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过得还好吗?
我今天终于抵达王都,向傲雪大人请安了。哎呀,作为即将入宫之人,应当遵循后宫的规矩,称呼为贤妃大人。
贤妃大人和我,都是这般冷淡的说话方式,又不善言辞,会面时只有沉默,让女官们捏了一把冷汗。不过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贤妃大人正如长年书信往来中所感受到的那样,沉默寡言却很温柔,能成为她的雏女,真的很开心。虽说时间短暂,但能在她身边接受入宫前的指导,实在是期待不已。在王都的玄家宅邸,也非常舒适。
只是,一直追着喊「姐姐大人,姐姐大人」怕寂寞的你,被留在领地让我很担心。
要是姐妹能一起进宫就好了。
暴风雨的夜晚,没有地方偷偷钻进床铺,你没有哭吧? 开玩笑的。
我会再写信的。要乖乖的哟。我会买很多特产带回去的。
姐姐
即便奢侈地打开镶玻璃的窗户,冰冷寂静的空气也会涌入雏宫的室内。
从高楼眺望的天空,已经快要沉入黄昏。
自丰饶祭起已经过了三个月。季节迎来了冬天,白天也变短了。
「啊,又能看到第一颗星星了呢。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呼出白色的气息,朝着星星轻轻眯起眼睛的,是拥有如蝴蝶般美貌的黄家雏女——黄玲琳。身着与冬天相衬的沉静的黄橡色衣服,优雅地仰望天空。
她像是被自己嘴唇吐出的白色气息所感动,捂着嘴说「呵呵,变冷了呢。」时,从她身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是说变冷了呢,是哟……啊,风好冷啊……把窗户,关上吧。」
仿佛在拧干一块彻底干涸、毫无力气的抹布一般,勉强编织着话语的,是朱家的雏女——朱慧月。
作为掌管火焰家族的女子,身着苏芳色衣服的她,从刚才起就无力地仰卧在床上。不知为何,她的两只脚踝被银朱女官莉莉按压着。头发凌乱,全身大汗淋漓,尤其是从腹部到脚部,不停地颤抖着。
「汗水凉了,好冷啊。会,会感冒的。」
「嗯……」
「因为是那位皇后陛下决定课题,所以啊,也许和以往稍微有些不同,但肯定不会让比肌肉量啦。我希望有人教我化妆和穿衣。希望有人教我作诗的诀窍和刺绣。希望有人教我唱歌和跳舞呀,就像丰饶祭之前那样。」
她轻启微微泛红的嘴唇,继续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哼。像虫子一样的行商们啊。下次见到,连这红一起烧掉!」
这是慧月从来到后宫的行商那里独自采购的东西。在其他宫殿似乎不太受欢迎,趁她气馁的时候压价,买得相当便宜。
惊讶过后,慧月的脸颊迅速染上了耻辱的颜色。
「不行。水银变成蒸汽的时候是最危险的,不能烧,慧月大人」
果然,不是蝴蝶之类的。这个女人有点不正常。
慧月一边烦躁地抓挠着地板,一边诉说着。
觉得被戏弄了。不仅被雏女和女官,甚至被商人。
根据被封的妃子地位,所给予的俸禄、对皇帝的发言权也会改变。
和丰饶祭时一样,本以为可以放心托付——但估计错了。
甚至感觉有让她在敬仰礼上出丑,从而从雏女之位退下的意图。
全都是慧月不擅长的。
「嗯,不行……真的不行。我要申请休息。我想喝水,喝水。」
「嗯,数量真多。话说莉莉,『骗』是什么意思?」
白粉、胭脂、口红、指甲油、眉黛、剃刀、线绳、发饰。
「什么?」
「感觉到寒冷,是身体渴望锻炼的证明哟。只要活动肌肉,冰冷的夜风应该很快就会变得宜人。这次试着斜着扭转一下吧。」
「感情丰富的存在方式是朱家的优点。但是,以紧张的形式表现出来就很麻烦。慧月大人明明已经在努力了,却因为动摇而无法充分发挥本领。也就是说,比起表面的技术,锻炼其核心更为重要。」
但是,得意的话语因为困惑地皱起眉头的玲琳而变得虎头蛇尾。
慧月试图起身抗议,下一瞬间却陷入了呻吟的困境。
(哎呀,明明有着如此奇葩的内在,却因为面容和气质优雅,谁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女人的本性啊!)
「我觉得那绝对是不能渡过对岸的那种河!」
由此转变为雏女们敬仰五家的先人——也就是之前的妃子们,并自我磨练,这就是这个仪式的原本宗旨。
「这……确实是请教了教诲,但我向您所求的,是面向『敬仰礼』的锻炼哟。为什么非得做出这样像武官一样的举动哟」
即便丰饶祭结束已过三个月,朱家也只是偶尔发来敷衍的业务联络,丝毫没有要派遣必要的最低限度教师的迹象。
「不要啊! 哎呀,别再锻炼腹肌了,求你了。我连再起来一次都做不到了——呜!」
仰躺着的慧月,因为不好意思而把脸转开了。
「如果叫水银的话,在道术的书里也会出现吧?覆盖神具的水银,和其他金属混合会呈现金色或银色,但在粉末状态下,会是这样鲜艳的朱红色。」
敬仰礼。
「这白粉,似乎也是以铅为主要原料呢。两者都有毒,要是一直涂在肌肤上,可没法安然无恙。在标准严格的后宫里,奉皇后陛下之命,数年前就已禁止使用了。」
正因为对娘家的财力和权势有很大影响,对于任何一家来说,这个敬仰礼的结果都是大事。
「黄麒宫的女官,大概有全员那么多的数量。身处后宫,居然能有这么多的量。」
就连纤细的指尖都蕴含着细腻之美的她,跪在慧月身旁,洋溢着如同天女般的温柔,轻轻拨开贴在前额的头发。
在玲琳附近殷勤地搬来火盆的冬雪,也立刻抱怨起来。
这正是继中元节仪式和丰饶祭之后,雏女们迎来的仪式。
看似纤细的站姿与编织出的词语瞬间无法匹配,慧月呆愣住了。
「慧月大人,放弃吧。这个人,只要不昏厥就绝对不会停止锻炼的。」
「…………」
一打开箱子的盖子,看到三个人同时开口,慧月「哼哼」地翘起嘴角。
现在,变成了初之仪、中之仪、终之仪,持续约三天,而且课题直到最后一刻才会揭晓。
慧月呆若木鸡。
长睫毛轻轻颤动,面带含蓄微笑的黄玲琳,美若天仙。
「在丰饶祭的时候,为了优先安排各种事宜,只锻炼了仪式中的礼仪、舞蹈、乐器等表面部分。但我认为慧月大人最大的弱点在于容易紧张。」
尤其是红色的各类物品,在盒子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原本就喜欢化妆品,成为雏女之后,更是收集了相当多的量。
「没关系。再锻炼半刻,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美丽的河边景色。想象一下喝那河里的水,哎呀,真神奇。会变得非常轻松。让我们尽快达到那种境界吧。」
并非成绩不好就会立即被赶出后宫,但如果评价处于最末位,成为最末位妃子的概率就会变高,自然会觉得没面子。
一系列的交流中,莉莉带着混杂着放弃和慈爱的笑容注视着。
原以为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子,没想到却很有逻辑。话说回来,她并非猪一般的女子,好歹也是品行端正、完美无缺的「殿下的蝴蝶」。
