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明一边吃着早餐的粥,一边想着在城下町吃到的火锅实在是美味至极。
即便被端正地盛放在闪着银色光泽的餐具里,又毕恭毕敬地浇上了最高级的调味料,可没有什么比放凉了的粥更寡淡无味的了。
「有清蒸鲍鱼。」
又有新的菜肴被摆上了餐桌,然而那鲍鱼被银筷反复戳刺,经过长时间的放置,已经完全变干变硬了。
这与咕噜咕噜煮着、年糕都快要融化的火锅简直天差地别。
「味道如何,太子殿下?」
「好吃。」
「记录下来。清蒸鲍鱼,评价为良。」
「良。」
在城里吃饭没有侍从跟着真好。
没有时刻记录食物味道和用餐者反应的尚食官跟着真好。还有一点。
「怎么了,尧明?看你筷子动得不多啊。身体不舒服吗?」
不用提防同席的人真好。
「没什么,父皇。」
对于坐在上座的人——父帝弦耀,尧明露出英俊干练的面容,微笑着回应道。
「只是因为能和父皇久违地一起用餐,心中满是喜悦,一时有些激动罢了。」
「哎呀。这口才像谁呢。」
早朝之前就已穿戴整齐的弦耀,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尧明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比如大声呵斥,或是对着寡淡的早餐厌烦地叹气之类的。
弦耀很少涉足后宫中的居所梧桐殿,而是在作为政务空间的本宫之中,设有一座名为紫雨殿的楼阁,他在那里起居饮食。
所以皇族一方面大力支援各个受灾地区和战地,另一方面,对于那些无力救助的百姓,会在大阴之日统一举行哀悼仪式。
他会考虑五家的平衡,顺从地接受家臣的意见,这种做法往坏处说,看起来有些优柔寡断。
关于比弦耀先出生的九个儿子,留有一些不至于显得不自然的记录,然而,在死因和死亡时间等关键问题上,信息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就在尧明再次开口称赞时,弦耀突然放下了勺子。
「有人干渴得全身脱水,气息奄奄。实在是让人无法坐视不管。」
也就是说,若是政务方面,就交给皇太子或大臣;若是后宫之事,就交给妃子——或是雏女。
「……尽管心怀恐惧,但雏女们如今依旧只是雏鸟。我觉得,作为『仪』,还是请妃子们来主导为好。」
计划是将异常现象伪造成是仪式上被强化的尧明的龙气所致,然后在异常现象爆发的瞬间,悄悄解除替换。
「是。」
另一方面,他克制过度的异民族排斥和异教镇压,积极向弱者伸出援手,这一行为被评价为稳健且宽容。
「是的。已经安排好,供品以及对受灾地区的施舍都增加到往年的五倍。关于作为镇魂祭核心的祈祷仪式,也已将祭坛打造为史上最大规模。另外,雏女们原本就有献唱镇魂歌的『捧歌』环节,看样子这次她们也比往年更加努力地练习了。」
「镇魂祭是在极阴日举行的。与之对应的慈粥礼,绝不可能在极阴日过去半月之后举行。况且,那些未来要成为皇帝妻子的人,如果连这点变动都应对不了,那可怎么办。」
据说当时,弦耀的母亲玄皇后——如今已成为玄太后——在玄端宫掌控着后宫,动手的只是权力欲极强的母后,儿子弦耀完全是她的傀儡,对此一无所知。
尧明一边像个合格的皇太子那样随声附和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皇的神情。
虽然一直在推进泛滥地区的高地迁移和土木工程建设,也定期派兵团进行视察,但预算和人员都不是无限的。
弦耀只是静静地舀着粥。
尧明一边搅拌着粥里加的黑醋,一边思索着。
同时,这也意味着在镇魂祭举行之前,要把玲琳和慧月从王都——从尧明身边支开。
就算再怎么赶时间做准备,要是受灾地区路途遥远,光是赶路就得花上好几天。玲琳她们去了那里,到底能不能平安在镇魂祭当天赶回来呢?
