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慧月在心里暗自嘟囔着。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我再说一遍。
真的,我还以为要死了。
吸了水的头发沉甸甸的。
到河岸来迎接他们的黄景行——似乎事先通过信鸽得到了消息——带了旧衣服过来,所以慧月当场就换好了衣服。不过,她从未在水里泡过这么长时间,全身疲惫不堪。
本来,朱家就和水不太合得来。就连泡个澡都不能让人放松多少,更别说渡河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实际上游泳的是冬雪,慧月只是紧紧地趴在她背上。一想到自己随时可能沉入水中,慧月就心神不宁。
终于,在被允许坐下休息的树荫下,慧月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唉,这虚弱的身体啊,刚一上岸就会贫血,稍微疏忽就会晕倒,真是糟糕透顶。现在还头晕呢。
(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一段时间啊……)
在微弱的夕阳下,慧月摇摇晃晃地望着一片破旧的板屋。
眼前的这间小屋,据说住着首领的继承人。屋里屋外都躺着抱着水桶的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把病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这景象让人怀疑,痢疾真的在逐渐平息吗?不过据景行说,半数病人的体力已经恢复到可以回归日常生活的程度了。
虽说病人周围还算干净,但不远处的污水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慧月庆幸自己没有赶上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不禁皱起了眉头。
(听说她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照顾病人)
慧月靠在树干上,目光四处游移,发现到处都有照顾病人的痕迹,比如还在火上烧着的铁壶、刚洗好的水桶,还有没完全晾干的衣物。
在离房屋不远处的储备库里,首领受伤的儿子躺在那里,看样子,之前玲琳一直在那里照顾他。
之所以说「看样子」,是因为当尧明他们赶到储备库时,慧月已经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了。
在模糊的视线中,慧月仿佛看到了躺在席子上的青年、旁边坐着的「朱慧月」,以及抓着她手臂的鹫官长辰宇。
辰宇很快就离开了,储备库里似乎只有尧明和玲琳在交谈。
(……诶,等等。我现在可不是能犯迷糊的时候吧?)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首先,绑匪是一群贱民,他们为了减轻赋税而受江氏指使绑架「朱慧月」,还被灌输「朱慧月」是冷害元凶,惩罚她就能天晴的说法,这一点慧月之前通过炎术已经有所了解。
那是慧月内心真实的想法,也应该是事实。
从尧明的肩膀上方瞥见的黄玲琳的双眼,早已哭得红肿。
(诶?)
此外,景行还再次向慧月解释,在那个被称为祸森的阴森森林里藏着金子,那是逃亡的证据。
不过,慧月也知道蓝芳春在茶会和前夜的奇怪表现。
(你不是一直都一副乐天派的样子吗)
从芳春和林熙的聪明才智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来看,他们不太可能听从江氏的指挥。
她却依然挺直脊背,面带微笑。
黄玲琳一直都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慧月从未想过,黄玲琳竟隐藏着如此令人揪心的情感。
——你一直被身边的人爱护、保护着,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结果,越发担忧的尧明连换衣服都顾不上,一路跑到了这里。
(啥?)
慧月咽了咽口水,站起身来。
(殿下已经知道眼前的「朱慧月」是黄玲琳。为了他心爱的蝴蝶,他一忍再忍,忧心忡忡,不顾后果地赶来——结果他最爱的女人却被异母弟弟推倒了?)
毫无疑问,发出声音的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人——黄玲琳。
江氏似乎急于让尧明参与调查,而尧明刚检查完现场,就发现了与玄家有关的证据。
(想必,景行阁下也是全力飞奔。多亏了他,被他背着的我,到储备库的时候都快晕过去了)
(那个迟钝的女人,可别为了撇清关系把事情弄得更糟啊……!? )
也就是说,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是蓝家——。
就在慧月凑近那扇被拆掉门的入口,侧耳倾听屋内动静的时候。
在慧月眼中,黄玲琳就像一只不谙俗世烦恼、轻盈优雅的蝴蝶。
这绝不是在演戏。
她备受众人喜爱,拥有美貌、才华以及各种优良的资质。无论遭遇何种危机,她都能微笑着从容化解,甚至凭借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坚定,反过来掌控局面。
相反,更有可能是蓝家胁迫或唆使江氏,操纵了整个事件。
(…………嗯?)
