好。那话说回来,油菜到底怎么处理——」
也就是说,要去叫停比赛,就得从这人潮中挤过去。
「再这样下去,射箭场聚集的女眷们会过于狂热,说不定会出事故。鹫官们去劝,那两位却说『不决出胜负就不停』,继续拉弓射箭……他俩实力相当,所以啊,玲琳大人您要是不出面决定胜负,这事儿根本没法收场。」
——咚……砰!
「农作物的情况,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牵挂呢。您看呐,慧月大人。按理说初春才应季的油菜,居然长得这么绿油油的。简直是奇迹。是煮着吃呢?还是炸着吃呢?不过油是从菜籽里榨出来的,用自己的油来炸油菜,多少有点太讽刺了,感觉还有点罪孽深重呢。怎么办才好呢……」
就连带着玲琳出来想制止比赛的莉莉,也时不时地被两人吸引,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拍打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看来相当棘手啊。」
「我见那两位一直较着劲,没完没了地比射,感觉事情不简单——具体来说,我直觉他们是在赌什么东西较劲。于是我去了黄麒宫,问了冬雪大人,您猜怎么着,他俩居然是在争玲琳大人您的香袋。」
「唉……我知道自己靠不住,还总是任性妄为,让大家都不放心……。我只能在这里好好锻炼体力和力量,做出成绩,让大家安心了。」
「你今天不是要陪殿下在梨园散步吗?我看你每周都被邀请,清佳大人都气得咬牙切齿了呢。」
「适当休息一下,观摩学习一下标准的射箭姿势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您不必担心。」
「呵呵。嚷着天还热想吃冰点心,她急匆匆地去厨房了。所以今天我能好好打理菜园啦。」
正因为他们本是有能力的人,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眼睁睁看着玲琳等女子挺身而出,这让他们感到无比痛恨。
「你之前不是还说不想被打扰训练吗?其实你不主动提出,我也不会勉强你。」
很快,他们就像心有灵犀的兄弟一样,同时转过身去。
「不,平日里陛下当然会好好教导我做个好雏女,也会优先让我和殿下相处——」
这可是所有雏宫女眷都梦寐以求的和皇太子尧明交流的机会,没想到皇后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从中作梗。
虽然语气平淡,但她的这种态度却像是在欢迎玲琳的来访。
「呀啊!又射中啦!」
「这后宫里,倒是有不少在雏女身体不适时赶来探望的人,但能有力驱走病魔的人,好像还没有呢,所以这也只是空想罢了。」
虽说这番报告省略了不少细节,但那场景却仿佛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一拍之后,
「您果然在这儿呢,玲琳大人!」
由于天气炎热,他们早已挽起袖子,露出锻炼有素的胸膛和手臂,那直直盯着靶心的眼神中,满是男性魅力。尧明汗湿的脖颈,辰宇束起的黑发,无一不吸引着观者的目光。
尧明和辰宇都对自己在一连串风波中没能起到任何解决作用而感到懊恼。
辰宇立刻附和道:
「……可惜玲琳似乎身体不适,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带她出去我也于心不忍。最近我也没怎么活动,今天就和鹫官们比一场射箭吧。」
阳光灿烂地洒落在田野上,正开心地把手插进土里的玲琳,一脸利落的样子,回头看向一脸惊愕的慧月。
「不过……确实也能理解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冬雪望着两人迈着比之前更快的步伐朝射箭场走去的背影,深深地叩首,目送他们离开。
「殿下和鹫官长大人正在比试射箭,鹫官们被他俩接连展现出的高超技艺打击得信心全无,纷纷败下阵来,女官们发现这边骚乱后一拥而上,现场气氛热烈得很。就在这时,那两位大汗淋漓的大人同时脱了上衣,这下可不得了,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唉,在考虑蔬菜的感受之前,希望你先考虑一下我的情况啊。」
慧月随意地回应了一声。
看样子,那两位美男子的射箭比赛,把后宫搅得陷入了一片混乱与兴奋之中。