为了登上皇帝之位,他杀光了所有兄弟。
「您的意思是,要身为皇太子的我额外去执行向百姓施粥的仪式吗?」
本想避开似乎在监视着雏宫的父皇的耳目,偷偷解除掉替换,然而后来意识到这正是弦耀设下的陷阱,最终只好维持着替换回到了城里。
皇太子忧心忡忡地补充说道,皇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今,关于十星夺嫡下达了封口令,而且封口令这件事本身也被隐瞒了起来。
「咦,只有雏女唱歌吗?历代皇太子中,也有一起献唱的呢。」
「对了,今天早上叫你来,正是关于镇魂祭的事。」
「这里是……丹关吗?」
不过,用「围坐在餐桌旁」来形容在隔着几级台阶的两张桌子上各自用餐的情景,实在让人怀疑是否恰当。
在政治优先级较低的边境地区,常常难以做到面面俱到,即便是贤明之人,也时常紧咬着那份焦急。
如果这是事实,即便是流淌着胜利者血脉的尧明,也会感到无比恐惧。然而,从未见过弦耀表现出一丝罪恶感或内心的纠葛。
各家妃子所生的七位皇子,以及在宫外养着的三位私生子,总共十人围绕着皇位互相残杀,身为末皇子的弦耀是唯一的幸存者。
喝完粥的弦耀这样开口说道,尧明便挺直了脊背。
「不。自古以来,人们就认为通过简单地吃早餐,能平和地迎接新的一天。」
「是的。那里有险峻的山和湍急的河,每年夏天都会遭受水灾之苦,是个极阴之地。据学者说,今年的凶兆尤其明显。」
咏国皇帝·弦耀。
「没错。而且此次的大阴日恰逢与二十五年一遇的日食重合,正是阴气达到极致的极阴日。因此,有必要以比往年更大的规模来举办镇魂祭。」
特别是去年,西边战地的处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可夏天的暴风雨很猛烈,各地水灾频发。靠近水边的农村还发生了山体滑坡,死亡人数比往年更多。
本以为他住在本宫是如此热衷于政务,结果政策都交给家臣去做。
「然而,考虑到慈粥礼,如果不推迟,雏女们可能赶不及在献歌之前回到王都。至少,把慈粥礼推迟到半月之后吧。即便匆忙行事、安排不周全,百姓也不会高兴的。首先,应该先圆满完成镇魂祭上的捧歌。」
难得弦耀投来调侃的目光,是因为尧明不擅长唱歌。
弦耀只是微微点头,看起来对这称赞并无太多动容。
当丹关作为运输通道体现出价值时,两家都会宣称拥有统治权;而当这里遭遇移民涌入或是遭受水灾需要支援时,两家又都避之不及。
「首先,你理解镇魂祭的宗旨吗?」
本以为他有着积极救助百姓的慈悲心肠,结果他杀光了兄长们,还能坦然地坐在皇位上。
大规模施展法术时,总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异常现象,要是因此被怪罪,那可是免不了要受刑的。
和黄玲琳、朱慧月在城下町碰面,已经是二十天前的事了。
咏国是号称大陆第一广袤的大国,正因如此,需要应对的灾祸不计其数,因那些灾祸丧命的百姓数量更是难以估量。
(说到底,异母兄长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他怎么可能完全不关心呢?)
(真不明白,父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这可不是过奖。在慰问之地,父皇不是还亲自给那些眼盲或身体不便的人喂水,还赐下话语吗?百姓们每天都对父皇的慈悲心怀深深感激。」
要安排把雏女送出后宫,正常来说得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具有宗教性作用、或是关乎国家威望的重大仪式称为「祭」;需要特定形式的传统仪式称为「仪」;而规模更小、或是带有私人性质的仪式则称为「礼」。
毕竟他是皇帝。和普通的父亲不同。我一直认为他是这个国家最该致以敬意的对象,和他之间既不需要亲昵,也不需要相互理解。
被选为慰问目的地的是离王都较近的西北部地区。那是位于金家西领和玄家北领交界处的山岳地带。
「哦。倒是心系百姓啊。」
大多数情况下,「祭」是举国参与举行,「仪」由皇帝或皇后主导,「礼」则交由地位比皇帝夫妇低的人负责。
一直流畅应答的尧明,嘴唇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而,尧明并未特别感到羞愧,而是微笑着把话岔开了。
但是,看着父亲始终保持沉稳的态度,脸上笑容不断,尧明反而感觉到他有着极强的自制力和深不可测的冷酷。
