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潮湿的泥土和树叶十分湿滑。
险些失态地差点被绊倒的江氏,皱着眉头面对这难走的路。
为了迎接皇太子的到来,特意新做的鞋子,也全沾满了泥。从乡到邑,在短时间内翻越高山又下山的行程,让上了年纪的江氏疲惫不堪。
真希望被编入先遣队作为证人的各家武官,如果可以的话能先走一步把道路平整一下,但其他领地的人,根本不可能熟悉从乡到邑的路。
更进一步说,在稍微偏离这里的地方,开辟了一条狭窄的山路,必须引导他们千万别误闯进去。
毕竟在那条兽道的前方,靠近水源的草丛里,有藏着金子的洞穴。
当江氏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向洞穴所在的方向时,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紧跟在后面的男子凑过来悄声说道:
「放心吧。洞穴那里,我安排了几个我家养的蓝家的人在看守呢。」
说话的人是蓝家的礼武官,蓝林熙。
「你现在才想到的事情,我和我的主人多半半天前就想到并且采取行动了,你就安心吧。」
身为雏女芳春哥哥的林熙,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然而,看到他那明显流露出的轻蔑,江氏的恼怒愈发强烈。
(竟要被这种不知劳苦的毛头小子掌控命运)
对于到了这把年纪还在边境担任乡长的江氏来说,年纪轻轻就在王都崭露头角的林熙,除了招人恨之外别无他物。尤其是江氏,表面上虽然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那种不受到特殊优待就不痛快的性子。
凡是顶撞自己的人,统统都该被火烤才好。江氏在心里把林熙想象成了箭靶,然后将其扔进火里。
说起来,那个口出狂言的首领的儿子。光是用箭射他都觉得不解恨。
本来想着用弓箭制住他后,以祛除病魔的名义将他处以火刑,可林熙刺了他一刀就心满意足了,为了给林熙面子,就不能再进一步深究了。
江氏心想,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啊。
(但如今,只能依靠这小子了)
江氏也承认,林熙的心机深沉和手段高明。
这时,从储备库传来欢呼声,他们得知云岚醒了。
「这……!?」
(好了,现在才是关键。无论多么不情愿,都得扮演那个不得不烧邑的悲剧乡长了。说起来,那个肮脏的邑还挺能派上用场的呢)
「绽放吧,盛放吧,金色之花啊」
邑民们的歌声越发高亢。
「这究竟是……」
他们的目光被鲜艳的朱红色衣服吸引住了。
按理说,只要提及「名誉」这个词,男人们应该马上就会支持烧邑。
邑民们在火焰中挣扎的样子,就权当是雏女所献之舞的替代;溅落在污泥中的鲜血,就好比撒向大地的宝玉。
但礼武官们的反应比预想中迟钝。
本应在乡里的皇太子尧明,正悠闲地坐在祠堂旁边摆放的简陋椅子上。
哇……
一切事态都在林熙和江氏的掌控之中。
神情悠闲的金家英旋也耸了耸肩。
「乡长的仁慈是理所应当的。但请您放心。有我们在,会做出冷静的判断。」
当朱慧月模样的玲琳开口说话时,邑里的百姓都一脸茫然。
(人都去哪儿了?)
她们虽然抬起了头,但膝盖依然跪着。双手紧紧合十,女人们唱起了插秧歌。
在四处张望的江氏身旁,身体能力出众的玄家永昌武官喃喃自语道。
虽说主办家的雏女「不在」,丰饶祭也就办不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今天还是应该向农耕神举行个仪式。
(赶紧把事情解决掉吧)
最重要的是,没有病人。
据说他让妹妹蓝芳春强调这是高级品,故意引得贱民把它偷了出去。
她们也是五家的代表,她们的意见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他曾听林熙说,把祭典服装的腰带改成了染病的衣物。因为腰带面积小,容易改制,而且人们用手触碰的频率比衣服本身更高。
黄景彰因兄长卷入此事,连派遣先遣队都心存疑虑,但最终,因为是尧明自己批准的,他也不得不服从。
终于到了邑。
掌控政局的是男人。
歌声似乎是从离房屋区稍远的稻田方向传来的。
那一定是极其丑恶、令人心酸的景象——
他一边暗自祈祷贱民们能凄惨地受苦就好,一边一脸正经地开口说道:
在朱慧月起舞的背后,有一座小祠堂。
但江氏对此感到满意。
「生长吧 生长吧 金色之果啊」
这大概是装作维护,实则话里带刺,类似指责江氏考虑不周。
原来是雏女们通过茶会达成了「连朱慧月一起烧掉为时过早」的共识。
也许是因为没有小姓帮忙束发,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也没戴冠。
通过呕吐物和排泄物,疫病迅速蔓延,如今邑民想必都在痛苦地呻吟。
「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歌声。」
舞姬——朱慧月猛地将衣服抛向空中,与此同时,贱邑的女人们结束磕头,直起了上半身。
然而,他身着华丽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无疑是王者的风范。
江氏和武官们都呆呆地喃喃自语。
毕竟,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不,在各家房屋的最里面,像是首领住处的地方,摆放着大量的草席和木桶,能看出曾有人在这里照顾病人。但这些东西都整齐地堆叠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处于传染病漩涡中的样子。
江氏和礼武官们都难掩焦躁,但林熙却很有耐心。
特别是,能让原本不愿下令焚烧的皇太子同意派遣先遣队,这手段实在是高明。
质朴的旋律,在众多人齐声歌唱下,带上了一种神秘的韵味。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浑身沾满自己污秽之物的邑民,还是因痛苦和恐惧而愤怒指责他人的场景呢?
江氏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江氏一马当先,朝着邑迈出了一步。
所以,不管那些愚蠢的女人们怎么叫嚷,他们先遣队已经来到了这里。
无论怎么靠近小屋林立的地方,都完全看不到病人的身影。
「那么」
那位行事拖沓的皇太子,一得知邑里疫病蔓延,估计是为了避免感染,就躲到屏风后面去了。他只把唯一没和贱民接触过的黄景彰叫进屏风内传话,连面都不和江氏他们见。
「这是什么声音?」
「我有件事想请大家帮忙。」
「皇太子殿下……!?」
而且,本应四处散落的污秽之物,连个影子都看不到。本以为会有恶臭,可周围的空气却很清新。
——江氏并不知道「屏风后的皇太子」其实是黄景彰一人分饰两角,沉醉在胜利的感觉中。
又好似展开翅膀的蝴蝶。
这么破败、肮脏的地方,就算烧了也没人会指责。
「我们去看看邑的情况吧。」
他故意表现出维护贱邑的样子,是因为这样一来,周围的人反而会对贱邑更加严苛。
「如果这个邑的疫病已经严重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作为执政者,我必须烧邑。只是,我资历尚浅,难免心软,可能会一时犹豫是否要焚烧。希望大家能用冷静的眼光看清事实,尊重道理,必要时纠正我的做法。」
他装作提醒各家礼武官的样子,给他们先入为主的观念。
他没有主张立刻烧邑,而是设了个圈套,让先遣队去做判断,巧妙地引导皇太子自己得出结论。
然而,随着逐渐靠近邑中央,江氏莫名地感到一阵违和,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在江氏看来,雏女们的声明不过是女人的戏言罢了。
男人们看着这个散发着超凡优雅气质的女子的脸庞,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原本预定的丰饶祭主祭,就在今日。
所谓「冷静」,其实就是「冷酷」的意思。
那只是用石头简单堆砌而成的简陋建筑,但两旁供奉着早熟稻和烛台,前面放置的木桶里,沉睡着一条想必是当作供品的豪华腰带。
事先做好封口的准备自不必说,先遣队的人员挑选,还有说服皇太子这些事,如果没有林熙帮忙,事情可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与自己治理的乡镇不同,看着那稀稀落落分布着的简陋房屋,江氏眯起了眼睛。
黄景彰似乎还是不太认同,拿着火把默默地站在一旁。而一心想报复贱邑的玄家永昌立刻上钩了。
「再往前就是被疫病侵蚀的、污秽的土地了。而且那些贱民对权贵心怀敌意。请大家务必多加小心。」
森林渐渐开阔,坡度也变得平缓起来。
被他带动着侧耳倾听的金英旋,过了一会儿做出判断。
还有另外一幕——在长高了的稻穗的那一边。
「没错。换做谁都难以下手——要做出连自己领地里的雏女一起,把邑烧光的决定啊。」
很多人因兴奋而泪流满面、低声呼喊,弥漫在周围的热烈气氛,让经验丰富的武官们都不禁心生畏惧。
视线的前方,在田埂的尽头,一个女子正穿着祭典的衣服翩翩起舞。
这个翩翩起舞的女子,正是那个被恶评为「雏宫的沟鼠」的朱慧月。
即便如此害怕疫病,他却还说不能立刻烧邑。
林熙还利用了他不情愿的态度,「我理解你不想眼睁睁看着兄长出事的心情。为了不耽误你的判断,景行阁下是否染上疫病,就由我们这些外人来判断吧。」当然,这是为了不让在邑里的黄景行知道真相。
痢疾的症状逐渐好转,虽然还有点低烧和头晕,但大家都在商量着各自回家休息。
(怎么回事?)
