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琳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变幻莫测、吉凶无常的日子,就像那被风反复吹翻的树叶一样。
起初,她满心期待着第一次外游,可就在这时,朋友遭到了贬低,她刚想反击,就借着遭遇贼袭的机会逃了出去。
在被掳掠的地方,众人都对她满怀敌意,不过她好歹和首领的儿子熟络了起来,然而邑却遭遇了疫病。
那些曾经对她展露过笑容的邑民,如今却向她扔石头、辱骂她。
即便如此,她坚持照顾病人,邑民们终于逐渐放下了戒心,病情也慢慢好转,天空迎来了黎明。
她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光明终将到来。
然而,就像要将膨胀的希望彻底击碎一样,如今,最糟糕的情况即将发生。
在那被微弱阳光笼罩的村子清晨。
看到那个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的青年——云岚,玲琳尖叫起来。
「云岚?! 云岚!」
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可云岚却毫无反应。
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
她下意识地想用指尖触碰短刀的瞬间,一个冷静的男声传入耳中。
说话的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护卫,黄景行。
他用缠着口罩的脸严肃地看着,轻轻地将云岚放平,迅速地检查起来。
「……伤得很重啊。」
「一定是江氏的手下干的。」
重新坐到兄长身旁的玲琳,脸色苍白地说道。
「昨晚,云岚说要去山里采草药。但其实,他肯定是打算去见江氏的使者。他想和使者谈判,弄些草药回来……」
说完。
「云岚还活着,请让我给他治疗。」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将视线落在仍躺在地上的云岚身上。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谋划到了什么程度。」
辰宇正要离开,却被景行的话绊住了脚步。
「有人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要是中途晕过去可就麻烦了。手术过程中,你能保持清醒吗?」
景行转向面无表情的妹妹,投去试探的目光。
一直严肃地看着伤口的景行轻声说道。
「也问问墓地在哪里。我来挖个坑。」
景行提及了最坏的可能性后,像是想缓和下气氛,耸了耸肩说:「不过嘛。」
「嗯。大概是这样……」
「『大家快逃』,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摘下口罩,一边回头望向蓄水池的方向。
不用说,「我们」指的是谁。
「但是……」
情深义重、勇猛无畏的黄家兄妹,已然下定决心,要连同云岚一起守护这个邑。
「我们已经把这个青年当作自己人了。」
「嗯,没错。」
「这就得看咱们英明的尧明殿下了。他肯定会说不先派先遣队去确认就不允许讨伐之类的话,帮咱们争取时间。」
但这反而让乡长下定决心封口。所以他才会被刺伤。不,甚至还被暗示要把整个邑「处理掉」。所以,他才会带着如此重伤,回来告诉大家「快逃」。
他不会是去求饶了吧?不,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做。
「嗯。对于堵住云岚伤口的方针我完全没有异议,但我的治疗方法比较独特,而且要堵住这么多伤口,场面会相当不忍直视。具体来说,就是用烙铁按压出血部位、把手伸进肠子、缝合伤口之类的。」
云岚是如何与江氏接触的呢?
听起来,这与其说是治疗,倒更像是彻头彻尾的拷问过程。
「这不是气概的问题。流血和战斗是武官的职责。别让雏女沾血。」
他认为,皮肤娇嫩的女子,就应该被男人的臂膀所保护。
「大——黄景行阁下。」
「但现在乡镇里有殿下和雏女们这些『尊贵之人』。他们很可能会以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为大义名分,急于进行处置。」
「我会扎住血管止血,然后缝合伤口。」
面对跪在云岚身旁询问的景行,辰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没那么幼稚。我知道不能不听她的话。」
「但这也太不讲道理了。一般来说,如果要讲本分和道理,鹫官长阁下既不是云岚本人,也不是他的家人,凭什么有理由让治疗停止呢?有权利拒绝的只有患者本人。」
纤细的手指做出轻轻捏针的动作。
「不,鹫官长大人。」
一直抱臂而立的辰宇冷静地开口说道。
都是因为玲琳没能阻止他。
沉默片刻后,辰宇主动提出。
——「咱们大声行动起来」,他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可以。」
景行拦住试图制止的辰宇,目光炯炯。
他缓缓站起身,依次看向玲琳和旁边的辰宇。
这时,一个强硬的声音传来。
脸色发青的玲琳点头同意,旁边的辰宇若有所思地问道。
说话的是朱家雏女,她神情紧张——不,是黄玲琳。
「先梳理一下情况。从昨晚开始就没看到云岚,原来是去见江氏的使者了。他想用被下达制裁的事威胁江氏弄些草药,结果反而被刺伤。但好歹还是回到了邑。」
「现在,得想想他拼了命回来报信的事。……伤得可真重啊。」
这也难怪,伤口被短刀塞着,仍有鲜血不断滴落,从露出的血色能看出,伤口已经伤到了内脏。他刚才居然还能走到这里,简直不可思议。他脸色土灰,呼吸浅而不规律。身体想必早已到了极限。他紧紧按着肚子,全身僵硬得很不自然。
在满脸惊讶的辰宇面前,景行伸手托住云岚的腋下和膝盖,「哟」地一声将他抱了起来。
所以,辰宇提出为他料理后事,并非是对云岚的冷酷放弃。这只是冷静的判断,甚至可以说是一番好意。
「这种伤,你打算怎么治?这又不是泥人,裂缝里补上泥就能复原。就算给他草药,也只是延长他的痛苦罢了。」
「……什么?」
「然后,……在那里,遭到了反击……」
她想起他那充满自信和算计的声音。
「……我去打点清水来。」
「哎呀,鹫官长阁下,您履行职责的决心固然可嘉,但除了病衣的事,其他情况都已经汇报过了。」
「——难道说,就连这场疫病,也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在水池的祠堂前,那条与周围格格不入、华丽的朱红色腰带,正悠悠地飘动着。