特别是他前往灾区和战地视察的次数,在历代皇帝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仅仅罗列这些事实的话,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胆小却心地善良的皇帝吧。
「而且,安抚受灾者灵魂的镇魂祭也即将到来。明明有百姓饿得困苦不堪,急需安抚仪式,却不体恤他们,还追求奢华的早餐,这是不可饶恕的。」
在这咏国,仪式的名称按照规模分为三类。
「我已经选定好受灾地区,也确定了雏女们的负责区域。」
「若说心系百姓,那说的应该是父皇吧。以镇魂祭为首,主动前往受灾地区和战场进行施舍,甚至还亲自视察,据我所知,历代皇帝中也只有父皇能做到。」
尧明在笑容之下暗自想道,唉,去城下里的事果然已经败露了。
「……『慈粥礼』?」
北方有异国移民流入,南方遭受冷害。东部的粮仓地带时而遭受旱灾,西部围绕运输的小摩擦不断。要是天气恶劣,各地还会加上水灾和蝗灾。
更何况,这是在距离仪式仅八天的时候突然要增加一项重大仪式。
丹关自古以来就容易频发水灾,而且又位于领地交界的山中,金家领地和玄家领地都一直未能明确其归属,是块难处理的土地。
「——在受灾地区和战场」
在这对父子之间,根本没有亲昵的玩笑话以及相应的羞涩笑容存在的余地。
「捧歌就那样安排就行。不过这次,除了那些表演节目之外,我打算让你们在镇魂祭当天之前,前往阴气重的受灾地区,举行『慈粥礼』。」
从那之后的二十天里,玲琳和慧月一边尽量减少接触,一边私下里反复商议。尧明也提前处理了大量的政务,为了能在镇魂祭上切实地创造出「奇迹」,一直在筹备着一切。
一边流畅地回答着,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出咏国的地图。
十星夺嫡。那是弦耀成为皇帝之前发生的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
「在四夫人中有三位都不在的现状下?」
这位咏国引以为傲的美貌皇太子,虽身具龙气、文武双全,但唯独在音乐才华方面并不出众。有人传言,他不善言辞,许是继承了不喜欢技艺之事的皇后的血脉。
朱贵妃因使用蛊毒而被放逐。金淑妃和蓝德妃分别在各自的宫中处于「反省」状态。
于是众人决定利用预定在下个月举行的名为「镇魂祭」的国家大典。
「据说在一年之中阴气最盛、灵魂会离体的大阴之日举行仪式,让灵魂回归体内。后来逐渐有了慰灵的作用,为了安抚前年受灾地区和战地死去之人的灵魂,每年都会在皇城内举行。」
「我也同样心系那些遭遇不幸的百姓。」
(但「十星夺嫡」)
由于此地穿过山脉后就通往游牧民聚居的地区「丹」,所以这里被称作丹关,也就是进入丹的入口。
说白了,就是要把雏女送到受灾地区去煮粥施粥。
「渴望镇魂的百姓应该很多吧。」
引入「慈粥礼」,意味着解除替换计划要泡汤了。
「您别打趣我了。」
不,记录上写的是「病死」「意外死亡」等,只是用「被杀害」这样的表述,会不会就会因此被问以谋反的罪名呢。
其中,有的皇子远离竞争,放弃了继承权;有的则试图前往异国的生母故乡避难,但在弦耀即位之前,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杀害了。
预感不妙,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看着记录的内容,尧明气得咬牙切齿。
但是,如果他有可能伤害到尧明自己今后要挑选的家人,也就是婚约者们,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被冷冷地这么一问,就连尧明也只好沉默不语。
弦耀似乎也没有特意要活跃气氛的意图,干脆利落地转换了话题。
正式的日子,再过八天就到了。为了让仪式现场龙气涌动时也能显得自然,尧明今天早上也若无其事地,刻意强调着对镇魂祭的重视。
(不管记录如何,既然只有父亲一人存活下来,想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尧明虽早早被册立为太子,但并没有被允许自由出入紫雨殿,要是突然被邀请「偶尔咱们父子一起吃顿饭吧」,任谁都会有所警惕吧。
还有——原以为他不像先帝那样对异教感兴趣,结果他甚至动用密探去探寻道术之事。
「不是。与阳气相关的仪式应由男子来做,与阴气相关的仪式则应由女子来做。此次抚慰和养育百姓的仪式,不用皇太子来承担,让你的妻子雏女去做就行。你就在王都专心筹备镇魂祭就好。」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觉得那样就可以了。