在稻田的缝隙间,仅仅铺了张草席当作舞台。本应简陋至极,却不可思议地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雏女是领地里地位最高的女性。要是没能守护好她们的名誉,我只能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但正因为如此,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亲自努力,多少守护一下雏女的名节。」
这是片污秽不堪的土地。邑民们个个贫穷、卑贱又没文化。
这座被精心祭祀的祠堂,透着一种独特的庄严。
也许是因为在隔了一块田的前面田埂上,有一大群女人和孩子正朝着「舞台」深深地磕头。
宛如天女般起舞的朱慧月。
「来吧 迎接吧 稻田之神啊」
她宛如得到羽衣的天女。
这是在首领家发生的事。
腰带送到邑里已经过去五天了。
江氏和武官们满脸疑惑地朝那边走去,在那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褪去朱色外衣,露出带着黄色、让人联想到稻穗的衣服的女子,仿佛回应歌声一般大幅度地扭动着身体,朝这边投来了艳丽的一瞥。
(朱慧月……?! )
但江氏故意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还做出更加谦卑的样子。
姿势端正唱歌的邑民。
云岚之前一直被大家冤枉、责骂,却还尽心尽力地照顾邑民,最后甚至不惜性命告知大家危险。邑民们心中充满愧疚,得知云岚醒来后,都松了一口气。
大家正打算去储备库向云岚道个歉再回家,这时「朱慧月」带着五个人,背着夕阳走来,开口说希望大家能帮忙。
「当然,我打算只向刚病愈的大家提出力所能及的请求。所以,请大家务必伸出援手——」
「那个,其实……」
打断干劲十足的玲琳的,是已经恢复了身体的豪龙和杏婆。
「站在你身后的是……哪位呀?」
「不知为何,在我们看来,他们二位气质高贵得很呢。」
「啊,这位是皇太子殿下,还有黄家的玲琳大人。」
她轻描淡写地点头回应,可在场的邑民却吓得肩膀一颤。
「啊?! 这……得向皇太子殿下请安……」
「好了,先听她说。」
尧明苦笑着制止了那些慌慌张张想要磕头的邑民。
「实在抱歉,我没先做介绍,实在是太失礼了。殿下,这些就是抓走我的邑民们。各位,这位是为了救我们赶来的尧明皇太子殿下,还有他的挚友,黄家的玲琳大人,以及随行女官。」
玲琳稍微镇定了些,按照礼仪介绍了双方,但她那过于简略又让人不安的介绍,让邑民们都缩起了身子。
「啊,那个,说……抓走,其实是有原因的……不,那个……」
胆小的豪龙吓得瑟瑟发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杏婆解释。
但被抓走的当事人玲琳温和地打断了他。
「请大家不要误会,殿下绝不是来责怪大家的,他是来救大家的。因为他知道,抓走我并非大家的意愿,而是乡长江氏策划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邑民们露出既安心又疑惑的表情。
面对开始骚动的人群,玲琳缓缓解释道:
「可,可是,殿下……您为何会在此处?!」
(绝对没问题)
邑民们都屏住呼吸,盯着她。
「先遣队来了呢」
他瞥了一眼额头贴在泥里叩拜的女性们。
玲琳闭上双眼,驱散杂念,只为这片土地的丰收祈祷。
那简陋的草席,静静地藏在稻子和女性们身后。
「是的。我想让先遣队看到我和女眷们关系融洽。这样一来,也能让他们觉得我坚守了贞节。杏婆婆您年事已高,很适合组织邑里的女眷们。」
豪龙在微笑的玲琳和表情冷峻的武官之间来回打量,绝望地呻吟了一声,但很快就紧紧闭上眼睛,满脸不情愿地答道:
「好……好的……」
「呀,哎呀!竟然赶上了朱慧月阁下精彩的供奉之舞!而且,邑里的百姓如此有精神,还如此恭敬地参与其中!江氏所说的痢疾,还有敌对的贱民,难道都是假的吗?!」
长得颇高的稻子有一部分已被割下,留出的空隙里铺着草席。
「只要让先遣队看到大家身体健康,和朱慧月相处融洽的样子,江氏烧邑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然而,它却洋溢着一种奇妙的真诚与力量——最重要的是,美到了极致。
「既然殿下亲临此地,那胜利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让我们好好借借殿下的威风吧。哪怕是假话,也说出口吧。即便那是恶行,可要是不那么做,就无法守护重要的东西了。」
武官们慌忙跪地。
这件朱衣,曾被污泥弄脏,被用来威慑雏女们,被邑民拿走,和腰带分开后被供奉在祠堂里,是祭典时穿的衣服。
慧月在玲琳舞到祠堂前时,小声告知。
它几经波折,最终在这场「丰饶祭」中派上了用场。
「啊……」
说到这儿,她嘴角笑意更深。
玲琳轻柔地伸展手指,任那朱衣随风飘动,然后松开了手。
「那个……那我们具体要做什么呢……?」
「好的。交给我吧。我一定让邑里的女眷们都听从雏女大人的吩咐。」
玲琳笑得如花朵绽放一般。
「反过来说」
「可是……就算这么做……」
玲琳温和地回应后,接着看向豪龙。
朱衣回来了。痢疾的症状消失了。尧明他们来了。原本态度敌对、容易动摇的邑民们,也都神情严肃,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舞台望去。
「协助天罚……?」
「不会的。你们知道站在这儿的这位是谁吗?」
要压倒他们,让男人们知道。
听到这悲观的话,杏婆等人也露出沉痛的表情。
「生长吧,生长吧,金色之果啊」
「诶……」
杏婆婆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开始轻轻点头,最后干脆有力地应承了下来。
景彰像是要让周围人理解似的,格外大声地解释着。
玲琳飞快地回头看了看尧明,见他点头认可后,笑容愈发灿烂。
(没关系)
他手中的火通过炎术与慧月「相连」,能随时把先遣队的动向传递过来。而慧月此时正藏在玲琳起舞的舞台中央、祠堂的后侧。要想不被他人发现,又能和玲琳、尧明配合行动,这里是唯一的选择。
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尧明见状,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脑海中浮现出紊乱的阴阳,接着又描绘出灿烂的阳光。正确的平衡,顺畅循环的气息,还有那随之出现的美丽果实。
向着光明的方向。祈求这片土地富饶起来。
在茫然的邑民面前,玲琳猛地一拍手,大声宣告:
「为了封口,他打算以痢疾为由,把整个邑烧光。明天,就会有自称先遣队的人来这里。」
杏婆和豪龙也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嗯)
「是协助天罚。」
不过,他再睁开眼时,眼中闪烁的意志之光,恐怕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强烈。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想请男人们——尤其是体力恢复得不错的各位,承担另一个任务。要在鹫官长的指挥下,稍微单独行动一下。」
「让这个邑的人受苦,农耕神一定很生气。但这里气脉紊乱。为了让农耕神能正确施展神力,必须调整阴阳平衡。而且,明天是极为吉祥的日子——」
「行……行吧。我干!我干就是了!」
「江氏长期以来利用你们来发泄邑民的不满。无论是冷害危机还是粥的短缺,他都打算让你们背锅。但这次因为丰饶祭,殿下会来这里。他怕被仔细调查,所以在丰饶祭期间,需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就抓走了我——朱慧月。」
玲琳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天意般的东西。
「……!」
他们似乎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
「就在此地举办丰饶祭!」
她咯噔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绽放吧,盛放吧,金色之花啊」
然而,在一片寂静中,玲琳却清脆地笑了起来。
「反正,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那气势就像武将拔出祖传宝刀,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是皇太子殿下。」
但其中却透着一种让人觉得像恶女般的狠劲。
「怎么会……!」
「没错。大家都很清楚吧?做坏事的人会遭到天谴。」
「多谢。还有,豪龙先生。」
女性们的插秧歌愈发嘹亮地回荡着。
「豪龙先生可是仅次于云岚的首领候选人呢。您肯定会答应的吧?」
这番主张,怎么看都算不上善良。既不清廉,也不纯真。
舞者是如此受到百姓的崇敬和爱戴。雏女和邑里的女性们之间,有着端庄纯洁的羁绊,团结得连敌意都无法渗透。
「江氏通过少报邑民数量,进行逃税——也就是不缴纳足额税款的不法行为。他把多出来的米换成金子,藏在以灾祸将至为由遣散邑民的森林里。虽然王都对受灾地区关怀备至,但这个邑却没有足够的粥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那些呆若木鸡的人群中,豪龙气喘吁吁地反驳道。
大家的目光都被这位微微歪着头,环顾四周的女子吸引住了,无法移开。
那声音优雅动听。
「我们来演戏吧。虽然昨晚很多人拉肚子,但并没有疫病。虽然把雏女带到邑里,但并没有恶意。这场戏能救大家。」
她本不太迷信,但此刻,她能感觉到一切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先遣队的男人们呆立在原地。
「杏婆婆,我想把组织女眷们的任务交给您。」
玲琳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更加专注地跳舞。
然而,翻开这草席,里面藏着所有的希望。
就在这时,先遣队的江氏和武官们闯入了视线。
不等邑民们反应过来,玲琳压低声音:
眼看邑民们就要陷入恐慌,玲琳镇定地安慰道:
他虽然跪着,却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
她逐一仔细打量着仍一脸困惑、含糊点头的杏婆婆她们。
玲琳敏锐地捕捉到他们全都看得入神,连话都忘了说的样子。
「是……是说我吗?」
「要是江氏强行烧邑,那就完了……」
而且,这也是一场庄严仪式的一部分。
不过,只有举着火把的景彰,调皮地向这边使了个眼色。
她朝着天空伸出手,轻声呢喃着结束了舞蹈。女性们感动至极,当场叩拜在地。那不是表演,而是真切地散发着热情。
「——哦?对丰饶祭的舞姬,连礼数都不尽到吗?」
玲琳在心里再次点了点头。
但只有江氏似乎怎么也无法打消心中的疑问。
杏婆婆小心翼翼地问道。
玲琳瞥了一眼横亘在叩头的女性们和自己之间、长满早稻的稻田。
「看来邑里的女性们更懂得礼数。」
(啊……您来了)
一直呆呆发愣、看得入神的杏婆婆,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
「愿有收获」
您本应该在乡镇上。亲自来到这个传出疫病的邑,这不是太轻率了吗?
