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烦死了……」
午后时分的雏宫。
这几天,原本秋风吹拂、凉爽宜人的凉亭里,却回荡着一点也不清凉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正俯身在棋盘前的朱家雏女——朱慧月。
她先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猛地抬起头,用手指着对面而坐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你不是说这是指导对局吗?指导对局!在你看来,所谓的指导,就是把挑战者的信心彻底击垮吗?」
「哎呀,哪有这回事呢。我可没小瞧慧月大人,怎么会认为您仅仅输了十局就连信心都被击垮了呢。」
「正常人都会被击垮的啦,拜托你就小瞧这一点吧。」
慧月气得脸都扭曲了,旁边探头张望的莉莉轻声惊叹:「哇……」
「这次又是在开局没多久就被打败了呢。这种惨败的感觉,连外行都能看出来。」
「可是刚才我才被您教训说『别先让人期待能撑到残局,结果却轻易将人打败』,所以我就吸取教训……」
「能吸取教训,然后进一步把对手逼入绝境,这才是玲琳大人您的风格呢。」
莉莉露出干巴巴的笑容,一旁正在换茶的冬雪骄傲地点点头。
「不愧是玲琳大人。」
「哎呀,我可没打算夸您呢。」
看着脸都扭曲了的莉莉,玲琳苦笑着转向慧月。
「实在不好意思,慧月大人。今天我好像就是收不住攻击的势头。要是您觉得不愉快,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但慧月听了,哼了一声。
「你本来就一直这么有攻击性,又不是今天才这样。没关系,继续下。来,赶紧重新摆好棋子。」
「……明明可以回去的。」
多亏了尧明快马加鞭提前向王都通报,一行人从外游归来后,案件很快就得到了调查并作出了处理。
慧月果断打断了这带着悲哀的反驳。旁边的莉莉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恕我冒昧,慧月大人。」
她礼貌地在凉亭前停下脚步,做出一副犹豫是否要加入交谈的样子。
「不。我们刚下完一局,正打算休息呢。要是你愿意,不妨一起在四阿这儿休息一下吧?」
「没错。而且啊,你要是胡来,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不知为何,麻烦总会找上我!」
这时,玲琳连忙提议道:
「喂,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麻烦』啊。」
「不……我本想这么说,但说实话,当得知玲琳姐姐大人您越过先遣队赶到邑的时候,我感觉心脏都要碎了。姐姐大人时不时就会做出些离谱的莽撞事呢。」
这是因为十分重视事态的蓝家家主虽然否认了林熙与事件有关联,但却称「从做出引人怀疑的行为那一刻起,作为重视清正廉洁的蓝家之人,这样的行为是不合适的」,并将他撤职了。
面对这意味深长的附和,慧月皱起了眉头。
慧月一脸嫌弃地说完,玲琳没有否认,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可没打算去袭击芳春大人。只是想和她稍微聊聊天而已。可却遭到了兄长们和其他人的重重戒备,这……真是让人难过。」
「哎呀,慧月大人,您把别人说得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
「好了啦。在我们静养期间,所有事件都已上奏给皇帝陛下,陛下也做出了裁决。恶人受到了惩罚。这起事件,已经解决了。」
「兄长们和殿下也太过分了。像我这么温和的人,却被他们像发狂的野猪一样对待。鹫官长也奉殿下之命,每天都来监视我,叮嘱我『别做鲁莽的事』。我怎么可能会有鲁莽的念头呢?」
「是的。疗养期间,殿下几乎每天都到黄麒宫来看望我。让殿下这么为我操心,我羞愧极了。」
「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不知为何,本该降临到你头上的灾祸总会找上我。乞巧节那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简直就是某种诅咒。所以你绝对不许胡来。」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在暗戳戳地说「雏女跑到贱邑去,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还不是因为你把自家亲人置于危险之中」之类的话吧……?)
慧月气呼呼地断言,而玲琳只是静静地望着放在桌旁的香炉,微微一笑。
芳春微笑着喃喃说了句「真好」,但慧月从没听过这么普通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附和。
林熙辞去了被视为晋升捷径的军队副官之位,前往东领的疗养地修身养性。由于没有规定期限,恐怕他再也不会回到政治的舞台中心了。
但慧月知道这两人的本性,还有她们内心隐藏的强烈怒火,所以从刚才起就止不住地打寒颤。
「是啊。回来之后还被要求好好疗养……殿下真的很看重玲琳姐姐大人呢。」
她眯起眼睛环顾着秋日的梨园,然后盯着对面的玲琳。
被留下的慧月在心里直挠头。
「似乎有点晚了。」
传言也仅仅流传了一瞬间,此后便再也听不到「蓝林熙」这个名字了。
一边是担忧地抿着嘴唇,一边是温和地苦笑。乍一看,这是一幅温馨美好的画面。