「对于年轻的你来说,只有粥和蒸菜,而且还是放凉了的早餐,恐怕难以满足吧。你大概也想和百姓一样,在集市上买些新鲜出炉的菜肴吧。」
弦耀巧妙地封住了反对意见后,说着「对对」,让宦官拿出了地图。
他有着一张不会流露感情的端庄面容,有着学者般沉静的姿态,且比起武艺更喜欢享乐,一般来说,人们都认为他是「温和且深思熟虑的皇帝」。
「过奖了。」
弦耀和尧明虽是父子,但在这之前,他们首先是君主与臣下的关系。
最终,这块土地实际上由皇家直接管理。可以说,这是一块视情况时而被人觊觎、时而被人嫌弃,如同引发政治纷争根源般的土地。
更成问题的是,在丹关内标注的那些点位。
在表示慈粥礼负责区域的红点中,有四个位于「丹原」「丹平」「丹央」「丹谷」等靠近山麓、从王都过去也比较方便的地区。
这里有宽阔的道路和宿营地,从王都骑马前往宿营地大约需要两天,坐马车则需要两天半。从宿营地到各个受灾地区,坐马车最多半天也就到了。
然而,最后一个点——旁边标注着「朱家、朱慧月」的那个点,却被设定在了一个叫「烈丹峰」的地方,也就是险峻的山中。
从宿营地到烈丹峰,坐马车要一整天的路程。
而且,进山的入口与大路并不相连,如果在宿营地提前住一晚,反而会更费时间。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前往烈丹峰,就得走与有宿营地不同的另一条路,比其他雏女们还要多花一天时间,得整整花上三天半来赶路。
「听说在秋季的丰饶祭上,朱慧月表现得十分出色。在敬仰礼上,她的致辞也十分得体。所以考虑到她的这些表现,我想把最险峻的受灾地区交给她负责。因为地方偏远,她不用在宿营地提前住一晚,不过行程会很艰苦。」
弦耀用仿佛亲切赞扬的口吻说着,但他的真正意图显而易见。
(父王不仅想把我和雏女分开,还想孤立「朱慧月」)
也就是说,目标几乎都集中在了「朱慧月」身上。
把她从尧明的庇护下移开,将她一个人赶到山区,之后无论是审问还是处决,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慈粥礼交给雏女们去办就好。尧明,本祭的准备工作就全靠你了。」
面对这以请求形式下达的命令,尧明只是短暂地回视了一下父皇。
这意味着不允许他抛下本祭的准备工作赶往受灾地区。
(——好好想想)
在这里不能胆怯。反正就算皇太子提出反对,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决定。那么,就只能严肃地接受命令,然后再想办法对付对方。
(这或许反而是个机会)
弦耀认为,被留在王都负责本祭准备工作的尧明不可能前往受灾地区,而且把「朱慧月」一个人赶到偏远的受灾地区,就能轻易地对她下手。
「说得也是。你这张嘴还老是冒出母语呢。」
「其实躲在房梁上也不错,还能躺着。不过今天早上听说殿下要来,怕被他起疑。那位殿下对气息很敏感,也不知道是龙气还是什么的。」
「揪出一桩合适的行贿案主犯,让尧明去查。销毁一部分呈给皇太子的奏章。放松对刺客的警戒。反正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正好,把金家和蓝家的所有请愿都推给他。再不然,放把火或者弄死几匹快马。」
「您叫我?」
确认周围没人后,男人摘下帽子,把梳理整齐的鬓发弄得乱糟糟的。
他像是在斟酌言辞,嘴唇扭曲着发出「嗯」的声音,但犹豫了一会儿后,又像是放弃了似的耸了耸肩。
阿基姆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回想起在町上吃过的火锅的味道。
语气平和却坚定不移。
明明是站在大国皇帝面前,这人却一副跟老友聊天般的随意自在。
阿基姆装出一副不习惯说咏国语的外国人模样,支支吾吾地试图躲开指责。
弦耀若无其事地告知了这一令人不安的消息,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这是忘拿的东西,说着,他顺手将摊在餐桌上的地图扔到书桌上。
又或者,从他撩起额发时,右太阳穴处隐约露出的一个小刺青来看,也许把头发放下来,不那么容易暴露身份,他会更安心。
要是他脱下身上朴素的官服,换上金线刺绣华丽夺目的民族服装,再像他族人那样戴上用宽布做成的额饰,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异国人,也就是拥有众多游牧民族的丹地之人。