「啊……?」
「正因如此,价格暴跌的水银红被无良商人在下町等地广泛售卖,陛下也为此头疼不已……」
从过去的倾向来看,敬仰礼中无疑应该包含容貌审查。
面对这不合逻辑的现实,脸都快抽搐了。从远处眺望时,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虚幻的女子,竟会有如此豪爽和任性的性格。
「从显色来看,这些红粉似乎是用辰砂制成的。」
「诶,慧月大人,不知不觉间不是增加了很多吗?您骗我买的吧?」
在作为准备季节的冬季,隔年举行,对于这一代的雏女们来说是第一次。
评价也是由皇帝、祈祷师、大臣等咏国的君主和重臣直接进行。
「……」
「一点都没有哟。」
在相当高级的漆盒中,化妆品和装饰品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洪流。
为了出气嘟囔着,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了认真的制止。为了掩饰而开的过分玩笑,被从正面否定,慧月失去了内心的方向。
对于已经如此接近她以至于能够把握其本性这一事实,慧月不知道是该皱眉还是该觉得难为情,自己也不清楚。
「要是认为无论什么事都落在你后面,那就大错特错了,黄玲琳。我有我自己的渠道。」
听到慧月这番话的玲琳,以优美的姿态转过身来。
「肌肉是万能的。也是诚实的。无论其他什么背叛,只有肌肉不会背叛自己。即使临时抱佛脚的技术无法发挥本领,持续锻炼的肌肉必定、坚定不移地在那里。肌肉一定会成为慧月大人相信自己的『依靠』」
至少在化妆品的数量上超过了黄玲琳这个事实,让人心情愉悦。
毕竟玲琳的多才是毋庸置疑的,教导方式也诚恳周到。
「于是就是肌肉」
「所谓体力和毅力,是所有人活动的根本。锻炼也没有损失。而且,在敬仰礼中,有可能会出现测试肌肉量的课题吧?」
而且,追溯历史,成绩太差的话,也有雏女会因妃子的「考虑」而被其他候选者替换。
没什么可说的。自己并非低价买到了宝贝,而只是被强塞了劣质品。
为确保严格,在仪式期间,雏女不被允许有女官陪伴。
然而,所编织的内容却是一根筋。
在这里的成绩,不用说,对之后雏女被封为妃子时的顺位有很大影响。
纤细的手指轻轻拈起红色,像是在确认触感和颜色一般相互揉搓。接着又确认了一下白粉,她尴尬地摇了摇头。
慧月猛地甩开了伴随着美丽笑容伸出的手。
正因如此,慧月此次在重大仪式之前,也只能再次向玲琳请教。
「嗯?」
实际上,雏女们早就完成了白天的活动和讲座,是从雏宫回到各家宫殿的时候了。看来冬雪似乎很在意晚餐时间被推迟。
应该好好反驳,好不容易起身,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指着房间的一角。
他们或许在背地里嘲笑得意洋洋地付钱的慧月吧。说她是无知的雏女。
「那,那也许是这样,对吧……?」
玲琳这次改变了教学方法。
「嗯,慧月大人。这些您最好还是别用。」
「敬仰礼是测定雏女资质的仪式哟。明明知道。」
「哎呀!不能再这么悠闲了!敬仰礼就在十天后了。这么宝贵的时间,为什么要锻炼腹肌呢。别啰嗦了,赶紧教我跳舞或者化妆。为此,我连工具都带来了!」
玲琳一边悠然地用手托着脸颊,一边非常准确地展现了慧月的性格。
据说过去,只是大家一起悠闲地练习舞蹈、吟诵诗歌之类的活动,但这里是注重等级的雏宫,渐渐地竞争色彩变得强烈起来。
「是啊……不过这次还是觉得应该好好扎实地锻炼基础。」」
因此,锻炼吧。
宛如在风中摇曳的金制工艺品般虚幻而平静的声音。
面对尖锐的指责,慧月仰卧着眨了眨眼。
总之,不能被这种慢悠悠的语气所骗。
恐怕,虽说仪式顺利完成,但经历了被绑架、卷入传染病、遭遇贪污等一系列骚乱的「朱慧月」,就连朱家也感到难以应付。
玲琳像安抚一样苦笑时,慧月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嘟囔。
「钻仰」原本指研究和尊崇祖先或圣人的美德。
不过,原本是乡下姑娘的慧月化妆技术不太好。每次看到黄玲琳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自然之美,就觉得自己过于花哨的装扮很凄惨,所以借此机会,想要学习方法。
敬仰礼实际上是决定雏女顺位的中间审查。
「辰砂?」
「特别是红粉和白粉买了很多,所以可以尽情练习。如果可以的话给你一些怎么样?你总是用很少的红粉——」
从以往的敬仰礼记录来看,课题大多是容貌审查、歌舞、诗歌和问答之类的。
「大致上,酉时都过了,还让玲琳大人留在雏宫,拜托进行锻炼的是慧月大人吧。对内容挑毛病真是太过分了。」
(什么呀……)
不知不觉,拳头用力。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呢。
总是依靠黄玲琳,偶尔自己想努力做出点成果,却滑稽地白忙一场。
莉莉瞥了这边一眼,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慧月甚至忘记了呼吸。
连在下町长大的女官都同情的雏女。
多么狼狈、愚蠢、凄惨。
「啊,嗯,慧月大人。您不必灰心丧气。稍微使用一点也不算犯罪,而且您看,水银在各种实验中都能派上用场,是很有趣的材料呢。我呀,最喜欢实验了。因为在后宫很难得到水银,所以羡慕的人可能也很多——」
「怎么可能会是那样!」
对于慌张地开始维护的玲琳,终于忍耐的弦断了,叫了出来。
不恰当的安慰让人烦躁。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讽刺也不是挑衅,而是纯粹出于善意想要鼓励自己,这让人讨厌。太让人难为情了。
「啊。啊……啊。够了……」
泪水缓缓渗出。倘若此处是朱驹宫的自己房间,想必会放声大哭。
仅仅是被塞了劣质品,却感觉自己的无知、无能被全世界嘲笑。
(太差劲了。我为何会为此哭泣)
立刻动摇是弱点。确实如此。慧月极其厌恶连自己都难以掌控的激烈情感,以及丝毫没有余裕的内心。最近尤其如此。
(我,还要……还要对这个女人)
一瞬间,甚至连在心里都难以抉择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慧月立刻改口说道。
「……慧月大人」
她静静地用一只手轻轻按住眼皮,以流畅的手法让笔沿着慧月的眼角移动。
突发的感情爆发,很快就会平息。只是凭着气势的责骂,所以即使瞬间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只要黄玲琳温柔地伸出手,火焰立刻就会熄灭——。
她那句相信吧,有着别样的说服力。
莉莉露出无奈的表情。
(真的吗?)