尧明以极其豪迈的方式无视了这句带着责难的话。
「我是皇太子。有意见吗?」
这是最有力量的一句话,它能让男人们无法反驳,能让一切行为变得合理,还能省去所有解释。
必要的时候,哪怕只是稍稍显露身份,也能一击打倒对手。这种行事风格,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后绢秀的影子。
尧明对着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江氏,露出了苦笑。
「我再补充一点。黄景行那边有消息传来。」
「……?!」
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黄景行已经跪在他们旁边了。
那个肩上停着一只鸽子的男人,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咧嘴笑道:「幸会。」
「朱慧月被抓走后不久,他就派鸽子传信过来了。信上说:『觉得事有蹊跷,便跟了过去,发现邑民似乎是迫于无奈才抓走了雏女。慈悲的雏女朱慧月为了安抚人心和紊乱的气息,决定逗留几日。所以我也一同留下了。请务必保密,睁只眼闭只眼。』」
朱慧月的决定,作为心系百姓安宁的雏女来说,是正当合理的。而且,不想让别家知道自家领地内有不和之事,这种想法也能理解。所以,我暂时把这事藏在心里,悄悄关注着搜寻的情况。但听说可怕的疫病蔓延开来,我就再也坐不住,赶紧赶来了——
趁着男人们发愣,尧明流畅地解释着。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但他那堂堂正正的语气,让人不得不信服。
「不过,正如大家所见,这里并没有疫病的迹象,似乎已经平息了。朱慧月悉心照料百姓,赢得了他们的敬爱,如今正和女性们一起为农耕神献上表演。雏女安抚了农耕神,而我的职责,就是献上祈祷,恢复阴阳平衡。」
说到这里,他毅然转身面向祠堂。
他优雅地微微行礼。
然后,双手稳稳地捧起那只沉甸甸的桶,里面浸着作为供品的腰带。
「那么,现在开始举行丰饶祭。」
「什……?!」
「他说的全是胡言乱语!请您千万不要相信。不过就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水而已,为什么要如此怀疑这个善良又可怜的老仆呢!」
雏女神情庄重,一滴不漏地舀起水。
在这里,大概是把唯一找到的祭典腰带浸在桶里,权当替代了。
被单方面指责,江氏怒目而视,恨不得杀了林熙。
江氏明白了这一点后,突然回头喊了声「朱慧月」,然后猛地跪在地上。
「不胜荣幸。」
「请您相信我。我可是向殿下和雏女们宣誓效忠的人。正因为如此,为了不让高贵的诸位受到丝毫玷污,我不是一直在拼命努力,想尽快净化这些卑鄙的老鼠吗?对吧!」
他唾沫横飞,紧紧揪住对方的衣摆,显得十分拼命。
(咦?)
「我犹豫着没喝,是因为这地方传出过疫病,看到生水就害怕了。毕竟,我在战场上积累了比别人更多的卫生和疫病知识。」
「……不。」
「而且,和贼人谈判的时候,你不顾我的阻拦,在谈话中途杀了那个哭诉困境的首领之子。你说这是为了不让疫病传入乡里,我也听从了你的说法……但实际上,是不是为了不让那个年轻人说出多余的话?」
「你是有什么原因,死活都不想喝这水吗?」
但他似乎没办法反驳「这一切都是你教唆的吧!」这样的话。
她条理清晰地说完,让人觉得确实如此。
冷静,冷静。
愤怒。
「腰带……有毒?」
「是。」
这意味深长的指责,让金家、玄家的礼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接不接受他的挑衅。
林熙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开口了。
「这几天乡长阁下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啊。」
(他们肯定不敢喝。)
而另一个人江氏,看到林熙的举动,惊得瞪大了眼睛,十分慌乱。
又或者,作为策划者,他准备了解毒药?
他们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一股热流涌上喉咙。
玲琳不断告诫自己,然后猛地将水瓢里的水泼了出去。
「……」
武官们虽有些犹豫,但还是依次伸出双手接过清水,喝了下去。
「如果能承蒙您原谅我的冒犯。」
如果是这样,他死活不肯喝水就说得通了——
他大步向前,把江氏甩在身后。
手持水瓢的女子歪着头问道。
江氏狼狈不堪,说不出话来。
江氏和蓝家的武官蓝林熙,只有这两人没有伸手,表情僵硬。
(果然,犯人就是这两位。)
这也难怪,一直以来和他步调完全一致的人,突然把他抛弃了。
玲琳惊讶地眨了眨眼,只见他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但她刚开口,就看到一直微微低头的林熙呼出一口气。
「林熙阁下!你……你疯了吗——?!」
「说实话,从收到贱民投书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些连字都不会写的贱民怎么会写信?为什么只找我们这些礼武官帮忙?」
「我觉得没有确凿证据就怀疑别人不太好,所以一直没说……但那封投书的字迹,和你在祭坛上供奉的《千字文》的笔迹很像。」
「你一直犹豫着不肯喝水,也很可疑。你是不是在担心,浸过那条腰带的水有毒?」
「老鼠,老鼠」
「什……什么?」
这其实是装作羞愧于自己的懦弱,实则在指责雏女「不明事理」,竟拿不干净的生水给人喝。
「先进行禊礼。」
今天正是极为吉祥的正祭之日。这里有祭祀农耕神的祠堂,有供品,有舞台,有献艺的雏女,有跪地的百姓,还有主持仪式的皇太子。
她不禁喃喃自语。
「我当然没疯。乡长,你为何如此惊慌?」
「当然可以。」
林熙有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但他挑衅地盯着这边,缓缓将水咽下。
他面容理智,对答如流。
看来江氏应付不了突发状况,他只是轮流瞪着玲琳和林熙。他本应该立刻效仿林熙把水喝了,但他实在太胆小,不敢这么做。如今,他的胆小怕事让自己陷入了绝境。
至少,玲琳从未想过在这里退缩。
唯一要说欠缺的,就是其他家族的雏女们,她们本应通过祈祷和祭食来支撑仪式——不过,仔细想想,昨天她们「为朱慧月平安归来祈祷」「聚在一起」「共进了餐」,连这一条件也完全满足了。
正因为他已经喝完了水,所以态度十分坦然,他开始指出江氏的可疑之处。
林熙神情莫测地继续说道:
慧月曾满身污泥地哭泣;云岚曾被称为外人而默默流泪;邑中的百姓一直被当作贱民,只能紧握双拳。
「那……那是……」
她双手举起水瓢,开始致辞:
「但在神圣的仪式面前,所谓的理智不过是懦弱。——请原谅我这胆小鬼的失态,能给我这禊水吗?」
「不喝这神圣的禊水吗?」
她往伸过来的手掌里倒了满满一掌清水。
「不……」
「那么,是觉得邑里女性精心准备的清水不值得一喝?」
「你……你在说……说什么……」
雏女将水瓢伸进缓缓放下的桶里。
「啊呀!」
他当场跪下,深深地低下头。
她——玲琳看着尴尬低头的两人,心里这样想着。
还没等玲琳回应,他就迅速站起身,伸出双手。
他们在病衣上做了手脚,知道浸过腰带的水有危险。
心中涌起一种如火烧般的强烈情绪。
男人们惊慌失措,但稍作停顿后,他们也意识到,举行仪式的条件确实都已具备。
确实,如果这么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这件事。
温和的话语,确实让两人无路可退。
「难道,你们对殿下在此举行丰饶祭的命令有异议?」
「这是浸过金家献上的华丽腰带,并经过祈祷的清水。邑里的人已经喝过这水,完成了祈祷。希望各位也能借此净化身心。」
「什……什么!」
然而——
实际上,腰带已经反复煮沸消毒,还为防万一煎好了草药,但没必要告诉他们这些。
再这样下去,所有的罪名都会被安到他头上。
他说话滔滔不绝,让江氏没有反驳的机会。
这是玲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愤怒,由于缺乏克制力,这股愤怒在她心中横冲直撞。
尧明高高举起桶,向旁边跪着的雏女下令:
正规仪式中,会把祭坛上供奉的净水,也就是浸过饰品、衣物等供品,获得农耕神护佑的水,分给参加者。
「啊,泼错了」
林熙一脸困惑地轻轻推开摇晃着他肩膀的江氏。
林熙耸耸肩,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那为什么不喝呢?难道是——」
「怎么了?」
「这里是个污秽的城镇。这水说不定沾染了肮脏的疾病、令人作呕之人的粪便尿液。犹豫要不要喝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仅仅如此而已!」
但武官们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江氏。
