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储备库里,传来「噗通」一声,那是将毛巾穿过水桶的声音。
「我把新水拿来啦。有用来擦身子的,还有用来喝的。两种都是好好煮开过的干净水哦。」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已经从微弱的日光变成了柔弱的夕阳余晖。
从缝合云岚的伤口算起,已经过去了半天时间。
「你出了好多汗呢。现在我来帮你清理干净。」
玲琳跪在横躺着的云岚枕边,轻声说着,并用干净的布帮她擦拭额头。
云岚终究到现在都没能恢复意识,一口水也没喝,一直在这个储备库里沉睡。
他发着烧,呼吸也不平稳,嘴里时不时会漏出痛苦的呻吟声。
「等会儿稍微喝口水好吗?只要舔一舔棉花沾湿嘴唇就行。」
玲琳毫不畏惧渗出血的伤口,用沉稳的语调说着话。
她甚至顾不上担心景行和辰宇,亲自承担起了护理工作。
这也理所当然。她早已习惯了死亡的气息。
自己历经了无数次生死危机,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动摇呢。玲琳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而且,她也知道,要是自己稍微露出一点消沉的样子,过度保护她的兄长和鹫官长,就算抬也要把她送回故乡。
算了,也不用回乡镇。说起来,很快乡镇的使者就要来封口了吧。
景行和辰宇说要商量应对办法。还说要和尧明取得联系。
要是先遣队能好好来确认邑的情况就好了,但要是有人以疫病为借口,让江氏的手下强行放火,那就糟了。
玲琳也好几次坐在火焰前呼唤慧月,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无法施展炎术。也许是因为她说要举办茶会,正在吸纳力量吧。
情况应该相当紧迫了。
但不知为何,玲琳的心却出奇地平静,既不焦躁也不害怕。
我是黄玲琳。
仅仅是移开视线,从年幼时起就一直藏在心底一隅的想法。
——都怪我。
玲琳的发丝轻柔地落在云岚的脸上。触碰的肌肤滚烫如燃烧一般,还渗出了油脂和汗水。
被黑暗笼罩的视野、不畅的呼吸、如灼烧般的疼痛。
就像哼唱摇篮曲的母亲一样。
小小的嘴唇说出了一句话。
「……」
云岚倒下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黄玲琳连饭和水都不好好吃,在房屋和储备库之间来回奔波。
因为和虚弱的身体替换而生命垂危的慧月。
至今为止年轻又健康的他,即将初次体会到的死亡的恐惧,究竟是怎样的程度啊。
「很痛苦吧,云岚。」
她还把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手臂也擦干净,然后轻轻地放在席子上。
(可是……已经不行了)
不行。不能被这种想法左右。
按理说,只要这样做,自己总能像往常一样抬起头来的。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曾经劝诫别人救人者没时间哭泣的人,正是自己。
这模样该有多难看啊。
可明明心里明白——在前所未有的浓烈死亡气息面前,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好可怜啊。……好可怜啊」
「要是能轻松地死去……」
要是能像悄然入睡一样去往那个世界就好了。
「大声喊出来吧。」
那呻吟声,从刚才起就渐渐变弱了。并非是疼痛减轻了,而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应该做的事,肯定是有的)
「所以啊,云岚。你就醒醒吧。别人送来的道歉,你得收下才行。」
天真无邪的脸庞转了过来。
她挺起胸膛,目光向前,想要出声。
更不用说,把他逼上绝路的人,也是自己。
有一阵子,玲琳就那样抱着云岚的头。
棉花里渗出的好几滴水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板上。
玲琳握着棉花的手渐渐用力。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呵呵,说到水啊,豪龙先生每次只要一递出盛着药汤的碗,就会浑身发抖呢。感觉他好像很害怕喝药的动作。这是为什么呢?」
正是因为不想让重要的人们绝望,才一直忍受着这甜蜜的诱惑,自己应该是一路坚持到现在的。
与其一直走在如此险峻的道路上,不如早点走到尽头。
必须有所准备。
她的声音很温柔。