「仔细想想,刺绣被视为女子的美德,说不定也是始祖神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为重要的人缝合伤口呢。」
「那又怎样。」
「……什么?」
责任心极强的他,大概是不愿把解决痢疾的事情全交给玲琳,所以想自己打破现状。
辰宇的问题,景行给出了回答。
她用清澈美丽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辰宇。
然而,本应最为高贵、受人庇护的女子,却推开挡在面前的辰宇,伸手搭上他的手臂。
「的确,我的做法在这个国家很反常,也没有权威和学问做支撑。不过是一次次孤注一掷的尝试罢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救很多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样子,这短刀一拔,他马上就会失血而死。虽说我不了解这个邑的习俗,但至少让他喝点送终水吧。」
玲琳没理会一脸错愕、说不出话的辰宇,一下子站起身来。
「为什么……我没能阻止他……」
景行干脆地点了点头,辰宇惊讶地回头看向他。
黄景行和黄玲琳。
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补充道:
她一直以为使者每两天才来一次,所以没察觉到他的鲁莽。
「我们女子,从降临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流血战斗。」
「我要回乡里。我得去报告这个邑的疫病即将平息。反正江氏肯定会向殿下汇报不实情况。我回去把整件事,包括他们在森林里藏金子的事,还有可疑病衣的事,都详细汇报一遍比较好。」
「景行阁下,您肯定知道救他的办法。请您教教我。我听说您曾在众多战场上,把腹部被剖开的士兵的内脏塞回去,用针线缝合伤口。这是真的吧。」
这是辰宇的价值观,也是他的正义感。
「这是让大家隐蔽起来的忠告。江氏不会只满足于对付云岚,他们想把整个邑『封口』。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病情,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把邑烧了。」
「您这是要去哪儿,鹫官长阁下?难道是闹脾气了?」
就在黄家兄妹打算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辰宇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打断道:
客观来看,云岚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辰宇脸上露出不自觉的怜悯,俯视着她。
结果,那个总是带着调皮笑容的他,如今却面色如土般地回来了。
面对辰宇劝诫般的话语,她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他肯定是威胁了对方。要么是利用朱慧月的制裁命令,要么是告知了病情的严重性。
平日里总是满脸阳光笑容的景行,此刻脸上难得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那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大家快逃」的话语,从刚才起就在她脑海中回响,让她头晕目眩。
「自责的事以后再说。」
「请等一下。」
「你打算让女孩子做这种血腥的事情吗?」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话语中透着他特有的诚意。
「冷静点。」
「我来缝合伤口。」
即便被辰宇以咏国的普遍伦理观指责,景行也不为所动。
「就算他们想以疫病为借口烧毁邑,可江氏应该还不至于连现场都不确认就放火箭,这显然违背人道。」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凛然。
辰宇呆呆地望着耸了耸肩的景行。
她直直地盯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景行。
看着匆匆跑去确保手术场地的雏女,辰宇也转身准备离开。
一旦将某人放在心上就会守护到底。为了守护,不惜做任何事——黄家这种质朴又大胆的行事风格,对于除了认定的目标就对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玄家之人辰宇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你疯了吗?缝合伤口让人从死神手里逃脱……这是对司命之神的亵渎。况且,你又不是出身医官世家。」
「哎呀呀,小看她的气概可不行。」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景行阁下。」
「其实,殿下已经知道『朱慧月』和我来到了这个邑,也知道您加入了我们,还知道江氏在森林里藏了金子。」
「你说什么?」
「是鸽子。」
这个时常被人调侃比野兽还像野兽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向来擅长与动物交流。我训练了鸽子来传递消息。我刚刚才放飞了一只。我已经把疫病爆发和即将平息的消息都汇报上去了。」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是个喜欢保守秘密的孤傲之人,总是忍不住藏起信件。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原谅我吧。」
景行轻声说着,语气却很轻松。
辰宇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一举一动都被异母兄长看得清清楚楚,不,应该说,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霾。
但片刻之后,他便压下了这股不快,心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这边的情况早已和尧明共享,那说明安排得很妥当。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独自留在这个地方,也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是合理的。
——您是说要娶我?