朱慧月模样的玲琳,静静地凝视着情绪激动的江氏。
(不行。不能被这情绪左右)
他打断江氏说话,转头指向浸着腰带的桶。
——朝着江氏的头上。
(看来你是有一定觉悟的呢。)
江氏怒形于色。但旁人搞不清楚,他是因为被背叛而愤怒,还是因为被戳中了阴谋而愤怒。
(必须冷静下来)
「难道是指那件病衣?」
玲琳微微探身,开口道:
刚刚还在扮演「连对贱邑之民都怀有怜悯之情的长官」,现在却已经没了那份从容。
江氏瞬间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脸。
(果然还是不行啊。根本控制不住)
玲琳很快放弃了克制,松开了水瓢。
她原以为自己性格比较沉稳,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您可真是慌了神啊。不过,您上了年纪,又有痢疾,这反应也正常。」
玲琳向前迈了一步,江氏明显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对方猛地呛了一下,玲琳紧紧盯着他,大声说道:
「没错。正如大家所料,邑中痢疾蔓延的原因,就出在这条腰带上。有人把病菌和着泥抹在上面,唆使百姓带回了邑中。这就是病衣。」
礼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腰带应该是金家制作的。那么,是金家……?」
「别胡说八道。我们干嘛要去袭击南领的邑。而且,如果是金家的计谋,江氏也没必要隐瞒啊。」
「话是这么说……。那么,是江氏干的?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百姓传播疾病呢?」
玄永昌和金英旋迅速争论起来,这时蓝林熙开口道:
「说不定,虽然嘴上说不愿意,但实际上最先提出烧邑的就是江氏大人。会不会他的目的不是传播疾病,而是烧邑呢?」
他恐怕是想查明江氏的逃脱情况,尽快给他定罪。
一定是林熙巧妙地销毁了所有证据,或者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江氏。所以,即便察觉到被弹劾,他依然能如此镇定自若。
「……没错。我们从百姓那里了解情况后,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江氏是想烧邑,然后封口。」
玲琳盯着林熙。
看着蓝林熙那副站在安全地带、笃定看戏的可恶却又看似诚恳的模样。
「百姓们也作证了。这次的绑架事件,是受江氏指使。还有相关的证词为证。」
喊话的人是首领的弟弟,云岚的叔叔豪龙。
「装金子的箱子一共有六十个。而且洞穴里还有几个身手不错的看守,试图守护这些金子。」
即便江氏声称「是被蓝林熙操控的」,旁人也只会认为他在狡辩。
「不,不,不……」
这样一来,给人定罪就轻而易举了。
被逼到绝路的江氏,最终还是选择了惯用的手段。
辰宇平淡地说完,豪龙打开漆盒的盖子。
「有……证词。」
「胡说八道!」
他抬起头。
江氏也知道,前首领因为进了祸森,被邑里的人厌恶。
「殿下,在分隔邑和乡镇的山脉中有一片名为『祸森』的森林,百姓们因害怕进去会招来灾祸,一直不敢靠近。但得知这里有治疗此次疫病的草药后,我便带领邑中的男子冒险进入森林,结果在水潭深处的洞穴里发现了大量金子。」
只有云岚一人知道林熙与江氏胁迫、与邑中交涉的事。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云岚,作为邑的代表,参与了这次绑架事件。」
蓝林熙做事向来不留证据。
「别胡说八道了!」
「等你很久了。——说吧。」
他脸色苍白,怒视着看守们,还有林熙。
尧明威严地点点头。
「正如信中所说——你指使邑中的百姓绑架我,想以此封住我的嘴。」
「『乡长江德胜有令,令邑长之子云岚制裁因自身过错触怒上天、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恶女朱慧月。制裁完成后,减免今年秋季赋税。』哎呀,这话可真难听。」
「向殿下禀报。」
毕竟,表面上乡长江氏一直对贱民表现得宽厚仁慈。
虽然他脸色依旧很差,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云岚还是直直地将证词展示给众人看。
听到这番话,邑中的百姓顿时怒目而视。
她感觉背后传来林熙的窃笑声。
一旦自己受到怀疑,就能让周围的人觉得「下一个要被泼脏水的是不是蓝家」。
云岚无力的手被玲琳紧紧握住,她接过证词。
豪龙脚步踉跄地走上前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与他那脏兮兮的衣服极不相称的漆盒。
「——动机就在这里。」
「来——云岚,你能起来吗?」
毕竟,蓝林熙心思缜密。无论自己如何指责,他肯定能巧妙躲开。现在指责他,并非良策。
「啊,有了证词,最好也有证人在场吧。」
不行,同归于尽也无济于事。必须证明自己完全无辜。
云岚一边按着肚子,一边缓缓坐起上半身。
发出声音。
只要把罪名扣在那个遭人厌恶的人头上,就能得到大量的金子。愚蠢的邑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毕竟,江氏一直都在利用南领百姓这种感情用事、爱推卸责任的性格。
他以为邑中的百姓没什么学问,连证词上都不盖章。想必他是打算,万一邑中百姓拿出证词,就以百姓的卑贱为借口开脱。
「豪龙。」
接连被拿出恶行证据的江氏,喘着粗气,摇着头。
「乡亲们,你们也都疏远那个男人了吧?你们这么聪明,肯定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邪恶。那个愚蠢到踏进祸森的人……不过,他那么做,肯定是为了藏金子。」
他不与强大的敌人正面抗衡,而是将无法反驳的弱者推出来,当作罪魁祸首。
这次,他选中的牺牲品是已经死去的邑首领泰龙。
不知为何,他们全身沾满泥土,虽显疲惫,但眼神却炯炯有神,相互扶持着。
玲琳移开视线,向前走去。
江氏咳嗽得更厉害了。林熙却依然镇定自若。
江氏意识到他们是在彻底陷害自己,气得咬牙切齿——但与此同时,他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想着如何摆脱困境。
「再说了,就因为讨厌雏女的过错,一个小小的乡长怎么会想到去制裁她呢?只要向皇太子殿下进言一句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冒险犯罪去制裁她呢?我根本没有指使自领百姓绑架雏女的动机!」
「殿下,请不要被她骗了。这全是无稽之谈,是谣言!雏女大人为何要相信贱民的胡言乱语!」
「他们是肮脏、卑鄙的百姓,是恩将仇报的畜生。我好心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却恩将仇报,想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证词也是伪造的。看,这证词上连个印章都没有,是他们编造出来的!」
玲琳站起身,将证词展示给大家看。
不仅如此,他身后还站着一群气喘吁吁的邑中男子。
被逼到绝境的乡长大声叫嚷着,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将额头贴在地上。
因为即便拿出证词,能证明的也只有江氏的罪行。
于是,辰宇回头叫出其中一人。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遭到天谴。」
他有胜算。
辰宇代表着这些男子,快步走到尧明面前跪下。
只要云岚一死,就没人知道林熙与此事有关了。
看来鹫官长身上的泥土是在战斗时沾上的。
玲琳轻轻掀开一张看似用来遮蔽的筵席。
他撑起半个身子,跪着向前爬,双手伸向尧明。
她第一次看到林熙那双令人印象深刻、总是带着哭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玲琳与田埂上的林熙四目相对。
「……!」
她穿过被震慑住的礼武官们,朝着女眷们所在的田埂——那片早稻茂盛的稻田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叫嚷不停的江氏。
「乡长……下令制裁朱慧月。」
江氏和在场的其他男子这才恍然大悟。
玲琳朗声念完,然后带着恶女般的微笑看向江氏。
然而,如果证人还活着呢?
那么——
「……!」
(然而)
玲琳像狩猎的野兽般认真地盯着林熙。
说着,她轻轻抱起躺在那里的云岚。
为此,他故意撒下黄家与玄家的组绶,用金家的腰带,四处散布疑点。
「到,到!」
「那个叫泰龙的男人,品行卑劣。我为了保护邑,每年都安排好的金子,他肯定是偷偷拿走藏到森林里去了。怪不得,想尽办法,邑却一直这么穷。我现在一定要判他的罪,把金子好好地送到邑来。」
「这,这里……」
是应该指认蓝林熙才是真正的罪犯,拉他一起下水吗?