朱慧月——不,当发现长着她那张脸的黄玲琳不在房屋的任何地方时,辰宇放下了收集来的柴薪,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储备库。
——想要轻松一些。
那是一种名为附子的毒药。
「很疼吧」
突然,玲琳的脸扭曲起来,露出痛苦的表情。
接下来,就只能痛苦地、凄惨地死去。
她轻轻拧了拧棉花,让几滴水滴落在云岚的嘴唇上。
她攥紧拳头,直到关节泛白,紧紧闭上眼睛。
年幼的自己正俯视着她们。
干燥并碾碎的蓝色花朵和它的根。
玲琳松开手,棉花掉落,她用手捂住嘴,连抽搐的喉咙也一并遮住。
因为没能防住蛊毒而倒下的绢秀。
同时,也渐渐成了云岚的台词。
「我……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那是她的口头禅。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隐约浮现出人的影子。
要是那样就好了。
然而——不管等多久,云岚的嘴除了微弱的喘息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绢秀和慧月倒下的时候,应该能果断地抬起头选择战斗。
是连天翻地覆都不为所动的黄家之女。
「大声。」
(我没资格哭……)
——……
不能一边绝望地在这里照顾云岚,而要留意故乡派来的刺客会不会来,还得和兄长以及辰宇一起想对策。
(冷静下来……)
(又去探望了吗)
还有,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母亲。她因为生下玲琳而丢了性命。
眼角热得发烫,声音也颤抖着。
血已经止住了。也准备好了防止化脓的药。
「——……唔,嗯……」
或许是因为待在火性强烈的慧月的身体里吧。
又传来了像野兽般的呻吟声。
即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地挣扎着。仿佛很害怕。像是要拼命逃离死亡的恐惧。
「要是能轻松地死去就好了呢」
痢疾也逐渐得到控制,病人们也开始各自回家。应对乡镇的事就交给辰宇和景行,玲琳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这个储备库走来。
必须深呼吸。
手指渐渐失去了力气。
又喃喃自语了一句,玲琳凝视着云岚。
她帮云岚撩开贴在额头上的刘海,仔细地用布擦拭着汗水。
可是,如果他没有醒来的力气,那就无计可施了。
天空中,依旧被薄云笼罩的太阳微微泛红,宣告着黄昏的到来。
松开抱着的手臂,起身。
玲琳让人取来崭新的桶,把泡在里面的棉花轻轻拿到云岚嘴边。
她们都痛苦地呻吟着,趴在地上。
但这股冲动就像被身体里一层厚厚的膜挡住了,既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只能四处碰撞、横冲直撞,最后再次平息下去。
「呼……呼……」玲琳像炸毛的猫一样喘着气。
全身像陷入泥沼般沉重,可只有心,却像受伤的野兽般,疯狂地躁动着。
「那些骂过你、朝你扔石头的人,我也好好教训了他们。虽然是用物理方式。现在他们都在深刻反省之前说过的话呢。大家都纷纷表示想向你道歉。」
玲琳将手伸进衣服的怀里,取出了用布包着的东西。
那里一定是鲜花盛开、宁静祥和的乐土。没有忧愁,也没有痛苦,是明亮而温暖的地方。
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到头来,也只是让云岚的痛苦更加漫长罢了。
玲琳不由自主地探身向筵席。
但水滴并没有被吸进嘴里,只是无力地顺着脸颊流到席子上。
被难以忍受的痛苦侵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苦苦挣扎之后,他终究还是要死了。
双手捧着脸颊,轻轻地将额头靠近。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可怕吧。怀着强烈的焦躁感,身体却不听使唤,还能听见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脚步声。
就在玲琳眼前。就因为玲琳。
这次也一样,照做就行。毕竟云岚还活着。
「至少……」
「云岚。你不是说过……」
是历经无数危机、早已习惯死亡恐惧之人。
微弱的独白脱口而出。
刚说出口,脑海中某处就隐隐敲响了「不行」的警钟。
她沙哑的低语声脱口而出。
无论怎么压抑,汹涌的情感之火灼烧着全身,让人连呼吸都困难。
那样会让周围人伤心的。为了避免那样,自己应该是为了帮他包扎伤口才这么做的。
从昨晚开始就只睡了些零碎的觉,就连辰宇都感到疲惫不堪。
