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便是黄麒宫。
平日里总是悠然敞开着的宫门,如今却紧紧关闭,门的上方挂着杨桐叶和一张用朱砂写着「封」字的纸。这意味着,由于宫内存在污秽或疫病,所以不能对外开门。
气喘吁吁跑来的玲琳,凝视着那朱红的文字,抿紧了嘴唇。
必须在这字变成「忌」字之前采取行动。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就在玲琳迈出一步的时候,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气喘吁吁的莉莉。
「为什么,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朱慧月连走路都慢吞吞的呢!」
「这是因为摆臂和落脚有诀窍。」
玲琳迅速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回头看向莉莉。
「你来的正是时候,莉莉。实在非常抱歉,能请你在这里蹲下吗?」
「不要!你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是好事啦。我只是想稍微翻过这道墙而已。」
「那种事就是坏事啊!这可是非法闯入啊!」
莉莉一时激动,语调都乱了,玲琳则缓缓摇了摇头。
「不。因为,这里原本是——」
想说「这里原本是我的地方」,然而,话到嘴边却化作轻轻的叹息消散了。
玲琳皱起眉头,
「必须尽快去见那位。」
她喃喃自语道。
(糟了……)
莉莉一直静静地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随后站起身来,喃喃自语:
「那位……是指朱慧月吧。见了她……要做什么呢?」
(不行……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在这黄麒宫,我什么也做不了。那还不如回仓库去,万一有事,也好以朱驹宫之人的身份采取行动。)
「对『朱慧月』来说,我是唯一的女官吧?在那仓库里,我们可以热热闹闹地度过吧?可是,如果你变回『黄玲琳』……黄麒宫里,像我这样的女官要多少有多少。不,更糟的是,我这个朱家之人,说不定会被那个女人一下子杀光全家。」
「是第一个。觉得敌不过你,也觉得你很厉害。也是第一个让我从心底里,凭着自己的意志,想要侍奉的人。」
朝着宫门飞奔而来,拼命敲门的人是尧明。
「快开门。现在就开!」
「我……希望你一直做我的主人。希望你……不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而且,你已经是我自己人了,莉莉。」
「莉莉……」
「皇后陛下是我的母亲。儿子探望生病的母亲,有什么错!」
「开门!」
就连并非黄家之人的莉莉,也感到心烦意乱。
「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绝对不会。」
玲琳像是领会了她的心意,淡淡地笑了笑。
「别把我的背压断了哦。」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脸困惑的莉莉面前,玲琳跪了下来。
莉莉紧紧握拳,仿佛要抓住那刚刚恢复的一丝冷静。
他喊的不是「在黄麒宫里的雏女」,而是「此刻前往黄麒宫的雏女」,并且直呼其名「玲琳」。
莉莉咽了咽口水,玲琳回头,微微一笑。
听到这温柔的话语,莉莉不禁屏住了呼吸。玲琳跪着,像是在说服她一般继续说道:
比起他追到这里,莉莉听到他呼喊的内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尧明打断苦苦劝说的宦官,声音仿佛要吐血一般。
她感觉后宫此刻似乎即将发生大事——这种感觉如此真切,仿佛触手可及。
原本的计划是和慧月商量,解除替换,然后以玲琳的身体拉开破魔弓。但即便仍身处慧月的身体里,也能进行诊断和开方。她决定先观察情况,安排药汤,在这期间再和慧月好好谈谈。
玲琳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距离,往后退了几步。
从玲琳自己的话,还有尧明的举动来看,仿佛无情地宣告,这如梦般的日子即将结束。
莉莉脱口而出地叫了出来。
(难道,终究还是被发现替换了……!? )
「殿下!请您务必住手。黄麒宫已经贴上了封条。万一您染上疾病,那可如何是好。请您务必回宫——」
一旁的宦官们惊慌失措地劝阻,但尧明根本不听。
然后,她俏皮地眯起了眼睛。
「谢谢你,莉莉。请你在仓库里好好休息。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哀求。
即便尧明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但黄麒宫疫病肆虐,也不可能让身为皇太子的他进去。
「真是的。我就想着要是是你让我跪,我也认了,可没想到居然是为了翻墙,真是出乎意料啊。」
她宛如在空中飞舞的蝴蝶,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墙。
莉莉冷汗直冒,按住胸口。
她笑了一下,但随后轻轻吸了吸鼻子,把气氛搞砸了。
玲琳悲伤地喃喃说道,但下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
「你们都退下。我不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只是非正式地,只想确认一下情况。现在这宫里,有母亲,还有或许——」
途中要是遇到女官,哪怕硬闯,玲琳也打算强行冲进绢秀的房间。然而,一路上她竟没碰到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最深处。
「我连立刻赶来都做不到,甚至连见一眼重要的人都不被允许吗?」
她用脚尖轻点莉莉的背,轻盈地一跃而起。
因为莉莉轻轻叹了口气,蹲到了墙根下。
她或许是第一次如此真诚地祈祷。
久未踏入的黄麒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稍作停顿后,传来一声干脆利落、令人畅快的落地声。
莉莉心跳加速。
任由情绪宣泄完后,她猛地捂住了嘴。像往常一样,想用傲慢的俏皮话来掩饰——然而,她回过神来,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原本觉得首席女官和皇太子身上玄家的血脉可能更强,但确实他们也流淌着黄家的血脉。更重要的是,实际上,在中元节仪式上义愤填膺的玲琳,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殿下……」
她这样想着,过了多久呢?
