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唤醒意识一样,玲琳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就那样躺着,脸颊沐浴着从镂空窗户洒下的阳光,习惯性地茫然观察着周围。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白天。从太阳的高度来看,恐怕已经快到巳时了。
为什么会睡着呢?是因为在射箭场晕倒了。不对,在那之后的半夜曾醒过一次,还接待了冬雪的来访。
(对了,没错。暂且先放宽心,我好好地睡了一觉……啊,本来打算早早上起床的,结果完全睡过头了——)
算了。
当视线捕捉到仓库角落里生长的细竹时,玲琳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据这几天的观察,那竹子一天能长一尺左右。明明前天刚砍过,就算之后又长了,也应该只有离地面两尺左右,可现在已经长到小孩那么高了。
「诶……,诶……?」
至少,从最后一次看到它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左右。也就是说,玲琳整整睡了一天,今天不是中元节的次日,而是第三天了。
「这……!」
玲琳不由自主地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双手捂住嘴。
啊,现在起身,抬起手臂,一点也不麻木,也不沉重。这到底是怎样的恢复能力啊。
(哇,健康原来是这样的啊!明明应该是体力耗尽才晕倒的,居然还有连续睡一昼夜的体力,这也太厉害了)
就算是身为虚弱体质代表的玲琳来说,体力太弱的话,就连持续安稳地睡觉都很难。像这样不吃不喝地酣睡,还能在期间自行完全恢复,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而且,刚一坐起身,肚子就咕噜一声,发出了饥饿的声音。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玲琳一瞬间差点欢呼起来。
(肚子……饿了……!)
刚恢复意识就有了食欲,这身体可真让人安心啊。怀着满心欢喜,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其实是朱慧月的肚子。
「哦,肚子饿了呢!呵呵……呵呵呵!哎呀呀,想吃红薯吗?想吃红薯吧?这个,这个……」
两人都没好好吃过饭。莉莉喝了水后,似乎立刻想起了饥饿,自然而然就到了吃午饭的流程。不过,因为玲琳和莉莉都争着说「我来做」,最后只能用探病带来的点心凑合了。
被透进来的月光弄醒的莉莉,看到浮现出的身影,吓了一跳。
没想到,就因为冬雪把仓库变成了「公共空间」,鹫官长、宦官,甚至金家的清佳都跑来探望。此外,玄家和蓝家也陆续派女官来打听情况。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玲琳慢慢咽下葡萄后说道。
玲琳晕倒后,莉莉立刻擦去汗水,把洗衣和次日早餐的准备工作都做完,正打算钻进旁边的床铺。她自己陪人拉弓射箭也累坏了,更重要的是,万一玲琳的情况有变化,得储备好体力随时应对。
然而,莉莉的盘算又落空了。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但玲琳还是端正态度,觉得必须好好道谢,而莉莉则一脸不爽地撇了撇嘴。
面对紧张询问的玲琳,莉莉说道:
搬出禁止外人进入的规定后,也有可能只是不想被玲琳讨厌,冬雪终于让步了。这样好歹平静了一会儿,或者说争取到了一点睡眠时间,但黎明时分,外面却喧闹起来。
「喂,你一个伤员在这装什么啊!我可告诉你,就你那双手,照首席女官阁下的说法,得一个月才能痊愈呢。你今天就啥也别干,乖乖睡觉才是正事!」
「莉莉,给你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接下来由我来整理,再写好感谢信,你去休息吧。要我给你准备个热毛巾吗?」
「喂,这有什么值得佩服的!」
她把脑袋搁在玲琳躺过的草床上,像个累倒的人一样蜷缩着。
「如果您不介意,我来试毒吧。」
只是,或许是因为到傍晚时分天气渐渐变差了,夜里来客终于断了。
「对,对不起,只有我在睡觉。」
首席女官冬雪,除了对玲琳,态度傲慢又固执,简直油盐不进。
所幸,昨天雏宫为探望黄玲琳举办了茶会——当然莉莉她们没被邀请——冬雪为了帮忙筹备,从早上就没来。
「好不容易有点温馨的气氛,一下子就没了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理性的金家利用朱家的下级女官去讨好黄家——这个情节虽然说得通,但一想到清佳的性格,就觉得不太对劲。
面对这荒谬的逻辑,玲琳不禁咂舌。
「不,麻烦才刚刚开始呢。」
她还抱怨「为什么要为了一场虚假的探望,让我把玲琳大人晾在一边」,但莉莉却破天荒头一回对晕倒的慧月心怀感激。
莉莉指着葡萄,脸上露出些许苦恼,接着说道:
她从葡萄串上摘下一颗,仔细地剥去皮,放进嘴里。浓郁的果香和淡淡的酸味在口中散开。这高贵的滋味让人不禁想起金清佳本人。
玲琳喃喃说着「又或者」,皱起了眉头。
「当然,我也被拉来帮忙布置了。」
玲琳望着远方,叹了口气。
「不不,这肯定是鹫官他们御用的点心没错。馅料满满当当的,看着就很管饱,香料的味道也很足,对血液循环也有好处。吃了这个,感觉能大战一场呢。」
「……一个人搬来的?」
「黄家的人想法怎么这么一根筋啊?」
「唔……」
莉莉一边因睡眠不足而摇摇晃晃,一边指着仓库的一角,玲琳忍不住跟她搭话。
「莉,莉莉?你没事吧?!」
「是啊。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没参加探望茶会,『朱慧月』的人气反而上升了,大家都很担心。」
「喂,你一个伤员瞎凑什么热闹?」
玲琳想说「哪有这种事」,却又说不出口,心里很是难受。
「我觉得清佳大人与发簪那件事无关。」
「那个叫冬雪的烦人的首席女官,你想想办法吧……」
然而,就在莉莉开始昏昏欲睡的一刻钟后,有人轻轻推开了本应紧闭的仓库门。
「啊?」
接着,莉莉怨愤地抬起眼皮。摇摇晃晃地起身,脸色苍白,只喃喃:「你醒了啊。太好了。」那双原本应该以灵动可爱的眼睛为特征的她,如今眼下却清晰地浮现出黑眼圈。
出于歉意,玲琳忍不住从瓮里舀了水,递给莉莉:「来,莉莉。」
「这是鹫官长送的月饼。哇……好甜啊。呵呵,没想到鹫官长还喜欢吃甜的呢。还是说,他是不太懂才选了这个?」
如果说有一件事是她唯一明白的,那就是独自应付接踵而至的客人需要超乎想象的体力。因为每个人为了不被人传言去仓库探病,都错开时间一个一个地来,所以格外耗费时间。
然而,又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真相,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在心中渐渐蔓延开来。
「总之,我明白是多亏莉莉你阻止了冬雪闹事,才没酿成大祸。真的非常感谢你。」
据说她这才终于把积压的家务事做完,深夜倒在床铺上,一直到现在。
玲琳轻轻摇了摇头。
「各宫的地盘是以涂有自家尊贵颜色的墙壁为界。仓库旁边原本的那堵墙——也就是和蓝家的分界线,那里的铅丹漆已经剥落,所以不能算界墙了。因此,她认为现在涂了铅丹漆的这堵墙才是朱驹宫的界墙,而这堵墙这边的仓库既不属于朱家也不属于蓝家,和雏宫一样是公共空间。」
每隔一刻钟就来看看情况,还说着「玲琳大人您之后身体状况如何」「给您换下手伤的纱布」「您醒来洗漱用这个清水」「这是您喜欢的调味料」「这是给您的食物」「这是发饰」,每次都会把睡着的莉莉叫醒。
莉莉已经无奈到连叹气都省了,干笑了一声。
的确,那个能在皇太子面前堂堂正正说出「您要不要坐下来?」的人,很难想象会使用卑鄙手段。
「说实话,各位,我真没想到大家这么……这么情深义重。是我考虑不周。」
仔细想想,伤口虽然洗过了,也缠上了从鹫官那里拿到的止血布,但要说万无一失,莉莉也没把握。无奈之下,莉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冬雪说「处理完伤口,这次一定要回去啊」,然后把她引进了仓库。
总之,从那以后,冬雪便毫无顾忌地进出这个成了「公共空间」的仓库。
「不,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看你笑得那么干巴巴的,至少润润嘴吧……」
玲琳本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不被任何人关心的身份和身体,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像以前一样,被人如此关心呢。她暗自咬牙,感叹世事无情。