要是个女子的话,更应该休息才对,可她却固执地继续照顾和看护着。
就算辰宇劝她休息,到最后甚至怒目而视、大声呵斥,她也根本不听。
兄长景行早早地就放弃了,苦笑着说「等她发泄完就好了」,但辰宇却无法认同。那个男人,与其说是对妹妹过度保护,不如说完全是听她的话。要是真的担心她,现在就应该不管怎样都把她从云岚身边拉开才对。
(反正那样是救不活的)
回想起云岚的伤势,辰宇在心里暗自嘀咕。
玲琳她们止血做得很出色,但正因为辰宇在战场上见过很多人的死亡,所以才明白。
那样下去,就只有痛苦地死去。
就算勉强活下来,今后也肯定无法正常行走。对于一个必须与饥饿抗争、每天都要耕地的农民来说,那将是致命的情况。要是云岚是辰宇的朋友,出于好心,他甚至会想干脆快点杀了他。
但是,女人大概是不会允许那样的行为的。
辰宇不太能理解,但面对死亡时,大多数女人都无法接受,会流泪。
失态地动摇,摇晃着对方的肩膀让其活下去,对方死后则茫然地呆坐着。
虽然也会想为什么要做那样无用的事,但这就是女人这种生物。而且,想到就连那个沉着冷静的黄玲琳也会如此——就觉得有点可怜。
不管她如何逞强,当云岚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浓时,她也会慌乱的吧。
(景行阁下不在吗)
辰宇再次环顾房屋。
原本以为会不断蔓延的疫病,由于早期的正确护理而有了成效,几乎快要平息了。有些病人已经回家,留在筵席上的人也逐渐减少了抓桶的次数,只是乖乖地喝着药汤。
在这种情况下,景行说不定也在休息。
(或者是去巡视了吗)
又或者,考虑到邑被封口的可能性,他正在邑里巡视。不管是在森林里放火,还是袭击邑,搞阴谋的话总会有一些动静,要是能提前阻止,就能保护好邑。
当重要的人受伤时,她不会哀叹悲伤,甚至会想着杀了对方让其解脱。
但当男人再往屋里迈进一步,他出众的美貌立刻显现出来。
「那得是加热处理之后的事了吧。生的花和根应该是剧毒的。」
她为了救人是可以杀人的。
四肢被束缚的女人像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蝴蝶一样挣扎着。
她大概也差不多该受伤、崩溃大哭了。如果是那样,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交替,任由邑陷入危险。反正这个地方迟早会迎来麻烦的局面。
「您脸色都变了,怎么了?这是附子。它是有镇痛作用的草药之一哦。」
门为了通风被取掉了。
果然是这样。
「鹫官长、大人……」
「求求你了。还给我。请还给我。」
绝不能再让她碰到。
如果这个邑面临被封口的危机,辰宇现在该做的,就是带走「朱慧月」,抢先把她带回尧明那里。
不能从自己眼前离开——
「绝对不允许。」
(她很坚强)
「我最喜欢的、当作护身符的花,送给你。所以,把这个当作礼物带去吧。没关系,没什么好害怕的」
「住手!」
看到那一幕的瞬间,辰宇猛地冲了过去。
黄玲琳和其他女人不同,她很坚强。
女人越发着急,开始撒泼,辰宇便强行用脚踢开她的膝盖,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她。裙摆凌乱,露出了贵族女子般白皙的小腿。
门口传来清冷的声音,辰宇猛地回头。
是皇太子,尧明。
女人的话,说不定是该一笑了之的内容。
「那么,解除替换之后,你打算去死吗?」
冲击之下,感觉全身都在摇晃。
然后,带她回去。
在被那个武官模样的男人纠缠的情况下,女人断然拒绝了。
是为了把青年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然后,像推倒雏女一样撞了过去。
「求求你了。我没在想什么奇怪的事。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所以——」
「乐土一定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结着果实。不知从哪里还能听到美妙的音乐,大家都笑着摘着自己喜欢的食物。怎么样,很棒吧」
听到纤细的女人声音,他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
「你打算杀了这家伙,然后随他而去吗!」
但在辰宇看来,他们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她不能死,不能受伤。
身着武官服,全身滴着水,却依然气宇轩昂的他正是……
(而且,脆弱得可怕)
时机到了。
正为这意料之外的举动而惊愕时,尧明撩起湿漉漉的头发,回答了辰宇无声的疑问。