玲琳一边念叨着「一、二」,一边蹬地起跳。
莉莉握紧拳头,悄悄离开了黄麒宫。
走廊寂静无声,精心打理的梨园里,树木也仿佛萎靡不振地伫立着。
「莉莉,你是不是太没分寸了……?」
「我不会在这里斩断这份缘分,更绝对不会让你被处刑。我会想尽办法,保护好我认定的自己人,无论是你,还是冬雪,还有皇后陛下。」
「我喊一、二、三就起跳,请你忍住哦。」
「我会尽力的。」
「谢谢你,莉莉。」
(首先,得确认一下皇后陛下的情况。)
嘴里嘟囔着,她稳稳地用膝盖和手肘撑地,摆出爬行的姿势,没有丝毫犹豫。
她正打算离开黄麒宫,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人影踢飞玉砂利,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跑来。莉莉急忙躲到围墙边灯台的阴影里。
「……」
「你……对我来说,是我第一个主人。」
「那么,我就把它当礼物,回来见你。」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清对方的身份后,不禁瞪大了眼睛。
「莉莉,就算我不再是现在的我,还能再去见你吗?」
「……还有另一位。」
莉莉盯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微微一笑。
仿佛在说「看吧」,玲琳露出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也……许,是这样吧……?」
那样的话,尧明或许会返回朱驹宫的仓库。到那时,总得有个人来应付局面。
她目光一闪,看向墙的另一边,那里大概就是黄玲琳——不,是朱慧月被困的房间。
「——三!」
「那些我都已经做了。通知各宫、召集医官、指派追踪疫病的人员,还有准备封口令,我都做好了。这样还不够吗?你们还想让我怎么做才算是尽到皇太子的职责?」
莉莉强忍着泪水,紧紧抿住嘴唇。
「但愿……一切都能顺利。」
那双如猫一般的大眼睛,微微泛起了泪光。
被她那无比坚定的气势所震慑,莉莉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她去了这里吗?! 可恶……等等……听我把话说完,玲琳!」
「……啊?」
为了与朱慧月见面——或许是为了夺回自己的身体。
在黄麒宫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里。
莉莉叹了口气,喃喃:
「可……可是……殿下,您身为绢秀大人的儿子,更是皇太子。比起探望病人,您更应该履行皇太子的职责,上天也会更……」
紧接着,她似乎跑了起来。
尧明突然住口,心急如焚地再次敲门。
「还有——你对藤黄色的衣服感兴趣吗?」
「好的。」
「肯定感兴趣啊。」
莉莉紧紧咬住嘴唇。不久后,她刻意呼出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啊,真是个老好人。要不就是完全不会看人。」
「当然……」
「你好好想想。冬雪和殿下……就因为对我有了情义,那两个人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让人有点头疼,而他们可都是流淌着黄家血脉的人。而且我也预感到,要是莉莉你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也就是说,黄家的血脉,是会为了自己人不惜一切战斗的血脉啊。」
被她轻轻笑着调侃,莉莉不知如何回应。
「可别小看我哦。黄家人可是很重情义的啊。」
眉头紧紧皱起,有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斩钉截铁地说道:
莉莉舍不得离开黄麒宫,默默地仰望着围墙,站在原地。围墙上方的天空湛蓝得刺眼,与黄麒宫弥漫的紧张气氛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安。
「不要……!」
(女官们都在干什么呢?)