「好吗,慧月大人。毕竟我是病弱之身。些许才能和荣华,都如沙上楼阁般虚幻。我如今能这样活着,是因为和您互换了。」
微微颤抖的声音。
每次都发脾气。
「……」
低着头,似乎单纯只是因为害羞。
但是,起身的玲琳猛地扑了过来抱住了她,慧月从心底吐槽道。
无论如何,就算是温柔的黄玲琳,到了这种地步也会对自己感到绝望——。
因话题突然转换而抬起脸,玲琳用纤细的指尖轻轻描绘着慧月的眼睑边缘。
(相信自己,是吗?……实际上,当几乎要被病痛的黑暗所囚禁时,这个女人,一直以来都只是依靠着自己吧)
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慧月睁大了眼睛。
「不不」
在丰饶祭上帮助温苏民众时所获得的「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实感。
慧月全力甩开了可爱地害羞笑着的玲琳。
仅仅想起了一点点自信。依靠着这股力量,慧月轻轻地,为刚刚的粗暴言语道歉。
如果粗暴地想要擦拭眼角,优雅伸出的手臂会阻止。
用无比清澈的眼眸,玲琳微笑着。
「嗯……」
刚说完,就深深感到后悔。
热气冲上喉咙,刺激着鼻子,在眼角周围,又不知悔改地想要变成泪水。
「哎呀,不要啦,我会害羞的!您这样夸我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这么说来,慧月大人。是化妆的诀窍呢」
哧,心脏有种灼烧的感觉。
「——……」
然而另一方面,却又想要别过头去。她的灵魂,太过耀眼。
和即使被顶撞也绝不会生气的人相处,会有一种安心感。
玲琳用双手捂住脸颊,低下头。
慧月一边茫然地捕捉着收拾笔的优雅举止,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些话。
没错。想要打败。其根本想必是斗争心。
「我的指出方式太无礼了呢。对不起。但是,您没有必要着急。慧月大人一直在努力。而且,即使不化浓妆,慧月大人也十分有魅力」
「即便审查就在眼前,也无需焦急。就是这样,您是『殿下的蝴蝶』。是绝世美女,刺绣、舞蹈无所不能。焦急这种感情本身,您大概是无法理解的吧。因为您既不是没有后台和才能,又长着吊眼、身材高大还有雀斑的女人!」
「相比之下,在慧月大人眼中的我,真是夸张啊。美女?谢谢,这是化妆的功劳。刺绣和舞蹈,只是锻炼的成果。能够克服逆境,不正是因为您健康的身体吗?」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
「不,一点也不。您心情变好了,那是再好不过了」
稍一疏忽就会发烧的身体。
然而,却像发烧了一样,话语不停地从嘴里冒出来,无法停止。
不知为何,玲琳的那句附和,像针一样刺痛着胸口,久久无法散去。
「说不定慧月大人您,拥有像一面扭曲的镜子一样的眼睛,把自己看得特别丑,把别人看得特别美。」
「轻轻咬一口!?」
在一旁待命的莉莉由衷地嘟囔道「出现了,玲琳大人的神通化妆……」就连冬雪也一副感叹的样子说「真了不起」。
「眼睛湿润时会湿润的部位。在眼睛轮廓的这一带,用菰草和墨汁细细地染一下,眼睛看起来就会非常大哟」
对于在繁忙的时间里抽空、不求回报地传授知识和礼仪的对方,并非想要责骂。
慧月一下子忍住泪水,玲琳像阳光一样微笑着。
玲琳若无其事地回应,从化妆盒中取出细笔。熟练地让眉笔蘸上墨,转向慧月。
即便如此。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慧月大人。对自己严格是您的美德,但有时也请看看没有歪曲的镜子。真正的慧月大人,是如此美丽。请更加相信自己。」
「「如果说我看起来光彩照人,那是因为有您这颗流星照亮了我。」
虽然可能根本听不清,但玲琳只是微微地,温柔地微笑着。
这次,玲琳那如摇铃般的声音坦率地沁入人心。
这样一来,和前夜祭上道术失控的时候,不是毫无区别吗?
「啊,是这样啊,不对呀。就算您长得不漂亮也会被人爱着的。就算和沟鼠互换,就算被贱民抓住,无论处于何种逆境,最终您都会大放异彩。想必灵魂本身就在闪耀吧。那样的女人说『别着急』之类的话,只会拂逆可怜之人的心!」
即使慧月眨了一下眼,玲琳还是多次来回移动笔,熟练地整理线条,移到另一侧的眼角。
「……挺好的呢,你呀」
本应有些上吊的、并非很大的眼睛,乌黑且温柔地闪烁着。惊讶地回头看向玲琳,她得意地点头示意。
但那时,慧月在自己内心深处,感觉到了隐隐灼烧的热度。
「哪有。」
以自己坚强的意志为武器去战斗,这是唯一的办法。
(明明想要打败这个女人)
不稳定的事情被悠闲地告知。
对于无人能替代的痛苦,黄玲琳只能独自一人去面对。
玲琳像是在攻击一样,在肩膀处蹭来蹭去地用额头摩擦着。
「在我的眼中,映照着努力、感情丰富、责任感强的慧月大人。总是充满生机,无比耀眼——慧月大人真实的样子。」
但这泪水,是因为安心,还是因为凄惨,就连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是认可玲琳的,为什么只能以嫉妒的形式表现出来呢。
「真是的。我们家慧月大人,每次都发脾气,真是对不起呀,玲琳大人」
「慧月大人。并非如此呀。」
焦躁爆发,恨不得把全身都抓挠一遍。
一边喊着不对,一边想着。
本应是宽容的态度。
玲琳放下笔,用双手夹住慧月的脸。
「因为,从刚才开始,又是说美女啦,又是说刺绣和舞蹈擅长啦,又是说大活跃啦……连灵魂的光辉都被夸奖了,这还真是第一次。我会害羞的啦。」
如果是我的身体,早就死了吧。
「…………」
「…………!」
没错,这终究,只不过是内心的混乱而已。
「我不明白意思!」
「啊……嘛,慧月大人的责骂,就像是轻轻咬一口一样。」
「刚才大声吼叫了,……真是的,呀」
当触碰到那份温柔时,慧月感觉一切都得到了宽恕,甚至想要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然后,不给慧月反驳的机会,迅速把镜子塞过去给她看。
「而且慧月大人的羡慕,大多都偏离重点,所以就算被骂也没什么太大感觉。所以,指责的部分就当没听见,只把称赞的部分当真了。」
明明身处令人羡慕的地位,实际上,这个女人付出了呕心沥血般的努力,自己是知道的。知道她在温和的微笑背后,与病痛和绝望在抗争。
「喂,快放开!话说,重点在后半部分!就算被得天独厚的女人鼓励也会烦躁,我是这么说的!」
「以慧月大人的身体,能够非常有活力地度过,而且慧月大人进入我的身体一段时间后,不知是不是火气助了土性,身体状况变得非常好呢。真的非常感谢。」
正因为有成长了的自负,所以对无法随心所欲的现状感到焦急。
「慧月大人,这是说您没眼光的意思。啊,不过,感谢您的称赞。」
「怎么样? 眼睛周围看起来是不是很温柔? 慧月大人您喜欢这样的妆容吗?」
「为什么不要!?」
黄玲琳是个出色的女人。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予慧月最想要的话语。
啊,不行。
被递上手镜,慧月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并非想说这样的话。至少,不应该说的。
「一直都是这样啦。而且我呀,最喜欢慧月大人的那份活力了」
确实连自己也觉得,是不是应该更相信自己一些呢,慧月这样想着。
想必是生气了吧。或者,如果是她的话,也许会悲伤。
美丽的声音,像大地一样坚定不移。
就像即使被盖上灰也依然持续燃烧的炭火一般,隐秘的火焰。
慧月心不在焉地盯着火盆,玲琳像是要改变现场的气氛一样,轻轻拍了拍手。
慧月大人的心情似乎也好起来了,那我们回到锻炼吧。首先是矫正姿势,从锻炼身体开始。」
「呃……啊」
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现在是锻炼的时间。
看来这张脸似乎也能因化妆而有很大变化,正如黄玲琳所说,现在必须扎实地锻炼基础。
「我明白了,是打基础呢。那还要做几次腹肌训练呢?」
「嗯,大概五百次左右。」
随口补充的话让慧月一时无法处理,她直直地盯着玲琳。
「啊?」
「接下来是相同次数的背部肌肉训练。俯卧撑和单脚站立各四分之一刻。第一天大概就这些吧?」
「啊?」
难道黄玲琳是在开玩笑吗?