辰宇回忆起那女子在摇曳的火光中挑衅地回望自己的模样。
他皱起眉头,试图从脑海中抹去那轻触脸颊的纤细手指,还有那带有诱惑的手势。
「——算了,罢了。」
「那就好。」
景行毫不尴尬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云岚,生怕晃到他,然后迈步向前。
路过皱眉沉默的辰宇时,他只是动了动下巴,招呼道:
「那么,既然您不用回乡里了,鹫官长阁下。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那孩子?要是她在手术过程中情绪失控,就把她带走。」
他嘴角微微一歪,又补充道:
明明只是动了动指尖,却比跳完激烈的舞蹈还要气喘吁吁,全身紧绷。
云岚完全失去了意识,在这种情况下,这倒也是一种幸运。
景行在旁边跪了下来。
「……等会儿,我们聊一聊。」
「到时候,我会给你绣上花哦。」
那既是关心,也一定是在害羞。
当时,玲琳踮起脚想把肉挂到屋檐下,刚想伸手摸她的头,他就立刻板起脸,说着「小姑娘你在干什么」,连肉带绳子一起抢走了。
「这是?」
「最粗的血管就是这根了。用丝线把两端扎紧。其他的用烙铁止血。」
现在,必须专注于治疗。
然而,景行似乎更在意其他事情,而非给濒死的伤者下毒这个提议。他眯起眼睛,看着玲琳。
「这些植物都生长在祸森里。我一看到附子之类的,就习惯把它们加工成这样。我已经把负担降到最低,就算身体虚弱的时候也能服用,您放心。」
他肯定已经意识到了。
她喃喃自语的嘴唇,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说起来。
——平时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去祸森呢,其实我还有点疑惑。但他肯定是想让大家开心……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别人而已。
——那个人所期待看到的,一定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因为玲琳曾在祸森向他许下承诺。
她把棉花塞进云岚的鼻腔,仔细确认他的呼吸,然后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
「这哪像是治疗的准备,倒更像是拷问的准备啊。」
他们准备了足量的热水和干净的布。把「朱慧月」被掳走时穿的上等衣物撕开,取出丝线,和借来的针一起仔细煮沸消毒。此外,还通过豪龙弄到了火盆和烙铁,并把它们烧得滚烫。
她似乎能理解。
首先,他们把那个鲜有人至的储物间尽可能清理干净,铺上布,然后让景行和辰宇小心地把云岚抬了进去。
云岚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轻声补充着。
(豪龙先生说你是「大哥的孩子」,果然如此呢。那个大声叫嚷的女人,还有扔石头的少年,都流着泪道歉了。你的心意,大家都已经完全感受到了。)
邑民们对他有多愧疚,对他有多感激。
「我能做到。」
玲琳感激景行的体贴,在躺着的云岚身旁跪了下来。
「好的。」
听他这么打趣,她肩膀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下来。
「下次要是我肚子破了,就找你缝吧。我准备好彩色的线,你给我缝得漂亮点。」
最初在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是他侧着脸,呆呆地看着围在猪肉旁的众人。
最后,小心翼翼地缝好覆盖在表面的肌肤——
(绝不能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好的,等会儿。」
玲琳略作思考,开口说道。
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生命在不断流逝。
「要是有乌头的汁液或者菲沃斯的根就好了,或许能缓解疼痛……但现在的云岚没有力气喝下这些东西,要是用熏的,我们自己都会晕倒。而且也没有香炉。」
在那戏谑与嘲讽的面具之下,云岚拥有着如此质朴、温暖的心。
邑民们因弄到了食物而满脸笑容,他虽无奈地耸耸肩,但仍静静地守护着这一切。
「这是用附子、曼陀罗花和龙葵的茎榨出的汁浸泡棉花,再晾干制成的。让它吸满温水,塞进鼻腔,身心就会渐渐麻木,从而忘却疼痛。」
两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冷静而专注地动起手来。
「……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准备的这个?」
他们用丝线扎紧粗血管止血,用烧热的烙铁烫细血管。
或许是因为她所提到的这些植物都以剧毒闻名,辰宇惊讶地从墙边直起了身子。
「首先,要止血。从血的颜色和流速来看,应该没有伤到最粗的血管。真是奇迹啊。——我要拔刀了。」
景行拔出短刀,浓稠的鲜血大量涌出。
他暂时连水都无法正常下咽。他能否在不流失过多血液和水分、不被高烧击垮的情况下,熬过这一天。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个青年的灵魂留在他的身体里。
或许只要说一句「没把握」,兄长就会毫不犹豫地替她完成缝合。
但他能否顺利恢复意识,才是真正的考验。
此后的一刻钟左右,玲琳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那孩子就算躺在病榻上,估计也会面带微笑,但她应该是头一回看到别人受伤。这种事,还是由黄家人来处理比较好。」