冬雪作为女官,这番话实在有些过分,但恰恰是这番话,点燃了两个男人心中的斗志。
她就是慧月身边的上级女官莉莉,身上的银朱色衣服都被汗水湿透贴在了身上。
「因为皇后陛下说『你也得重视跟我的相处时间,不然我会不高兴的』,就把殿下打发走了。现在殿下说不定正和鹫官长大人一起射箭玩呢。」
「哎呀,这人潮真是不得了啊……」
慧月一边小声嘀咕着吐槽,一边走到大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算了,不说这个了。所以你就来我这儿了?冬雪呢?」
玲琳她们从灌木丛后窥视着狂热的观众。射箭场周围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就像莉莉所担心的那样,在炎炎烈日下,大批人们蜂拥而至,热气逼人。时不时能看到被挤开而脚步踉跄的女官,或是被踩到脚而开始起争执的鹫官们。
「冬雪也需要休息嘛。殿下和鹫官长大人通过射箭放松身心,冬雪则做做点心转换下心情。这样大家都开心啦。」
「反过来想,为啥不能联系起来啊!」
「好英姿飒爽啊。」
一直以来都备受宠爱的黄玲琳,看上去却对周围毫不在意。
「你还真会支使人呢。」
(爱太少会渴死,爱太多也会淹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同时,想到正是因为慧月对冬雪敬而远之,玲琳才特意把她支开,慧月心里竟莫名地感到一阵欢喜。
「而且体力也超强。殿下和鹫官长大人,到底已经拉了多久的弓啊……」
在射箭场摆开阵势、持续拉弓的尧明和辰宇,让周围的人都为之折服。
「厉害啊,莉莉。你怎么就想到把他俩的动机和黄麒宫联系起来了呢?」
在打磨得光滑的射箭场上,间隔一段距离站立着的两个男人——尧明和辰宇。
「……『通过射箭放松身心』?」
说着,尽职的莉莉抓住玲琳的胳膊,连慧月一起,把她们拉去了射箭场。
在尧明他们前往射箭场不久之后。
她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盯着玲琳:
「现在射箭场出大事啦!要是玲琳大人您不去的话,根本没法收场。」
「……这两位陛下,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真是奇怪的夫妻呢。」
因为她知道,玲琳只是在努力地生活着。
他们各自带着高贵俊朗和冷峻帅气的面容,表情严肃,手持弓箭。
「总之,」
两人一边望着黄麒宫的大门,一边微笑着交谈。
「要不我先去拿些冷水来吧?感觉你们呼吸都急促了,要是难受就蹲下来——」
「不是啦!你看他们那模样,难道一点都不心动吗?!」
慧月一边稳稳地往树阴处走去,一边追问,玲琳困惑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那当然,肯定会心动啊。要是我也能有他们那样紧实的肌肉就好了——」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
慧月皱起了脸。
「看到他们那迷人的模样,难道你的心不会怦怦直跳吗?」
「要是说裸着的样子,我那些喜欢射箭的兄长们,经常那样训练……」
玲琳一边展示着自己意外的「抗男能力」,一边又忍不住重新看向射箭场上的两人。
「……不过,确实很耀眼呢。」
尧明和辰宇浑身散发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但他们的表情却充满了活力。
「看起来很开心呢。」
玲琳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知道,尧明平日里肩负着皇太子的重任,工作繁重。他虽能力出众,有时甚至会觉得有些过剩,但正因如此,他对皇太子这一身份有着强烈的自豪感和责任感。想到这样的他能暂时抛开皇太子的职责,还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认真较量,玲琳不禁嘴角上扬。
辰宇也是如此,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已经放下了某些东西。但此刻,他眼神明亮,勇于挑战的样子,让人感觉清爽又振奋。
尧明和辰宇都很认真。他们全力以赴去争取某样东西的样子,勇敢而又帅气。
——跟我谈谈,玲琳!