如今,黄玲琳正全神贯注地照顾着那个青年——云岚。所以,最后只有我一人前来迎接。景行微微沉下脸,如此结束了他的说明。
江氏一方面把「朱慧月」塑造成歉收的罪魁祸首,以转移领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又害怕皇太子一行人追究,所以对尧明礼遇有加。此外,他们还在活动期间制造绑架事件,试图吸引皇太子和武官们的注意。
慧月仍然有些神志不清,她回顾着自己目前了解到的信息。
然而,尧明很早就对江氏的态度产生了怀疑。这个村子规模不大,但建筑却格外宏大,而且实际人口似乎比传闻的要多。
(怎么会这样……)
有人可能故意在腰带上沾染病菌,然后让人带回村里,从而传播疾病。
不过,从辰宇格外阴沉的表情可以想象,事态肯定很紧迫。只是他平时就总是一副像丧主一样的脸,让人不太容易看出来罢了。
自然而然,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蓝家。
同时,他也对一个普通乡长为何能得到玄家的组绶感到疑惑。
他们难道不关心储备库里正在发生什么吗?
毫无疑问,自己肯定会受到牵连。
回想起抵达储备库时的情景,慧月突然又想起了仓库深处展开的那一幕。
慧月急急忙忙地朝着储备库走去。
(事态太过复杂,感觉头都要疼了……)
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你什么都不懂!你总是那么镇定!
首先,根据渡河时从尧明那里听到的消息,江氏策划绑架「朱慧月」,是为了避免自己多年来的恶行被调查。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屋内的黑暗。
慧月只觉血液都凉了。
结合之前的种种疑虑,尧明很快就意识到绑架事件是江氏指使的。
(呃,是不贞?被抓现行的情况?还是说,只是那女人想干什么出格的事,被鹫官长制止了?不,在此之前,这可是违抗命令的现行犯啊——)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感瞬间传遍全身。
实际上,那个本应「因企图袭击乡长而被制止」的贼寇,虽被江氏等人害得身负重伤,但还是在濒死状态下回到了邑,并诉说了邑面临被烧杀的危机。
然而,她想错了。
在房屋附近,辰宇正和景行、冬雪神情严肃地交谈着,他们大概在分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慧月觉得,这是身份、境遇以及五家血统所带来的无法改变的差异,自己只能对她心怀嫉妒。
更重要的是,邑里蔓延的疾病似乎是由祭典用的服装引起的,可能是一种所谓的「病衣」战术。
「我想让他快点……解脱……!」
另一方面,到河岸迎接他们的景行也带来了支持尧明推测的信息。
刚才晕头转向的,只想着「啊,黄玲琳和鹫官长也在啊」,但如果当时没看错的话,鹫官长是不是把慧月,不,是把黄玲琳推倒了?
「最近……我感觉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更能忍耐。」
听起来她自己都无法控制情绪,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慧月一直都这么认为。
——好想快点解脱。
就在刚才,慧月还因在茶会上报复了蓝芳春而感到些许成就感,但如今看来,事态仍深陷漩涡之中。
刹那间,慧月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就这样,来到邑里的景行和玲琳、留在乡里的尧明,还有慧月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蓝家的存在。
本以为大家还深陷阴谋的漩涡,可不对不对,更紧迫的事态或许就在眼前发生着。
时不时夹杂着类似小动物叫声般的呜咽。
声音颤抖着,每抽噎一下就变得沙哑,能听出她并不习惯边哭边说话。
或许有男人会对她倾诉爱意,也有经验丰富的武官为她排除一切外敌。
慧月现在知道,那位皇太子越是压抑自己本性中的激情,之后就越可能引发棘手的反弹。
她匆匆瞥了一眼房屋,景行他们仍表情凝重地在交流信息。
听到那如同孩子强忍着泪水般纤细的声音,慧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云岚!」
「——好可怕」
尧明进入储备库时看起来很冷静,但要是他盛怒之下斥责黄玲琳的话。
但这些都无法赶走病魔。
此外,通过偶然听到的炎术相关内容,尧明得知幕后黑手不仅使用了玄家的组绶,还动用了黄家的组绶。
绑架事件发生时,和尧明关系很好的景行立刻跟踪了绑匪,所以尧明决定让景行监视绑匪,自己则去调查事件的幕后黑手。
她那往常总是温和含笑的声音,如今却只是不住地颤抖。
(这是在说谎吧……)
得去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如果痢疾的传播是人为所致,那恐怕是为了将整个邑付之一炬以封口。当然,什么「贼寇送来挑战书」「为阻止贼寇袭击乡长而采取行动」之类的说法,也都是江氏等人的自导自演。
那种从指尖蔓延开来的被热病侵袭的恐惧。