(搞不懂……)
莉莉似乎想起了中元节仪式上的清佳,含糊地点了点头。
问她不是应该回黄麒宫了吗,冬雪回答说虽然回去了,但一直担心玲琳大人的伤势,根本没法好好工作。因为惯用手不能用,止血的方法可能不够好,也担心有没有好好消毒,一想到万一化脓就坐立不安,所以无论如何想帮忙处理一下伤口——被冬雪这么一番说辞,莉莉招架不住了。
两人虽然配合默契,但说的内容却不一定合拍。
「你适可而止吧!本来黄麒宫的人擅自拜访朱驹宫就是违反规定的!你是想给重要的雏女大人添麻烦吗!」
「你没发现现在干的不是嘴,而是我的灵魂吗!」
「顺便说一下,那边那些东西,是他们各自一边辩解着『我才没担心朱慧月呢,只是想着去看看那个不自量力乱来倒下的恶女罢了,不过空手去也不好看』,然后带来的。」
「……不用了。往水果里下毒可不容易。」
看来冬雪是为了主张公共空间可以自由出入,就这么挪动了一堵墙。
「如果是忠诚度那么高的女官,清佳大人不可能不知情。从金家的情况来看,淑妃大人和清佳大人关系不太好。说不定是淑妃大人越过清佳大人下了指示,又或者……」
然而,莉莉立刻气势汹汹地把玲琳训了一顿。
面对道歉的玲琳,莉莉目光凝重地继续说道。
本以为她终于回黄麒宫了,没想到她很快又折返回来。这次,她扛着大量的高档生活用品。
没想到竟然是抱着绷带、棉花、酒和换洗衣物的冬雪。
通宵帮忙布置,疲惫不堪的莉莉此时心情糟糕透顶。
「什,冬雪怎么了?」
「不知怎么,就是……」
「那么,威胁我的白练是擅自行动吗?就像剪断锡杖丝线的女官一样,擅自揣测主人的意思,然后行动?」
即便如此,两人原本正和和美美地吃着饭,可当玲琳看到桌上剩下的某样东西时,手突然停住了。视线前方是一串色泽艳丽的葡萄。
「她在干什么?!」
玲琳和莉莉把冬雪搬来的桌子放在床铺旁的空地上,亲密地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你怎么了?」
「没事。那是因为要是事情闹大了,我作为朱家的一员也没法置身事外。我这也是为了自保。」
接着,她对着把自己和朱慧月逼到这般境地的现状,再次怒吼着表达憎恶与忏悔,然后风风火火地处理完伤口,便迅速离开了。
回头一看,竟然是莉莉。
在探病茶会上,莉莉不知道清佳她们在想些什么。
「看来您的睡眠被打扰了呢。这可给您添了大麻烦……」
「哪有这种事……」
跟她说剩下的明天再做,她却坚持「不能把玲琳大人留在这样的环境里」。指出她本应履行黄麒宫首席女官的职责时,她又狡辩「这个时候本就该在就寝,算是非当班时间,怎么度过是自己的自由」。
「这是金清佳大人亲自带来的。」
「是的,我打心底里佩服她。为了不让其他女官知道,她全是一个人把这些东西搬进来的。」
「唉,我本以为下午终于能睡个午觉了……」
本应只是来处理伤口的冬雪,一踏进仓库,就对里面的破败景象惊愕不已。
「……嗯,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在这种场合,清佳大人没有送华丽的金饰,而是亲自挑选了伤员也容易吃的水果送来。这足以证明她是为对方着想才选了这份礼物。这样的人,很难想象会通过几个女官来暗中下手。她要是喜欢一个人,会亲自送水果;要是不喜欢,会亲自去泼水。我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体力和毅力真是令人惊叹……不愧是冬雪啊。」
「我也这么问过。然后那位首席女官阁下满不在乎地说,她把墙挪了。」
出去一看究竟,只见冬雪堆完沙袋,正在一旁搅拌铅丹颜料。
虽说禁止对慧月动手和泄露真相,但冬雪似乎非常痛恨被替换后的朱慧月。要是她在不违反命令的范围内,向皇后或尧明透露一点真相,事情马上就会变得严重,搞不好朱家都有灭门之祸。
「一开始我以为,就算事情败露,黄家的人也只会一笑了之,说句『哎呀,真麻烦啊』就过去了……」
莉莉立刻回怼,但还是微微施了个礼,接过了水。
玲琳担心地询问,莉莉眼神迷离,下一秒就猛地双手捂住脸。
即便在号称汇聚了大陆美食的咏国,也很难见到如此上等的葡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掌管丰收之秋的金家送来的礼品。
说着,莉莉指着仓库角落里摆放的衣柜、穿衣镜、书桌、椅子和梳妆台等,叹了口气。
既不头晕也不恶心,全身充满了力气,心情好极了。手掌虽然还疼,但那都不算什么。脸颊放松下来,正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唔……」,就像冬眠被打扰的野兽发出的闷哼。
「对不起,莉莉。我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彻查,可簪子这件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没事!其实我觉得就这么算了也行。要是金家还想害你,那确实有问题,但如果他们不再找你麻烦,那就这样吧。」
莉莉慌张地伸出双手,而玲琳则撅起了嘴。
「但我还是觉得不痛快。我最最心爱的可爱女官被人逼到绝境,我却什么『回礼』都不送……」
「你,你别大白天的就说这么肉麻的话啊!」
「而且,要是放任瓜上的蚜虫不管,迟早会祸害整个梨园,这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瓜吗?」
莉莉忍不住扭曲了脸,玲琳瞪大了眼睛说:「哎呀,我用词不当。比起瓜,你是红薯。你是我最最心爱的红薯。可别生气呀。」
「你这算哪门子的维护……」
莉莉终于望向了远方。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敲响了,两人猛地对视了一眼。
「是冬雪吗?」
「不,敲门的方式不一样。」
「……莉莉,你这短时间内训练得很有成果啊?」
玲琳轻声调侃着,莉莉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没想到站在那里的竟是鹫官长辰宇。
「你醒了?」
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走进了仓库。手里拿着一个药膏瓶,似乎是探病的礼物。
「这是武官常用的放松肌肉的药膏。玄家认证过效果,放心用就行。」
「那……谢谢您。」
玲琳让辰宇坐在莉莉刚才坐的位置上,有些拘谨地接过了药膏。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却被他伸手托住腰抱了起来。
被他从极近的距离窥视,玲琳慌了神。
辰宇一脸天真地歪着头,这让玲琳有些着急。
玲琳心里暗自叹息,赶忙回应辰宇。
玲琳冷汗直冒。
辰宇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抱着对方,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但似乎对玲琳的话并无异议,往后退了一步。
要是刚替换身份的时候,她或许会倾诉实情,希望解决问题。但现在她确信事情会变得严重,所以不想让辰宇知道身体替换的事。
「——是我失礼了。」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看到一个女人能连续拉着连男人都觉得吃力的强弓直到夜里。」
面对这直逼要害的发言,玲琳不禁偷偷冒出冷汗。
「什么事?」
面对这毫无头绪的关于状态的倾诉,玲琳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总觉得人变得太多了。在中元节的仪式上,还和金清佳阁下有过交流。以前和她也有亲密的往来,就像挚友一样,可最近却完全看不到那样的情形了。」
「……是的。其实我一直想向鹫官长大人请教一件事。」
「不过」
(或许只能沉默是金了吧)
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
「人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吗?一个连拍子都跟不上的人,能配合曲子跳出有韵味的舞蹈吗?一个非玄家的雏女,会突然拿起弓并且能拉开它吗?」
(……难道他是在担心我脑子有问题?)
然而这时,辰宇支支吾吾地纠正道。
辰宇那双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穿透了玲琳。
辰宇的性格,要说坦率吧,不如说是老实,因为不喜欢虚饰,看上去也不会耍什么心眼。比起刻意耍些心机,默默应对这种直球式的提问才是上策。
(鹫官长大人……真是太会耍心机了啊!)