——鹫一旦锁定了猎物,就绝不会让它逃脱。记住这点。
突然,玲琳想起两人表情严肃地逼近自己的场景,心猛地一紧。人们认真追求某样东西的样子,本应让人感觉清爽,但当那热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到他们那迷人的模样,难道你的心不会怦怦直跳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从未被他人毫无保留地表达过情感,但现在想来,也许并非如此。直到经历了这些,她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世间真的存在如此鲜活的情感。也许,这才是真相——她不禁这样想。
他用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箭靶。
可内心还是坦率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结束交谈,辰宇搭弓射箭。集中注意力时,他感觉箭靶一下子近了许多。手一松,箭如被吸过去一般飞了出去,再次射中靶心。片刻后,观众们再次沸腾起来。
这样一来,气氛就变成了谁射中的箭多谁就获胜。
两人至今一箭未失,接下来就看谁射得更靠近靶心了。只是箭的数量很多,频繁出现新箭射中已插在靶上的箭这种被称为「连箭」的情况,负责计分的鹫官早已眼神放空,放弃计算了。
将黄玲琳的到来告知尧明,让他开心,让他获胜,自己则充当陪衬。这一定才是身为异母弟弟应有的样子。
平时总是被尧明和黄麒宫严密保护着的那个雏女,自己也只有在那次替换期间才得以见到她的真面目。近距离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笑着,做出些荒唐事,有时还会好战地向自己挑衅,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本以为黄玲琳只是个端庄娴静的女子,没想到她充满了意外性,让人忍不住想要不断揭开她的面纱。
只见视线前方,辰宇又射中了靶心。尧明一脸愉悦地看着,仿佛斗志被彻底点燃,正搭上下一支箭。
明白这一点的尧明只是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回应道:
她微微一笑,吩咐女官去办些事,让她回宫。想必是想让人带些东西过来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殿下也很有毅力呢……)
「你也差不多该集中注意力了吧,不会是走神了吧。想结束随时都可以哦。不过嘛……」
辰宇默默承受着,陷入了片刻的思索。
辰宇低头看着手中的箭,心中暗自点头。
这时,辰宇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不由得抬起头。
(好烫……)
太阳越发接近天顶,倾泻而下的阳光如箭一般。因为把树荫让给了慧月,此时的暑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替换结束后,鹫官长辰宇和身为皇后头号候选人的她之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渴望能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打破这距离,留在自己身边。
「剩下的箭不多了。殿下您也很忙,要不这一轮就结束比试如何?」
辰宇试着提议道。
(但……想要)
玲琳悄悄抹去渗出的汗水,再次望向站在射箭场上的两人。
她双手捂住脸颊,一副「唔……」想要嘟囔的样子,让辰宇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收手。
但是。
「也不能小瞧异国奴隶的血脉啊。」
流淌着皇室血脉,却被蔑称为奴隶之子的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为他人的态度所困扰,不知所措。周围投来的,要么是好奇的目光,要么是轻蔑的眼神,再不就是谄媚的笑容。自己不能有太多的欲望,甚至连产生欲望的念头都不敢有。所以,对于拥有一切的异母兄长,自己也并不特别羡慕,只是远远地看着。
——嗖……
「……要不,再看一会儿比赛吧?」
(可是……)
辰宇再次挑选箭时,尧明嘴角上扬,这么说道。
辰宇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禁问自己。
突然,他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仿佛眼前就是他要射中的猎物。
尧明回了一句,微微一笑。
(想要)
夏日的阳光照亮了她光滑的脸颊,让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美丽。
——咝……
「看起来很有趣呢。」
「玲琳的香袋,你可拿不到咯。」
「……我连体力的三分之一都还没用呢。」