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尧明在和景行的交流中得知了邑中的困境,亲自赶来了。
看着拼命呼喊的她,辰宇意识到自己是对的。
美丽、温柔——而且,那微笑让人胆战心惊。
辰宇俯视着安静下来的女人,告诉她:
辰宇干脆地做了决定,朝着储备库走去。
「呀……啊!」
「把东西给我!」
是信鸽。
靠近青年嘴唇的,是不祥的蓝色。
「你在干什么!」
「云岚。你是优秀的农匠,是有着高尚心灵的龙。所以,在乐土,你一定会受到格外的优待。请一定要让天上的花朵美丽地绽放啊」
但如果那样做了,她的心一定会破碎的。
但其中有着无法用玩笑来敷衍的迫切感,辰宇不由自主地听入了神。
黄玲琳为了不压到云岚,急忙扭动身体,发出了纤细的悲鸣。
辰宇难得地倒吸一口气,露出惊讶的神情。
女人并没有哭泣。
「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
但是,不可能杀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坐在筵席旁的雏女,似乎正温柔地抚摸着痛苦的云岚的脸颊。
「我早晚也会去那里的。你先稍微去等我一下——」
「我不愿意。」
「我马上也会去那边」这句话一直在辰宇耳边萦绕。
她是想杀了这个青年。
和前些日子的辰宇一样,他的裙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由此可知他是偷偷游过了河。
辰宇把手臂压在地上,试图夺走她手中的东西,她却迅速地握紧了拳头。
「请还给我。」
她大概是意识到一切都被看穿了。
像是抢夺一样把东西夺走,往地上砸去。
「啊……」
不,是想砸下去的时候,又急忙放进怀里。
被尖锐地一问,女人猛地倒吸一口气。
连自己都觉得这么着急的自己很不可思议。
又或者,他正用擅长的信鸽与尧明联系。
既没有哭闹,也没有慌乱。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动手。
就在这时。
因为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脸。
鹫官长和礼武官的职责,说到底是保护雏女。没有道理去保护那些想动用私刑的邑民。虽然辰宇觉得下令制裁的乡镇应该受到惩罚,但那是皇太子的领地。
她声音颤抖地喃喃自语,全身没了力气。
「我看我的雏女好像在胡来,就赶过来了。……或许该说游过来了。」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把她从那个青年身边拉开)
就算辰宇强行掰开她的拳头,她也紧紧地握着,不肯松开那朵毒花。
纤细的手指从布里摘下了什么。
辰宇一边赶紧反驳,一边感觉后背发凉。
「敢把我的雏女推倒,胆子不小啊,鹫官长。」
凝视着渐渐下沉的夕阳,辰宇叹了口气。
问完之后,自己先想到了答案。
「殿下……!」
女人的眼睛异常清澈。
「这个我先保管着。」
「——这只是想象哦」
「鹫官长大人。」
不能让这个女人,黄玲琳,杀了云岚。
双手压制住她的双手,双脚压制住她的双脚。
「『「我不否定为了解脱痛苦而杀人。但这不是雏女的工作。为了救人而杀人,是武官的职责。」
「我……」
她似乎在凝视着这边,又好像目光穿透一切看向远方,辰宇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凝视着她的眼眸。
她的侧脸甚至带着微笑。
不仅如此,她甚至会为了一个卑微的青年,轻易舍弃身为雏女的自己的性命——就是这样的女人。
「如果你希望,我愿意成为你的剑。这个男人,我来杀。所以你不能再持有毒药。」
都到了生死关头还慌乱成这样,真是愚蠢至极。明明想着如果有痛苦的人,就杀了对方解脱,可仅仅是眼前这个女人持有剧毒,就被莫名的不安笼罩。
「不过,管理那样的花园一定很辛苦吧。所以,农民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呢。我从小就一直努力锻炼干农活的本事呢」
用大到留下红印的力气掰开拳头,她终于松开了手中的东西。
没错。辰宇无法允许。
就在这时,尧明身后传来黄景行的声音。他之前不见踪影,大概是去河岸迎接皇太子了。
「殿下。这边的雏女怎么办?虽说冬雪背着她,但她好像因为害怕游泳而晕头转向了。」
「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
景行背着的是「黄玲琳」——不,是寄宿着朱慧月灵魂的女人,和冬雪一样浑身湿透。
尧明回头看了看萎靡不振的雏女,轻轻耸了耸肩。
「我本以为带着她就能使用炎术……结果,还是景行的信鸽更快啊。」