仓库里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不久后,辰宇再次开口。
「实在抱歉。那个,有虫子……」
「……」
然而,辰宇皱起他那线条优美的眉毛,用一只手遮住嘴说「总觉得」。
「回答我,朱慧月。你到底是谁。」
「在的」
「没错,你以前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欲望。可现在,就算离得这么近,你的眼睛也丝毫不动摇——」
「我、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察觉到旁边的莉莉也紧张得身体僵硬,玲琳也打起了精神。
终于察觉到他的指尖就要碰到自己的头发,玲琳猛地站起身。
不过,他抱住自己的手臂力量,显然是成年男子的力道。
此刻她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蒙混过关。
明明看上去没怎么用力,鹫官长却能完全制住自己,玲琳的心跳陡然加快。
(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啊,慧月大人!)
玲琳屏住呼吸,留意着辰宇的举动。
玲琳心跳剧烈,尽量坚定地说道。
「……你后来身体状况如何?」
身体被翻转过来,等玲琳回过神,已经被禁锢在辰宇的怀里。
「……」
近得仿佛马上就要碰到一起——。
「金家是不是没有一位名叫雅容的上级女官?」
「……」
(要不……编个像模像样的理由跟鹫官长解释一下……)
「对不起,冒犯了!」
「那个……」
「金清佳阁下到处说你的坏话,而你呢,也老是盯着她看。你们不是挚友,而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是我说错了。」
(难道现在要直捣核心了吗?! )
她一脚踢翻了当作椅子坐的木箱,想往仓库外面跑,却被辰宇拉住胳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莉莉双手捂着脸,垂着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称赞,玲琳眨了眨眼睛。
但编造谎言让她良心不安,况且她也没信心能把谎圆好。
「朱慧月」
情急之下,她想在两人胸口之间插进一只手,可不管怎么推,他那钢铁般的身躯纹丝不动。他就像在观察一只从没见过的虫子一样,紧紧地俯视着玲琳。
「对了,以前你好像很喜欢我这张脸呢。每次仪式我都能明显感觉到你的视线。第一次四目相对时,你还带着谄媚的笑容回望我呢。」
「鹫官长大人。请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女人只要换个妆容、换身打扮,就能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变化大惊小怪地质问别人,这是鹫官长您该做的事吗?不,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反问,心急如焚地拼命思索着更重要的事,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更重要的事情是指什么?」
「不、不,没那回事!其实探望送来的水果,也是从清佳小姐那里收到的呢。实际上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密往来哦。嗯。」
玲琳用头撞向辰宇的下巴,一边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边猛地往后退。
「脸确实是朱慧月的……不,表情不太一样啊?」
被将了一军。
话到嘴边,差点就说出这么蹩脚的借口,这时她突然灵机一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朱慧月。」
「…………啊,那个」
已经完全僵住的玲琳面前,辰宇探出身来。
「在」
「…………?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一种精神障碍……」
「你的射箭姿势很美。一直没来得及说,你的舞也跳得很棒。」
「最近的你,让我格外在意。」
「啊?」
辰宇点头说了声「这样啊」,接着喃喃自语道:
(太、太近了!)
「这真是让我荣幸至极……?」
「鹫官长大人。我认为这可不是雏女和鹫官长之间应有的距离。请您后退些吧。」
「托您的福,正在顺利康复。毕竟我啊,打从出生起就非常非常健壮呢。嗯。」
她不动声色地暗示自己并非体弱多病的黄玲琳。
(这是谎话?还是真的?)
说不定这种情况反倒能成为让辰宇保持距离的好理由。
(我听说鹫官长是个冷酷的工作狂……难道他察觉到了身体替换的事,所以来重新调查情况?)
「不,好像并非如此。」
难道这是他为了怀柔自己,然后一举探寻真相的高超谈判技巧?
如果和刚才一样是圈套,那我应该表现出坚定的态度;要是真的,那我就得摆出谄媚的姿态。
「您……您会在意我吗?能得到守护雏宫的鹫官长的关注,这是何等的荣幸啊——」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束缚稍稍松了些。
她作为熟知药草知识的人,一瞬间还在犹豫是不是该详细询问情况,但瞥见一旁的莉莉正一脸无奈地扭曲着脸,玲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移开视线保持沉默,辰宇轻轻叹了口气。
「一见到你,我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玲琳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还有,人会突然变美吗?」
现在是不是应该调侃一下这位素有刚正之名的鹫官长,说他这像是在撩拨女人的发言呢?但要是面对辰宇,他很可能会一本正经地回应「我只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想到这儿,玲琳不禁扭曲了脸。
在这强烈的目光注视下,玲琳不禁沉默了。
那通常被形容得如冰一般狭长的眼眸里,此刻透着一种面对未知生物的少年般的、毫无邪念的热切。
不行啊,光靠嘴上应付根本摆脱不了。
「呀——」
他凑近的动作十分自然,看不出有威胁或是诱惑自己的意图。只让人感觉到一种纯粹的、如同少年般的好奇,就是单纯因为在意,所以想好好看看。
「……我很担心。」
——咚……!
现在还是少和鹫官长交谈为好。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露出破绽。
这几天,鹫官长突然频繁接近,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玲琳心想,关于白练女官的事,或许能从鹫官长辰宇这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辰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了,他疑惑地皱起眉头,随后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应该是没有。金家的女官因为清佳大人要求严苛,经常换人,不仔细调查的话很难确定。」
「那么,三天前左右,有没有女官来报告说被朱家的人偷走了发簪?」
「啊,你说仪式上起争执那件事?没有。我记得大概一个月前确实有人报告说发簪被盗了。」
辰宇瞥了莉莉一眼,补充道:
「而且,也不确定是丢了还是被盗,报告里也没说是朱家的人干的。」
「是这样啊……」
「可能是因为金家的所有用品都是上等货,所以经常发生挪用和盗窃事件,他们对此也比较敏感。一个月前,他们还嚷嚷着白练的衣服被盗了呢。」
听到这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玲琳猛地抬起头。
「白练的衣服?」
「嗯。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鹫官长大人居然能清楚记得每一件这样的报告啊。」
玲琳笑着打马虎眼,辰宇皱起眉头,突然移开了视线。
「这是我的工作。」
(啊……有点像冬雪呢)
黄麒宫的首席女官冬雪每次被夸奖都会不高兴地沉默不语,玲琳因此一直觉得她是个难相处的人。说不定她这样的反应,是因为玄家血统里那种害羞又不善言辞的性格呢。
玲琳忍不住嘴角上扬,辰宇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悦。
「怎么了?」
「没什么。我觉得鹫官长大人有点可爱呢。」
「……救救我……」
辰宇盯着背对着自己的玲琳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舍,最后还是站起身,转身离开了。
这些意味着什么呢?
(应该是有人冒充金家女官,指使别人刁难「朱慧月」吧。)
但不明就里的慧月惊恐地瞪大双眼,继续说道:
「尤其是现在,我已经精疲力尽了。请您原谅我这难看的样子。」
(金雅容这个女官并不存在。也没有女官来报告说莉莉是偷发簪的人。而且,白练的衣服被盗了……)
(慧月大人,您能听到吗?)