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做成碗状的金子。
在此期间,邑中的男子们在森林里寻找金子——也就是江氏不法行为的证据。
「请大家亲眼看看吧。」
(没错,蓝林熙大人。您只是一味地唆使他人,却不留下任何证据)
「大哥他……我们的首领,和你这种卑鄙小人可不一样!你赶紧闭上你那恶心的嘴!」
众人惊讶地回头,只见鹫官长辰宇站在那里。
「补充说明一下,从洞穴有一条路通向乡镇的方向。看守们也供认是受江氏指使。因此,温苏乡长江氏涉嫌逃脱罪责。」
换作昨天,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想必都十分痛苦,但此刻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玲琳拨开早稻,走到一个地方后,蹲了下去。
「这是首领干的……」
「不……」
江氏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邑民,提高了嗓门。
只要把那个流浪汉可疑的行为抖出来,以邑民的厌恶为燃料,猜疑肯定会一下子燃烧起来。
辰宇说完,头也不回。身后的男子们将人群中的几个男子推了出来,这些人嘴里都塞着破布,瘫倒在地。
然而,江氏刚开始慷慨激昂地演说,就被一阵粗野的叫骂声打断了。
而此刻,他那一直隐藏着的丑恶的歧视意识,赤裸裸地展现在大家面前。
辰宇轻轻点头,转身向尧明行礼。
正是这些贱民的狭隘,救了现在的江氏。
女眷们举行舞蹈仪式,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颤抖着双手,拿出一封沾满泥土和血迹的书信。
「不是我。那些金子,是邑首领抢走的!」
他不顾礼仪,站起身来,把怀里的黑漆箱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谁会被你那浅薄的谎言骗到啊!我们的首领,是邑里最高尚的王!他怎么会贪图什么金子呢!」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走调了。
仿佛是在响应他,豪龙身后的男人们也开始大声叫嚷起来。
「没错!首领是为了找肉,才进祸森的,不是为了什么金子!」
「他是为了我们,才去冒这个险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你歪曲了他,对吧!」
「祸森,还有那个带来灾祸的恶女,都是你为了自己的利益编造出来的吧!」
大家都像豪龙一样,把箱子抱在胸前。
他们一起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抛向空中。
「为了金子,你竟然污蔑我们——污蔑首领!」
大量的金块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沉闷地砸在地上。
「……」
在田里看着这一切的云岚,默默地咬着嘴唇。
「云岚,你做得很棒。」
旁边跪着扶住他的玲琳,轻轻地抚摸着云岚的背。
「……嗯。」
云岚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微微湿润,小声嘟囔着。
——父亲。
泰龙无端背负的骂名,如今被邑民亲手洗刷掉了。
云岚用颤抖的手摸着自己的腹部,解开了缠绕的布条。
不光是男人,连女人们也都站了起来,指着江氏责骂。
另一边,愤怒到了极点的豪龙等人,情绪激动地抓起金子,捏碎后朝江氏扔去。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某个角落里,传来了一阵丑陋的、痛苦的叫声。
「怎么会,难道……」
原本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刮起了强风。
捂着肚子呻吟的江氏,和抚摸着完好无损腹部的云岚。
「真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尧明缓缓从一脸困惑的江氏面前走过。
被泼了水的乡长、被扔出的金子。
「够了。」
雨,戛然而止。
一种能随意操控天气的力量。
大家转过头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是乡长江氏。
那些华丽耀眼的「武器」如雨点般落下,江氏羞愧得满脸通红,只能用手护住自己。
她从泥泞的田里走出来,跪在痛苦挣扎的江氏旁边,深深地向尧明低头行礼。
人们双手举向天空,欢呼雀跃。
久违的阳光洒了下来。
云岚小心翼翼地忍住泪水,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一轮明亮而有力的太阳闪耀着光芒。
「高居天上的农耕神啊,我以大地龙族后裔之名祈求。」
尧明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身后的祠堂。
浑身湿透的邑民们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他可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洋洋地向尧明凑过去。
邑民们一边用额头蹭着地面,一边从刘海的缝隙中战战兢兢地望向天空,只见尧明头顶上方迅速聚集起了大片乌云,仿佛真的听从了他的话语。
「请遵循天地之道,恢复阴阳平衡。重重笼罩天空的阴气,即刻汇聚转化为阳气。」
「感谢农耕神!」
「代表百姓,我伏地感谢您让丰饶祭圆满举行。」
「咕……呃,啊……!」
「你们这些蠢货!我都说了,只要承认首领的罪行,你们就能过上舒适的生活,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祠堂,仿佛在与对面的某人交流心意。
他们完全不在意浑身湿透的衣服、溅满泥巴的衣裳,还有脚下积起的水洼,就连大人们也都天真地满脸喜悦,仰望着天空。
「嗯……?」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罪孽、污浊、秽物。灾祸之源在阴气中聚集,转化为阳气——」
愤怒到几乎要杀人的男人们朝江氏冲过去,眼看就要陷入一场混战的时候。
「我只是说,撒宝仪式到此为止。」
噼啪一声,乌云中开始闪过细细的闪电。
他前往的方向,正是刚才雏女起舞的祠堂正前方。
「仪式似乎都已准备妥当。」
刚觉得有几颗雨滴轻轻打在背上,紧接着就像有人把水桶翻倒了一样,大雨倾盆而下,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瞬间,必须完全契合。
一道光柱直直地穿透大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四周回荡。
刚才还黑沉沉、厚得像要把天空压垮的乌云,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得刺眼的天空。
但因为雏女跳出了超凡脱俗的舞蹈,带着龙气的皇太子进行了祈祷,雷电落下的瞬间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
拥有据说咏国开国始祖才有的力量的皇太子,简直就像神一样。
为了不挡住祠堂前的路,他斜向前方移动,在那里高高地将青色的稻穗举向天空。
她看着团结一致指责江氏的豪龙等人,又补充道:「你父亲,还有你,都是大家敬仰的、了不起的王。」
云岚自言自语地问道。
是农耕神惩罚了恶人。
皇太子尧明天生拥有强大的龙气,出生之时都城还出现了祥瑞之兆,这是连边境百姓都知道的事。
只是尧明高声祈祷着,周围便被一种极其神圣的氛围所笼罩。
被风吹动的尧明的长发,飒飒地拍打着他那绣着华丽花纹的肩膀。
众人这时才明白,包括江氏为了躲避而蹲下的举动在内,他们的行为都遵循了「丰饶祭」的流程。
「啊……!」
既不舞蹈,也不跪拜。
对于这个没有明确对象的问题,玲琳用力地点头表示肯定。
接下来要发挥的,必须是正义之力。
——轰……!
面对这如故事般的奇事,邑里的百姓们激动到了极点,一边摇头一边高呼:「这是奇迹!」
原本沉闷的雷声很快变成了巨响,闪电和轰鸣声在如瀑布般的雨幕中穿梭而过。
「因为你为了金子编造出『祸森』的迷信,我们担惊受怕了多久,又饿了多久,你知道吗!」
尧明如此宣告后,拿起了供奉在祠堂前的早稻束。
「到此为止。」
「请赐予天下万民丰收之光。让敬畏您的人们配得上这丰收,让南领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
以为得到了皇太子庇护的江氏,脸上明显露出了喜色。
他伸出手臂,像是在制止那些还想扔金子的男人们。
「呜……啊!」
「这些卑鄙小人!」
他突然朝一直站在田里的云岚露出微笑,然后回头看了看欢呼雀跃的邑民,大声严肃地说道:
「雏女和女子献上技艺,用沉下供品的水净身,原本分散的男人们汇合。向大地撒下宝物以象征丰收,当地的首领沐浴后伏地叩首。实在是,完美无缺。」
「不愧是尊崇道理的未来明君。那些贱民,善恶不分,还对长辈动手,真是卑鄙至极。我要立刻惩罚他们——」
「雏女之舞,想必已抚慰了农耕神之心。接下来,身为皇太子的我,只需献上丰收的祈愿。」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皇太子殿下万岁!」
「能挽回一点,也好吧。」
不知为何,他从腹部喷出大量鲜血,蹲在地上。
「谢谢您……谢谢您,殿下!」
只用了一句话就控制住场面的,是尧明。
「你才是真正的祸根!」
尧明格外提高了声音,大声喊道:
「我们明白,所以才求你别再这样了!你这个混蛋!」
然而,江氏得意的发言,被尧明干脆地打断了。
而之前一直无法从席子上起身的青年——云岚,却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
仿佛大地都在摇晃的冲击下,邑民们尖叫着跳了起来,随后,他们渐渐意识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望向天空。
一个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传入仍呆呆站着的云岚耳中。
「那当然。」
「什么『聪明的你们』,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
尧明威严地点了点头。
但谁也没想到,传说中的龙气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天空放晴了!」
这是丰饶祭上,向大地撒下金子和宝玉,赞颂农耕神的仪式。
周围满是怒吼声和乱飞的金子,局面完全失控了。
腹部原本肯定有的裂伤,消失不见了。
邑民们眼中泛起泪花,纷纷站起身来。
如果是平时,这景象看起来会很诡异。人们或许会觉得这是诅咒或是邪恶法术所致,从而心生厌恶。
「我就说过吧,云岚?上天一定会给予回报的。」
「嗯……?」
「愿在农耕神的庇佑下,南领多福。」
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邑民和武官们都像被吓到一样,纷纷跪地叩首。
「为百姓消除所有忧愁!」
说话的人是玲琳。
「天晴了……」
「撒宝……」
两人之间,伤口竟然互换了位置。
「告知邑里的百姓。江氏是个欺瞒税收、让百姓受苦的卑鄙小人。因此,剥夺他乡长之位,由王都指定新的首领。废除江氏制定的毫无根据的税收以及歧视邑的恶法。不许任何人再称你们为『贱民』。要铭记在心。」
听到这位英俊皇太子的话,邑民们一时间都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高额税收,废除……?」
「乡长,被撤职……?」
但一个又一个人开始难以置信地反复琢磨着这些话。
「我们不是贱民。」
最后,云岚轻声喃喃道。
震惊变成了兴奋,兴奋又变成了喜悦。
热烈的气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人们欢呼起来。
「皇太子殿下万岁!」
「我们不是贱民!」
「我们可以自由出入乡镇了吗?」
「啊,天晴了!天空放晴了!」
无论男女老少,都手挽手、手拉手,沉浸在喜悦之中。
豪龙和杏婆跑到一直站在田里的云岚身边,把他拉上田埂。伤口已经痊愈的云岚,有力地踩在土地上。
玲琳看到云岚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人群的中心,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但她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便转过头去。
目光的主人是蓝林熙。
原本印象中那带着几分清冷、容易让人落泪的眼睛,现在却眯成了一条缝,像剑一样锐利。