但是,瞥一眼冬雪,她却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至于莉莉,像是挖出了不想触及的过去一样脸色苍白,移开了视线。
「呃……等等,那,是假的吧——」
「来吧」
刚要慢慢后退,双手就被迅速抓住。
今天依旧面容精致美丽,渗透着「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气势,向慧月这样宣告。
「您真厉害。」
怀着心底的烦躁和蔑视瞪过去,没想到,丽雅却悠然地翘起嘴角,回看过来。
正义即美学。
清佳的反驳,被丽雅简短地打断了。
「我拒绝。谁会做那种不知羞耻的事。」
有才能之人应获得与之相称的评价。
「别把表面的话当真,小姑娘。」
清佳的拳头,即使在没有火焰的夜晚也能看得出来,在剧烈地颤抖着。
更加美丽。向着更高处。
「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个事实。我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数着主人更替的日子。」
「『为什么』?在金冥宫,有我不能来的地方吗?这宫殿的主人可是我。」
回头一看,站在练习室入口的是,将肉感的身体包裹在华丽衣服中的女子。
清佳通过舞蹈来表现世间万象。舞台就是宇宙。身处其中央,清佳与世间万物相连。
所以清佳也多次指责太过寒酸的朱慧月。
「不应该追求艺术的巅峰。要把其他人踢下去。这样,财富和权力就会滚滚而来。在临近敬仰礼的这个时期,比起舞蹈练习,应该拉拢本宫身边的女官。应该在皇后身边安插亲信来探听任务。应该给参加审查的祈祷师行贿。明白吗?」
然而,丽雅夸张地皱着眉,叹着气,仿佛在说我们这边才是受害者。
仿佛轻抚着空中漂浮的星星,伸展手臂直至指尖。
「如果有常人的理解力应该能明白,现在正是舞蹈练习的关键时刻。」
「像中元节那时一样,如果一直身体不好,我们这边也会放过她的呀。根本没指望能成为继承人,只是美丽的花朵。嗯,不错呀,那样的话在顶点也没关系。反正,只是昙花一现」
舞蹈并非单纯的身体动作,舞台也并非只是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空间。
丽雅像要亮出利刃一般压低了声音。
尽管是寂静寒冷的冬夜,闭着眼睛跳舞的清佳额头上,却冒出了汗珠。
(不错的事情)
每当领巾在风中翻飞,视线,不,甚至灵魂都被牢牢吸引,痴迷地追逐着舞者。
散发着无尽的色香味,是金淑妃·丽雅。
踏上舞台之际,就把那里当作广袤的大地。
像火焰般,凌厉的舞蹈。
「清佳小姐。不稳定的萌芽,要在还小的时候就拔掉,这是我教给你的最重要的一课。对于金冥宫来说,现在最大的威胁就是黄玲琳。所以一有机会就要打压她。」
磨练技艺,唯有不懈的努力和积累的时间。
「您无需担心,我是个善于照顾人的女子,会为束手无策的您做好安排的。」
遥远的地方,世俗的污秽无法触及,向着光辉的乐园——。
而且这也是让不配为雏女的女人认清自己身份的一种正确行为。
那天晚上,空中的星星静静地照亮了一直锻炼到昏厥的慧月。
她的动作如大地般舒展、幽玄。明明背后应有超乎寻常的练习量支撑,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刻意。那宛如自然极致的舞蹈,一直是清佳所憧憬的。
如果说朱慧月展现了精彩的舞蹈,那只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她进行了足够多的修炼。
「……你说什么?」
(玲琳大人的舞蹈,并非如此)
哐当!金属发出坚硬的声音,稍迟一些火焰熄灭了。
但为什么,容貌、才能、人格都出众,完美无缺的「殿下的蝴蝶」必须要被贬低呢?
与她们相互竞争,磨练技艺,比拼美丽,能够不断提升自己这一事实,让清佳甚至感到恍惚。
「…………!」
「啊?」
但似乎想不出好的回应,便说对对转移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把黄玲琳——拉下马。」
即使在夜晚也能起舞。无需点亮烛台,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在金冥宫狭窄的练习室里自由穿梭。
最近自己不是用舞扇,而是用领巾,是受黄玲琳和朱慧月的影响。
更加自然。更加美丽。如流水般——。
「那种东西,可不能说是敬仰礼的准备。」
「您说什么……?」
「据侍从传来的消息,似乎初之仪,会成为搭建天幕的大规模任务哟。在那里的柱子上做好手脚,您要引导玲琳大人直到最后都留在那里。之后只需向侍从使个眼色就行。」
不禁反问了回去。
清佳被她粗暴的语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丽雅又像安抚似的再次发出轻柔的声音。
「没想到,还挺有行动力的嘛。能平安过河,这得有多大的体力啊。表面上老实,却机灵地和尧明殿下抢先行动,她的这份坚韧也真让人佩服不起来。她可是那个吃白食的黄绢秀的侄女。说不定我们一直都被黄玲琳给骗了呢。」
如果说要把无才无艺的女人,比如朱慧月从雏宫剔除,那还能理解。在后宫,将弱小的猎物驱赶出局,这是女人的天性。
意想不到的伏兵的存在,让清佳兴奋起来。
审查雏女资质的仪式,就在十天后。
在那粗重的声音和氛围中,罕见地清佳这边被压制住了。
说实话,一直被蔑视为沟鼠、总是卑微地弓着高大身躯的她,能展现出如此精彩的舞蹈,至今都难以置信。
对于如此直白的言论,清佳哑口无言。但是,丽雅真正的要求,并非如此。
这种平衡的世界正是清佳所追求的理想,任何人都不允许践踏这种美。
「嘛,说是学舍倒也算是学舍。只不过学的不是经典和舞蹈之类的东西。而是阴谋和策略哟。」
「所以呀」
「出声继续吧。」
丽雅的声音,甜美却又带着几分恶毒。
「玲琳大人是出色的雏女。中元节的时候身体状况令人担忧,但在丰饶祭举办了茶会,为了亲人甚至赶到了贱邑,展现出了出色的统治力。贬低她的理由之类的——」
瞬间,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弥漫开来,有洁癖的清佳似乎要皱起眉头。
「就算像个傻瓜一样转来转去玩游戏,也当不了皇后哟。」
(朱慧月)
她们所展现的,如天女般的舞蹈。
清佳哑口无言,下一瞬间,她的脸涨得通红,不亚于火焰,把烛台推开了。
(非常期待敬仰礼)
当领巾飘带鼓起时,与风融为一体。
当初,本以为会和黄玲琳单打独斗,但如果课题中包含舞蹈的话,也许会比预想的更有趣。
微微地对着摇曳不定的火焰笑了笑之后,丽雅把烛台朝清佳递了过去。
「……雏宫应该是妃子亲自教导下一代子女的学舍。」
尽管您似乎很容易忘记,丽雅一边带着些许嫌恶补充道,一边拿起入口处的烛台,缓缓走进室内。
「哎呀呀,清佳小姐耳朵不好使呀。还是脑子不好使呢。请一次就理解。就算在技艺上有些出色,也当不了雏女的顶点。」
然而最近奇怪的是,另一个女子所展现的舞蹈,也频繁在清佳心中复苏,剧烈地扰乱着她的心。
淑妃一边展示着染成热情红色的指甲,一边抚摸着雏女的下巴。