不久,端着吃完餐盘的女官,还有紧张地等待着对餐食评价的尚食官,都恭恭敬敬地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的确,那家伙的敏锐很棘手。」
「不。」
「啊?」
「已经加倍安排了哦。」
面对这让自己等了半天却敷衍了事的回答,弦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他故意剩下了大约半碗粥,以「还有该完成的事务」为由告辞离席。
「那个连一国皇帝都敢持刀相向的莽撞男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下复仇之心呢。」
弦耀不耐烦地把扔过来的地图推到一边,继续擦拭笛子。
但弦耀并未受其影响,只是喃喃自语。
那笑容称得上是自嘲。
他像对待玉玺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笛子放回了原位。
对尧明来说,仪式的变更之类的事情,一天之内就能轻松处理好。而且,替换状态的「朱慧月」也不是那种会轻易任人摆布的性格。
密探出身移民,看似稀奇,实则不然。
密探跟着弦耀进了房间,听到这无需对视便下达的命令,耸了耸肩。
这个供他在早朝前放松身心的地方,摆放着诸如照真镜之类的顶级工艺品,还有精心挑选的乐器,无一不是皇帝的收藏。
「而且,我和皇后约定过不会伤害她。至少在后宫之内,不会让黄家流血。」
在王都外解除替换,然后在当天赶回王都,顺利地完成镇魂祭就好。这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但幸好,尧明既有处理大量政务的能力,又有亲自驾驭骏马的本领。
「在我出发之前,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朱慧月那边的试探就交给你了。」
那刺青刻在头发遮挡的地方,是一只让人过目难忘、正在喷火的蜥蜴。
「复仇之心?嗯……咏国的话真难啊。阿基姆完全听不懂。」
这个密探——有时被称为「丹先生」,有时被称为「阿基姆」的男子,的确肤色比一般的咏国人更深,有着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的精悍面容。
皇帝接连不断地想出妨碍儿子的计策,密探不禁叹了口气。
「没错。我再说一遍,要审问黄玲琳,必须在宫外,在皇后看不到的地方。」
「……说不定只要报了仇,意外地会很容易就忘掉仇恨呢。」
「——哎唷。」
这分明是在狡辩。
一直静静地看着低头凝视笛子的弦耀,站在墙边的男子轻声呢喃了一句「亲爱的」。那不是咏国的语言,带着异国的腔调。
「太麻烦了。把两个可疑的雏女都严刑拷打一番,不就省事多了吗?」
他觉得表现出一副着急的样子,对方会更容易放松警惕。
「……谨遵圣意。」
「哎呀呀,这可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就加到五倍。」
「真是的。不过,后宫里的事,皇后一直都密切关注着。尤其是黄玲琳,可是皇后的逆鳞。不管是审问还是处刑,把她带出宫去能省不少麻烦。」
刹那间,被叫做丹的记录官收起了之前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猛地抬起头来。
「黄玲琳那边,你不用插手。」
「这个嘛……」
换作常人说出这种话,绝对是会被满门抄斩的大不敬之言,可弦耀却丝毫未显怒意。不,非但如此,不知为何他还微微露出笑容,轻轻抚摸着笛子。
阿基姆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回应,弦耀又像钉钉子一样补充道。
弦耀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
阿基姆轻轻挠了挠长满胡须的下巴,微微歪着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正凝视着窗外广袤的梨园。
即便如此,皇帝还是没有回应密探这种俏皮的态度,这次他把视线转向窗户,望向外面。
「就算在这么紧要关头塞给他们雏女们慈粥礼的事,那家伙也能轻轻松松处理好吧?」
不过,弦耀并未责怪他的不敬。
这位能干的皇太子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行动步骤,一边迅速离开了紫雨殿的回廊。