那目光与辰宇的蓝色双眸不同,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但玲琳却微笑着坦然面对。
云岚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也会有所动摇的呀。毕竟,本应在乡里的殿下突然来到了邑,还判了乡长的罪,天空突然放晴,伤口还能转移呢。」
「真让人惊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时总是一副温和模样的你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是吗?」
也许是体力还跟不上,没法说太长的话。
林熙神经质般地皱起眉头。
「你啊,林熙。你一直看不起、只把他们当棋子的『贱民』,却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觉得像你这种只耍嘴皮子的人不足为惧,可以弃之不顾。」
「就为了那些伙伴……我觉得上天降下天罚就好……」
这话说得可真大胆。
如今的皇帝十分注重五家之间的平衡,肯定不会因为蓝家少爷在边境的乡镇里搞了点小动作就惩罚他。要是牵扯到雏女,一般家族或许会抗议,但朱家说不定还会乐意抛弃朱慧月。而且,就算云岚能证明林熙的罪行,皇帝也根本不会把贱民的话当回事。
想必这次,如果用常规方法去指责林熙的罪行,他肯定会立刻想出逃脱惩罚的办法。
刚恢复意识时,玲琳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云岚。
「嗯……」
「因为那家伙折磨了邑几十年。就因为他,我们受了多少歧视,不能进森林,还一直挨饿。追溯起来,我父亲……还有母亲,都是因为他……。江氏又不是被逼无奈,他本来就一肚子坏水。」
「嗯,谁知道呢。」
因为江氏和蓝家的阴谋,这几天他一直动弹不得。
尧明明知他的性子,却故意说出他最不爱听的话。
果然,是卑鄙的乡长与蓝家勾结,被他们操控。
「那么。」
特别是他提到「那个本应是使者的林姓男子叫林熙,还不知为何让江氏向他下跪」,这足以让人确信蓝林熙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蓝林熙。」
她双手紧紧握住云岚扔在一旁的手。
「所以,云岚。你和大家的事,上天和星星一定会帮助你们的。」
善辩是蓝家的武器。在审判中牵扯的法律越多,引发的争论越多,不知不觉间事情就会朝着蓝家期望的方向发展。
轻声对云岚说话的是玲琳——那时她还在「朱慧月」的身体里。
「上天啊。」
「你没能杀掉的那个男人——云岚,虽然只是个邑民,但比你有骨气多了。」
在他强忍着不适的时候,他心爱的蝴蝶却越来越任性妄为,本应冷淡的异母弟弟似乎还在管她的闲事。
玲琳、靠在墙边的尧明,还有慧月,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尧明轻轻耸了耸肩,这动作反倒更凸显出他力量深不可测,林熙的表情越发僵硬。
林熙想必很清楚蓝家在咏国的重要性。
他语调还很迷糊,但毫不迟疑地说道:
「上天不会惩罚我的。」
蓝家的人普遍都很聪明。
「嗯……」
(还挺有意思的)
「——不。」
云岚的回应很简短,他或许半睡半醒着。
这里的「天」,不仅指信仰中的神明,也指统治咏国的天子——皇帝。
说着,林熙抬起头,直视着尧明。
玲琳与尧明和慧月碰面,决定反击敌人。她提出作战方案的要点后,又重新在躺着的云岚身旁坐下。
「只是,天罚的雷电太过犀利,可能只能惩罚一个恶人。如果上天和星星能实现我们的心愿——降下天罚,云岚,你希望惩罚谁呢?」
这个办法不依靠法律,能确保惩治敌人,但只能惩罚一个人。
云岚也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山脚下发生的事,证实了玲琳他们的说法。
但尧明他们却不这么看。
「那一定是因为人们的心愿产生了共鸣。当有人强烈地祈愿时,这份心愿会传递给他人,不断回响。当它最终抵达某个如星星般耀眼、如天空般强大的灵魂时,就会有人伸出援手。这种机缘巧合,不就是奇迹吗?」
但尧明可不是那种会觉得这很滑稽就一笑了之的宽容之人。
她想去交谈的对象,在祠堂的后面。
玲琳正想朝林熙走去,却被旁边的人喝止:「等一下。」
云岚选择向折磨邑的人复仇,而不是先报复刺伤自己的人。
看着时而浅眠时而苏醒的云岚,玲琳一边用棉球沾水喂他,一边温柔地说道:
「你和江氏一样,好像有些误会啊。」
「上天并非原谅了你。你只是还没被注意到而已。」
考虑到这一切,林熙坚信自己处于绝对安全的境地。
听到云岚认真回应,玲琳开心地笑了。
于是,他微微探身,开口说道。
是尧明。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玲琳想到的办法是将云岚所受的伤转移到对方身上。
作为这个邑的王,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但那声音却透着孩子听摇篮曲时的安心。
浑身湿透的林熙勉强用轻快的语调回答着,但他看向尧明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蓝林熙不再掩饰自己的傲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是他那从容的面具被揭开了吧。
尧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一向精明算计、从不露怯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的困惑。
「……什么意思?」
他肯定精心策划了无数种方案,准备了各种应对之策。然而用天罚这种超乎常理的手段去打破他的计划,还真有一种违背道德的畅快。
但如果是天罚,他就无计可施了。
「肯定是江氏。」
尧明目送玲琳离开后,让其他武官把江氏带走,然后再次转向林熙。
更重要的是,他想在玲琳面前做个可靠、从容的大人。
蓝家拥有广袤的农田,保障着咏国的粮食供应,他们头脑聪慧,还能以谦逊的姿态展现自身价值。
尧明和玲琳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尧明盯着眼前这位俊朗的男子看了一会儿。
看着面对意外情况不知所措的林熙,尧明嘴角上扬。
外表温和,实则傲慢的蓝林熙。
要是能撕下对方从容的面具,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云岚伸出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摸了摸腹部的伤口。
(虽说这也可以说是卑鄙——但要是按部就班地走程序,肯定无法让他受到我期望的惩罚)
无论摆出多少证据去指责他们,他们总能找到漏洞,巧妙地逃脱。
「……龙气,还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伤口吗?」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蓝家的人理解力超群,再复杂的情况他们都能轻松应对。
「你看起来很害怕啊。是心里有鬼,害怕天罚吗?」
「刺伤我的人,总有一天我会找他报仇。因为我还活着。但……被江氏害死的邑里的伙伴,再也无法站起来了。所以。」
「压榨邑、践踏你们的乡长,还有在背后唆使、刺伤你的男人。说实话,这两个人都让我很生气。」
林熙俊美的脸瞬间扭曲,水珠从湿发上滴落。
显然,如何处置林熙属于皇太子的权限范围,而非雏女,所以玲琳乖乖地退到一旁,把场地让给尧明,自己则朝某个方向走去。
他慢悠悠地用手撩起被大雨淋湿的头发。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这么装模作样了,但没办法,毕竟他曾经差点杀了她,现在哪怕犯一点小错都不被允许。
「上天一定会给予回报的。它一定会拯救那些恳切祈愿的人。我本是不信灾祸和诅咒的,但最近我开始相信,奇迹是会发生的。」
然而,云岚的回答却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天罚已经降临到江氏头上了——而且只降临到了他一人身上。」
但正因如此,当他们遇到远远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时,就会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感。
声音渐渐低下去,云岚缓缓进入了梦乡。
「……那种事。」
云岚的回答,往坏了想,或许可以说是邑民目光短浅。只惩罚眼前的小恶人,而放过真正的大坏蛋,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被『卑贱』的邑民无视,你这副样子可真难看啊,蓝林熙。」
江氏长期逃避罪责,利用邑做掩护,现在又想放火烧邑封口。而且,蓝家也参与其中。
他满心都是不满,但当时玲琳很绝望,他根本没心思去揍辰宇,后来又爱面子,也没法把自己的烦躁传达给玲琳。
尧明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仿佛在注入毒药,同时,他的脑海中回想起昨晚在仓库里的一段对话。
玲琳他们制定的作战计划,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云岚的回答。
尧明心里有点畅快。
江氏为了一己私欲利用邑,实在可恶,但利用他的蓝林熙更不可饶恕。玲琳对蓝家的怒火越烧越旺,毕竟他们还害得云岚受了重伤。
被挑衅后,林熙不愧是对手,很快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
「……」
既然如此,他只能把怒火都发泄到幕后黑手身上。
这可不是乱发脾气,而是正当的义愤之举。
「对了。因为觉得根本没人搭理的你怪可怜的,所以我快马加鞭赶去告诉了蓝家家主,在你自己去解释之前,我就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等你回去,你最爱的父亲肯定会关注你的。真好啊。」
「什……」
我知道蓝家的继承人之争。
蓝林熙虽是次子,但比正妻所生的长子更被看好。
要是说自认为能驾驭皇族的他,唯一在意其动向的人,那应该就是他父亲——蓝家家主了。
「你可大失水准啦,恭喜哦。本来我也不是不欣赏你那灵活的头脑,可看样子将来没法让你在我身边侍奉了,真可惜啊。」
蛇有蛇道。如果蓝家连皇帝的威严和法律的力量都不放在眼里,那么在蓝家之中,就交由林熙去处置吧。
他们聪明伶俐,从不露出破绽。那些不小心露出马脚、出乖露丑的蠢货,他们肯定会干脆利落地与之划清界限。
(首先,拿一个人开刀)
尧明冷冷地注视着因耻辱而颤抖的林熙。
在这个国家,皇太子的权力太小了。虽然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身份,但实际上却谨慎地远离纷争和灾祸,如果想凭感情行事,就会被五家的顾虑、先例、习惯——所有的束缚束缚住。
尽管如此,尧明也只能这样增强自己的力量。
即使在无法动弹的状况下,也要借助少数可以信任的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切除恶性肿瘤。
(这次,绝不能出错)
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扶正头上的冠。
由于把华丽的饰品留在了家乡,指尖只是轻轻掠过湿漉漉的头发。
但即便如此,「冠」始终都在那里。
有时,那沉重的分量让尧明喘不过气,甚至阻碍他前行。
这对他来说可是少见的态度。
然而,看着他们全身心地表达着喜悦,不可思议的是,慧月的内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尧明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突然,从内心深处涌起一个个小小的气泡。
「喂,等一下。」
慧月生怕自己的表情变得太过松弛,于是绷紧面部肌肉,板起了脸。
这时,在祠堂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仍在仰望天空、欢呼雀跃的百姓。有的女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的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还有的男子放声高歌。
——虽说看起来是未经商议就实施了惩罚,但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没办法不是吗?