「不管那卑鄙的女人如何曲解,雏宫是荣耀的女子们相互提升自我的学府。拥有相称才能的女子,会获得相称的地位。这里没有丑陋阴谋可乘之机!」
不过,在这个女人面前,实在没有继续跳舞的心情。
清佳狠狠地讽刺了一番,丽雅的脸抽搐了一下。
「诶……?」
但是,现实主义的金清佳在下一个瞬间就抛开了自己愚蠢的想法。
她做出强调丰满胸部的姿势,悠然地靠近过来。
「说到掰着手指头数,敬仰礼也快到了。我对您可是充满期待呢。准备都做好了吗?」
雏宫——培养下一代妃子的这个地方,聚集着咏国精选的女性。是拥有能够担当国家的才能的、光彩照人的女性们。
「哎呀呀」
「你以为妃子是什么?跳得好就能站在国家的巅峰?诗咏得好就能获得至上的地位?哪有这种道理。这里可不是学舍哟。」
这是清佳跳舞时,一直铭记于心的事。
领巾掉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捡起手帕擦汗,丽雅说道「哎呀,清佳小姐。」发出刺耳的笑声。
「女人,光漂亮是不行的。光学习好也不行。只有具备吸引至上之人的魅力,能立刻将敌人踢倒的人,才能获得荣耀。」
「……为什么叔母您在这里?」
甚至会想,难道朱慧月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奇怪的道术,在舞台上悄悄召唤了艺事之神。
当然,最能左右技艺的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朱慧月应该是没有的。
「玲琳大人?」
「呼」地一下,清佳一边将领巾向空中展开,一边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玲琳大人,不是那样的……」
「不明白?因为她好像比想象中更有活力,所以要陷害她」
就在那时,敷衍的掌声和轻柔的声音响起,清佳的舞蹈中断了。
脑海中,有着至今在众多仪式中目睹过的,黄玲琳的舞蹈。
然而,偏偏是金家的旁系之人试图侵犯它,这让她难以置信。
「说到底,叔母大人您擅长的阴谋之类的,能有多大效果呢?」
被愤怒驱使的清佳,狠狠地瞪着姑母。
明明是侧室的女儿,却堂而皇之地摆出金家代表的样子,那个肮脏的狐狸精。
清佳的母亲清秋和丽雅是异母姐妹。清秋是继承了始祖直系白家血脉、名正言顺的正室之女,而丽雅终究不过是从旁系被金家家主娶进门的侧室之女。
即便如此,野心勃勃的侧室策划阴谋,一方面把清秋嫁给了下贱的男人,另一方面把女儿丽雅塞进了妃位。
祖母作为正室,还有清佳的母亲·清秋,两人都是自尊心很强的女性。正因如此,她们被丈夫所厌烦,受到低俗的侧室和家仆们的恶劣刁难,但她们从不轻易落泪,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本分。
但这绝不是说她们没有受到伤害。
当从侧室居住的房间传来夸张的娇声时,当忠实的侍女被全部夺走时,当因为丈夫的营生而落魄的人寄来怨恨的信件时。祖母、母亲,都握得拳头出血,忍耐着。
清佳从小就亲眼目睹了她们的痛苦。看着她们即便被肆意破坏梨园的杂草所困扰,却依然默默绽放着纯洁的花朵。
并且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继承白家血脉的金家直系,是尊崇自尊的纯洁血脉。总有一天要将这些丑陋的杂草全部拔除,用真正美丽、硕大的花朵掌控金家的梨园。
于是,怎么样呢。一心只想着赚钱的旁系血脉,没有培养出像样的雏女候选人。
另一方面,怀着自尊和决心,一直埋头于技艺的清佳,转眼间绽放出美貌与才能。
她的实力,就连丽雅也不情愿地推荐她为雏女。
说到底,最终胜利的,是血脉,是自尊。是美丽,是高洁。
这种自负,让清佳选择了攻击性的言辞。
「嗯,确实您的母亲出色地迷惑了家主,将我那正统的祖母和母亲赶下了台。但是叔母大人,您又如何呢?像个狐狸精一样得意洋洋,耍着阴谋诡计,终究不过是第三名的女人——」
啪!
在昏暗的室内,尖锐的掌掴声回荡着。
「完成啦」
今日从早上开始就在亭子里埋伏,威胁说「要是不陪我,我就去捉弄慧月大人」,从而把对方带进了象棋对局。
笑嘻嘻地从座位对面拿起笔的芳林,在那里突然猛地把笔尖砸在纸上。
啊,如果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让侧女们之间无聊的排序交给外面的男人们,和喜欢的对手尽情地展开舌战,比拼智慧,如果这样的时光能持续下去。
「哼,是这样啊。玲琳大人,象棋也很擅长呢。或者说,她什么都会呢。」
「你就是那个耍小聪明的讨厌小鬼这点啊」
芳春——很遗憾——被她判定为「极其讨厌」,每次见面,都会被她投以如同看到在夏天放置了十天的生活垃圾一般的目光。
蓝芳春心情愉悦地把墨迹还未完全干的薄纸抱了过来。
「是,是。我才疏学浅,但想以玲琳姐姐大人为榜样,努力精进。」
以凄惨的姿态摊在地上的薄布,简直就像被蹂躏的天女的羽衣。
「没关系的哟。墨渍之类的,随时都能为您清理掉。芳春大人您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对我们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宝物呢。」
芳春通过表现出自己的无力,引发了女官们的保护欲和忠诚心。
「哎呀,芳春大人。您这么快就抱在怀里,衣服会弄脏的呀。」
丰满的妃子嘴唇颤抖着,用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怒视着清佳。
果然,比起和有趣的对手嘻嘻哈哈地装朋友,激烈地针锋相对更让人开心。
理解如何刺激玲琳的诀窍在于,不是贬低她本人,而是陷害她所珍视之人。
然而,就在笔尖要浸入砚台的那一瞬间,房间里来了个年长的女人,芳春不禁咂了咂嘴。
「……」
「即便如此,芳春大人,您竟然写到这么晚的棋谱,和玲琳大人的对局是如此愉快啊。」
(呸呸)
或者说,是一直积攒至今的烦躁终于忍耐不住了吧。
话虽如此,黄玲琳很有教养,不会公然辱骂或怒视这边。这一点很好。
「啊——」
细腻的布料发出轻柔的声响,轻易就被撕裂了。
清佳的父亲富有商业才能,在金家领地内拥有相应的权力,但其靠钱财也无法掩盖的卑劣本性,清佳的母亲和清佳本人,都从心底里蔑视。
「啊。对,对不起。」
本想着知道这点去挑衅,却超出了预想,丽雅似乎怒不可遏。
在财政困难的时候,金家想出的可恶仪式,不用说,清佳的母亲正是通过这个,被品行卑劣的暴发户商人父亲买下。
装扮年轻的娇小妃子故意夸张地眯起大眼睛,朝着芳春走了过来。
「这……」
「是,是的……。玲琳姐姐大人指导了我……。轻易就输了。」
清佳缓缓地在原地跪下,用颤抖的手,将薄布抱在怀里。
很遗憾,芳春刚要撅起嘴唇,但稍作思考后,马上就摒弃了这个想法。
「别太张狂地乱说话!」
说是为了给重要的金领姑娘们找到可以放心托付的男子,但本质上却近似于人口买卖。让容貌出众的女子身披薄纱展示,然后用聘礼来竞拍。
「清佳小姐擅长用领巾跳舞呢。老爷肯定也会喜欢的。太好了呢。您可以一辈子钻研舞蹈了。裹着薄布,扭着身子。」
故意放水输掉没什么意思,但全力以赴却轻易被打败,不知为何却有一种爽快感。