大家原本以为身为武官的自己和忙于政务的皇太子之间的比试会很快分出胜负,但没想到两人实力旗鼓相当。辰宇有着西域血统带来的高挑身材和压倒性的臂力,拉弓射箭十分有力;而尧明则凭借卓越的专注力和认真劲儿,巧妙地操控着弓。
目送这位勤快的女官离去后,玲琳抬手遮在额头,望向天空。
早已完全沉浸在男子们比赛中的慧月,心不在焉地随声附和着。玲琳抿嘴轻笑,转头对旁边的莉莉说道:
说着,他端正了一下姿势,流畅地射出了一支漂亮的箭。
鹫官长和皇太子,一个武官和未来的天子,考虑到身份,一开始射几箭后就该让尧明赢。即便要顾及鹫官长的面子,也没必要非要打败皇太子。
(但是)
(她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啊……)
(不过……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呢)
这就是一场狩猎。
直接接触到的肌肤,早已超越了「温暖」这种柔和的感觉,烫得惊人。
那是一种温暖、柔和,能将自己完全包裹的情感。那就是好意,或许,那就是爱。
她觉得,最惊讶的人其实是自己。
「难以置信!又射中靶心了!」
偶尔,尧明似乎有不得不处理的政务,会把小姓叫过来吩咐些什么,但等到再次面对箭靶时,他的注意力竟丝毫未受干扰,着实令人佩服。
放下弓的辰宇,瞥了一眼正在挑选下一支箭的异母兄长。
莉莉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似乎对自己刚才的状态感到羞愧,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说罢,他转过身,突然冲辰宇露出挑衅的笑容。
想起慧月那略带惊讶的质问,玲琳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离观众稍远的灌木丛后,黄玲琳站在那里。
更进一步说,应该把胜利让给他。
「哇啊!太棒了!」
「平时总是一副无趣模样的你,对一个香袋倒是很执着啊,辰宇。怎么不收手呢?」
不,她明白这份好意。毕竟她一直都被这样的情感包围着。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些离谱,但如果要用言语来形容当时心中的感受,那一定是这种最纯粹的感觉。
玲琳回忆起尧明紧紧抓住她肩膀的手,还有辰宇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是吗?嗯,也是。他俩看起来玩得挺开心,观众们也还算守秩序。」
「哎呀,人可真多啊……」
旁边的慧月激动地尖叫,玲琳这才回过神来。
他敏锐的感官穿透喧闹的人群,找到了那个唯一的身影。
「莉莉,以防万一,能不能麻烦你拜托尚食长,准备几大瓮果汁水呢?等射箭比赛一结束,不光是那两位,观众们也能马上补充水分。」
(……确实)
辰宇开始集中起比以往更强的注意力,旁边的尧明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对一直以来都在为生存而拼命的玲琳来说,心动这种感觉,她实在难以理解。
辰宇挑选好箭,朝着箭靶走去。
这点热,还能忍受。
射中了!
「啊……好的!」
以往他常常被女人硬塞礼物,只觉得麻烦。除了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像香袋这种只有香味的小物件,根本毫无用处。
要让心爱的雏女看到皇太子英姿飒爽的模样。
(就是因为完全猜不透她的反应啊)
在那些眼神迷离的女子中,时而皱眉认真看着这边的玲琳,就像在评估对手的武将,让辰宇涌起一股奇妙的愉悦感。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辰宇搭上了箭。
「真巧,我也是。」
因为,谁能不关心呢。
「我为何要先结束?你收手不就行了。」
那个香袋会散发怎样的香气?玲琳觉得怎样的香气令人愉悦,才会想送给别人呢?她选了什么样的布料,又花了多少心思去刺绣呢?还有——要是自己带着那个香袋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
(殿下最在意玲琳阁下的动向。作为鹫官长,理应告知她的来访吧。)
玲琳似乎在认真观看这场射箭比试。每当尧明和辰宇依次射中靶心,她就会露出惊叹、羡慕的神情,双手紧握,这一幕不时映入辰宇的眼帘。
「他可是殿下的宠儿,要是当了几年鹫官长,说不定以后能升任军师呢。」
她和旁边的朱慧月以及红发女官换了位置,往靠近射箭场的向阳处走了几步。
嘴角还残留着笑意,回到位置上的辰宇,被旁边正搭弓射箭的尧明瞥了一眼。
玲琳嘴角挂着微笑,轻声呢喃道。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欢呼声、谄媚声、轻蔑的话语、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后宫里总是充斥着这些东西。
(真的那么想要那个香袋吗?)