一直以来为了不遭受迫害而隐藏着自己的道术才能,一旦面对不歧视自己的人,就会连该说到什么程度的标准都没有,反而说得太多了。
歪着小脑袋,不动声色地利用神和皇太子的玲琳,让慧月也惊愕不已。
「冬雪,快把这个疯女人拦住。」
慧月无法坦然接受这份纯粹的感激,不由得将脸别了过去。
正是因为惹恼了她们,才引发了这一系列事端,所以林熙这番话,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切中要害。
——慧月大人说过,不接触目标的身体,法术就无法作用于全身。那么反过来,能不能只把云岚肚子上的伤口转移到江氏身上呢。
「别管我了。冬雪,也放开。我刚用了精细的法术,想休息一下。」
「怎么了?」
她一脸欣喜、满是自豪地凝视着慧月。
它们在慧月那原本总是沉重而浑浊的内心缓缓上升,到达水面时,啪地一声破裂,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不过我一直坚信,慧月大人您一定能让法术成功施展。因为您就像能实现心愿的彗星一样。」
一般来说,在咏国,道术等同于邪术。
慧月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
她真诚地表达着,随后站起身来。
尽管她是个外行,但在慧月看来,她的见解却很准确。
——哎呀,您说过的呀。您说要是想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施展法术,有时候就会像痣或者手腕那样,只转移一部分。还说过您的胳膊真的变成过猫爪呢。
再加上尧明能降下雨水,多余的火气自然就会消散,法术会更加稳定,她是这么说的。
「你这话倒是有意思。」
慧月在祠堂的后面急促地喘着气。
没想到,她竟然打算利用自己随口说的失败案例。
那专注的神情、诚挚的话语,没有丝毫虚假。流淌其中的,只有纯粹的赞赏。
「是啊……真的是这样……」
「慧月大人!」
能用连皇太子都无法驾驭的道术拯救百姓的朱慧月。
就在旁边待命的冬雪,难得地带着心疼的神情,轻轻拍着她的背。
被黄玲琳依赖的朱慧月。
当然,如果慧月亲自出面施展道术,百姓会感到恐惧,慧月也会有危险。而且也不能让人们认为「黄玲琳」是会使用道术的人。
——等一下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用转移伤口的法术了?
慧月一本正经地回头看向冬雪,但一直默默旁观她们对话的首席女官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只不过,要一边施展炎术,一边不断和景彰、辰宇保持联系来完成这件事,对慧月来说,这个计划的负担实在太重了。
她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哟呵,还挺能干嘛)
「没办法。」
「那个……慧月大人,我真的不是在故意讨好您。我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您。」
说着,也不知是误解了什么,玲琳一脸焦急地探出身来。
等慧月呼吸平稳下来,她深深地低下头。
林熙闷声问道。
尧明撇下紧握拳头、一声不吭的林熙,正打算离开现场,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
一个个气泡不断破裂。每破裂一个,慧月的胸口就一阵发痒,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这边也道术,那边也道术,道术个没完。你啊,太把我当苦力使了!」
慧月拼命辩解,但黄 玲琳却不依不饶。
只要举行丰饶祭,让雏女向农耕神献上舞蹈,阴阳就能恢复平衡。
(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套我的话……!)
或许是心里有愧疚,玲琳只是神情庄重地点点头。
——我确实说过……但我也说了那是法术失控的状态啊!那只是偶然。在这种地脉紊乱的地方,怎么可能刻意只转移伤口呢。
「之前那个我含糊作答的问题,我明确告诉你,让江氏受伤的并非我的龙气。」
那直勾勾充满敬慕的目光,让慧月有些难为情。
一看,原来是之前还和同伴们欢呼庆祝的云岚。
「说得也是……那么,虽然会花点时间,要不要在邑里给慧月大人您雕个像呢?或者至少把今天定为『慧月节』,作为邑的纪念日……」
「这次多亏您出手相助,真是万分感谢。还总是让慧月大人您承担这么多,实在是过意不去。」
「最好别惹恼农耕神。」
(我做到了,拯救了南领的百姓……以雏女的身份)
接着,
——没关系。我们会调整阴阳平衡的。
「不用了」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您辛苦了。我给您擦擦脸吧。哎呀,衣服都湿透了。啊,要不要先给您拿换洗衣物和水来——」
当然,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
尧明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你的跑腿吗?所有关键的事都推给我,这算怎么回事。再说了,转移伤口这不就是妥妥的诅咒嘛。想出这主意的你,真是让人搞不懂。」
面对玲琳笑眯眯的回应,慧月终于明白,原来她是在拿那次用炎术交流时说的事来做文章。
忽然,慧月凝视着水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以前被朱雅媚利用蛊毒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没错。刚才,在尧明的龙气引下雷电的同时,将云岚的伤口「转移」到江氏身上的,当然是慧月的手笔。
这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耀眼情感,是慧月从未体验过的。它饱满而丰富,温暖又顺滑。
然而,如果连这点重量都承担不起,那他打心底珍视的人,他根本守护不了。
好不容易展现出的「黄玲琳」的美貌,被邑女的装扮掩盖了起来。更要命的是,使用了复杂的道术之后,全身如同灌了铅一般疲惫不堪,她的脸都严重扭曲了。
慧月有些焦急,简短地打断了正热情周到地想要照顾她的玲琳。
一声近乎喊破喉咙的叫声响起,一个女人迅速冲了进来。
「呼……哈,呼……哈」」
「不愧是南领的雏女。您凭借自己的能力,用别人都无法效仿的方式拯救了百姓。」
「不管怎么想,突然冒出个『黄玲琳』都很奇怪吧!而且我都说了不想让人知道我是道术师。」
这正是向慧月提出合作的玲琳所期望的报复方式。
她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这些自己领地上的百姓,平日里和慧月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她失去了监护人,不擅长与人交流,无论是学识还是内心的坚强程度,都远远比不上其他雏女。因为身份互换,到头来丰饶祭的所有仪式都交给了黄玲琳负责。
「……你是想说,是守护南领的农耕神的意志使然吗?」
朱慧月可以说是守护南领的存在,而她如今替换的黄玲琳,其所属的黄家掌管大地,也就是与农耕神有关的家族。
玲琳急忙站起身来,以为出了什么事,云岚却嘴角扭曲,欲言又止。
「是呀……我真是让人搞不懂……」
然而,即便如此,这样的自己也成功度过了这个困局。在茶会上牵制住敌人,渡河奔赴他人的困境,施展道术制裁恶人。
这样一来,百姓会对神的威严敬畏不已,尧明也能在不背负皇太子独断专行的骂名的情况下达成报复目的。
「您辛苦了。」
明明是慧月拯救了众人,为此她本应心力交瘁,但不可思议的是,慧月却感觉自己仿佛得到了救赎,内心充实而满足。
这些事,只有慧月能做到。
「啊……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表达感激,好像有点不够意思。要不现在您还是以『我才是操控道术的上天使者!』这样华丽的姿态出现在百姓面前,作为这次事件的大功臣接受百姓的赞赏——」
这放弃得也太彻底了吧。
虽然是尧明让天空放晴,但以看得见的方式惩罚了江氏、解放了百姓的——是自己。
「那个……」
也就是说,确实有成功的可能。
「……哼。其实就算不转移伤口,只要拿出他们违法的证据,也能给江氏定罪。你不过是在抬高我,这点我心里清楚。」
这时,从祠堂另一边传来了有些拘谨的声音,三人猛地转过头去。
即便穿着旧衣服,这张「黄玲琳」的脸依然美得精致到睫毛尖。然而,藏在这张脸背后的,是那个被称作「沟鼠」、无才无艺的女子。
于是,举行丰饶祭来恢复阴阳平衡,并且就说是全凭皇太子尧明的龙气,或者是让满意了祭祀的农耕神的意志发挥作用,让人们觉得是降下了「天罚」。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
「难道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云岚一边抚摸着曾经受伤的地方,一边茫然地喃喃自语:「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看来他对自己那原本濒死的重伤,包括疼痛在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至今仍感到困惑。
「那是江氏或者蓝林熙阁下还不知悔改地反驳了吗?」
「不,江氏已经被武官们带走了,姓林的那家伙现在正被殿下狠狠教训呢……嗯,那个……」
云岚嘟嘟囔囔了一阵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口道。
「我想代表邑向你表达感谢。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人,单独聊一聊?」
「嗯。不过……」
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心里很高兴,但驱散了邑的阴霾的是尧明的龙气,转移伤口的是慧月。
(我没道理接受这份感谢啊……)
这种情况下,或许更应该劝云岚向慧月表达感谢。
但当玲琳回头时,慧月却像是要躲开似的立刻别过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累死了。我不想待在这泥地里,想去个干净的室内休息。」
看来,她似乎不想让百姓知道自己做的好事,或者说施展道术的事。
她甚至拉着冬雪的胳膊,匆匆离开了祠堂后面。
被留在原地的玲琳,也被云岚拉着胳膊,说道「过来」,然后两人开始往前走。
他们旁若无人地听着人们仍在欢呼,离开了农田和房屋,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啊……」
他们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邑的小山坡——一个四处堆砌着石块的墓地。
「云岚。这可是大……景行阁下特意训练的鸽子。多训练训练,它甚至能往返邑和王都。能传递书信,相互交流。」
雏女自嘲地耸耸肩,但随即又急切地恳求道。
在毫不迟疑地称泰龙为「老爹」的云岚身旁,玲琳默默地跪了下来。
说着,她脸上泛起微笑,以雏女典范般优雅的举止行礼。
「那么,这只鸽子就送给云岚。」
「不,这并非谦虚,是我真心这么想。让高贵的女性陷入如此危机,我作为礼武官,正发愁该如何谢罪呢。」
「谁会因为收到一块『能当打火石或武器』的石头而高兴呢。」
平时总是喊「你」的云岚,这次郑重地报上名字,还是头一遭。
雏女和百姓。
「绝对不会」
「那么,能把您精心养大的那只鸽子送给我吗?」
他黯然低语。
他缓缓地说着,仿佛墓的另一边真的站着那个人。
云岚立刻点了点头。
「如果您还要感谢我,那就请记住一件事——『朱慧月』为了百姓竭尽全力——请一定要记住这个事实。」
「啊?」
「至少它救过两条人命,当个护身符也可以。不行的话还能当打火石,你也知道,还能当便携刀具——」