哦,对了,当时能看到仓库里面情况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尧明,还有因为被景行背着而视线较高的慧月。因为储备库是高脚屋,跪着的景行和冬雪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当她用仿佛挤出来的声音诉说着害怕等死的时候,慧月的心猛地一揪,就好像被勒紧的是自己一样。
那个素有贤名的乡长,实际上通过虚报人口数量来囤积税款。
这里的温苏和蓝家东领相邻。
那无尽黑夜的可怕,没有人能替她承受。
但景行根据作案手法判断,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是蓝家。
(她一直都在独自战斗啊)
准备祭典服装的是金家。
在雏宫,稍有疏忽就会陷入困境。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慧月听来是这样的意思:
毕竟——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黄玲琳。
即便被疾病侵蚀,死亡近在咫尺,她也依旧满不在乎。
尧明不动声色地观察江氏,发现他与蓝林熙有秘密接触。
听到这仿佛喘息般的呼喊,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有忠诚的女官,也有理想的监护人,在美貌、才华、财富和权力等方面都十分优越。
(哎呀,这情况还挺复杂的呢,大家……)
蓝家以理智温和著称。
总是看起来幸福满满的黄玲琳,和总是被逼入绝境、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情况太不妙了。怎么看都像是修罗场啊。
(黄玲琳心底并非一直都是幸福的……)
突然,慧月想起了几天前自己说过的话。
就在这时,玲琳突然大喊了一声,慧月吓了一跳。
「云岚!云岚!」
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呼喊声,让慧月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慧月以为那个青年终于撑不下去了。
(不行,我听不下去了……)
慧月缓缓低下头。
黄玲琳该有多绝望啊。
她此时已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要是她心爱的人死去,她的心说不定会彻底破碎。
慧月想象着她失去那无邪的笑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一样的样子,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啊,不能这样)
慧月一直都很讨厌总是温和坚定的黄玲琳。
她甚至到现在偶尔还会幻想,有朝一日能让那个女人失去从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嘲笑一番。
但当真正看到她被打倒在地的样子,慧月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不行啊」
她是蝴蝶。
是比任何人都美丽、高贵、备受眷顾的女人。
绝对不能陷入泥潭之中——。
「你必须高高在上,笑着面对一切才行啊」
慧月握紧了原本贴在耳边的拳头。
她突然抬起头。
明明自己不是她的敌人,她也没有龙气之类的特殊气场,但慧月却感觉自己像一只面对蛇的青蛙,动弹不得。
「你在意的人被杀了。那又怎样?沉浸在悲痛中就够了吗?别开玩笑了。你还有事情要做。被夺走的东西,就要加倍夺回来。」
然而,玲琳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用力握住了慧月的双手,慧月差点被她拽得摔倒。
玲琳怀着再次确认此事的心情,整理了一张仅在筵席上铺了几件衣服的简陋床铺。
玲琳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
不仅如此,他们大多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这样就好了。」
慧月好像确实说了类似的话,但应该没这么夸张吧。
「哇,您说出这么让人安心又开心的话,真是太好了!慧月大人是咏国,不,是整个大陆上最勇敢、最重情重义、最了不起的人!」
「啊?」
「请您一定要借给我力量,帮我打倒那些坏人。」
看到她哭得红肿的双眼,慧月的语气越发强硬。
玲琳歪着头微笑的表情,虽然是慧月自己的脸,但看起来却那么可爱。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似乎能好好睡一觉呢。」
正因为如此,豪龙他们才会在皇太子突然出现、玲琳突然请求协助时,努力理解情况,并立即做出回应。
(一定能顺利进行)
慧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有精神。
她实在无法忍受看到这个女人如此狼狈地被打倒在地,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崩溃大哭。
「黄玲琳,你现在立刻给我站起来。我会用道术帮你想办法。我保证,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不,是比你想要的更多的复仇。」