玲琳用她一贯的口吻驳回了问题,然后迅速躺到草垫上。
玲琳微微冒出冷汗,目送辰宇离去。
「……这里由我来……」
这突如其来的骚乱让莉莉和玲琳面面相觑。
「啊?!」
玲琳察觉到自己似乎打乱了对方的节奏,便立刻决定结束对话。
「慧月大人……?」
总觉得事情很可疑。
他那神秘的碧眼与这番举动相得益彰,让人不禁联想到那只绝不会放过任何猎物的鹫。
他只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莉莉,你能说得简单点吗……?」
慧月有气无力地嘟囔着,她头发凌乱,即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疲惫不堪。
看来她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都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了。
「你啊,胆子可真大,居然敢挑衅他!」
正准备穿过门的辰宇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用词。
玲琳按着太阳穴,嘟囔着,一脸困惑。
玲琳由衷地赞叹,慧月却像含了一口热水似的,脸都扭曲了。
「被冬雪发现了。她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我以为她一大早就来我房间是有什么事,结果她劈头盖脸就说「不想死就别踏出这个房间一步」。」
「他们绝不会原谅我的。现在我在你身体里,冬雪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要是换回我原来那副惨样,那就彻底完了。我马上就会以最残忍的方式被处死!」
辰宇凝视着天空,仿佛在集中五感,轻声喃喃自语。
至少冬雪已经知道了慧月的真实身份,她很难再像以前一样在黄麒宫行事。这种毫无计划和安排的身体替换,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你怎么总是一副这么开心的样子?」
玲琳从草垫上坐起来,朝门外望去,只看到一片晴朗的天空。洒下的阳光明亮而耀眼,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迹象。
慧月应该比玲琳大一岁,但在玲琳看来,她就像个爱发脾气的孩子。她爱撒娇,爱闹别扭——但其实,她并不是个坏人。
「……喂。」
从声音判断,应该是朱驹宫的女官们。
「那么。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想先躺一会儿。失陪了。」
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玲琳刻意不去听外面的声音,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火焰。
(请您施展炎术吧。我有话想跟您说。)
看来冬雪是打算把慧月关在房间里了。玲琳不禁暗自叹息,冬雪大概是看到慧月的脸就想杀了她,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让辰宇赶紧离开。
「不不不不。」
「我会好好用您给的药膏的。真的非常感谢。」
仓库外,女官们和莉莉的对话还在继续。
「慧月大人!哇,太厉害了!真的联系上了!我们俩可真有默契。」
(难道说,犯人是原本不能攻击「朱慧月」的人?)
(……冬雪到底把慧月吓成什么样了)
她凝视着摇曳的火焰,在心里呼唤着慧月。
正当玲琳陷入沉思时,仓库外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在火焰的另一边,她双手抱头,仿佛连头发都要抓起来。
莉莉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鹫官长可是有权把最下级的妃子赏赐给别人的。拜托你,别再把这复杂的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好吗……?」
因为玲琳知道,那些咳嗽、打喷嚏不断的小感冒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正棘手的是那些悄无声息地侵蚀内脏的疾病。
「在事情完全败露之前,解除我们的身体替换不就行了吗?」
此外,她也很担心慧月现在的处境。
「发生什么事了吗?」
玲琳被莉莉的话吓了一跳,而莉莉则用一种仿佛看到了可怕东西的眼神看着她。
「鹫官长大人,您有这种敏锐的感知能力吗……?」
(请您呼唤我吧。)
不过,她并没有躺下,而是走到仓库深处,点燃了唯一一支立在那里的蜡烛。
说着,莉莉勇敢地快步走出了仓库。玲琳望着莉莉可靠的背影,心中满是钦佩,便乖乖听从了她的话。
面对焦躁不安的慧月,玲琳歪着头问道:
玲琳松了口气,庆幸辰宇不再追问,但又对他接下来的话感到好奇,于是从草垫上抬起头。
玲琳担忧地皱起眉头,轻声问道:
他那蓝色的眼眸仿佛在宣告——他一定会看穿她的真面目。
「——黄玲琳」
「出来,莉莉!你没跟贵妃大人打一声招呼,就擅自挪动朱驹宫的墙壁,到底想干什么!贵妃大人知道从刚才起就有好几个人进出这里,已经很生气了!」
「——但一切都完了。」
「啊?」
慧月几乎是喊出来的。
「哪有女官把主人,而且还是受伤才一个月还没痊愈的人,随便推出去的道理。而且这是你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你就乖乖待着。或者说,你就躺着别动。」
「嗯,谁知道呢。」
「奇怪?」
「……算了,行吧。今天就先放过你。看样子你也不像是在故意敷衍我。」
玲琳一问,辰宇嘴角微微上扬。
「为没有定论的事情操心,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面对意外执着追问的辰宇,玲琳微微一笑。
「哪有那么简单!」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烧还没退吗?我给您的药汤都喝了吗?」
这时她才发现莉莉正盯着自己,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火焰中,传来慧月虚弱的声音,她的身影也随之浮现。
「喂。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玲琳不会什么道术。要是现在想和对方说话,就只能亲自去拜访,但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环境,她都根本没办法去黄麒宫。
「可能接下来会发生。后宫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对方一脸惊愕。
的确,刁难或伤害雏女是恶行,但在那种情况下,仅仅刁难「朱慧月」,应该不会被问罪。感觉没必要特意冒充别家来逃避责任。
「与其说是已经发生了……」
而且,她预感如果只是干等着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
「至少,鹫一旦锁定了猎物,就绝不会让它逃脱。记住这点。」
「哇,您还能凭着气味自己判断呀?慧月大人,您太厉害了,一定有调配草药的天赋。」
除了偶尔吹过的微风,四周一片寂静,这是一个宁静的夏日午后。但在辰宇眼中,似乎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些信息,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微微眯起蓝色的眼眸,望向门外广阔的天空。
她双手用力到关节泛白,还不住地颤抖着。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靠近这个房间了。她说我是为了驱邪才自愿把自己关起来的,但肯定是在说谎。现在说不定她已经到处宣扬真相了。皇后陛下、尧明殿下,一定会用可怕的方式处死我……」
「你说『为没定论的事操心只是白费力气』,这不就是在说『你自己去查清楚,有了确凿证据再来找我』吗?你干嘛要故意挑衅他啊!」
「总算暂时摆脱困境了……对吧?」
等确认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她才轻轻抚了抚胸口。
玲琳总觉得,自己现在正被一种复杂的敌意所笼罩。那不是反感、嫉妒之类慧月所表现出的可爱情感,而是更加冷酷、算计、根深蒂固的恶意。
(慧月大人,您是不是也感到不安呢?面对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局面,您是不是也不知所措了呢?)
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
「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有没有隐瞒什么,这就意味着事情还没有定论。」
「……喝了呀。十号和二十一号的药粉也按时吸了。一百零七号的药闻着和药汤味道一样,所以刚才我就着水喝下去了。……感觉好多了。」
「感觉大家都很紧张……气氛很怪异。就像是天气好到极点,突然就会倾盆大雨一样,这种看似晴朗却暗藏危机的感觉。」
「…………?!」
玲琳一时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总之,慧月因为害怕被处死,赖在玲琳的身体里,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您放心,我会跟冬雪解释的。慧月大人,光害怕和躲起来可解决不了问题。身体替换迟早要解除,问题也得一个一个解决。您一直待在我身体里,也不会有好结果,这点您应该很清楚吧?」
「不……不!」
慧月像个小孩子似的拼命摇头。
这动作与其说是倔强,不如说是透露出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我……没救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都会责怪我。我会被欺负、被杀死。所有人都会抛弃我……」
「您冷静一下。别说这么悲观的话,什么所有人都会抛弃您。至少我愿意和您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您信不过我,也可以求助朱贵妃大人。总会有办法的。」
「……贵妃大人……啊」
说到这里,慧月突然停了下来。她低下头,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哈哈。真是可笑。我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孤身一人。从一开始……就这么凄惨,任人摆布……」
她的呢喃声渐渐微弱,最后断了。
「慧月大人……?」
「——我的愿望啊」
慧月打断了探身过来、满脸担忧的玲琳,缓缓开口道。
「乞巧节那天,我的愿望啊。我现在觉得,当时喊出的那句话,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令人讨厌的女人,给我消失吧……!