听到「炎术」这个词,辰宇猛地一惊。
也就是说,尧明也已经知道黄玲琳和朱慧月替换的事了。
刹那间涌上心头的那种情绪,是苦涩吗?
辰宇僵在那里,尧明说了声「那么」,转过身去。
「辰宇,你出去,向景行了解一下情况。我和她谈谈。」
「殿下!」
辰宇脱口喊出后,却不知该说什么。
或许首先应该为自己明知替换一事,却还让「朱慧月」留在这里而道歉。
(不,比起这个……)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个女人悠悠起身,裙摆凌乱不堪。
虽说这是为了阻止杀人,但这行为太过大胆,容易引人误会。
(要是被怀疑不贞,无论如何都要澄清)
然而,尧明连一丝不耐烦的眼神都没给辰宇。
他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个茫然坐下的女人。
尧明点点头,然后猛地将玲琳连头带身子抱进怀里。
那一刻,玲琳觉得自己被允许了。
接着,他双手捧起玲琳的脸。
头顶传来尧明的声音,玲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动作。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倒进尧明怀里。
辰宇下意识地端正姿势,尧明却连头都没回。
「你没察觉到吗?」
他只想着拯救她——
「我想让他解脱……」
「……刚才,鹫官长只是想阻止我——」
她惊讶于自己竟如此失态,慌忙用手撑在两人胸前,想直起身子,可尧明却抓住她的手臂。
「我都懂。」
「请听我解释!」
「朱慧月,听好了。你是朱慧月,情绪起伏大的朱家雏女。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放声大哭。」
他双手滑到玲琳脸颊,与她四目相对。
然后,他挪动手指,轻轻抬起玲琳的嘴角。
「你知道自己首先该做什么吗?」
「……这次,尽管被禁止替换,我还是违背了您的命令,实在是非常抱歉——」
那么,必须为自己破坏规矩的事道歉。
「是吗?」
被他点破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玲琳突然感到内心一阵放松。
多么温柔的谎言啊。
「——……」
「……是。」
「……」
被迫挤出一个难看笑容的玲琳,默默地凝视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那一刻,辰宇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无论道歉什么,尧明都说「不对」,玲琳露出困惑的神情,尧明终于叹了口气。
「黑眼圈很重,眼神也没光。嘴角连平时的笑容都没有。」
「不对,不是这个。」
「人哭泣的时候,往往会低下头。可你总是抬头仰望。飞向天空的蝴蝶很美……但我有时会担心,你会就这样消失不见。」
他一边向那个仍茫然坐在筵席旁的女人伸出手,一边说道:
尧明从呆立不动的辰宇身旁穿过,走进了房间。
尧明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布料后面的肌肤滚烫。
「殿下!」
近距离看去,尧明脸上挂着苦笑。
允许自己哀叹。
「……我有好好笑啊。」
辰宇探身向前,却被尧明简短地叫了一声名字,给打断了。
尧明静静地颔首。
允许自己软弱。
「我想救云岚……想让他解脱……」
不仅如此,他还按住玲琳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将她紧紧压在自己胸前。
她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混乱过。
司掌大地的黄家女子,必须脚踏实地,昂首挺胸,直视前方。
尧明心里只想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失去冷静、目光黯淡、他最爱的「蝴蝶」。
尧明打断了正要磕头道歉的玲琳,让她十分困惑。
「……我想出个馊主意逃走,让殿下您劳心了……?」
尧明的体温从接触的肌肤传来,那热度仿佛瞬间融化了她心中那根勉强支撑着的弦。
他终究还是看穿了替换这件事。
虽说鹫官长只是为了阻止自己杀人,但自己的样子可能会让人怀疑不贞。如果是这样,就该解释清楚。
「那么。」
尧明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
辰宇简短回应后,便走出了仓库。
就在这时,玲琳注意到自己裙摆凌乱,便轻声垂下眼睛,说道:「啊。」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玲琳茫然地凝视着俯下身来的尧明。