那个女人或许会讨厌使用不正当的手段,但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
面对这越来越豪华、超出预期的阵容,豪龙他们惊得目瞪口呆。
因为,慧月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幅模样。
但——慧月原本以为她会稍微抵抗一下。
然而,慧月却双手撑在筵席上,耷拉着脑袋。
「——啊,真的,太感激了」
耳边突然传来的这低语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气势,让慧月的脊背瞬间发凉。
慧月不明白。
黄玲琳应该永远都是捉摸不定地穿梭在花丛中,优雅地在人们头顶飞舞。
(哪怕把复仇当作希望,也要让她抬起头来——)
慧月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自己体内所蕴含的道术天赋。
确实,最初流落到这个邑的可能是在乡里犯了罪的人。但如今繁衍增多的他们,只是流淌着罪人的血脉的无辜百姓。
「你听好了,你现在的身体是我的。别再用那张脸哭哭啼啼的,真让人烦!」
冬雪担任护卫。她很认真地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任务,在入口外铺上筵席,坐在那里。
看来在慧月看来,这些邑民就是一群罪人的集合。他们表现出如此的坦率和纪律性,让她感到很意外。
病情仍在控制之中,周围也有危险逼近,情况相当紧迫。
「啊啊,慧月大人!太感谢您了!您在我还没开口求助的时候就主动帮忙,您的心肠真好!」
其实,她有精神是好事。
「云岚既然活下来了,我之前还在想,如果我太过分地报复,可能会违背人伦。但听了您的话,那些无聊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尧明、慧月他们赶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
实际上,大多数邑民都很虔诚,不习惯于攻击,只要稍微受到威胁就会放弃抵抗。
然而,江氏却将他们都当作「贱民」来对待,对他们进行歧视。通过在发型和穿着上与乡民区分开来,从视觉上强化他们的卑微,还向乡民们灌输他们血统污秽的观念。
如果说她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冻僵了翅膀,无法展翅飞翔,那就给她温暖。
当心中充满希望时,时间如箭般飞逝。
转过头去、小声嘟囔着的尧明,其实早就已经投身于火海之中了——慧月在稍后才知道这件事。
用法律和常识无法触及的手段,一定能让敌人陷入绝境。
为了这次团结一心守护邑。
摸上去感觉没有发烧,但也许就像自己平时一样,只是靠意志力撑着而已。
他们的沉稳和顺从程度,让一旁听着的慧月都大为惊讶。慧月一脸不可思议地从心底发问:「你到底是怎么让他们听话的?」
虽说现在不认为豪龙他们会袭击尧明,但景行待过的储物库是邑里离森林最近的建筑。万一江氏和蓝家组成的「先遣队」发动夜袭,这里是最容易最先察觉到的。所以在这里聚集了人手。
(复仇)
她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但玲琳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不仅如此,她还迅速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慧月。
「那个……」
除了原本打算营救的「朱慧月」之外,还有黄家的礼武官、鹫官长,甚至还有其他家族的雏女和皇太子。
原本正对着尧明的玲琳,惊讶地转过头来。想必她刚才正在接受安慰吧。
玲琳眼神闪亮,紧紧握着慧月的手。她那满脸喜悦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慧月冒出了冷汗。
「啊?活下来……?」
他们答应帮忙出力,再加上景行和辰宇,大家一起认真地交换信息、召开作战会议,还号召豪龙他们协助。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为了保留迎接明天的精力,一行人决定早早就寝。
玲琳缓缓坐直身子。
玲琳凝视着正发出平稳呼吸声的云岚,然后微笑着回头看向旁边铺着筵席的慧月。
「不愧是慧月大人!」
「以眼还眼,不,是要让对方付出五脏六腑的代价。这真是至理名言啊,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
「啊?」
在她决定在此就寝的储物库的镂空窗的对面,一轮裹着薄云的月亮悬挂在空中。
已经完全是夜晚了。
毕竟,她拖着自己这虚弱的身体走了这么远的路。按照以往的经验,能撑到现在还没晕倒已经是奇迹了。
她不明白黄玲琳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
但是,当他们得知这个小邑被江氏利用,而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有被封口的危险,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皇太子和关系很好的黄家雏女都赶来了之后,他们板起脸接受了解释,并承诺会全力协助。
「……飞蛾扑火的朱慧月」