树叶一动不动,仿佛在屏息静气。
他特意拿起抹布,恭恭敬敬地隔着布从书桌上拿起笛子展示了一下。
只有一个跟着尚食官的记录官,笨手笨脚地收拾着笔。就在他低着头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房间时,弦耀叫住了他。
尧明迅速做出了判断,神情庄重地行了个礼。
今年格外寒冷,虽说已经迎来了新年,但树木依旧暗沉。
「看着地图,好像开始想念故乡了呢,阿基姆。」
这时,弦耀突然提高了声音。
「那是自然。毕竟连皇帝陛下都要亲自出马呢。」
这个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轻佻笑容、嘴唇肥厚的人,正是前些日子在赌场和玲琳对赌的那个男人。
「是什么感觉?」
「报完仇之后。」
还有强行让玲琳分给他的粽子的美味,以及和景彰一起,一边逗着朱慧月一边狼吞虎咽吃下的芝麻球的香甜,还有那时她们生机勃勃的表情。
但他很快又把视线移回,冷冷地俯视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弦耀没有再反驳,起身离开餐桌,缓缓走向隔壁房间。
「……陛下亲自去?而且不是针对朱慧月,而是黄玲琳?」
「别拐弯抹角地责怪我啦。不好意思啊,我先冲动了。」
「怀疑归怀疑,可这意味着陛下您也要去参加慈粥礼吗?要放下八天后迫在眉睫的主祭仪式不管吗?」
(也好。反正这粥也很难喝)
耳尖的弦耀瞬间红着脸转过头来。
看样子他不喜欢一本正经的打扮。
因为他了解这个男人——密探首领的性格,也深知他的能力足以弥补他的放肆。
「这件事别交给部下,你亲自去处理。」
「那么,还要继续监视朱慧月吗?要是刺激她让她使用道术,就立刻抓捕。黄玲琳那边也一样。」
因为在探查各国动向时,这样的身份很是便利。
「我要亲自去确认黄玲琳到底是不是道术师。」
阿基姆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语调,轻快地举起双手。
这也是他被评价为「热爱音乐的皇帝」的原因。
弦耀从中挑出一支笛子,走到书桌前,熟练地开始擦拭。
「我只能说,这种感觉你得自己去体会。」
「嘿嘿。」
「……这次我无论如何都得谨慎行事了。」
「没错。在城下町让她们自由行动的时候,朱慧月到最后都没用道术,不是吗?现在比起朱慧月,我更怀疑黄玲琳。当然,对朱慧月的怀疑也还没消除。」
「嗯?」
尧明想要守护这一切。
「给他多安排些工作,让他没法追到宿营地去。」
但他似乎小看了儿子的能力。
弦耀只是淡淡地举起笛子,查看其光泽。
就在他那薄薄的嘴唇即将发出指责之前,阿基姆转移话题聊起了任务。
「哎呀呀,虽说她是皇后,但不也就是妻子嘛。也有这么个没骨气的丈夫呢。」
也就是说,这反而可以成为解除替换的好机会。
「而且……这是时隔二十五年的极阴日。这么难得的机会,那家伙一定会前往极阴之地。我必须得去。」
「你为什么要扮成记录官?我还以为你会像往常一样,躲在房梁上呢。」
「等一下,『丹』。」
(我提前处理好政务赶往受灾地区,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尽快完成慈粥礼,这样我们就能在宿营地会合。而且,这次是在王都之外,父皇的眼线也顾及不到)
弦耀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去吧」,阿基姆便轻轻耸了耸肩。
大国的皇帝在重大仪式前夕前往远方,这是绝不应该发生的事。
但即便如此,阿基姆也没有立场去劝阻。
因为他明白复仇带来的那种迫切感。
简短回应后,阿基姆这次真的悄然消失了,紫雨殿里弥漫起一片寂静。
弦耀在乐器前伫立了片刻,随后缓缓向那支保养得极为精美的笛子伸出手。
他逐一轻抚着笛身上的指孔,温柔地摩挲着缠绕在笛身的树皮纤维,接着像是在对笛子倾诉般喃喃说道。
「……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吗。那家伙想必也一直在翘首期盼着这个终于到来的机会,不过我也一样。终于能揪住它的尾巴了。」
笛子上系着山吹色的穗饰,而那漂亮的结上,有一块红褐色的污渍。
弦耀特意怜爱地抚摸着那块污渍。
「我不会让它逃走的。不管黄玲琳是否牵涉其中,我一定会抓住那个术士。」
平日里不露声色的薄唇,唯有此时,吐出了悲切的话语。
「我一定会讨回公道的,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