莉莉犹豫地皱起眉头,但冬雪应了声「是」便退下了,最终她也跟着去了。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你们正在下棋吗?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慧月回头看向她从容手指的方向,嘴角不禁抽搐起来。
她实在搞不明白,这两人面对视如仇敌的对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莉莉不停地回头,向慧月使着眼色。
面对面带微笑却隐隐透出烦躁的玲琳,慧月忍不住反驳道。
前哨战就这么结束了,玲琳把芳春领到凉亭处,让她坐下。
「你好啊,芳春大人。」
慧月顾不上棋盘上的棋子被弄乱,探身趴在桌上。
这并非全然是挖苦或玩笑。黄玲琳一胡来,不知为何,那些着急的监护人就会责怪慧月,或是让她代为处理,麻烦总会精准地找上慧月。
她自己也跑去支开了那位身着淡青色衣服的高级女官。
「哎呀,真是太荣幸了。对了,我房间里应该还有德妃大人赏赐的点心。明明,能去拿过来吗?总不能只让玲琳姐姐大人破费。」
总之,蓝家就是这样的家族。
「差不多就是那样!」
玲琳亲切地伸出手,芳春顿时脸红了起来。
就算慧月一脸无语地指出来,玲琳也只是报以楚楚动人的微笑。
——她上钩了。
「谢谢您。还让芳春大人您担心了,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在此期间,被挟持的「朱慧月」和兄长被卷入其中的「黄玲琳」,因身心疲惫为由,被皇太子亲自下令静养七天。这举措可谓充满了关怀。
冬雪、莉莉和慧月迅速对视了一眼。
不过蓝家的人立刻就把房间收拾好了,后来长子便住了进去,一切都风平浪静。
玲琳再次催促道。
慧月悄悄按住胸口。这对话让听的人心脏都受不了。
「玲琳大人一旦发起攻击,那可真是毫不留情呢。」
这个女人,不管只是个普通百姓,只要重要的人受到伤害,就算涉足禁术也会亲自去复仇。
实际上,这七天就是以静养之名的冷却期,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限制行动的措施。
从外游归来,已经过去七天了。
在此之前,为了逃走她会主动让人绑架自己,踏入偏僻村落的泥沼,连日从事农活,深入山林,狩猎野兽,日夜照顾病人,为了救人甚至会考虑杀人。她哪里只是有鲁莽的因素,根本就是鲁莽的化身。
(饶了我吧……)
「啊……!可以吗?」
首先,参与逃亡、主导了这起事件的江氏,被剥夺了乡长的身份,没收了全部财产,还被处以流放之刑。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这样的判决几乎等同于死刑。
不过,真正的目的另有隐情。
「来吧,冬雪,莉莉。拜托你们了。」
「慧月大人什么时候和小兄长关系这么好了……」
「才不是关系好呢!我是被利用了,你不懂吗!」
这是在瞬间消除被禁足的印象,强调自己备受宠爱。
意识到这一点的慧月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去咆是皇太子的决定,你还想指责不成?」
「你这人啊,一旦做了决定就这么难缠。我作为当事人都说『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样不就好了嘛。总之,别再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去瞎折腾了,乖乖听话。奇袭、特攻、暗杀、火攻,统统禁止。明白了吗?」
其一,是为了回到王都后解除替换,同时将再次疲惫不堪的慧月藏起来。
然而,慧月的极力劝说被玲琳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慧月劝说着玲琳。
慧月察觉到玲琳正打算和蓝芳春单独交谈,立刻想拒绝这个请求,但芳春更快一步,双手一拍。
「正相反,我觉得你怎么可能没有呢。」
慧月运用最近苦练的「翻译技巧」,试着解析玲琳她们的对话。
其二,则是为了防止结束替换、重新夺回原本权力的玲琳立刻对蓝家大打出手。
另一方面,参与绑架的邑里的百姓,由于是受江氏胁迫,而且他们自己收手并揭露了江氏的阴谋,更重要的是,「朱慧月」本人并未要求处罚他们,所以被免予处罚。
她把将棋盘挪到桌子一边,转而在芳春面前放上一个设计精致的香炉。大概是想让芳春在茶准备好之前,闻香消遣。
曾被家主看重的林熙,越过异母兄长——蓝家长子,在王都置办了宅邸。但后来蓝家的人去帮他整理私人物品时,本应井井有条的房间,看样子被林熙弄得乱七八糟。
至于形迹可疑的蓝林熙,虽然没有受到肉刑或流放等实际处罚,但也不能完全无罪释放。
同时,如皇太子尧明所宣布的那样,废除所有针对邑的歧视性条例,百姓非常感激。
「你们好啊。玲琳姐姐大。,慧月大人。」
玲琳微笑着回应,芳春顿时喜笑颜开,迈着小碎步慢慢走近。她身上的衣服,如同掌管春天的蓝家雏女一般,是极为淡雅的浅蓝色。每迈一小步,那仿着小花样式的发簪就轻轻摇晃,十分可爱。
在慧月看来,只要没被手脚绑住、关在黄麒宫,她就觉得尧明他们已经够仁慈的了。
「不行啊,你怎么能擅自——」
与此同时,黄家雏女和蓝家雏女表面上正亲切地交谈着。
(我能怎么办啊!)
「我听说了哦。你对江氏和蓝林熙的惩罚还不满足,还在那对过度保护妹妹的兄弟面前宣称要报复蓝芳春。结果害得景彰阁下莫名其妙地让我来监视你。」
黄玲琳还说什么「说不定我之前被芳春大人算计了」之类的,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俩明显在暗暗较劲。而且,芳春是刻意隐藏敌意,而玲琳看上去却十分自然,这才更可怕。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话是有意为之呢?