(希望,正在满溢)
不知为何,从她触碰的指尖传来一种令人发麻的气势,慧月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在刚才,她还泪流满面,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害怕。
这意味着这是一个听不到病人痛苦的呻吟和呜咽声的平静夜晚。同时,这也是一种在第二天有重要事情要做、人们因紧张而低头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情绪激动的慧月,一股脑地冲进了储备库。
只要有她在,就可以不受常理的束缚,自由地宣泄怨恨。
这是一个只能偶尔听到虫鸣声的宁静夜晚。
之所以选择这个储物库,是因为这里已经被仔细打扫过了,而且还能照顾还躺在里面的云岚。
「慧月大人」
「啊?」
要让她振作起来,告诉她还有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用平时遇到困难时总会贴在脸颊上安抚自己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慧月的脸颊。
由于不能让身为至尊身份的尧明在有病人的房屋里过夜,所以决定让他在之前景行被绑着的储物库里休息。辰宇和景行也作为护卫一同前往。
哪怕是依靠仇恨的火焰。
「慧月大人……?!」
「哪……哪有这种事……」
尧明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慧月。
冷静下来想想,贸然闯入皇太子和雏女的二人谈话中,这简直是疯了才会做的事。
玲琳一脸茫然地呆立在那里。
「是……是啊! 真是不好意思。毕竟渡过了河,身体状况肯定不好吧。」
玲琳瞥了一眼镂空窗,脑海中浮现出村子那头可能正在熟睡的豪龙他们,缓缓地点了点头。
而玲琳则决定和慧月一起,在另一个储物库——也就是玲琳曾住了几天并治疗云岚的那个储物库——过夜。
不过,从照顾病人时和邑民们的闲聊中可以推测,玲琳他们认为这些人并非「罪人」,而只是「罪人的子孙」。
「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了!」
(没问题的)
因为——希望的火焰在大家心中燃烧。
慧月不想看到一只翅膀耷拉着、陷入泥潭的蝴蝶。
但慧月抛开了理智和礼仪,任由情绪驱使着大声喊道:
为了报答拼了命来报信的云岚。
「啊……?啊?喂,快……放开……」
但是,和傍晚时不同,玲琳既没有感到焦躁,也没有感到恐惧。
其中也有像杏婆这样,几代人都有轻微犯罪行为的人。但与其说是因为卑微的血统,不如说是贫穷导致犯罪现象不断重现的因素更大。
「您一定很累了。我这就去煎药。虽然不能和平时的一样,但邑里也有可以替代的草药,用那些草药的话——」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然而,耷拉着脑袋的慧月断然拒绝了她,让她不禁眨了眨眼。
「啊……? 可是,您是不是很想吐? 有没有头晕、心律不齐的症状? 有没有喘鸣、腹痛、耳鸣? 啊,不会是要吐血吧?」
「怎么可能只是过了条河就变成重症患者! 确实长时间泡在水里引发了贫血,但肯定不会持续到现在!」
虽然慧月这么说,但这就是玲琳的日常。
(慧月大人内心坚强,是不是比我更巧妙地用意志力控制住了身体……?)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不愧是朱慧月。
暂且不管她不痛苦就好——玲琳带着疑惑的心情,含糊地点了点头,把疑问咽了下去。
「看来身体状况没什么问题。不过,除了身体不适之外,还有什么会让人睡不着的原因吗……?」
「啊,啊。你不会懂那种心乱如麻而无法入睡的感觉吧。对你这种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人来说!」
小心翼翼地问了之后,慧月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脱口而出。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来,用颤抖不已的手一一列举起来。
「从茶会上的情报战开始,接着渡河、经历修罗场,再到在邑里投宿,一连串意想不到的状况接踵而至!就因为我会炎术,就像做实验一样把我往死里用。」
就在刚才,为了和留在乡里的景彰共享作战计划,慧月还被迫在尧明他们面前展示了炎术。
尧明和景行对这术法赞不绝口,直说「这可比鸽子方便多了」。尧明似乎尤其感兴趣,让慧月在各种条件下施展法术,直到确认完所有功能才罢休。亲眼见识到一直被当作禁忌隐匿起来的道术,他的求知欲似乎被极大地激发了。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没办法阻止……不过,大家都被慧月大人的道术深深吸引了。」
「说得好听,不就是觉得我有利用价值嘛。多亏如此,明天……」
在玲琳他们计划明天实施的作战中,慧月承担着重要的角色。
或许是因为她本就抗压能力弱,这下更是紧张得不行。
「啊,光顾着我自己说了,真不好意思。殿下您现在……想说什么?」
那种痒痒的感觉,像羽毛般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心。