「是吗?」
「傻瓜,这样可不行。」
「大概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景行也跟我说了。我自认为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了,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啊,对了。
「也不是这个。不,其实我有很多想法。」
过了一会儿,玲琳开口说道。
这话就好像在拿平时的玲琳作比较,但现在这张脸应该是慧月的。
「嗯。」
「我听到你们的喊声了。我怎么会怀疑自己的雏女和弟弟呢。」
他或许是将自己作为王的身份代入其中,又或许是想起了自己曾经伤害过玲琳的事。
因为——这和她所追求的形象不同。
「看到那么严重的伤口,你一定绝望了吧。百姓痛苦的声音,一定让你害怕了吧。你一定在自责,觉得自己的手救不了他们,甚至觉得是自己把他们逼入绝境。」
「你以前大概从没被打倒过吧?大概也从没遇到过自己无法掌控的情况。这也难怪,你总是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放弃。」
尧明收紧了抱她的手臂。
尧明低沉温柔的话语,仿佛渐渐融入了湿透的衣衫。
不行,她必须面带笑容。
「不会花太多时间。只是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玲琳不知该如何理解这句话,这时尧明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下。
直到这时,玲琳才明白,他之前一直不提替换,也不叫她名字的原因。
「否则,我会起疑心的。我会以为你又违反规定,不知悔改地替换了,然后大发雷霆,把你关起来。」
辰宇被一种连自己都搞不清的焦躁感驱使着。
她必须挺起胸膛。
「接着说。」
「……我……」
「你没看到她的样子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然而,尧明轻松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尧明戏谑地用手撑着脸颊,玲琳小声嘟囔了一句「殿下」。
「你脸色很难看。」
「别犹豫,把情绪都发泄出来。因为你是朱慧月。」
「辰宇!」
迟了一拍,呜咽声也随之溢出。
允许自己感受痛苦、悲伤,允许自己狼狈地怨恨别人,无力地依赖别人——那些她本应舍弃或封存的、所有阴暗的情绪,以朱慧月的名义。
「听着,偶尔也低头看看吧。」
他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
他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担心心爱的女人内心是否安好。
玲琳茫然地回味着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
「偶尔也低头示弱一下吧。」
原本模糊的世界突然有了轮廓,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凭借母亲的遗愿诞生于世,必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证明自己的人生是「正确的选择」。
「我有好好忍住没哭……冷静地面对事情。」
不,她必须抬头。
她本只想让云岚解脱,可之后的发展却让人眼花缭乱,她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也不知该怎么办。
玲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一时僵在那里。
「再依赖我一些,把自己交给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玲琳被抱着头,不情愿地往他怀里蹭,尧明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语调虽平静,却透着威严。
尧明低沉的呢喃声隔着布料传来,不知为何却像刺一样扎进玲琳的心底。
「你真的很不擅长哭。」
作为交换,玲琳却几次哽咽,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很可爱……真的……这样……这样痛苦,又难受,好痛。」
上一次在人前哭泣是什么时候呢?