「黄家礼武官,景行阁下和景彰阁下。此次,尽管这段日子骚乱不断,二位还是一直帮我到最后,真是万分感谢。」
「云岚」
「绝对不会」
要是平时,云岚肯定会带着嘲讽的笑容,嬉皮笑脸地道谢。
他强行把石头塞给惊讶的对方。
「嗯」
从一开始就不断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把邑里搅得天翻地覆的「朱慧月」。
不会忘记,哪怕分开了。就算今后两人的人生不再有交集,云岚,还有邑,都会一直心怀对「朱慧月」的感激——。
他从怀里掏出之前怼在江氏面前的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
与其说是扫墓,更像是谒见的礼仪,但作为向邑的王者表达敬意的方式,她觉得这样更合适。
她毫不犹豫地向被污物困扰的邑民伸出援手。她逼问那些寻求宣泄恐惧和愤怒出口的邑民,还教导云岚作为首领应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
那是一块裂开的石头。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这份感谢。
「反倒未能阻止您被绑架,我们理应伏地请罪。」
「我刚才和大家商量了,我正式接任邑的首领。我想代表前任首领和即将上任的我,向你表达感谢。」
「您言重了。」
略带红润的茶色眼眸,穿透了玲琳的双眼。
此刻,他的脑海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正走马灯似的浮现。
「当然可以。」
云岚抿了抿嘴唇,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不能收下。」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景行豪迈地点点头,大模大样地把鸽子从肩膀移到掌心。
「哪里哪里。」
「若能做到,我愿倾尽所有,只求您能原谅。」
递出石头后,云岚因石头太过粗糙而有些不好意思,便急忙解释道。
云岚轻轻一笑,在墓前蹲下。
「这墓……」
面对「朱慧月」这般客气的寒暄,黄家兄弟微微对视了一眼。
「把这样的东西给你,你可能会为难……」
他们俩能这样交谈,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谢谢」是告别的话语。一旦说出口,这件事就会有个了结,缘分也会画上句号。云岚下意识地渴望着这份羁绊。
然后,她救了身负重伤的云岚,还反过来,驱散了笼罩着邑的所有阴霾——厚重的乌云、卑劣的乡长、不合理的歧视。
「收下吧。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这是这个邑对雏女忠诚的证明。」
如果没有这次外游,他们本不会相遇,而且这种外游一年也不一定有一次,更不可能再次来到同一个地方。
原本应该被杂草覆盖的墓碑,已经被擦拭干净,甚至还供奉着野花。
但女孩轻轻地把石头推了回去。
「好的。」
她让两位兄长起身,随后,玲琳像是心意相通般,抬眼看向景行。
「就像家臣献上家宝表示忠诚那样。不过,邑没什么宝贝,这勉强算是最有用、最值得感谢的东西了。」
「多亏你教我识字,邑才得救了,老爹。」
云岚不禁惊讶地反问,她则指着云岚身后说:「你看,如果说你是在寻求我们之间羁绊的依靠,云岚,就算不拿出珍贵的遗物,也有更好的东西哦。」
他真诚地说着,玲琳凝视了他一会儿。
正因为如此,云岚只能反复说着「不会忘记」。
她一边说着,一边深刻地反思着,云岚立刻嘟囔了一句「你这算什么话」。
「如果要表达感谢,都应该献给皇太子殿下,还有,慧……农耕神。然后,请赞美团结一心、共同面对困难的你们自己。」
相反,玲琳还曾催促云岚做傻事,还擅自绝望,甚至差点害他丢了性命,她只是个恶女。
虽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侧脸流露出的喜悦却难以掩饰。
一块颜色变黑、薄薄裂开,像刀刃一样的石头。
被鹫官长骂作贱民的时候,她挺身而出反驳,不仅原谅了在山上袭击她的云岚,还化解了他对父亲的怨愤。
她纤细手指所指的方向,有两个人影。
但现在,他内心涌起的强烈情感让他语塞,他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当然。」
「哎呀,太谦虚了。」
在墓地的最边缘。看到用小石块堆砌的泰龙的墓,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时,一阵轻柔的风仿佛在温柔地回应,吹了过来。
他那刚毅的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在说「痛痛快快地接受这份谢意吧」的倔强表情,这让玲琳像是被推着一样,又补充了一句。
驱散这片土地阴霾的是皇太子的力量,从伤痛中拯救云岚的是慧月的道术。
为了不打扰云岚祈祷,她默默地闭上眼睛,拱手行礼。
她温柔却坚定的拒绝让云岚沉默了。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收下点什么,好让二位安心。」
「我不会忘的。」
不过,当他们注意到雏女一直盯着景行的肩膀时,立刻恍然大悟,以武官应有的动作跪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我非常开心,也很想要。」
「差不多该回乡镇了。得收拾一下。」
「叔父说,在进祸森找金子之前,男人们一起把墓清理干净了。等情况稍微稳定些,还要收集更大的石块,重新修建这座墓。……毕竟是真金白银的事啊。」
「……喂。有了这份文书,邑得救了。」
他匆忙接住扑腾着翅膀的鸽子,赤茶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曾经云岚的父亲烧制过它,它是守护「朱慧月」和云岚生命的天然盾牌。
说话的是黄家的礼武官黄景行和黄景彰。
「朱慧月……大人。您拯救了邑,我们今后绝对不会忘记。」
当那带着光芒的风将草叶上残留的雨滴轻轻拂落时,云岚突然转向玲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默契,话题也渐渐切入正题。
两人肩上各停着一只鸽子,慢悠悠地举起一只手,缓步走来。女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让武官们跪下的雏女——玲琳,手抚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从这一刻起,这只传书鸽就是您的了。您想煮了、烤了,还是转让出去,悉听尊便。」
「啊?」
惊讶的是云岚。
眼前的雏女究竟领会了多少这份热切的心意呢?她没有说「谢谢」,只是静静地颔首。
「……也是啊。」
玲琳双手捧起鸽子,直接递给了云岚。
「哦,你们在这儿啊,玲……朱慧月阁下。」
他跪着微微探出身去,热切地反复说道:
「好了好了。」
「……!」
看着目瞪口呆的青年,玲琳开心地注视着他。
「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你父亲留下的石头。怀揣着前任首领的心意,引领这个邑——也要多学些字哦。我会帮你批改的。」
这正是她想到的,能替代遗物石头的「依靠」。
在玲琳身旁,景行也满意地说:「嗯,我就觉得云岚是个可造之材。通过这只鸽子,他还能得到更多锻炼。」
「……」
云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味玲琳的话。
但不久后,他抚摸着鸽子艳丽的羽毛,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
说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掩饰内心的喜悦。
「话说,怎么训练鸽子啊?」
那双平日里总是目光锐利的眼睛,此刻欢快地闪烁着。
得到了比石头碎片更温暖的「依靠」,他一脸幸福,端正了坐姿。
「呐。真的,谢谢你——」
这次他真心想表达感激之情,
「不行哦。」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闭上了嘴。
原来是玲琳用指尖按住他的嘴唇,让他不要说话。
「……为什么啊。还要继续谦虚吗?」
「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啊,你看,天空放晴了,疾病也消除了,邑一片大团圆的氛围。而且对方是个女子,她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也很微妙,能不能和平解决……?」
一直以为身处安全地带而放松警惕的蓝林熙,肯定会像蜥蜴的尾巴一样,被蓝家舍弃。冷酷的蓝家,林熙再也没机会重回舞台了。
前夜祭上,发现二胡不见而慌乱的慧月,她立刻提议用其他才艺表演。
那么,到最后,真正安全的人到底是谁呢?
玲琳笑着抬起头,云岚一脸疑惑。
即便如此。
像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的蓝家雏女。
——没有二胡的话,换个别的表演不也行吗……
来吧,玲琳微笑着握紧拳头。
她特意提高音量,强调衣装的价值,吸引周围人,尤其是潜入其中的杏婆的注意。
(……最初想出这个计划的,到底是谁呢)
她弄脏慧月的衣服,逼她陷入绝境,让她抓狂。她料到要封口,就让杏婆带来病衣,让邑饱受痢疾之苦,还在雏女们面前诋毁慧月,企图烧邑。
蓝芳春。
云岚不悦地拨开她的手指,追问着,玲琳手抚脸颊回答道。
她引导慧月回房间,去触碰那件衣服。
「再坚持一下。让我们一起发声。」
在一脸茫然的云岚面前,玲琳静静地调整了呼吸。
「再说了,各种善后工作还得做,说实话,我真不希望你在这儿再惹出什么事端……」
结果,当时劝慧月跳舞的是歌吹,但肯定是受了芳春的启发。芳春就是这样,以自己的话为引子,操控着周围人的言行。
「嗯。虽说在云岚你看来,可能已经与你无关了……」
「在贫困百姓的背后,有乡长。乡长背后,还有一个人。而在幕后的蓝林熙阁下,应该还有共犯。那个只在嘴上动动、四处晃悠的人。」
蓝芳春无疑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个计划。
然后,她望着眼前的邑,深吸一口气。
恐怕从二胡被弄坏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阴谋。
「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呢。」
「啊?」
「呃……?」
——本祭时金家送的华丽服装还在您房间里吧。
有参与绑架的邑民,有唆使他们的乡长。
玲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下藏着思绪在飞速运转。
那一点点残留的不安因素,她会带回王都处理。
法律能制裁到什么程度呢。
她的两位兄长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开口劝道:
被她斗志昂扬的笑容震慑住,难得软弱的兄长们,被玲琳巧妙地应付了过去。
温暖的风,肥沃的大地和绿色的芬芳,晴朗的天空。
受政治关系的束缚,在明面上,肯定无法惩罚她。
——鲜艳的金银刺绣,本身就价值连城。
乡长背后,有操控他的林熙,还有在一旁帮衬的芳春。
她希望前来迎接欢庆百姓的只有金色的丰收。
「那些让我重要的朋友们受苦的坏人,我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说话,举止善良。
「没关系。剩下的等回王都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