那是她曾经对着玲琳喊出的话。
但现在慧月才意识到,那句话或许是她对自己喊的。
「我一直都很凄惨。被别人随意摆弄,担惊受怕,还要看别人脸色。学会道术后,我以为能让别人顺从自己了,可后来才发现,没有这些手段,根本没人会正眼看我,真是空虚啊。」
蛊毒既是毒药,也是法术。影子的形状、大小、气味,这些方面总会透露出施术者的习惯。慧月通过研读书籍自学的蛊毒,有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特征。而刚才从香炉里冒出来的影子,恰恰就带着那样的特征。
火焰两侧,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吗?我曾经……试图把你逼上绝路。」
「呵呵。但结果不还是没能成功吗?到头来您所做的,不过是把健康的身体借给了我,让我变得幸福而已。」
玲琳搞不懂朱贵妃的目的。
「喂,黄玲琳。你……你杀了我也没关系。」
慧月瞪大了眼睛。不久后她咬紧嘴唇,双眼渐渐泛起了泪花。
「不是这样的。」
她泪流满面,随后紧紧闭上双眼。
「我在想,慧月大人您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严苛呢?您身上肯定有很多闪光点啊。」
「对不起。」
泪水再次滑过脸颊。
「此外,您还有坚毅。」
「让我变成你吧。求求你,代替我。我不要这副谁都不看一眼的、讨厌的身体了——。」
听到这脱口而出的话,玲琳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我在学恶女呢。怎么样,有没有因为这股子憋屈劲儿而打起精神来呀?」
对于疲惫不堪、早已放下情感的玲琳来说,慧月就像闪耀的彗星,又像熊熊燃烧、有力摇曳的火焰。二者都灼人至深,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冬雪也这么说过我。说我低俗、情绪化、懒惰。虽然不甘心,但她说得没错。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女人呢!」
慧月困惑地皱起眉头。在她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实现「被人宠爱」的愿望,而后来自己根本没有解除身体替换的体力,只是半推半就地维持着现状而已。
而那个「某人」的真面目是……
她撇着嘴坦白道,朱贵妃总是看似不经意地、像开玩笑一样,但却总是挑准慧月内心最脆弱的瞬间,频繁地「忠告」她进行替换。
慧月欲言又止,玲琳开始掰着手指数起来。
面对惊愕的慧月,玲琳露出淡淡的苦笑。
但玲琳却对着这样的她,温柔地露出了微笑。
「就是贵妃大人。她用了曾经从我这里套问出来的蛊毒之术。」
同一时期,用同样的手段攻击身体替换的两个人,这种事应该不会是巧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发簪——还有那些针对自己的骚扰,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朱贵妃的手笔呢?
面对无言以对的玲琳,慧月露出自嘲的神情。
玲琳真心欣赏慧月这种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单纯的情感表现。
玲琳一时没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和那根白练发簪的情况一样。有人冒充金家,想要把朱慧月逼入绝境。又或者,目标是黄玲琳?
「你……——」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缓缓开口道:
终于,泪水从她眼中簌簌落下。
「黄玲琳。」
「我……我想消失。」
玲琳忽然恶作剧般地眯起眼睛,骄傲地扬起下巴。
面对含糊点头的玲琳,慧月露出了强忍着什么的表情。
面对歪着头一脸疑惑的玲琳,慧月用手背擦去眼泪,坐直了身子。
(可是……就算对我这个外人也就罢了,她连自己照看的雏女大人的事情也……?)
脚下的根基已然开始崩塌。她心里明白,若没有内在的支撑,即便占据着黄玲琳的身体,也不会被人所爱。可她却像个胆小鬼一样,狼狈地把自己封闭在这具身体里,如同躲在堡垒中一般。
天知道这样是否能赎罪。
「不过,您会使用道术,对吧?」
「我觉得很丢脸。太凄惨了。所以我想变成你。变成像蝴蝶一样,被所有人喜爱的你。」
「啊……?嗯。我只知道名字。是把虫子放在壶里让它们自相残杀,从而得到的毒,对吧?」
玲琳一边听一边想。
『……你在学谁?」
(忠告——)
玲琳不怀好意地说着,慧月则一边哭泣一边摇了摇头。
「……装也得有个限度吧。」
(是朱贵妃大人?那个出了名温柔的她,居然会冒充金家,想要咒死我……?)
「……那倒是。」
「慧月大人,您那具身体,想必吃了不少苦吧。说不定您曾痛苦到恨不得早点放弃生命。即便如此,您还是坚持战斗着。」
「你知道「蛊毒」这种巫术吗?」
「她是想把我和你一起解决掉吧」
「啊……?」
「什么……?」
玲琳觉得这点很重要,便探身朝着火焰对面的慧月说道:
尽管知道一旦触碰就会被灼伤,玲琳还是情不自禁地被那光芒所吸引。
「没错。但仅仅让虫子自相残杀,只能起到类似符咒的效果。只有精通道术,举行正确的仪式并念动咒语,蛊毒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而我……就是被那蛊毒折磨成这样的。」
「不。对我来说,反倒像是您替我承担了九天的病痛呢。倒是我,用这副身体给慧月大人添了麻烦,实在是过意不去。」
「真的……是我不好。」
接着,她用苦涩的声音开了口。
「您真是极端啊。」
玲琳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
玲琳一脸困惑地看着激动叫嚷的慧月。
「这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颤抖,脸上已经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了。
虽然慧月似乎很确定,但温柔微笑的朱贵妃居然会策划这样的阴谋,实在让人难以立刻接受。
「您有将身体互换这种大事变为现实的执行力。虽说可能和缺乏计划性是一体两面,但您也有胆量。还有,您的情感浓烈得让人揪心。」
「说实话,最初向我灌输替换这个想法的,就是她哦。」
接着,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滚落出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喂,你知道吗?我可是一直被人称作「雏宫的沟鼠」的女性啊。」
「而且,您是那么热烈。就像火焰一样。您不愧是司掌火的朱家雏女啊。」
打破沉默的,是抬手抚着脸颊、轻叹一声的玲琳。
慧月瞪大双眼,拼命摇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慧月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自己——明知自己的丑陋却依旧动弹不得。
「但还是不行。我终究还是那么凄惨。黄玲琳,你说为什么呢?我现在比身体替换之前,还要讨厌自己。」
「怎么会……」
「那个『另一个人』是……」
「是吗?」
(就和那发簪一样……)
然而,她声音颤抖着,继续说道。
「嗯?」
说着,她嘴角仍挂着笑意,直直地透过火焰凝视着慧月。
渴望有人关心她、安慰她、守护她,所以才大声呼喊,但其实这一切都无比凄惨。她想取代黄玲琳,肯定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太过憧憬。
「您瞧瞧。慧月大人……慧月大人啊,说到底,根本就没有让别人不幸的本事嘛。」
「您这话,意思是『对不起』吧?」
「或许……就连这九天的病痛,也是我造成的。」
「就算您说不会有人喜欢,可我就在这儿喜欢着您啊……」
慧月果断地把玲琳犹豫着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我喜欢慧月大人您那喜怒形于色的样子。您会随心所欲地宣泄情绪,会愤怒,会流泪,会消沉。您的这份浓烈,看着就让人舒心。」
「即便不顾身体的痛苦,您也优先考虑了自己的心愿。您如此强烈地渴望着某件事,并且固执地不肯放弃。我认为这样的态度就叫做『坚毅』。」
「我本以为自己脸皮够厚,没想到您直接跳过道歉,选择一死了之。慧月大人,您的情绪起伏可真是大啊。」
「如果是那样的话……」
玲琳一边困惑着,一边告诉慧月,其实「朱慧月」也差点遭到同样手段的伤害,慧月听后陷入了沉默。
「你是在挖苦我吗?」
玲琳一脸认真地回应着情绪激动的慧月。
「没有!根本没有!」
「你听我说。这次的身体替换,还有这场病。幕后主使是——朱贵妃大人。」
看着呆若木鸡的玲琳,慧月似乎在苦恼该从哪里说起。
「我与其说是靠药汤,不如说是靠破魔的弦音才恢复的。也就是说,这场病并非真正的疾病,而是诅咒。而那个诅咒,就附着在身体替换后立刻送来的香炉上。说是金家的清佳大人送的东西。但我觉得,那根本不是金家的东西。因为,那蛊毒的法术,应该只有我和另一个人知道其「样式」。」
没错,她此刻凄惨至极。
「朱雅媚。」
这是她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她渴望有人回头看她。
玲琳回忆起中元节仪式上的朱贵妃。的确,那时她打着「忠告」的幌子,试图限制这边的行动。
那种看似为对方好的命令,隐约让人能看透她的为人。
「贵妃大人总是按兵不动。她总是只在一旁观望。替换这件事,当然也只是我选择并执行了而已。可是……可是啊,唉,这话听起来可能只是借口——」
「我明白。贵妃大人擅长的是,让周围的人『自发』地那样行动,对吧。」
中途,慧月懊恼得说不出话来,玲琳则坚定地回应她。
没错。仔细想想,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虽以慈爱著称,却在兽寻之仪上轻易地抛弃了雏女。她非但没有像母亲一样保护无罪的朱慧月,反而选择将她放逐。
即便传言说情况有变,她也不派一个女官去查明真相。可要是觉得她是那种对忌讳之事绝口不提的人,在中元节仪式上,她又会大声斥责失礼的人。她的行为总是前后矛盾。
(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理解了替换的事实,倒也能说得通。)
想必她是想杀掉变成朱慧月的玲琳。所以在兽寻之仪上没有庇护她。她存活下来后,又想把她逼到身心俱疲的境地,即便听说情况有变也毫不关心。她想阻止玲琳和金清佳接近,所以一直说中元节仪式不用参加,一旦两人开始交谈,就大声打断。又或者,那是她扮成白练女官改变语调,不让莉莉察觉她身份的计策。
「大概她觉得,一旦替换,我们很快就会双双死去。你会在兽寻之仪上被处死。而我会因为虚弱的体质和蛊毒丧命……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暂且不提我这个外人,为什么连慧月大人也……」
「我是顺带的。为了灭口。」
慧月像要把凑过来的玲琳推开似的打断了她。
「贵妃大人只要在兽寻之仪上杀了你就好了。我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就这么简单。」
按着胸口的拳头,无意识地握得紧紧的,关节都泛白了。
「会道术,死了也不可惜……所以,她选了我当雏女。」
听着声音里渗透出的绝望与愤怒,玲琳呆呆地喃喃自语。
「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朱贵妃大人要如此针对我?」
「因为你优秀。」
「诶,不,怎么会……」
「难……难道是知道了替换的事……」
女官们在憧憬的皇太子面前,也不敢表露愤怒,只好强装楚楚可怜的表情,听从命令。尧明刚一转身,她们就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但玲琳心里却很想伸手拉住她们一起走。
(求求你们了! 也带我一起走吧……!)