从不远处向这边打招呼的正是蓝芳春。
「呵呵,黄家的人就是见不得自家亲人陷入危机。让您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
「就算是蓝林熙,身处远离王都的乡下,也无能为力了吧。虽说蓝芳春逃脱了,但没了搭档,她也无计可施。如今,蓝家那对腹黑兄妹已经没什么能耐了。」
「但愿如此。」
「请一定别让她胡来啊!」
芳春这话肯定是想说「你之后还被禁足了呢」。
「二位今天就结束疗养了呢。那个,再次说一下,这次真是出大事了。衷心为你们平安归来和康复感到高兴。」
慧月强硬地驳回了小声的反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实际上,据说林熙离开王都那天,蓝家没有一个人去送行。
「啊,有茶喝就更好了。冬雪,能去泡点茶来吗?莉莉,不好意思,能去厨房拿些点心来吗?你觉得呢,慧月大人?」
「一般来说,不是有木克土的说法嘛。木性的蓝芳春,对你这个土性的人来说可是个棘手的对手。确实如此。像她那种腹黑又装作软弱的女人,头脑简单的你可对付不了。躲着她才是上策——」
玲琳像是有些为难地用手撑着脸颊,苦笑更明显了。
「我知道蓝芳春每天午后都会在梨园散步。你是打算装作在凉亭休息,然后伺机埋伏她吧。刚结束静养就来这一套,你这执着和行动力真让我无语。」
面对玲琳轻声的质疑,慧月气冲冲地否认,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不回去。直到我确定你不会去袭击蓝芳春为止。」
这是要支开人啊。
「我一直担心万一慧月大人和兄长连同邑都被烧光了可怎么办,正发愁呢,殿下悄悄把我带了出来。殿下真是可靠又暖心的人。」
香炉里飘出沉香高雅的香气。
「好香的味道……让人心里平静下来了呢。这样一来,就好像从一连串波折的日子里解脱出来了,真让人松了口气。」
芳春开心地绽开笑颜。她那小心翼翼开始放松下来的模样,就像一只小动物,可爱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慧月明知芳春早就知道自己了解她的本性,可她还一直演下去,这让慧月十分恼火,忍不住讥讽道:
「是啊。这次的事情,大家都吃了不少苦头。我被抓走,黄玲琳大人连累了家人,而你呢,你哥哥还被处分了,对吧?」
慧月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却想着,加害者不就是你们蓝家嘛。
慧月本以为这样能戳到芳春的痛处,可芳春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庄的姿态,眉梢微垂,轻声说道:
「一直没机会见到二位,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一直想好好跟你们解释一下……」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探身靠向桌子。
「我兄弟……蓝林熙确实和江氏有过接触。但并非像江氏所说的那样,是他唆使绑架慧月大人。只是因为有脱逃的嫌疑,他才听从邻邦的建议,考虑了一下自身的处境,仅仅是给了些忠告而已。」
她眼眶泛红,悲伤地咬着嘴唇。
「然而,正因如此,江氏被逼入绝境,因害怕事情败露,才做出了绑架和封口等恶行。如此一来,这场灾祸的责任,兄长自然也有一部分。所以,即便蓝家在法律上没有责任,但从道义上讲,还是让兄长到边境地区闭门思过了。」
慧月冷哼一声,心想: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说法啊。
先矢口否认罪行,再表示「主动」采取更严厉的处分。
这样的立场,说不定还会有人同情林熙。蓝家明知如此,还把这冠冕堂皇的说法四处宣扬,试图让世人相信这就是真相。
「兄长他善良、聪慧又正直。突然被赶到一个毫无关联的穷地方,肯定吃了不少苦。虽说他是为了承担责任,但一想到兄长要过那样的苦日子,我就心如刀绞。我真心希望世人不要再对他恶语相向了……」
慧月心想:还说什么不要恶语相向。你们蓝家的蓝林熙把南领搅得一团糟,你们就只是让他闭门思过而已,居然还好意思要求别人同情他。
(虽然我既不想和他们为敌,也不想深究此事,但她这么厚颜无耻地倒打一耙,真让我火冒三丈)
事到如今,慧月不禁有些理解黄玲琳那种「必须反击」的态度了。
不行不行,要是在这里附和她,肯定会卷入可怕的事端。
严格来说,与其说是玲琳的话,不如说是看到芳春的脸色后,慧月有了反应。
这么说,果然,蓝林熙根本就没打算老实待着。当然,蓝芳春也是。
「呐,芳春大人。」
玲琳直直地盯着芳春。
芳春低着头,没有回答。
「这次外游真的很开心,我详细地跟皇后陛下讲了游玩的趣事,还向她请求也想要个疗养地。陛下把这事告诉了德妃大人,德妃大人也觉得很有意思,欣然把那块风景秀丽的土地让给了我。」
「在被软禁在黄麒宫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您的事。我在想该怎么制住您。您讨厌什么,什么会让您痛苦,您最会为什么事发火……」
(她这是想干什么……?)
「就算会变也太离谱了吧!你得意个什么劲啊!」
芳春略带困惑地指出,玲琳松开了她的手,抬手抚了抚脸颊说:「哎呀」。
蓝家东领内的柳云,这次也成了黄家的飞地。
「不。请您务必向我们坦诚地倾诉您的真实想法。」
玲琳带着如天女般美丽的笑容,温柔地说道,这让慧月感到困惑。
「是这样吗?乍一看离王都远,但内陆有细细的运河,只要有小船,就能迅速往来。虽说无法筹集战争物资,但传递书信应该很容易。」
「那是个非常棒的地方。叫柳云。」
芳春感动地抬起头,玲琳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伸手碰了碰文书箱,顺着箱沿抚摸着,像是在引导对方的视线。
芳春做出了她那熟悉的动作,怯生生地把脸埋进双袖之中。
「不然你觉得我什么意思啊?」
没错。林熙藏身的东领边境之地,正是柳云。
「……」
「我就猜到您知道,芳春小姐。蓝家东领的疗养地柳云,这次成了黄家的直辖领地。」
「你……你是叫我去死吗!」
(这就是蓝芳春……!)