接着,慧月猛地甩开手,动作十分粗暴。
「……没什么。只是这又脏又差的环境让我不舒服而已。」
镂空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
「我好歹已经把虫子都赶出去了……啊,难道是因为吃饭的事?今天没时间准备,要是您愿意,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丰盛一点,来个烤蛇肉怎么样——」
「殿下。我刚才还有话没说。」
「啊,那个,慧月大人,您不用表现得这么讨厌……」
「烦死了。赶紧睡觉!」
这好像和惹他生气不太一样,但玲琳知道,自己肯定说了什么让尧明不太舒服的话。
每当想起那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就会渐渐放松下来。
这几天她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了。
(人心真是难测啊。)
(全都是第一次经历的事。)
可是,玲琳轻轻摇晃着慧月的肩膀,慧月却固执地不肯转身。
玲琳捂着发烫的脸颊,慧月又一次背过身去。
「诶,您刚才还说睡不着呢……真任性。」
「……」
而正是因为有慧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大声鼓励她,玲琳才能心怀对明天的希望,安然入睡。
听到突然冒出来的尧明的名字,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虽然看不到慧月的脸,但从头发间露出来的耳朵,微微泛红。
「您总是出其不意地赶来,照亮我的内心。慧月大人,您果然是我的彗星。」
慧月好像彻底没了好心情,一下子转过身去。
但玲琳却无比珍视这个让她头晕目眩的世界。
「……」
真是奇怪,玲琳越是热情地表达感谢和敬意,尧明的话就越少。
「是的。您没有责怪我任性的行为,还一直关心我……比如刚才,虽说事出有因,但我和鹫官长靠得太近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妥,可殿下您却丝毫不在意。您真是宽宏大量,我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关系。毕竟当初是我放狠话,说就算用道术也要报仇。」
「慧月大人。我……当时您向我伸出援手,我真的特别开心。」
「……」
因为这说不定,不,一定是慧月在告白,她会因为玲琳的眼泪而如此动摇——如此担心她。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话。
「那件事里你该学的可不是这个啊!」
玲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住胸口。
(心里痒痒的。)
「这次您特意赶到乡里来,真的非常感谢您。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但实际上,您来了之后,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烦死啦!」
玲琳沮丧地耷拉下肩膀。
玲琳小心翼翼地提议着,慧月猛地翻了个身,抬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捏了捏玲琳的脸颊。
「慧月大人。喂,慧月大人。」
「啊,那个,慧月大人。您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想把它刻在心里,您转过来再把刚才的话……」
玲琳握住她的手道歉,别扭的慧月却慌慌张张地想甩开。
「那个,慧月大人。您生气了吗?是我太依赖您这个彗星了吗?」
现在,玲琳还是放心不下背对着她的慧月,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哟,真厉害啊。被尧明殿下哄了哄,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
疼痛开始减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的感觉在蔓延。
村子渐渐被这闷热夜晚的宁静所笼罩。
「……」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举动,玲琳眼眶泛红,但她强忍住没叫出声来。这时,慧月一脸不耐烦地松开了手。
看到慧月一脸郁闷地叹气,玲琳觉得很过意不去。
不巧的是,这时玲琳也激动地开了口。
(有那么多人向我伸出援手。来自四面八方,这么多人)
「不然,平时咋咋呼呼的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而且……」
(他说,低下头去)
(为什么呢。好像每次我认真表达感谢的时候,都会惹对方生气……)
就在刚才,她偶然和尧明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又不是借宿聚会!」
玲琳慌忙看向别处,可最后尧明还是目光迷离,突然转过了脸。
她的心在颤抖。
「啊——,原来是这样!」
就在那之前,辰宇来为他在储物库里的鲁莽行为道歉。他走后,尧明看着他的背影,先开了口。