听到这令人厌恶的字眼,清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因此,芳春从心底里蔑视她,有时在其他妃子面前,她会说「芳春酱……啊,芳春。失礼了」并吐舌头。
(呵呵。嘻嘻。太棒啦。在雏宫,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呢,对您的刚强性格和漂亮脸蛋,还算认可。所以为了实现金家皇后的目标,才让令人讨厌的您当上雏女。但是,如果连一个女人都挤不掉,是个无能的小丫头,那就没用了。」
这位妃子基本上亲昵地称呼芳春为「酱」。
没错,芳春最近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因为总是去招惹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黄玲琳。
就连与只把自家雏女当作小动物看待的肤浅女官之间无聊的闹剧,现在也能兴高采烈地参与。
一不小心做得过头,她肯定会当真来要我的命。
「在雏宫过着优雅生活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立场?还是说,是我太仁慈了。要知道,你的命运可是掌握在我手中。我随时都可以以你不适合做雏女为由,将你驱逐出去。」
「……」
「如果无法提升金家的地位,那你就得离开雏宫。然后在自己的领地,和其他姑娘一样,去参加相亲会。」
这是真心话。
一边装作慌乱的样子站起来,芳春用两只袖子遮住了嘴角。
当然在袖子下面,无声地嘟囔着「讨厌的阿姨」。
戏弄聪明的玲琳,是最近芳春最大的乐趣,但如果玲琳能像对慧月那样,对自己也展现出友情的话,那样也会很开心。
比如她一察觉到芳春靠近,就会面带笑容猛地关上房门。那种毫不留情让人兴奋。
未经许可就踏入雏女的房间,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当然是蓝德妃·芳林。
玲琳肯定会全力守护「朋友」。那样的话,芳春也会全力回应。自己肯定会成为全心全意的朋友。
「您是不是以为当了雏女,取得些成绩就能脱身了?好好听着,金清佳。」
接着,仿佛是在反复叮嘱一般,狠狠地瞪了清佳一眼。
芳春在雏宫总是装模作样,很难拿出真本事,而且周围的人象棋水平太差,根本没法拿出真本事。
「哎呀,别谦虚了。就算多少有些污点,但像清佳小姐这样的美貌,想要娶您的男士还是大有人在的。反正雏女又不是『未婚妻』,也不是妻子,跟初婚没什么两样。而且,这事儿已经在内部谈妥了。」
但是,分寸不能搞错。
「诶……?」
比如她看到在冬天的梨园里顽强埋伏的芳春,就会悲伤地嘟囔「都冬天了您还这么精神啊……」被当作小动物对待是家常便饭,不过像错过冬眠的青蛙那样被对待还是第一次。莫名戳中笑点,芳春还是笑了。
她打算把棋谱补充完整,将这份幸福感也分给在流放之地憔悴的哥哥,当然这是故意气他。芳春对林熙的感情,稍微有些复杂。
丽雅不仅扇了清佳的脸颊,还用指甲嵌入的力度抓住了她的下巴。
兴奋到了晚上都还没平息,于是决定把这段回忆写成棋谱。
突然想到这,芳春又开始磨墨了。
也许是因为蓝家善变的血统,实际上,继金冥宫之后,蓝狐宫的女官更替也很频繁。
虽然被瞬间秒杀输掉了,但却高兴得不得了。
「您是清醒的吗……?作为雏女,曾侍奉皇族的姑娘,竟然要让她参加相亲会……!」
清佳呆呆地盯着那被撕裂的心爱的领巾的下场。
但这并不是因为宠爱雏女,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称呼自己显得可爱。就像抱着人偶的幼女,实际上喜爱的不是人偶,而是抱着人偶的自己。
用木屐尖轻轻踢开已经完全变成破布的领巾。
「第三名的女人」,这是淑妃丽雅的逆鳞。
「你所谓的美学,终究是没有高贵身份就无法实现的、虚幻的东西。别光说漂亮话了,赶紧为金家效力。这个无能之辈。」
「哎呀呀。芳春酱,是在写棋谱吗?琴棋书画可是女子的爱好呢。哎呀哎呀,这棋局真精彩呀。」
黄玲琳明明有着那般娴静的姿态,可喜好厌恶却似乎相当分明。
如果不这样做,她们马上就会辞职。
而且,黄玲琳毫不留情地牺牲兵卒,以最短距离直取王将的走法,透着王者的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男子们得到美丽的少女,金家则加深了与富裕商家的联系。
(呵呵。要是这样的话,早一点对慧月大人捣乱就好了啊)
「哎呀呀,别这么自谦啦。我可是很清楚的哟。」
「嗯。和玲琳姐姐大人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很快乐。」
「唔……总是承蒙大家的温柔,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芳春酱。学习到这么晚?是为了准备敬仰礼吗?真令人佩服呀」
「是金家领地内非常富裕的商家。年纪虽然稍大些,但出手阔绰,聘礼也准备得十分丰厚。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据说最喜欢把那些用薄布包裹着的年轻姑娘,不分场合地都变成『成熟女人』。真可靠呢。」
总之,很有趣。
就是到了这种程度,今夜的芳春心情十分宽容。
丽雅心满意足地看着僵硬的侄女。
「嗯。守护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们唯一的慰藉。」
(啊,太棒了。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到玲琳姐姐大人的本性呢。那张嫌弃的脸!嫌弃的对局!嫌弃的举止!怎么办,想起就忍不住笑个不停)
「侧室女人什么的真肮脏?直系的人真的就只会说漂亮话。一直高举理想却疏忽实务的金家直系们的财富,是靠谁以现实的调配支撑起来的,您觉得呢?」
面对担任雏女首席的缥女官·明明的询问,红着脸点头。
那个美丽、端正、一直都是优等生的黄玲琳所展现出的意外的严厉。
她轻轻吸了口气道歉,女官们害羞地眯起了眼睛。她们的视线,就好像在俯视纯洁的婴儿一般。
那黏糊糊纠缠不休的声音,让清佳脊背发凉。
说着笑着松开手,丽雅还特意用木屐踩了踩放在地上的领巾。
(即便如此,为什么玲琳大人会喜欢那个不起眼的慧月大人呢。如果喜欢怪东西的话,喜欢我也好啊)
用在男人面前从未有过的、严厉的声音说完,淑妃终于离开了房间。
妃子一登场,雏女身边的女官们就慌乱地整理仪态,开始深深地叩头。
如果能实现的话,那该多好——。
随即,在一旁待命的缥色女官们苦笑起来。
相亲会。这是金家旁系之人开创的独特的招婿方式。将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们带到有富裕未婚男子等候的会场,让她们展示舞蹈和歌曲以「促成相遇」。
对于芳林的行动,虽然感到惊讶,但芳春立刻用两只袖子遮住脸,做出「害怕」的样子。
「啊,德妃大人……?」
声音颤抖着,头脑中却冷静地想着「哎呀呀」。
(在女官也看着的情况下,指责雏女。不是傻吗?)