「那……?」
这太出乎意料了——而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是最不想见到的人来访。
「是……」
「我是说,待在这种地方,伤口可没法愈合。」
「……啊?」
「这……我无话可说——」
虽然先对他的话一一进行了反驳——虽说最后一句确实是真心话——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一个最棒的女官就足够了。」
说到这里,玲琳才意识到,这哪是什么呵斥,简直成了在炫耀草铺了。
「贵妃大人的目的,恐怕是——」
「没……没这回事……不,有……」
「哪……哪有潮湿。这可是绝佳的地方呢。」
玲琳眯着眼睛,看着尧明那依旧英俊刚毅的模样,听到他喊自己「朱慧月」,暂时松了口气。
「我把随从留在外面了。这是非正式的拜访,不用招待。」
玲琳独自在一旁焦急万分,尧明却转身走向仓库大门。
「喂」
「这都远超那个程度了!」
既然尧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至少要表现得像慧月那样泼辣才行,但玲琳从来没跟尧明顶过嘴,根本没办法流畅地说出话来。
然而,结果似乎是让对方更加害怕了。
他看着莉莉,指着门旁的东西说「拿着这个」,同时,又示意那些像铃铛般站着的朱家女官们退下。
实际上,就在刚才,他还想着干脆把这水洒到梨园的池塘里算了,但听说辰宇他们陆续前往仓库,他一时冲动就提上了水桶。
看到比听说的还严重的伤势,尧明变了脸色。
「那个……算是擦伤吧?从分类上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阳光如箭般射了进来,与此同时,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也就是说,他是来看望自己的吗?
玲琳后悔自己错失了一次扮恶女的机会,但她没意识到,在皇太子特意打来的珍贵灵水面前,她既不高兴,还像对待普通礼物一样,这行为已经够奇怪的了。
「总之,先躲起来! 之后我一定会联系你,到时候就拜托你施展炎术了……!」
紫龙泉是隐藏在好几片森林和瀑布深处的小泉眼,那里的水像镜子一样清澈,能映照出真相,清洗肌肤能立刻治愈伤口,所以被严格管控,就算是皇太子,一年也只被允许取几次水。她怎么也没想到,尧明会把这水带给被他骂作恶女的「朱慧月」,而不是病弱的「黄玲琳」。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粗暴地敲响了。
「连个女官都只有一个。」
——咚咚咚!
然而,无情的是,仓库里最终只剩下尧明、玲琳和莉莉。
玲琳惊讶地直勾勾地盯着尧明,对方则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看着女官吃力地喊着「哟嘿」把水抬进来,尧明说道:
他带着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靠近,
听到她接下来的呼喊,玲琳瞪大了眼睛。
玲琳猛地转过头,慧月也同样一脸惊恐地回头看向这边。
「怎么? 有话想说?」
玲琳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向门。
顺便一提,玲琳本来就不太相信这类咒语,与其说感激泉水的威名,她一直只是冷静地评价这是清澈干净的水。
(啊! 刚才要是说「不需要,拿走吧」就好了!)
「……这地方真潮湿。」
他呵斥着那个漫不经心地搭腔的人。
玲琳正一脸茫然,尧明一脸不耐烦地重复道:
「又暗又脏。」
再一看,那破旧的袖口——看样子是拉弓时扯破的——里露出的手臂,又红又肿,甚至还微微颤抖着。
「是……是的。我和莉莉一起打理这个仓库,您这样说它的坏话,实在不太合适,我是这么想的!」
她慌忙回忆慧月之前对尧明的言行,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像样的例子。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完全没留意周围的情况。
(唉……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的水罢了……)
对方微微表示出抵抗,他轻松地躲开,解开了布。看到露出来的肌肤,他惊呆了。
「诶……」
「……没关系的。殿下肯定还不知道。以殿下的性格,如果知道了真相,肯定不会先来找我,而是会直接去找慧月大人兴师问罪。」
(恶女该有的言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是,是的。我醒着。」
「别误会。本来是打算去看望玲琳时带上的,但听说她担心传染病,现在正待在屋里不出门。好不容易打来的水浪费了也可惜,就带过来了。」
「啊?」
「……在这种地方,可没法养伤。」
「啊……」
她强忍着冷汗,尽量让慧月安心地点了点头。
看到与预想不同的反应,尧明撇了撇嘴。
「哼,有什么好在意的。要说在意,这仓库本身就简陋得要命。躺在草铺上,你还是个雏女吗?」
「这样啊」
「虽然这么反驳您不太好,但我们有熏草,很注意卫生的。」
然而,看到她伸到面前的手,尧明把话咽了回去。那显然是最近才重新包扎的白布,早已被血渗透。
她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什么!」
谈话的走向不明,玲琳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时,尧明却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
点头回应之后,她又后悔起来,心想在这里果断说「还在睡觉」,拒绝他来访就好了。
「这话说得既失礼,又让人更不安了吧!」
玲琳也很想大喊「怎么办」,但看到对方那明显绝望的脸,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那……那个,虽然我没在睡觉,但还躺着呢,实在不好意思,能否改个时间再来呢。而且,也没有做好招待殿下的准备。」
「尧明殿下前来拜访了! 快,赶紧准备一下!」
「不是那样的事! 情况很糟糕!」
因为手掌上,所有的皮肤都齐刷刷地剥落,露出了红色的肉。
雏女是为了争夺皇太子的宠爱而聚集在一起的女子。正常情况下,只要尧明亲自前来搭话,她们就会喜上眉梢。
不能让对方感觉不舒服。
玲琳慌忙摆手回答后,又暗自懊恼。
「对、对不起,莉莉! 是和女官们的商谈进展不顺利吗? 实在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会儿——」
然后,他用眼神向莉莉示意。
「总……总之,这里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放心,我扮成慧月大人就好了。我会尽力演好恶女这个角色的!」
面对反问的玲琳,慧月像是下定了决心,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在一片寂静中,尧明环顾着仓库,似乎在寻找话题的切入点,随后,他皱着眉头开了口。
「……这是在吓唬人吧!」
一看,不知何时,她已经提着一个大水桶。
「不,那个……确实! 我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果然,不该把水带来的)
小声说完这番话,她吹灭火焰的同时,仓库的大门也被猛地打开了。
「这是皇太子与雏女的交谈。除侍奉在旁的女官外,其他人退下。不过,这里似乎并非朱家的地盘,或许这是更之前就该考虑的问题。」
看到慧月开始瑟瑟发抖,玲琳急忙小声说道:
他强行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给我看看。」
「特别是这个草铺,躺下的时候能贴合身体,根据不同部位采用了不同的编织方法和硬度,是很有讲究的东西……」
「确实如此。」
她刚想随口回应,又强行忍住了。
「这是在本宫最深处的紫龙泉打的水,还做过祈祷。用来清洗伤口很不错。……我从辰宇那里听说,你拉破魔弓时,手掌的皮肤都磨破了。」
且不说看望这件事,听到紫龙泉,玲琳更是吃了一惊。
「不过,这水可是我亲自打的。……怎么,你不需要吗?」
然而,从门缝里探进头来的莉莉,一脸焦急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更何况,对方还是朱慧月。她平时总是眼神卑屈,纠缠着尧明不放。以前只要偶然对上视线,她就会满脸喜色,一副得意的样子,可现在这平淡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朱慧月。醒着吗?」
「啊?」
「你是想说不痛吗?」
「不,其实是痛的……」
面对脸色大变的尧明,那个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地回答。然后不知为何,她突然绽开嘴唇,怜爱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啊。很痛,痛得要命。」
「你为什么在那里笑?」
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不是该哭或者呻吟吗?