「哎呀……那对芳春大人来说,也是件辛苦的事呢。」
她皱起眉头,随手撩了撩插着小花簪子的头发。
「芳春大人您呀,真像只小松鼠。明明长着可爱的脸蛋,逃跑的速度却很快,还很凶猛,连比自己大的野兽都能猎杀。会啃柱子把房子弄塌,会翻耕地里的庄稼,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慧月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香具,实际上是个文书箱,打开盖子,里面装着柳云的地契——土地转让时签订的合同。
突然,芳春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吵死了。慧月大人你那刺耳的声音,真的很让人耳朵难受。能不能别大声嚷嚷了。别张嘴说话,别呼吸了。」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笑声,后来变成了咯咯的笑声,最后她别过脸,放声大笑起来。
「云岚——邑的首领作证说,林熙阁下上面还有发号施令的人。那个人,就是您吧?」
这番话充满了敌意,完全不像是在描述小动物。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怠,抬头看着玲琳。
她粗暴地甩开玲琳的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在一旁看着的慧月皱起了眉头。
「没错呀。那个老太婆就是个蠢货。」
「……」
意思就是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皇后,让她胁迫德妃,从而夺走了土地。
这个动作看上去要么是胆小,要么是害羞,但慧月这时才意识到,这样做能很自然地把表情遮住。
「……」
「我会向周围人宣扬,这是因为您多管闲事——把蓝芳春变成『史上最愚蠢的雏女』。」
也就是说,玲琳接着说道:
听到这温和声音的提醒,慧月不禁心头一震。
慧月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这时,玲琳缓缓地向芳春伸出双臂。
难道,真的会被这个腹黑女的演技所打动,产生羁绊吗?
被强行抬起脸的芳春,静静地回望着玲琳。
「哎呀呀。我之前说『芳春大人看起来内向,熟络起来会有变化』,还真说中了呢。」
特别是黄玲琳,连毛毛虫都喜爱有加,是个怪癖之人,所以,可爱又有些丑陋的芳春这个「生物」,有可能触动了她那奇特的情感之弦。
「我想明白了。您一定是个自尊心极强、很傲慢的人。最让您恼火的,应该就是被人轻视、计划被打乱。所以,您每次惹我生气,我也会让您生气。」
「这是地契。我本意并不想赶走原来的居民,所以上面写着土地、建筑和居民都保持原状。」
「非常、非常讨厌。」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就是,蓝德妃比芳春好对付得多,也蠢得多。
玲琳轻声地将文书箱递给沉默不语的芳春。
她从没听说过有个别墅,也没被邀请去什么疗养地。
「哎呀……」
慧月一方面觉得不可能,另一方面又知道,黄家的女性尤其喜欢这类小巧玲珑的生物。
虽然慧月知道自己并没有义务让别人第一时间告知自己,但大家一直都一起行动。如果是出于各种感激之情去邀请朋友,难道不应该首先想到自己——朱慧月吗?
「确实,偷偷准备昂贵的组绶和病衣,妃子比雏女更容易做到。这么说,德妃大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不过,她也太没防备了。比芳春大人您可差远了。」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怎么了这是?」
「没错,芳春大人。如果憋闷的日子让您难受,下次长假,要不要出去放松一下呢?要是回自己的领地,肯定会被允许的。」
过了一会儿,她稚嫩的声音喃喃道。
「我也是有兄长的人,很能理解您的心情。一定是胸口憋闷得难受吧。」
「玲琳姐姐大人……」
「陛下提起这事的时候,德妃大人显得格外慌张,既没反驳,也没惊讶,就把土地让出来了。看来她心里有鬼。也就是说——德妃大人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我很讨厌这样。」
她虽然还自称「我」,好歹还用着敬语。但从语气和表情里透出的那股嚣张劲儿,简直让人厌恶至极。
「……真是疯了。竟然会想要东领中格外偏僻、离王都又远的地方。」
「出去?呃……您是说去黄家的领地吗?」
玲琳微微歪着头,用魅惑的声音说道。
「——……」
接着,那娇艳的嘴唇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芳春回怼着满脸通红叫嚷的慧月,然后手撑着脸。
「是的。那里有个非常棒的疗养地,我已经决定在那里建个别院。虽然还没告诉其他雏女们,但我想特别邀请芳春大人您。」
芳春的笑容难得地变得僵硬。
「所以,我想知道。这次的事件里,谁参与了,参与到什么程度,又是怎么参与的。」
在惊愕的芳春面前,玲琳优雅地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漆盒。
「您应该知道,东领是我们蓝家的管辖范围。」
「我刚才说了,柳云。它的位置嘛,应该是在咏国相当靠东的地方。」
慧月用余光瞥了一眼玲琳,不禁冒出冷汗,心想,莉莉偶尔说的「面对蚜虫时的微笑」,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前夜祭上,是您主动引导对话。必要的时候还拦住了我兄长景彰,茶会上还操纵舆论,您总是随机应变地行动。这可不是林熙阁下命令您的,而是您立刻主动去做的。」
然而,这种不愉快的感觉,被玲琳接下来的一句话驱散了。
「我会践踏您的计划,夺走您的土地。」
蓝芳春这尖酸的言行让慧月目瞪口呆。
「我忙着给蠢哥哥擦屁股,没想到竟然会被老太婆算计。」
然而在一旁,黄玲琳向芳春伸出手,这让她吃了一惊。
明白了其中含义的芳春,手撑着脸,突然嗤笑了一声。
「可您又总是像骑在丑背上到来的孩子一样,躲在大野兽身后,所以没人会想到要除掉您。」
因为玲琳满不在乎地嘟囔着,慧月忍不住叫了起来。
「林熙阁下可以在黄家的土地上继续疗养。」
与东南西北位置固定的其他四家领地不同,开国时直接继承皇族直辖领地的黄家,除了王都周边的土地,还分散持有国内各地的土地。
「啊——啊,太过分了!」
慧月完全被镇住了,但玲琳却很冷静。
「这女人是谁啊……」
一向清楚自己容易感情用事的慧月,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