两人都已汗流浃背,挽起了袖子,显然身体已经相当疲惫,但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疲态。
(这是我要射中的猎物……)
辰宇装作检查弓弦强度,故意走到射箭场边缘。他直直地看着玲琳,用手指拨弄弓弦,开玩笑地射了一下。或许是被当成在调侃破魔弓了,玲琳的脸一下子红了。
回首往事,这是她第一次与异性如此亲近。或许,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人的存在。
眼前有极具吸引力的猎物,手中又有武器,自然就会伸手去抓。
至于这猎物对自己有什么意义,等捕获之后再去确认就好了。
(没错。我瞄准的猎物——)
他利用修长的身材,用力拉开弓弦,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箭靶。
手一松,箭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
——咚……
(一定要捕获)
箭射中了早已插在靶心的箭羽,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专注的劲头可真吓人啊。」
看到异母弟弟又射出了连箭,尧明露出既佩服又无奈的表情。
「你这人啊,一旦投入进去,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可别因为沉迷其中,而耽误了鹫官长的职责啊。」
「您就别打趣我了。」
不知为何有些恼火,辰宇回嘴道。
「至少现在,我可比殿下您更留意周围呢。殿下,您没注意到吗?玲琳阁下一直在那边的灌木丛附近看着我们呢。」
「你说什么?」
被这么一提醒,尧明像被弹了一下似的,回头望向射箭场外面。
看到视线尽头果然有玲琳的身影,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喂,辰宇。玲琳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看的?」
「大概有一刻钟了吧。她还时不时鼓掌呢。殿下您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你说什么……」
经历了替换,玲琳正一点点开始尝试冲破自己的壳。
「是被热坏了吧。你到底为什么一直在太阳底下站着?」
「和静秀一模一样。脸蛋、虚弱的身体,还有爱折腾人的性格。真是恶女的血脉啊。」
尧明故意调侃着眼神迷离、喃喃自语的玲琳,然后突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为了不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把你带走吧。」
「呜呜……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对你来说,刺激太大了吧。毕竟,雏女可不能看别的男人的裸身。」
(不行啊……)
因为尧明弃权而成为胜者的辰宇,拒绝收下香袋。
她皱着眉头,嘟嘟囔囔地说着。
「你大概已经放弃了一切吧。比起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更拼命地去维持表面的体面。有人邀请你,你就微笑着回应,但你从来不会主动去接近什么,或是渴望什么。」
能感觉到周围的喧闹声,但却觉得那声音很遥远。
「就是因为你太得意忘形了。」
看到这一幕,绢秀挑了挑眉毛,「哎呀呀」地轻呼一声。
香袋正面朝下,「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玲琳羞愧得眼眶泛红。
一边想着,绢秀的思绪飘到了玲琳的哥哥们身上。那两个让人头疼的侄子,在过度保护和溺爱这方面,据说有时候连尧明都比不上。
自己是黄玲琳。是掌管着坚定不移大地的黄家雏女。她深知自己这看似纤细的模样,一旦走错一步,就会被指责为体弱多病。她也明白,在这雏宫之中,大家虽然和善,但只要露出一丝弱点,就会立刻被人拉下水。最重要的是,玲琳害怕自己频繁倒下会让身边的人担心。
「……!」
说着,他快步朝黄麒宫走去。
「——是凶兆吗?」
「殿、下……」
她接触到了鲜活的情感,内心开始动摇。会焦急,有时会愤怒,还稍微变得有些贪心。
辰宇惊讶地叫住他。尧明整理了一下衣服,只回头看了他一次。
「殿下……」
她紧握着香袋,手撑着床,凑近玲琳的脸。
阳光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烈。又或者,来这儿之前,虽然只是稍微玩了会儿土,对身体也不太好吧。
在黄麒宫的一间屋子里——布置雅致的玲琳的居室中,传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香袋到头来还是没人要啊。没办法,就把它赏给那两个让人头疼的侄子吧。他们估计会高兴坏了,说不定会供奉在灵庙上好一阵子呢。」
「呀,不好啊……殿下过来了!」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一直握在手里的香袋,她突然把它抛向空中,接着又抓住绳子把它接住。然后就那样把它转着圈甩来甩去。
你说什么?! 」
「还是那么有品味。不过……品味稍微有点变化了呢?」
周围的人看着皇太子这仿佛吃醋般的举动,有的觉得好笑,有的则满是羡慕。
「殿下他们……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我就一直想看着……」
熟睡的玲琳,和绢秀的妹妹长得很像。
一直高高在上的黄玲琳。
她的手慢慢张开,想要覆盖住那脖颈。
突然,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玲琳茫然地抬起头。
「我要晕过去了。」