德妃·芳林这个人,看起来天真无邪,实际上是个残忍的女人,这一点芳春很早以前就已经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蓝家也和金家一样,妃子和雏女是有宿怨的关系。
不过蓝家和金家不同的是,妃子是正室的血脉,雏女芳春是侧室的女儿。
多亏了家主巧妙的信息操作,在其他领地无从知晓,但芳春和林熙的母亲原本是妓女。
家主看中了以卓越诗才闻名的她,为她赎身,让她成为亲戚的养女等,花费多年「净化」她的身边环境后,将她纳为侧室。
作为她孩子的芳春和正室一脉的芳林的关系,即使充满杀伐之气也不奇怪,但到目前为止相处得还算不错。
这是因为和金家不同,芳春的母亲全力讨好正室。
变得过分卑微,向正室宣誓忠诚,这位原妓女确保了侧室的地位。
儿子林熙成为家主的宠儿,芳春也成为了雏女。
以下对上讨好的形式,勉强维持着平衡。
但到了这里,开始出现裂痕。
因为芳春不再努力假装顺从了。
(因为已经,厌烦了嘛)
面对头脑不怎么灵活的妃子,作为无力的雏女持续侍奉的日子。缺乏刺激,肩膀酸痛,有时会被想要疯狂捣乱的冲动所驱使。
如今回想起来,在南领惹出麻烦,或许也是自己内心涌动的破坏冲动所致。
(关于柳云之事,本以为会更快地来指责,没想到比想象中迟钝啊)
「喂。你要是再轻视我,我不会原谅你的。要是现在不发誓服从我,我会让你遭受更惨的待遇。呵呵。作为忠诚的证明,让你做点什么好呢」
「来……来,擦擦墨。给您冷敷一下脸颊。」
「因为看起来你在盯着镜子。」
对方拿着的烛台,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很刺眼。
只是,他们就是这样把握分寸的人。
不久,贤妃以和打断话语时同样的唐突开口。
「疼……」
——啪!
「是在练习化妆吗?」
在有这么多目击者的情况下,如果妃子对雏女动手,那将成为大丑闻。如果断定芳春狡猾,那么像暴行这样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指责材料应该避免。这种事,就连小孩子也应该明白。
凑近完全说不出话来的芳春,德妃再次发出了轻柔的声音。
无法理解的行动原理,还有原始的暴力,只是,只是让人感到恐惧。
再次被挥下的手,芳春不禁泛起了泪花。
直接写的话没有花样,所以玩了文字游戏。
从中出现的,是一面有着复杂雪花纹样的镜子。那面大到双手都无法完全握住的镜子,制作得薄而精致,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清晰无误地映照出面容。
摊在桌子上、沾满墨汁的信,芳春呆呆地凝视着。
被称为贤妃的玄端宫之主,玄傲雪,冷淡地耸了耸肩。
但这个女人,在芳春把兄长当作牺牲品装傻时,竟然相信了足足三个月。她竟然如此深信芳春是「无力且善良的」「不会策划阴谋的小人物」「侧室的女儿之流」。
捂着脸颊,芳春摇摇晃晃地当场瘫倒在地。
「不是祝您安好,而是该说晚安的时间了」
与黄玲琳在一起的日子太过快乐,一时兴奋写了那封信。
「真可怜……真可怜……!」
一旦被流放,人就会失去玩心,真是令人困扰。
「呀……」
一直隐藏本性,藏头缩尾,越来越渺小,却悄悄地磨砺着爪子。
从脚底一阵阵地颤抖起来。
想起那封信,芳春差点失笑。
母亲、林熙还有我自己,都是如此。
极少露出笑容。
「你的话,我不听,也不管用。」
因此歌吹带着饱含敬爱之情的无表情这样回应道。
可是为什么德妃会做出如此愚蠢、不合理的行动呢。
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抽屉中取出了放置着的某样东西,解开了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布。
在连柳云的债券状都烧掉之时,就应该知道芳春躲在芳林,独自与黄玲琳攻防了。
怎么说都能被哄骗。
呀!女官们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一滴墨顺着脸颊流下来,芳春茫然地望着地板。
眼眶湿润,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责任推给哥哥,一边想着该如何狡辩。
在这种时候,玄家血脉稀薄的女官之类的,会因不安而不必要地焦虑,但这两人并非关系恶劣。相反,在歌吹成为雏女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很深的交流。
歌吹将镜子立在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脸。
墨水流进眼睛,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芳春发出了真正的尖叫。
傲雪也同样可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带着些许亲切。
「德妃大人这是做了什么啊……!」
「哎呀,我的手掌反而疼起来了。果然,用指甲套挠最轻松了。不过,这孩子,脸得小心点。」
那封从未送达的信件。那封永远无法得知后续的信件。
每隔三个字一读就是贬低德妃,只读行头就是贬低无能的兄长的内容,但林熙似乎因此生气了。
(这是什么)
「哎呀,这是无理取闹……我根本就没写过那样的信……说不定是哥哥想讨好德妃娘娘才做的呢……」
「多么令人心疼……!」
「是」
「嗯」
清场后的寝室寂静无声,虽是夜晚,却连蜡烛都未点燃。连火盆都未放置的冬季房间里,只有冰冷的黑暗在蔓延。在这种连信件都无法阅读的黑暗中,然而对于已经将文章完全铭记于心的歌吹来说,并不需要光亮。
呆呆地嘟囔着,女官们抽抽搭搭地说。
「小孩子不应该熬夜。睡吧」
歌吹沉重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叠好,藏在了化妆台抽屉的最深处。
「喂,芳春酱。如果你有灵活的智慧,那隐藏它就是卑怯的哦。如。果你不认真对待作为雏女的责任,作为妃子,我不得不好好教育你。哼,只会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么样都行。」
「喂。你敢瞧不起我?这个最尊重智慧的、蓝家直系的我?别开玩笑了!」
(……不明白意思)
然而,就在想要说出精心准备的话语的那一刻,芳林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歌吹茫然地凝视着仍摊在化妆台上的信件。
歌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然而,她们只是一味哀叹,丝毫没有想要公然弹劾妃子。
就在自己身后映出火焰的同时,一个安静的声音传来,歌吹急忙用身体遮住镜子,回头看向门口。
如果芳春是德妃,在丰饶祭朱慧月被掳走之时,就会怀疑雏女的造反和林熙的背叛了吧。
啊,但是,直到现在,终于意识到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哎呀哎呀。在这漆黑之中窥视镜子,能看到什么呢」
「要是失败了,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当然,要是到处乱说,会让你遭受更惨的下场。这样啊,要不试试让你吞下银针」
女官们虽然纷纷指责德妃,但她们的声音因害怕被周围人听到而颤抖着,很小声。
(要是论口舌之争,谁也不会输——)
这样的事,太奇怪了。不明白意思。
两人之间陷入了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德妃大人……求您……停下……请您停下」
(啊啊,那个)
啪!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脸颊被打了。
但是,对于同样是玄家之人的歌吹来说,她的样子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熟悉的,反倒在贤妃这样的氛围中,最能感到安心。
权力和暴力。
「简单的事情可不行哟。非得是特别难的事情不可。就是这样。用敬仰礼,把黄玲琳拉下马。那个,比任何人都优秀、完美无缺的雏女!那样的话,我就原谅你。」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掌管树木、自如操纵言辞的蓝家血脉,就连侧室的孩子也流淌着哟,阿姨。与依靠血统的您不同,我们这些底层的人,一直在磨练它)
德妃的话像诅咒一样一直在脑海中回响。
「嗯?」
「哦,芳春大人」
注意到自己弄脏的手,厌恶地皱起眉,在芳春的衣服上蹭墨。
「贤妃大人。祝您安好」
竟然抓起砚台,把里面的墨泼向了芳春。
明明说过随时都会把墨弄干净,跑过来却是在德妃完全走出房间之后。握着抹布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一点用处都没有。
嘟嘟囔囔地嘟囔着,接着像撒气似地猛地把芳春推开,德妃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被紧紧抓住的头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脱落。
「明白了吗?芳春酱」
德妃在女官面前对雏女动手,如此轻率。但同时,她又有压制想要告状的女官和雏女的力量。
「就算故意尖叫,我也不会被骗哦。你每个月给林熙写的信。本以为写的都是勇敢的话,每隔三个字一读,不就是对我的谩骂吗……。林熙特意加了朱字给我送回来了」
就在这时,脸色发青呆若木鸡的缥女官们,仿佛回过神来一般跑了过来。
——只会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么样都行。
如今驱使着德妃的,是连得失计算都抛诸脑后的、狂暴的感情。
——哗啦!