她那微微泛红的嘴唇,慢慢浮现出笑容。
白皙的指尖触碰到了仍藏在袖管下的芳春的脸。
现在,在袖管之下,蓝芳春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解释一下。」
「是的。一直以来,我都很挂念兄长……。可是,让世间骚动的是兄长自己。特别是,要把这些事向受害者慧月大人和玲琳姐姐大人坦白,我实在是难以忍受……」
芳春眼眶含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蓝家的事,既不深究也不同情,这才是最和平的解决方式。
玲琳猛地把芳春的脸抬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又怎样?玲琳姐姐大人胁迫老太婆,夺走土地,就很得意了吗?我该怎么做?」
「您是想说,如果我声称所有主意都是老太婆想的,对我的惩罚就能减轻吗?」
「如果您说所有的谋划都交给德妃大人了,那就意味着您的智谋还不如德妃大人。」
玲琳温和地说着,芳春俏皮地扬起了双眉。
「这挑衅太妙了!」
她不再撑着脸,又靠回了椅子背上。
这次,她抓起自己的头发,一边看着发梢,一边说:「……从哪儿说起好呢。」
「……契机是皇后陛下的回忆。就是在玲琳姐姐大人探病的茶会上讲的那个。」
「我的茶会?」
「是啊,您自己当然不知道啦。说是皇帝陛下外游时生病了,被认定会成为贤妃的皇后陛下因为照顾他,一下子在后宫的地位飙升。」
芳春的讲述很直白,但也带着恶意。
「那个笨老太婆听了之后就想出个主意。她想在外游的地方准备好病衣,重演二十年前的事。不过这次,扮演靠照顾病人而提升地位的角色的,是我,蓝芳春。」
她突然露出笑容,松开了手里的头发。
「举办地点一确定,老太婆得意洋洋地把我叫去。您能体会我的心情吗?她自己没什么脑子,还装成谋略家,说什么『哎呀,芳春酱。为了你这个一直没什么起色的人,这次丰饶祭我就帮你一把』。」
据说德妃当时还一脸高兴地跟芳春说了这些。
丰饶祭确定在南领举办。主办方朱慧月肯定会表演才艺,那个讨厌的金家肯定会准备仪式上最显眼的衣服作为供品。
所以就在这上面做手脚。在衣服里弄上致病的东西,让朱慧月染上病灾。再给衰弱的朱驹宫致命一击。
然后由芳春去照顾她。这样蓝芳春就能以「拯救被所有人抛弃的雏女、心地善良又聪明的雏女」的形象一下子引人注目。
「你既不会跳舞也不擅长刺绣,像你这样不会谋划的人,也只能靠这种角色出出风头了吧?」
德妃笑着说,让芳春好好利用自己无害的容貌,表现出善良。
就算病衣被发现也没关系。到时候就立刻把罪名推到金家头上。为了引导事态发展,让芳春的礼武官由机灵的林熙担任。啊,一想到那个傲慢的金淑妃被冤枉而身败名裂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芳春毫不掩饰,干脆地说道。
然而。
「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事实并非如此,对吧?江氏选择隐瞒而不是坦白。百姓渴望报复而不是克制。贱民老太婆是自愿去偷东西的。不然的话,只是一件衣服弄脏了,事情也就结束了。被教唆的人才是错的一方,不是吗?」
总之,芳春似乎判断「不能顺着这个老太婆的计划来」。
「不过,是芳春大人自己松开手,又弄翻了香炉,被教唆的人才是错的一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于照顾病人并不觉得特别痛苦的玲琳来说,这理由很新奇。每个人的价值观确实不同。
听到「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句话,慧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玲琳姐姐大人。正如您所说,我既讨厌自己的计划被愚蠢的人打乱,也讨厌被当作蠢货一样对待。不过,还有一点,我也非常讨厌被蠢货包围,过着无聊的日子。」
最后,芳春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这样一来,蓝家再也没法拿回柳云了。都怪芳春大人您。」
「我虽然尚不完美,但也是个恶女哦。」
被吹动的炭火渐渐燃起火焰,慢慢吞噬了地契。
「茶会的时候,我很吃惊。听说您赶到邑里的时候,还有现在,我都很吃惊。您外表文静,却很凶猛;看似冷静,却又很情绪化。每次见到您,印象都不一样……哪个才是真正的玲琳姐姐大人呢?」
「……?!」
只见芳春开心地捂住嘴,歪着头。
「啊?」
这番话充分表明,她只把人当成可以操控的棋子,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那是一种强烈的情感。
这个蓝家的雏女,天真无邪地将双手贴在胸口。
芳春朝着慧月,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睛,露出笑容。
「病衣?在丰饶祭的正式仪式上穿的衣服里动手脚?正式仪式上,殿下和雏女是挨着坐的,说不定会有接触。要是殿下被感染了怎么办?那个讨人厌的慧月大人死了也就算了,但要是殿下染病了——万一被发现是人为的,那可就跟谋反一样了。」
「屋里弥漫着香气,可能不太容易察觉,但您仔细闻闻这墨,是不是能闻到像堆肥一样的臭味?用手帕可能更明显,您看。」
玲琳忍不住喃喃自语,芳春用手指弹了弹放在桌子一侧的将棋棋子。
从被火焰吞噬的部分开始,灰烬一点点掉落。
听到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芳春大人」
慧月声音和拳头都颤抖着站起身,芳春也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挑衅地盯着对方的脸。
玲琳轻轻蹲下,温柔地对着从香炉里洒出的炭火吹气。
原本模糊、总是呈现出温和模样的世界,在强光的照耀下,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些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和那些绝对不能原谅的人。原本混沌的界限逐渐分明,走向了两极。
「确实,您的行为比较被动,也听天由命,要从法律上定罪很难。那么,我就以个人的方式,将您逼入绝境。哪怕违背秩序,哪怕是出于感情用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你说什么,黄玲琳?」
芳春猛地抬起头。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被这直白的话语惊到了。