尧明完全猜不透对方的想法,皱起了眉头。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最近很奇怪啊。」
「是……是吗?不,没那回事。」
尧明不理会突然慌乱起来的对方,把桶拉过来,将夺来的布干净的部分浸到水里。等充分浸湿后,他轻轻地把布缠在渗血的手掌上。
女子惊讶地回头看向他,尧明也直直地盯着她。
「……听说玲琳的热度在听到弦音的同时就开始退了。所以——」
「嗯……?」
「所以,在这点上……我很感谢你。」
他像是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告诉了她。
「还有,我也反省了。虽然过去的行为就是那样,但我怀疑并责骂了你的诚意。我觉得自己的态度很不诚实。……对不起。」
尧明干脆的道歉,让她静静地微笑了。
「没关系。」
就连看惯了美女的尧明,也被她那温和而美丽的笑容瞬间吸引了视线。
「我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殿下没必要感谢我,也没必要向我道歉。」
「为什么不行!」
同时,一直没搞懂尧明意图而僵在那里的玲琳也回过神来。
突然,香炉里钻出、迅速移动的毒虫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中。
如果侵蚀生命的蛊毒诅咒朝着黄麒宫最深处、绢秀的居室去了——。
不知不觉,他握紧了拳头。
尧明猛地缩回了手。
(慧月大人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蛊毒诅咒。慧月大人曾经告诉贵妃的蛊毒诅咒。我以为用破魔弓已经驱散了……但如果那诅咒只是离开了慧月大人的身体呢?如果现在,那蛊毒诅咒降临到了伯母大人身上呢)
她的心像被焦躁的火焰灼烧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头发的瞬间,莉莉慌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玲琳她出事了吗?」
只要玲琳进入朱慧月的身体,之后就会被随意处死。把没有抵抗能力的慧月放进黄玲琳的身体就行——这就是朱贵妃的计划。
(一定是觉得只要我在,蛊毒诅咒就不会发动,就算发动也会很轻微。所以,朱贵妃想把我除掉)
听完说明,尧明变了脸色。
(原来……是这样的女子啊)
但,
(慧月大人说我优秀……)
好不容易有点亲近的氛围,一下子又剑拔弩张起来。不过,这样也好。
没想到,来的人是辰宇。
这时,玲琳轻声嘟囔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想到可能会失去像母亲一样敬仰的人,她感到无比恐惧,心急如焚,不做点什么就无法安心。她开始相信诅咒,祈求奇迹。她的情绪像火焰一样波动。
眼前的女人确实开始改变了。就像毛毛虫破茧成蝶一样,变化巨大而鲜明。如果亲眼见证她的改变,说不定有一天,她会不再视自己为恶人,对自己展露笑容。
「啊……?」
「你说什么?」
「不——一定是诅咒。」
被她步步紧逼,尧明一时语塞。
(要说已经了解你的诚意了。只是担心你的伤口。但如果这么说——)
只是,他想。
「你想把玲琳叫成飞蛾吗?」
「你在说什么。你还打算拉弓吗?」
要是换作以前的玲琳,被尧明拒绝后,可能会轻易放弃。就算重要的人被诅咒折磨,她也只会心痛,不会慌乱。
面对提出逆耳忠言的「朱慧月」,尧明不悦地扭曲了脸。
对玲琳来说,绢秀既是伯母,也是在这雏宫让她当作母亲一样敬仰的人。
他曾觉得卑贱的眼神,不知何时闪烁着如阳光般的光芒,本应高傲扭曲的嘴唇,自然而舒缓地扬起。
把黄麒宫梨园的大部分改成药草田的是她,把害虫收集起来喂老鼠的是她,让绢秀参与各种锻炼的也是她,全都是她做的。说不定,锻炼时每晚奏响的弦音,不知不觉间驱散了诅咒。不知不觉中,玲琳成了防波堤,守护着皇后。
她静静地接受着还在渗血的伤口,淡淡地微笑着。
——贵妃的目的是。
「不行。」
「传染病是通过呼吸和体液传播的。照顾陛下的女官没事,反而是住在远处的皇后陛下最先患病,这很难让人相信。」
如果这么说,不就好像已经对她敞开心扉了吗。
「你变化很大啊——」
(啊!恶女的言行!)
「不。是皇后陛下病倒了。」
「你……」
「要是皇后陛下有个万一,我也活不下去了。恳请您把破魔弓借给我。」
「您觉得没有诅咒吗?说实话,我以前也不相信诅咒和迷信,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世上有诅咒,也会有奇迹。请把创造奇迹的力量分给我一些吧。」
是暗杀皇后陛下。
「认清自己的身份。你现在还不配使用神器。不过,我会记住你提出要驱散母亲疾病这件事。总有一天——」
(得赶紧想出对抗诅咒的办法……)
玲琳无意识地按住嘴唇,陷入思考。
就在话要出口时,他停住了。
大家花了一瞬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作为雏宫之主,这就是必须立刻指挥应对的紧急情况。
玲琳非常敬仰绢秀,她总是像黄家女子一样泰然自若,用低沉的声音爽朗地笑着,眯着眼疼爱孩子们。她根本不敢想象失去这样的绢秀。
所以,尧明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再说,这次黄家雏女的症状,破魔的弦音比药汤更有效,不是吗?这就是这不是普通疾病,而是诅咒的证据。求求您,再把破魔弓借给我一次吧。」
玲琳振作精神,扬起了下巴。
「是传染病吗?」
玲琳正想再加把劲,就在这时。
然而,尧明的回答毫无商量的余地。
绢秀武艺高强,普通刺客能轻松击退。但如果对手是诅咒,而且是侵蚀生命的可怕诅咒,那就另当别论了。用刀和拳头这些常规方法,根本无法驱散。
想到这执着的恶意,玲琳不禁脊背发凉。
「——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
(身体替换被发现就糟了,绝对不行!)
但她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黄麒宫出了变故。」
「你好好休息。」
「优秀」这个词,与其说是指技艺精湛,不如说是对解决问题能力的高度评价。如果体弱多病、总是卧床不起的玲琳能在黄麒宫解决什么问题,那也只限于改善宫内的卫生环境。
(要说已经不再怀疑了吗?)
「你说什么?」
「你一直花言巧语、阿谀奉承,就因为你表现出了一次诚意,我怎么可能就完全相信你。」
(朱贵妃不惜做到这一步,就是想夺走伯母大人的性命……!)