正惊愕时,德妃粗暴地抓住了滴着墨的芳春的头发。
不仅如此,那封甚至在人前阅读都被禁止的信件。
对于初次经历的暴力,芳春感到不寒而栗。
她就像玄家那些感情起伏很少的女子一样,总是淡淡地说话。
当明白被火焰照亮的人物的真面目时,歌吹迅速站起来,行了礼。
「啊……」
明明还有很多能展现芳春本性的材料,可她终究只是对戏言歌谣有反应的女人。妃子的名声就是生命,可她却在女官面前粗声粗气,真是个考虑不周的女人。
「是的。因为想到即将到来的敬仰礼,可能会有容貌的审查。」
「你一直努力着。就这样去面对就好。没必要焦虑。」
「谢谢您。但是,还是会紧张。因为审查的不是熟悉的妃嫔们,而是皇帝陛下会亲临——」
想到这里,又补充道。
「据说连难得一见、灵验非凡的祈祷师大人也会亲临。」
「……」
傲雪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把视线转向镜子。
「你的认真是一种美德。但如此阴沉,怕是连红色也看不见吧」
「只是在确认化妆的步骤而已」
「是吗」
再次,沉默。
再说一遍,这两人绝非关系不好。
只是,不知为何总是错过彼此深入交流的瞬间,仅此而已。
「做这个」
在度过了片刻无言的时间之后,傲雪又以独特的节奏开口了。
在厚重的黑色衣袖中摸索,以优雅的举止拿出的,是一个小巧的漆盒。
小到能放在手掌中,但却是用螺钿镶嵌工艺制作的上等品。
「这是」
「是霞妆腮红。你似乎不太有化妆品这类东西」
即使不打开盖子也能感觉到是高级品的气息,歌吹微微瞪大眼睛。
歌吹哪怕稍微熬夜,就会马上催促她去睡,在欣赏景色时,走到后宫的边缘时,也曾担心地来找过她。
反倒是贤妃,有时甚至会表现出过度保护。
傲雪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稍稍露出了笑容。
「歌吹」
这是真心的。
不过,那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
「不要跟周围的人说是我给的。」
轻声告知后,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在无言的攻防之后,歌吹决定收下霞妆。
「贤妃大人一直都亲切地引导着我。」
傲雪沉默寡言,但并非性格内敛,也不是会客气谦逊的人。既然她说「不用」,那应该真的是不需要的东西吧。确实,不仅是化妆,包括衣服的颜色,贤妃很少华丽装扮。
「……」
想要推辞,但被强行塞过来。
但即便如此,歌吹在贫乏的言语、安静的表情中,也能感受到来自傲雪的爱。
「好了,熬夜是有害的。你不必临时抱佛脚地努力,你有足够的实力。化妆练习差不多就行了,去睡吧。」
「太浪费了。贤妃大人,我已经多次收到您的零花钱了」
傲雪和歌吹,不像黄麒宫的那两人那样,经常一起用餐。
「……是吗」
歌吹困惑地皱起眉头。
被压制的歌吹,稍稍退后了一点身子。
她嘟囔着回答,正要离开房间的贤妃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早点睡。」
在无边无际蔓延的黑暗中,像星星般闪烁着坚硬光芒的镜子,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被留下的歌吹,再次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缓缓地转身看向梳妆台。
带着冬日夜气的镜子,冷得让人想起冰块。
一直因为抓不住对方的真实意图,而一直拖延的问题,现在应该提出来了。
歌吹一边慢慢地回头盯着监护人的脸,一边突然觉得,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
歌吹仿佛要把手伸向镜子的另一边,指尖在镜面上滑动。
「我感谢我的监护人是贤妃大人。」
想着展现出妃和雏女关系良好,对贤妃来说想必也是好事。
「好的……再一会儿就好。」
「我之前几乎没有参与过你的教育。没必要抬高我这样的妃子。」
自被叫了名字之后,就只是闭紧嘴巴,垂下眼睛。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不,更准确地说,甚至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其中舞照的面容——」
但是,傲雪立刻否定了。
「我不喜欢点火。」
——她的话,不能说。
如湖面般打磨光滑的铜镜中,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没有对话,但无论走到哪里都相伴的两人的身影,雏宫的女人们认为「像亲密的母女关系一样好」,饶有兴趣地注视着。
「就算窥视漆黑的镜子,也毫无修炼的作用。要做的话,至少应该点上蜡烛。」
「好啦。反正我也不用」
但是,在歌吹分辨出那是因为喜悦还是自嘲之前,她就迅速转身离开了。
「贤妃大人。老实说,我刚才不是在练习化妆,只是盯着自己的脸。」
「我可以相信您吗,贤妃大人」
诶,雏女抬起视线,贤妃像是告诫般说道。
虽然依旧平淡,但话语中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但是,就在歌吹大步迈出的那一瞬间,傲雪打断了话。
也不像金冥宫那样共同举办华丽的活动,也不像蓝狐宫那样微笑着交谈。
「……」
看到这一幕,傲雪再次转身。
此后,歌吹每次离开宫殿时,必定会放下事务陪伴。
「谢谢您。当天,我会怀着对贤妃大人的感激之情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