鲜血瞬间浸透了敷布和稻草,玲琳不禁一阵反胃。
云岚的伤口已经缝合。
玲琳在身体疼痛难忍的时候,就会想要依赖这些东西。
——这意味着玲琳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玲琳放下针。
闷热的夏日清晨,本就狭小的储物间里还放了个火盆,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拿起用热水和火消毒过、穿好丝线的针。
那苦涩的笑容里,满是兄长般的关怀。
景行低声重复道。
她缝合着温热的内脏。
他们是多么在意他。
当精神像绷紧的丝线一样时,头痛渐渐袭来。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在心里默念着,要守护。
「所以说玄家人就是爱折腾……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或许痛苦的程度都差不多吧。」
绝对不能违背约定。
他口中「那个人」,那执着、祈求原谅又略带苦涩的声音。
「缝完了。」
正在重新系口罩的景行耸了耸肩,回应道。
还有结实的肌肉。
玲琳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回应道:「才不要呢。」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云岚还不知道。
「『习惯』,是吗。」
景行仔细检查完伤口,缓缓点头。
即便如此,云岚还是很快抬起头——之后,玲琳无论如何都想让他看看邑里发生的变化。
伤口深不见底又如何。只要止住血,缝好裂开的肉就行。
「血止住了。接下来,要缝合裂开的内脏。然后把肉合上,最后缝好皮肤。你能做到吗?」
「那么,这个怎么样?」
但玲琳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给云岚咬上防止他乱动的嚼木,等施术者仔细清洁完身体,景行所要求的「准备工作」便宣告完成。
「好的。」
辰宇在墙边抱臂而立,望着被烧得通红的烙铁,喃喃说道。
她从怀里掏出的,是一块用竹皮包裹着的小棉花。
「好的。」
(喂,云岚。求你了,别离开。)
但玲琳很快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一时间,储物间里只回荡着火盆中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摆弄丝线和剪刀的声音。
或许是为了能随时把她带出去,玲琳感觉到辰宇在身后严阵以待。
玲琳忘却了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的触感,也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只是专注地动着针。每当汗水滴到云岚身上,景行就会从旁边帮她擦去。
两人轻声约定,结束了对话。
她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发出沉闷的声响。
「咕哇、咕哇」,就像有个疼痛的球在脑袋里滚动。
守护云岚的生命。守护和他的约定。
「干得漂亮。比我厉害多了。」
仿佛在追逐这疼痛一般,云岚的声音和面容,一次次浮现又消失。
绝对不行。
她一边操作着针,一边对着一动不动的云岚呼唤着。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遭到邑民的辱骂,被扔石头,该有多受伤啊。
这是一场与体力的较量。
「先通通风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晕倒的。我们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好的。」
他们把照看云岚的任务交给辰宇,打开门,走到外面。
他们在树荫下用桶里的水仔细洗手,这时,景行突然开口。
「那么,玲琳。」
他压低声音唤出她的本名,这表明接下来是一场秘密谈话。
「我想问什么,你明白吧?」
「是那个护身符。」
虽然回答中没有主语,但两人都清楚,说的是刚才给云岚用的具有麻醉作用的毒药。
玲琳一边冲洗着水瓢柄上的血迹,一边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经常用。只是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一边说着,玲琳心想,「感受不到」这种说法或许不太准确。
身体一直都在诉说着痛苦。只是她在心里选择了无视。连同所有负面情绪一起,选择放手。
不过,通过与慧月的替换,这一切正慢慢发生改变。
动摇的心,重新浮现的痛苦。
去思考这份珍贵变化的背后等待着什么,有点可怕。
即便如此,她还没有沉溺于镇痛的毒药。至少现在还没有。
玲琳尽量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往常的笑容。
「请放心,大兄长。我没事的。」
紧握的拳头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或许景行也有同样的罪过,没能阻止云岚的鲁莽之举。
要尽情享受这条用别人的生命换来的命。
她曾经发过誓。
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抓住玲琳的手臂,命令道:「把水瓢放在水桶里给我看看。」