他们喜欢与谜团嬉戏,为难解之事欣喜,享受将未知之物关进名为「理解」的牢笼。
听到玲琳接下来的话,芳春立刻松开了抓着文书的手。
「不……」
对重要之人被伤害的愤怒。对自己放任此事发生的愤恨。对难以理解的动机的震惊与厌恶。
她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模样可爱极了。
她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芳春。
「——啊,对了对了」
玲琳拿着接触过文书的手帕凑近,芳春扭动着身体躲开。
她立刻联系了同样卷入计划的蓝林熙。
「这张地契,如果您愿意的话,就收下吧。」
但不久后,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喜色。
「不能让病传染到殿下身上,所以我们决定把病衣弄脏。这样一来,就没人会想穿了。不过,我也想着要满足老太婆想彻底扳倒慧月大人的想法。」
「玲琳姐姐大人说话还挺直接的嘛?」
被玲琳近距离直视着眼睛,芳春像要躲开似的,用双袖遮住了脸。
「——……哎呀,好可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玲琳皱起了眉头。
「写这张地契用的墨,是用一种特殊的水研磨的。就是泡过病衣的泥水。」
「所以,我通过兄长掌握了江氏的弱点,打算让慧月大人被贱民侮辱。」
「……」
他是个优秀的男子,也是德妃的宠儿,但实际上,比起那个愚蠢的妃子,他更喜欢自己的亲妹妹。容易被聪明的人吸引,这是蓝家的天性。两人很快就一边假装顺着德妃的计划,一边开始谋划自己的方案。
「什……」
「要是必须在那个笨老太婆手下继续当雏女,我还想着要么把德妃赶走,要么我自己辞去雏宫的职务……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一直安静倾听的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您想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芳春大人。就算知道里面被弄了致病的东西,就算知道这么做会不利,但只要是自己主动去做了,就得承担责任。」
「……那部分,本就该舍弃吧?从做人的角度来说。」
「是吗?我只是提出了选项而已。选择了这种发展的,不正是你们吗?」
最后一片纸燃烧的瞬间,玲琳松开了手指。
「我可绝对不想照顾别人的呕吐物和下身。」
——哐当!
此刻,玲琳清楚地将蓝芳春视为敌人。
「……芳春大人?」
芳春惊讶地指出,但很快又露出愉快的表情,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能拿到的东西,我就先收下了。」
「为什么?」
「哎呀,这下糟了」
「这……简直不是人……」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办法让慧月大人身败名裂。果然啊,对雏女来说,比失禁更糟糕的,就是失去贞洁。」
「姐姐大人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完美无缺、品行端正。我本以为您就是个无聊的优等生……但最近的姐姐大人,有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很情绪化。」
「棋盘上要是有个弱得马上就要死的棋子,你会先把它吃掉吧?」
「你说什么?」
「啊?怎么啦?您那表情就像米农发现了稻飞虱一样。黄家的人不是喜欢被晚辈仰慕吗?」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书箱,优雅地站起身。
面对惊愕的慧月,芳春露出了甚至可以说是妖冶的笑容。
「因为,如果江氏真的清正廉洁,我们也没办法接近他们。如果你真的是深受百姓爱戴的雏女,也不会被侮辱。如果那个贱民老太婆不贪心,凭那点诱惑,她也不会偷走那件沾满泥的衣服。」
「地契被烧掉了。上面还写着,损坏这份文书的人要拿出一千两黄金来赔偿呢。」
玲琳捡起渐渐化为灰烬的地契,站起身。
「顺便,让贱民把病衣带回去,把病传开,既能堵住他们的嘴,又能达到两个目的。只要是离我远的地方,慧月大人和那些卑贱的人,不管受多少病痛折磨我都无所谓。」
(心中的怒火,肆意燃烧,无法遏制)
「恶女……」
玲琳慢慢勾起嘴角,拨开芳春的袖子,强行抬起她的脸。
接着,芳春突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我已经完全喜欢上玲琳姐姐大人了。」
「什……」
「讨厌啦,玲琳姐姐大人,你真是太棒了。」
慧月惊讶地叫出声,玲琳却苦笑着看向芳春。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说实话,我觉得很恶心,甚至想到让您哥哥住的地方变成黄家的领地,我都觉得难受……」
「呵呵,说我品行端正……」
这源于蓝家骨子里对探索的热爱,他们以聪慧的头脑为傲。
被捏住脸颊的芳春,愣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玲琳。
芳春长叹一口气,茫然地望着四方的天花板。
被彻底激怒的慧月还没说话,玲琳先开了口。
面对紧咬着后槽牙的芳春,玲琳上前一步,轻声低语道:「我呀,最讨厌您了,芳春大人。」
她扬起的手碰到了桌上的香炉,精致的陶器发出巨大的声响,正好落在掉在地上的地契正上方。
他们憎恶愚笨,尊崇智慧。
听起来,这对芳春来说似乎是最重要的动机。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您肯定发自内心地这么想『这人是不是傻?』吧。」
玲琳心想,确实如此。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对别人怀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但芳春没注意到,只是直直地盯着玲琳。
就算玲琳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芳春也只是微笑着不当回事。
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灰烬,遗憾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耸了耸肩。
「柳云被夺走了,我很不甘心,但就当是交了昂贵的学费吧。要是能和玲琳姐姐大人较量,就连在雏宫争宠这种无聊的游戏,也一定会变得有趣起来。」