有人从敞开的门迅速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接着,她还不动声色地对尧明过度的关爱提出了意见。这种沉重的感情,她之前一直没意识到,要是放任不管,回到玲琳身体后可能会很麻烦。
瞥一眼就知道,莉莉只用眼神在传达:
「——失礼了。殿下,有急事请您过去。」
「哎呀呀,不好啦,雏女大人!珍贵的灵水从布上滴下来,滴到殿下的衣服上啦!」
她抬起视线的瞬间,一缕头发从耳边滑落。就是那头发,被女官袭击后她还坚称「只是被剪掉了分叉」。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护理的,头发非但没受损,还水润有光泽。
他避开了对方眼中伤心的神色。
「求求您了。」
听到黄麒宫,玲琳也警觉起来,心想难道是慧月出事了。
她罕见地情绪激动地喊道。
「嗯?」
「喂,朱慧月。你为什么说是诅咒?」
「总之,殿下对那位过于保护了。作为雏宫之主,应该注重公平,和那位保持距离不是更好吗?至少,要是那位知道殿下只在自己面前温柔微笑,对其他雏女却如此冷淡,肯定会伤心的。」
尧明忘记了呼吸,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慧月中断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是不是想接着说:
「……其实啊,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假的,说实话,我觉得那位应该稍微感谢我一下。」
尧明疑惑地皱起眉头,玲琳猛地抬起头。
他和刚才判若两人,表情十分严肃。
「为什么不行!您还在怀疑我吗?要怎么做您才能相信我!」
「这就是我的公平。要是对蝴蝶和沟鼠都同样微笑,那才叫不公平呢。」
她那不祥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人同时转过头,但她沉浸在思考中,根本没注意到。
看到尧明明显不悦的样子,玲琳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果然,对他来说,轻视或贬低「黄玲琳」似乎最有效——想到自己在他心中如此重要,虽然有些难为情。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抛下这么重要的少女,去看望这个女人,甚至还做出像是表达好感的举动。这简直就是对玲琳的背叛。
他心里唯一在乎的女孩,只有玲琳。
「症状似乎和黄玲琳阁下之前受苦时一样。据说昨天探视会之后,陛下突然身体不适,现在高烧不退,连水都喝不下。陛下自己说没事,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似乎也有限。不过,刚才陛下终于失去了意识。女官判断不能再隐瞒,这才来报告。」
然而,辰宇犹豫着瞥了这边一眼,随后像是下了决心般抬起头,说出了让人意外的事。
「…………!」
然后,她带着焦急,抓住了尧明的袖子。
「那当然。用破魔弓驱散病魔。」
他的目光心疼地掠过她缠着布的手掌,但头脑发热的玲琳没注意到。
等他反应过来,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滑落的头发。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破魔弓不能借给你。」
「能不能改改那个称呼啊。一般来说,叫人家老鼠,可爱得都不适合作为蔑称了吧?再说了,蝴蝶和飞蛾不就只有一线之隔吗?」
她那坚定不移、宛如大地般的姿态,让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就不需要了。」
然而,他的话被对方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他转过头,看到那女人正直视着自己。
她那坚定的目光让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管是兽寻之仪,还是中元节仪式,直到现在,我都希望殿下能听我说话,相信我。但三次您都没有做到。那就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平淡,但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她扬起下巴,干脆地说道:
「我以后不会再向殿下请求许可,也不会再和您商量事情。我会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要怎么惩罚我,随您的便。」
说完,她只身一人——连沾了水的布都没取下,就要匆匆离开仓库。
「喂,你要去哪里?」
「我已经说过不会报告了。」
他伸出的手被她轻易躲开。
尧明有些恼火,想绕到她前面拦住她。但他突然注意到差点踢翻脚边的水桶,连忙移开视线。
然后——
「…………?!」
看到水面上一瞬间倒映出的东西,他瞪大了眼睛。
「请等一下!雏女大人,您要去哪里啊!」
「殿下。就让朱慧月就这么走了吗?」
女官惊慌地追上去,辰宇也压低声音询问,但尧明还是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辰宇像是故意要刺激呆立着一言不发的尧明,急切地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一向被人说总是快活且举止堂堂的皇太子,唯独此时,嘴唇颤抖着。
把她赶进牢房,和野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还骂她是恶女。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替换了……!? )
然而,她——尧明深爱的蝴蝶玲琳已不见踪影,那里只有一片井然有序、宛如乐园般的梨园铺展着。
那么,难道……
——这世上有诅咒,也会有奇迹。
——求求您。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请听听我说的话。
可结果呢,到头来,竟是自己最伤害她——。
尧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被称为明君的、温柔的表兄长大人……。
面对野兽也毫不退缩,凛然向前的身姿。被女官袭击时,语调也丝毫未乱,镇定自若。没错,还有她歪着头、手搭在脸颊上的那个动作。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猛地飞奔出去。
「等等——玲琳!」
朱慧月从水桶旁走过的瞬间。
「嗯……」
正因为她从不会去责怪别人,所以尧明哪怕抛开自己所秉持的公正原则,也想消除一切敌意,守护好她。
他对她做了什么?
焦躁感在全身蔓延,他冲动地想立刻冲出去。
他踢飞水桶般地冲出门,大声呼喊。
那可爱、纯洁,第一次让我真切体会到对他人的热切渴望之心的重要少女。
尧明连看都没看他离开的背影,就那么一直站在原地。
如果是黄玲琳的灵魂寄宿在了朱慧月的身体里。
(是看错了吗……?)
向各宫殿传达消息、封锁黄麒宫、召集医官、选拔原因调查部队。为了不让引起恐慌的传言在百姓中流传,还要采取舆论对策。他该做的工作如潮水般在脑海中涌现。刚毅的母亲卧病在床,也让他十分动摇。后宫之主、国家之母黄绢秀,他一直以为她就像大地一样坚不可摧,可如今她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想起她偶尔奇怪地动着嘴唇的样子。说不定她是被施了封口令之类的法术。虽然他也怀疑是否真有这样的法术,但既然身体替换这种事都能发生,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对她说了什么……!? )
确认皇太子简短地点头后,辰宇匆匆离开了。
无意识中捂住嘴的那只手,在颤抖。
最重要的是,他没能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仿佛在宣告,这漫长的一天还远未结束。
(我……)
另一方面,刚才亲眼所见的景象,以及从中得到的灵感,在他身体中心痛苦地打着转,让他的双脚像被钉住一样无法挪动。
只能认为是替换了。毕竟,从乞巧节那晚开始,有着黄玲琳面容的女子突然对尧明百般纠缠,夸张地哭泣,还大声诉说着病体的痛苦。
过了正午,才稍稍西斜的阳光,炽热地照着草木。
——但三次您都没有做到。那就不需要了。
倒映在能映照真相的紫龙泉水面上的,是黄玲琳的身影。
轻盈如蝶的舞蹈。皮肤破损也坚持拉弓的坚韧。最重要的是,那双不带有谄媚和胆怯,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睛。
(刚才……)
突然,兽寻之仪时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
尧明怀着心如刀绞般的感觉,脸色苍白地回头望向门。
她自然地说出了只有玲琳才会用的称呼。
「等等……」
她没有在行刑前求饶,而是挺直脊背如此诉说。
她向自己倾诉遭遇时,他却袖手旁观;女官袭击她,只要她说「没事」,他就置之不理。她献上华丽的舞蹈,他却没有给予应有的奖赏;她过度勉强自己,身体受伤倒下,而他现在还说无法信任她。
——我希望殿下能听我说话,相信我。
那冷淡得可以说是冷漠的声音,如冰刃般刺进心脏。
(得赶紧行动起来)
「……」
不,不是的。多亏从门缝透进来的阳光,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了影像。而且,他朝夕喜爱的那张精致面容,哪怕只是一瞬间,尧明也不可能看错。
「首先,为了防止那个雏女冲动行事来抢夺破魔弓,破魔弓会由鹫官所严格保管。当然,皇后陛下的症状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疾病。殿下身为皇太子,请向各部门下达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