她已经记不得了。也许这是第一次。
玲琳一直以为自己能更理智地说话,现在才知道,流泪时声音会颤抖。
「他被高烧和痛苦折磨着……死亡正在逼近。那一定……很可怕……」
玲琳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声,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好害怕。」
这如同孩童般的呢喃,与其说是在替云岚表达心情,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的心声。
——我好害怕。
玲琳一边断断续续地呼气,一边继续说道:
「最近……我感觉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坚强……更能忍耐。」
她本没打算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可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她根本无法有条理地表达。
玲琳拼命把四处飘散的话语拼凑起来,说道:
「那些日子太快乐了。我交到了好朋友,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尽情欢笑。但这样一来,我突然又觉得……好害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夜晚变得如此可怕呢?
以前,她只要锻炼就能让内心放空。身体不适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过是驯化的野兽。就算那凶猛的獠牙逼近喉咙,她也绝不会动摇。她觉得自己能平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然而,通过替换所拥有的日子,实在太过耀眼。
坦率表达自己情感的慧月,总是努力奋进的莉莉,开始对她敞开心扉的冬雪。和她们一起为琐事欢笑的日子,是用「宝物」这样的词都无法形容的、无比珍贵的回忆。
「——……呵呵」
「……你能把情绪发泄出来就好。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就那样让玲琳把脸埋在自己肩头好一会儿。
玲琳迅速用指尖拭去泪水,然后对着云岚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突然,尧明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她的喉咙颤抖着。无可奈何地,云岚的身影与自己重叠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不顺畅。
希望的光芒如火花般在她心中不断涌现,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希望的洪流所吞没。
「也就是说,殿下您又没识破我们的替换,所以赌输了哦。作为惩罚,请答应我的请求吧。」
「区区一个雏女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要是想表达歉意,就用行动来证明。您的想法既宽容又务实,不愧是殿下。」
过了一会儿,尧明依旧让玲琳低着头,轻声说道。
一定是因为沐浴过的阳光太过耀眼,所以夜晚才变得如此可怕。
「声音……吵死了」
玲琳终于双手掩面。
「但可惜的是,她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最终,比起对她痛苦的感同身受,我更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的欲望占了上风……我舍不得放开她。只要她没说想逃离,我就不会放她走。」
在两人旁边铺着的席子上,本应瘫倒在地的云岚。
「我从心底里很在乎她。看到她被高烧折磨,痛苦呻吟,我坐立不安,甚至想大声呼喊。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好几次都想干脆让她解脱……想给她自由。」
「……?」
在表情严肃的尧明面前,玲琳深吸一口气。
他一把抓住玲琳的下巴,把她的脸往地板方向按下去。
夜晚睡觉时,她常常会担心「明天早上还能醒来吗」,这种不安愈发强烈,让她难以入眠。
「可是,殿下。云岚已经连发出悲鸣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他会很快陷入消沉,被困境逼到绝境,但下一刻,他就会站起来,将困难击退。
「喂,看看下面。」
「讨厌……云岚就是这样」
「是啊。」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尧明仍凝视着筵席的某一处。
「……嗯?」
「云岚!」
他轻抚着她发烫的后背,梳理着她的头发,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服。
玲琳的眼眶再次泛起泪花。
啊,正因为曾经深深低头,再次挺胸抬头的这个姿势才如此令人舒畅。
「朱慧月,虽然这和你无关,但我有个朋友,身体非常虚弱。他有时会被一种『会不会就这样死去』的热度所困扰。」
尧明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吗?