「大兄长果然厉害。多亏了你,我心情好多了。」
「是我逼你成为王的。」
只有那种沉重、黑暗,仿佛要沉入无尽深渊的感觉。
当他喃喃自语,疑惑是什么改变了云岚时,玲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一种奇怪的平静感袭来,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她紧握的水瓢碰到桶里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焦急,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
「听着,玲琳。别再自责了。」
突然,玲琳手臂的颤抖停止了。
因为没重新叠好,毛巾碰到了其他用具,带着线的针「咕噜」一声从盆里滚落下来。
要大声说话,要露出笑容,要挺起胸膛,要抬起头——
那声音坚定而有力。
(要抬起头……)
连颤抖都做不到了。
她缓缓捡起染血的针,紧紧握住。
「玲琳……?」
景行很惊讶。没想到云岚有如此勇气,是个足以继承首领之位的男人。
他的脸色依然很差。
「玲琳?」
如果他被刺后,不翻山越岭,至少在原地等待救援,伤口也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那鲜活的痛苦触感——还有那近在咫尺、清晰可感的死亡气息。
抚摸头发的手停住了。
她和照看云岚的辰宇换了位置,请求道:「景行好像太累了,你帮我劝他去打个盹吧,我说的话他不听。」
——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护这个邑。
「你真了不起,云岚。」
「……」
但在沉默的玲琳面前,景行继续说道:
玲琳迅速站起身,不等景行回应,就转身朝仓库走去。
不知何时,玲琳发现自己低着头,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
那是被过度烧灼、过度使用的针折断的声音。
那如漆黑阴霾般的情绪,刚一涌起就凝结起来,沉重地填满全身,连让心颤抖的空隙都不给。
她强行灌输自己的价值观,要求他挺身而出。
「是我把你逼向了死亡。」
然而,她试图抬起的下巴,还有视线,却像被泥沼困住一样,沉了下去。
但云岚似乎还没恢复意识。他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几声呻吟,又沉沉睡去。
「不是的,这是——」
她觉得不能让大兄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没事。」
玲琳终于把湿毛巾扔回盆里。
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别人死去。
「同时,我很佩服他。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为了守护邑,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我赞赏云岚隐藏着的王者资质。所以你也别再担忧了,要为他感到骄傲。」
平时总是豪爽大笑的大兄长,此时用锐利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深处,直视着玲琳的眼睛。
现在,她的手不再颤抖。
看着辰宇毫不犹豫地走出仓库,玲琳麻利地开始收拾染血的布和针。
嘴唇干裂,每次呼气从微微张开的口中呼出,都会发出微弱而无力的声音。
景行更加用力地握住试图辩解的玲琳的手臂。
这是玲琳心里,唯一,也是最害怕的事情。
原来是玲琳的手臂在颤抖。
「好了,得把治疗用具收拾一下了。大兄长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你都没合过眼吧?」
「玲琳。真正没事的人不会这样颤抖,也不会用笑容来掩饰。别总是挂着那副习惯的笑容。」
「如果你在为没能阻止江氏伤害云岚而自责,那我也有同样的罪过。我也没能阻止。我做梦都没想到,云岚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玲琳默默地看着他,为他擦拭着汗水。
「是我……」
中途,她听到一声微弱的「唔……」,急忙回头。
储物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每吸一口气,全身就愈发沉重。
「……『要为他的王者资质感到骄傲』」
「你真不愧是王,做出了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举动……」
在歪着头的大兄长面前,她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再次露出笑容。
这句话,深深地钻进了她的心里,不,是灵魂的最深处,在那被小心守护着的最柔软的地方,猛地扎进了锋利的刀尖。
但玲琳知道。
啊,说不定直到最近,自己都还身处这样的境地。
(一定要抬起头。)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玲琳许下了那样的承诺。
玲琳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时而呻吟的云岚的头发。
她强行揭开他隐藏的王者资质,把它拽了出来。
但正是玲琳,把他逼到了如此鲁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