自从替换之后,最近的玲琳很少发烧,大体上都很有精神。说不定是因为祛除蛊毒的时候,连其他邪气也一并消除了;又或许是慧月那能辅助土性的火性灵魂,也就是她的灵魂,对玲琳的身体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不管怎样,自己还是有点大意了。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只见尧明正一脸忍俊不禁地俯视着她。
而且,看样子他在射箭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些安排。
但她并没有用力,绢秀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像玩腻了一样松开了手。
在前往黄麒宫的路上,尧明轻声责备着怀中的玲琳,但那声音却无比温柔。
慧月兴奋地小声叫道,但玲琳的大脑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她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随着紧张情绪的消散,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一下子没了力气。
那语气,就像在教训血气方刚的弟弟的兄长。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把弓交给小姓,匆匆离开了射箭场。
辰宇默默望着他穿过人群,匆匆朝灌木丛走去的背影。
旁边的慧月歪着头问道,玲琳正想搭话,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啊,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了。
「——哟。是来看男人裸身的吗?我的蝴蝶。」
但她还是有意识地放松下来,挤出一丝微笑。
本应像蝴蝶一样穿梭于众人之手,在遥远的上空轻飘飘地飘荡的雏女,如今似乎稍微靠近了地面一些。
尧明皱起了眉头。
看样子只是疲劳引起的轻微发热,呼吸也很平稳,只是睡得很沉——确认完这些,她一屁股靠回椅子上。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开玲琳的刘海。
感觉到尧明猛地一惊,手臂收紧,玲琳缓缓地,将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她的指尖用力,「咻」的一声,绳子从手指间滑过,香袋飞了出去。
「射箭就到此为止吧。香袋你拿走吧。」
「笨蛋。对手可不是鹫官,而是体弱的玲琳啊。哪有道理让她一直在烈日下站着。」
「殿下?」
「今年的丰饶祭,偏偏在南领。给玲琳安排人手护卫,这是吉兆还是凶兆呢……」
刚才皇帝召见她,正是为了传达关于丰饶祭的通知。
脑袋昏昏沉沉,还一阵眩晕。
虽然语气带着点埋怨,但她的指尖却不动声色地在确认玲琳的体温和呼吸。
(调整呼吸……稍微蹲一下吧。镇定下来……)
「反正我一直担心你要是沉迷和母后的训练,会身体不适。我已经让小姓送果汁和冰块去黄麒宫了,你喝了好好休息。」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俯视着侄女的脸。
大家都以为他会更加恼火,气势汹汹地打败辰宇,没想到他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只见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唉,到头来,我没玩成,你倒晕过去了。这叫什么日子啊。」
玲琳冷汗直冒,勉强支撑着站在原地。
绢秀眯起眼睛,轻轻挪开一直抚摸着玲琳额头的手。戴着华丽戒指的手指,接着触碰到了玲琳纤细的脖颈。
刚意识到这点,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玲琳不禁绷紧了脸。
「别往心里去。至少让我来照顾你这点事儿。」
「不然的话,我……」
「嗯。什么事?」
这个绣工精美的香袋,散发着和玲琳以往喜欢的那种淡雅香气不同的、刺激又清爽的味道。
察觉到熟悉的晕厥感越来越近,玲琳拼命稳住身体。要是在这里狼狈地倒下,都不知道自己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了。莉莉肯定又要大惊小怪,要是传到冬雪耳朵里就更糟了,肯定还会给慧月添麻烦。
「殿、下……对不起。我——」
——没事了。只要在这双臂弯里就没事。
没人注意到,玲琳差点就在众人面前晕倒出丑了。
「……殿下,我现在有件事要跟您说。」
要是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周围的人一定会比现在更爱她。而玲琳自己也会懂得友情,懂得爱情——一定会从心底里热爱这人生。
「别变得太有活力了啊,玲琳。」
她不悦地撇了撇嘴,移开视线。不经意间转头,看到了装饰架,发现那个香袋还放在那里,不禁苦笑加深。
说话的人是绢秀。
「……你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啊。」
「……喂,玲琳。以『黄玲琳』的身份,在众人面前差点晕倒,这还是第一次吧。为什么要硬撑着呢?以前的你可要更深思熟虑啊。」
(最近一直状态不错,就掉以轻心了。)
然后,她静静地凝视着发出平稳呼吸声的侄女。
她满脸疲惫地从椅子上探出身,轻轻戳了戳躺在床上的侄女的脸颊。
因为害羞,她不由自主地将头埋进胸口,这时,不知为何,头顶传来一阵愉悦的呼吸声。
「笨蛋。那种东西,随时都可以给你看。」
(真是的,全打乱我的计划了)
她喃喃自语着,抬起头不再看香袋。
「哎呀?怎么回事呀。殿下怎么突然不射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