听到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慧月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知为何,她眼眶湿润,瞪着玲琳。
「玲琳。看你冷静下来了,我就直说了——」
「不用!」
「诶,那是床铺的问题吗?您看,这个草枕可是精心做的哦。两个您都可以用。啊,您要是想扔着玩说不定也挺有意思呢。」
但即便没有那朵守护的蓝色小花——现在,她也不再害怕入睡。
「嗯……」
「你突然哭起来,吓我一跳,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兜兜转转,心里又急又恼,但又会不经意间达成理解,最终还是无法放弃,伸出手去。
这和玲琳内心的感受一模一样。
仅仅真诚相待是不够的,事情也不是能立刻解决的。
「殿下您为百姓的安宁和正义操心,而我却一直纠结于子虚乌有的不贞之事,我深刻反省到自己的眼界是多么狭隘。我真心感谢您的宽容和对我的信任。」
慧月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差点把玲琳的脸颊扯下来,然后突然松开了手。
她有过诸多不符合雏身份的举动,又是替换又是被鹫官长拽倒,但尧明从未生气,只是静静地听她诉说。
慧月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赌气似的扬起下巴。
「咝咝! 咝咝好疼! 脸颊要被捏掉啦!」
「不,我要是叫出声来,感觉鹫官长又要冒出来了,所以我就自己学着克制……」
「不……」
看到慧月一屁股倒在筵席上,玲琳无奈地耷拉下眼角。
(殿下……)
「没什么。」
「呜……」
但玲琳不想让这份感激之情就这么含糊下去,于是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用宽大的手,有力地把她的头按在胸口——
容易波动的情绪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快速翻腾,她感觉自己都要晕了。
「慧月大人。的确,殿下拯救了我的心灵。但您也一样。这不是谁最重要、谁的作用更大的问题,对我重新振作起来而言,二者缺一不可。」
这绝非夸张之辞。
玲琳再次加深了感激之情,强行与仍扭过头去的慧月对视。
那黑暗仿佛在诱惑着玲琳,让她心生恐惧。
「诶?」
「喂,叫两声又不会怎样。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慧月大人的可爱,简直要把我的心脏揉碎了……」
接着,她想起了被尧明抱在怀里的那一刻。
「……你平时要多流流泪、叫几声。」
这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感觉。
「总是把重要的事都托付给慧月大人,真是抱歉。」
当时,最先照亮玲琳内心的是顽强活下来的云岚,让她心情舒缓的是允许她流泪的尧明。
玲琳叫了一会儿「慧月大人」,最后只好放弃,把手放在发烫肿胀的脸颊上。
「啊,这样啊——」
有点疼,但又不是很疼。有点热,但又不过分,是一种缓缓在身体里蔓延的温暖。
「……」
玲琳思绪飘向了各个屋檐下熟睡的人们,看了一眼同在屋里发出均匀呼吸声的云岚,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慧月身上。
(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坚定的决心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这份坚定就像一根柱子,贯穿了玲琳的内心,让她彻底安定下来。
玲琳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在慧月旁边的筵席上躺了下来。
「慧月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感谢您赶来这里,感谢您愿意帮忙,也感谢您替我举办了茶会。我听冬雪说,您处理得非常漂亮。」
慧月没有回应。也许她已经睡着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玲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在自言自语。
「芳春大人的事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要是换做我,可能早就乱了阵脚。但您立刻就勇敢地面对了。慧月大人,您总是果断地回击攻击,真是勇敢。」
能听到云岚有规律的呼吸声。门外,冬雪静静地守在那里。
这里是一个被守护着的地方。
也是玲琳要守护的地方。
「慧月大人,您真的令人钦佩。您怀着炽热的心,全身心地贯彻自己的原则。您真诚坦率,我从您身上得到了太多的支持。」
渐渐地,玲琳的眼皮也耷拉下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久违地、轻盈地滑入了梦乡,那种感觉十分美妙。
「慧月大人……谢谢您。」
玲琳轻声呢喃着,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