「殿下……?」
「……嗯?」
「云岚!云岚!你醒过来了,云岚!」
他是王。这个邑的王。
「呵呵,哈哈」
「可是……」
希望满溢。
「……」
「我想让他快点……解脱……!」
尧明的声音小得仿佛带着一丝羞愧。
「具体来说,请您原谅我和慧月大人这次替换期间的所有言行,并且请您为拯救这个邑出谋划策、施以援手。」
她双手放在胸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就在这自然的呼吸间,玲琳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她怯生生地抬起一直靠在尧明肩头的脸。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对方有放弃自己生命的自由,那我希望对方活下去的想法也是自由的。只要对方没有从心底里喊出想放弃生命,我绝对不会先放弃她。」
没错。这个青年很坚强。
映入眼帘的一幕景象,让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尧明抱着低头哭泣的玲琳,目光却望向了躺在筵席上的青年。
玲琳觉得,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软弱。
「看吧。」
「……不管怎么掩饰,但其实……」
「什么?怎么了?云岚!」
「他不是在拼命战斗吗?」
他第一次见到玲琳流泪,那哀伤的模样揪着他的心,美得与这场景格格不入。
接着,他心爱的蝴蝶,笑嘻嘻地,天真无邪地笑得更灿烂了。
她拼命地眨眼,想把泪水驱散。
「……!」
她差点又忍不住呜咽出声,于是紧紧咬住嘴唇。
尧明为人认真,有时还很笨拙。但他终究比自己强上许多,是个成熟的人,玲琳打心底里想向他表达敬意。
他第一次回头看向玲琳,凑近她的脸。
但对玲琳来说,这都无所谓。
就在这时,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听到这声钝响,尧明缩了缩下巴,玲琳则俏皮地笑了起来。
「……这……」
然而,与之前的呻吟声不同,那里面分明蕴含着坚定的意志。
而另一边的尧明,被人重新提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不禁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她泪流满面,急促地喘息着,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可与内心的充实相反,她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玲琳越是珍惜时间,身体就越是不听话,发起高烧,恶心想吐,仿佛在暗示她生命的终点即将到来。
因为尧明正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
「那个,殿下。刚才您把我叫成朱慧月了,其实我是黄玲琳哦。」
玲琳连忙转身,紧紧抓住云岚的肩膀。
于是,曾经能够忍受的热度,如今也变得难以忍受。
自己居然想着因为他看起来虚弱就想让他轻松些,真是糊涂。
「……喂,等等。」
她感觉他说过类似的话。不,也许他根本没说过。
「这种痛苦……我绝不能让云岚承受……」
「你也是。还不能放弃。这个青年,何时发出过悲鸣?何时叫嚷着想要逃走?他忍着浑身的伤痛,拼命地来到了这里啊。」
听到尧明这番从未说过的心里话,玲琳瞪大了眼睛。
「这样的痛苦,实在是……」
她深深地吸气,目光直视前方。
「等待死亡的感觉……真的好可怕。」
但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和云岚的对话,她不禁咬住嘴唇。
她拼命地想要听清那微弱的声音。
她觉得现在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这……呃」
尧明猛地将崩溃哭泣的玲琳紧紧抱在怀里。
不管玲琳随意的期待与放弃,他从灵魂深处就是一位高贵的王。
她的鼻子堵塞着,止不住地呼气。
玲琳凑过耳朵,屏住呼吸,然而,听到接下来的话后,她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要是不大声喊出来,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转过头,目光所及之处。
「殿下。再次为这次的一系列事情,从心底向您道歉。」
玲琳小声嘟囔着。
他紧紧皱着眉头,微微睁开眼睛。
她端正姿势,朝着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尧明深深地低下头。
「啊,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想要你道歉——」
那泪水宛如珍珠一般。但她一定不想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流泪。
从他嘴唇间漏出的,是不成言语的呢喃。
但还没等尧明豪迈地回应,玲琳就猛地坐直了身子。
「喂。」
虽然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但这要求实在是太贪心了。
不过,看到心爱的女子收起泪水,微笑着的模样,尧明心里更多的是安心,而不是烦躁,而且,她那模样可爱得让人怜惜。
「拜托您了,殿下。」
与刚才虚弱地攀附在人身上时截然不同。
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抬头,用眼角偷偷看他。
「把那些让云岚他们受苦的坏人,一个不留地狠狠惩罚一番,如何?」
面对这个比任何恶女都更具魅惑力的娇柔女子的低语,尧明无言以对,只能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