就在这时,从房间那头传来一个女官的声音:「让您久等了,芳春大人。」一个端着托盘的女官走了过来。
拿着点心回来的,是芳春身边的缥女官。
「芳春大人,我给您拿了花糕。」
「哎呀。谢谢……」
突然,芳春又恢复了往常那怯生生的语调,像小动物一样转过身。
「不过,不好意思。是我把玲琳姐姐大人的香炉弄翻了……点心就不用了,能帮我叫个打扫的人来吗?」
「哎呀!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实在是非常抱歉。」
女官立刻脸色煞白,马上向玲琳她们道歉,但并没有责怪芳春。
「芳春大人您没受伤吧……! 啊,您的裙摆被灰弄脏了。我马上给您拿件新的来。」
「不好意思……不过,我得先向玲琳姐姐大她们道个歉。」
「那当然。我们会正式给黄麒宫和朱驹宫送去赔礼的物品。不过,芳春大人您要是被碎片割伤手指就糟了。」
女官一脸焦急地说着,像护崽的母亲一样,把手放在芳春背上,带她离开了凉亭。
芳春转过身,深深地向玲琳她们行了一礼:「请原谅我的失礼。」然后又抬眼补充道:
「还请您多多包涵……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说着,她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凉亭。
直到那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玲琳才终于松了口气。
「……芳春大人还真是个爱闹别扭的人呢。」
(但愿她们别吃太大的苦头。)
虽然被称为蝴蝶让她有些不自在,但被当成恶鬼或者野猪一样对待,也让她感觉怪怪的。
绢秀对着架子喃喃自语,然后垂下目光,用极小的声音补充道:
「玲琳! 今天是回来后的第七天,你应该还在静养期。你怎么去了梨园?」
「我怎么觉得这话一点都不让人安心呢……」
作为疼爱侄女的姨母,她自然要全力以赴。她让人准备了一级品的笔墨纸张,就连研墨用的水,也是特地让人从清澈的河里打来的。
「哎呀,蓝芳春是个邪恶又危险的女人,但你是个有心机的危险家伙。你稍微好那么一点,放心吧。」
(她也太随心所欲了吧。这样下去,她的腹黑心思恐怕连德妃都会察觉到。)
如果雏女们太过嚣张,妃子们可能很快就会为了「让她们认清自己的地位」而采取行动。
看着女官伏地接过文书,绢秀伸了个懒腰,朝窗户走去。
她已经听说了外游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便是性格大胆的绢秀,也觉得那些日子波澜壮阔得「简直了」。而这些经历,似乎也强烈刺激了玲琳的内心。
「陛下,实在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唉,毕竟是可爱的侄女提的请求嘛,我可得加把劲。」
而芳春这边,似乎把德妃当成「没脑子的老太婆」而轻视她。但德妃毕竟是在后宫中艰难生存下来的妃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强势和狠辣也与日俱增,还是不要小瞧她为好。
「您都不用动小拇指,就能把周围的人耍得团团转,您这个大恶女。」
她随意地将脸颊靠在窗框上。
看着那些被毫不留情地堆在桌上的文件,绢秀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不禁皱起了眉头。
因为无聊就动手,有机会就「顺手」把人搞垮。
曾经只是个漂亮的纸娃娃,如今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陛下,如果您有闲暇乘凉,实在不好意思,还请您过目一下这份文书。『敬仰礼』的内容,也该尽快确定了。」
不过,比起重要的人被她伤害,这或许还算好一点。
「这算什么呀。她人格都分裂了。那丫头脑子有问题!」
「皇后陛下,您心情很不错呢。」
「至少,土地已经夺过来了,也给她点了教训,就到此为止吧。她应该不会再去招惹别人了。」
回想起侄女请求自己帮忙从德妃那里夺得土地时的模样,绢秀嘴角不禁上扬。
从一般的道德标准来看,她的内心似乎正朝着邪恶的方向发展——但绢秀却为此感到欣喜。
「玲琳大人。正如您所见,殿下就在这儿。请您考虑用温和的方式报复。」
「呃,我还没明确的目标,但大概就是……轻轻动一动小拇指,就能让城池崩塌,让周围的人团团转之类的……?」
在蓝德妃所写的「将柳云之地连同居民一并转让」的内容之后,绢秀又加上了「损坏此地契者需作出赔偿」之类的约束条款。
「……越来越像你了,静秀。」
上面摆放着玲琳做的香囊、信件,还有绣着花的手帕。
「哎呀呀,慧月阁下。这种时候你就算用强也要把玲琳拦住啊。」
为了保护自己和重要的人,就应该有愤怒的情绪。不能被仇恨吞噬,但也不能害怕厌恶敌人。
但对于那些妃子来说,被自己「调教」的雏女们看不起,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慧月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着。
正坐在书桌旁研墨的藤黄女官搭话道,绢秀闻言,不禁抬起头来。
她不仅有温柔的微笑,也经历过悲怆的绝望和激烈的愤怒,所以才如此美丽。
「恶女的修炼是指什么呀?」
「那个,要是会动刀动枪的,我觉得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所以就把人叫来了!」
「你们把我当成食人魔或者猛兽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吗?」
玲琳小声嘟囔着,接着又因为复杂的心情皱起了眉头。
从莉莉西边位置,一脸严肃地走过来的是辰宇。
绢秀轻轻扬起文书,递给女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景彰对着慧月大大咧咧地耍宝,景行肩上还停着一只鸽子。
「你女儿真是太棒了。」
在物品不多的房间里,只有这个架子上摆满了这些琐碎而又多彩的东西。
(唉,后宫里到处都是害兽和讨厌的家伙,也不缺刺激。)
在抬手摸脸的玲琳旁边,
「唉……只能努力了。」
她体会到了绝望,感受到了愤怒,学会了厌恶他人,也懂得了反击。
「我居然被一个『邪恶又危险』的人喜欢上了。」
玲琳一边蹲下身子,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香炉碎片,一边得出了一个很黄家风格的结论,那就是用努力和坚毅去解决一切问题。
绢秀望着梨园,思绪飘远。
「啊?」
除了罚金数额较大之外,这约束条款并无特别之处。也正因如此,德妃并未警觉,便同意了添写这句话——可玲琳到底打算怎么利用它呢?
「怎么办呢?」
「是指物理上的吗?」
「真吓人,真吓人。」
「哎,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怀疑你说的对不对了。」
「是的。陛下今日的笔迹,格外舒展呢。」
绢秀写完最后一笔,目光落在了房间墙壁上的装饰架上。
为了不破坏精心布置的花园之美,周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一只害兽或害虫都看不见。对于喜欢动物和昆虫的绢秀来说,这多少有些冷清。
看着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男人们,还有心腹女官们,纷纷喊着「冷静点,别急,要做就冷静地做」,玲琳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难得地,玲琳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绢秀正在一份地契上添写着字句。
慧月双臂抱在胸前,一脸茫然。
(蓝芳春似乎是个隐藏的自信者,金清佳也毫不掩饰对淑妃的轻蔑……唉,这次的雏女们都很有个性啊。)
既然她认定玲琳「有意思」,那么今后她的目标恐怕就会只针对玲琳了——真倒霉。
感受着轻柔凉爽的微风,她想起了被自己评价为「小松鼠」的蓝芳春。
对蓝芳春来说,陷害别人就像游戏一样。
听到这含糊的解释,慧月忍不住追问,这时房间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回来啦!」
「敬仰礼的内容?我不久前才刚整理好草案啊。」
「别急。你把性命当什么了?」
冬雪和莉莉都没拿点心和茶,相反,她们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比缥女官回来得稍晚一些的,是冬雪和莉莉。
绢秀笑着,将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
「呵呵。不知道这丫头加了这句话,是打算做什么呢。」
「要和这种本性恶劣的人对峙,我只能进一步修炼成一个恶女。」
「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目光了啊。」
没听清主人话语的藤黄女官,慌张地探出身来,绢秀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毛笔被随手一扔,落地的声音轻易地掩盖了她的低语。
「是啊……我真是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奇特的人。」
送文书回来的女官刚退下,另一位藤黄女官便抱着一大摞信件走进了房间。
这可是很少依赖监护人权力的玲琳,第一次开口提的「心愿」。
梨园里,秋日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哈哈哈哈,冷静点,玲琳。今天早上收到云岚送来的信鸽,信里还有他们『别为了我们争斗』的请愿书呢。」
此外,看样子是在去问候皇后绢秀的路上,玲琳的兄长们也来了。
「——但也糟透了。」
绢秀并不讨厌这些雏女们轻视监护人妃子的青涩劲儿。
「没什么。好了,地契写好了。你把它给玲琳送去吧。」
一直以来在对话中完全被压制的慧月,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从冬雪身后东边位置出现的,是尧明。
(没有愤怒和复仇之心,就如同没有獠牙的野兽。)
年长的女官微笑着,指了指摊开在桌上的文书。
实际上,蓝德妃确实考虑不周,金淑妃也很粗俗。
看到玲琳受伤的表情,慧月不怀好意地皱起了鼻子。
明明刚才还深有同感,突然被反驳,玲琳吃了一惊。
「那种笼统的词可概括不了她的性格,不是吗!」
无力、无害、善良而又敏感的生物。作为宠物,这是再好不过的优点——但绢秀希望侄女能作为一个有坚定自我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此前,德妃似乎一直以为蓝芳春是个「内向又没什么用处的雏女」。但如果芳春如此独断专行,德妃想必会改变看法。
「实在抱歉,陛下。『天下第一武斗会』『饮酒比赛』『瀑布修行』『抄写千本佛经』『全程农耕』这些内容,都不适合作为敬仰礼的项目。这可是对雏女资质进行中期审查的仪式啊。」
熟悉绢秀行事风格的藤黄女官,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为什么不行?玲琳肯定会两眼放光地参与的。你们也不会讨厌这些项目吧。」
「我们觉得有趣,可在其他家族的人看来,这简直是荒谬至极。要是举办这样的敬仰礼,其他家族的妃子们肯定会强烈反对的。」
不愧是有见识的上级女官。
当然,绢秀自己也没指望那些半开玩笑的内容能通过,于是乖乖地决定重新构思。
「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老套活动,真是无聊啊。」
「把这些活动变得有趣,不正是陛下您的拿手好戏吗?加把劲,想出个像样的方案吧。」
「嘿嘿。」
绢秀嘟囔着,这语气可不像皇后该有的,然后回到了桌前。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在梨园吹来的冷风中,轻轻眯起了眼睛。
「——暴风雨要来了。」
在柔和的阳光照耀下,秋日的花朵温柔地摇曳着。
然而,在这份宁静的背后,暴风雨的气息已经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