玲琳皱起眉头,就在快到绢秀寝室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状况。
「陛下!陛下,请您务必振作!」
「谁去拿个痰盂来!」
「用扇子扇风。」
「不,要给脚保暖。」
黄麒宫的女官们像一群无头苍蝇,在房间里乱作一团。
仔细一看,慌了神的主要是侍奉绢秀的年长女官们。平日里身体硬朗、连感冒都不曾得过的绢秀,突然病情严重,这让她们惊慌失措,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行动。
而冬雪等被派来的玲琳身边的女官们,正拼命劝阻她们——毕竟她们更擅长照顾病人——但无奈人太多,场面混乱不堪,根本起不到作用。
通常情况下,绢秀一声令下,就能平息这样的慌乱。但关键的她此刻却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局面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请大家冷静一下。掌管大地的黄麒宫之人,如此浮躁可不行。」
看不下去的玲琳不顾失礼,插了进来。女官们齐刷刷地转过头,一阵骚动。
「朱慧月大人……?!」
「别家的雏女,怎么会在黄麒宫?」
「不是贴了『封』字的封条吗?」
她们迅速地交头接耳,或许是因为高度紧张,显得十分烦躁。那警惕的情绪就像墨水滴入水中,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化作敌意,直直地朝玲琳袭来。
「朱慧月大人,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擅自闯入别家领地,我可要向鹫官告发你。」
「请等一下,各位。」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不能这样。这位——」
玲琳和慧月自乞巧节仪式后,时隔九日再次直接面对面。
(没问题的……)
说话的人是冬雪。
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
「皇后陛下的情况怎么样?药师怎么说?」
「在陛下卧床的地方吵闹,陛下怎么能休息好呢?藤黄级别以下的女官,请先退下。麻烦你们去负责宫中的通风和消毒工作。最近病人接连出现,想必很多女官都怀疑是传染病,心里不安。为了让大家安心,也应该进行充分的通风和消毒。」
看着玲琳飒爽的背影,以及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士气大振的冬雪,剩下的女官们小心翼翼地问道。
幸好,女官们都聚集在绢秀的房间那边,周围没人。
女官们一时气势受挫,嘀咕着「或许是这样吧」。玲琳抓住这个机会,提高了声音。
在雏宫,雏女是最高的主人,但在妃嫔们的宫殿里,雏女终究只是被监护的身份。面对这位有能力却担心越权的女官,玲琳微笑着鼓励她。
玲琳知道这是诅咒所致,但以防万一,通风和消毒还是必不可少的。果然,听到她的指示,原本躲在角落里的女官们如释重负,纷纷松了口气。
「朱慧月」和冬雪相处时,就像熟悉的女官一样自然。
「那位到底是谁啊?」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绢秀紧闭双眼,只是痛苦地呻吟着,意识似乎已经模糊。
「首先要缓解症状。为了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让陛下侧躺。让她把能吐的都吐出来。她的呼吸声听起来不太好,最好用药物疏通呼吸道。」
即便身体替换,她也没怎么着急,甚至还轻松地享受着健康的身体,那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自己和他人的联系如此紧密。
听着冬雪的描述,玲琳迅速地给出指示。
「是。」
玲琳干脆地回答后,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了。
她知道朱慧月的身体里住着自己重要的主人,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玲琳。
「没关系。责任的事,我之后会处理好的。你就打着你主人的旗号,大胆去做。以你的能力,一定没问题。」
「——是你吗?还有别人吗?」
冬雪低声打断了激动探身的同僚。
玲琳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之前我还想着,只要您愿意,可以慢慢解决这件事,但现在情况变了。皇后陛下中了蛊毒倒下了。我必须尽快变回『黄玲琳』去救她。」
可实际上,周围的人为了她如此操心,她的缺席让大家如此慌乱。
想必慧月也是同样的感受。
虽然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从冬雪平淡而低沉的声音中说出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说来也奇怪,虽然对方有着自己的模样,但仅仅因为灵魂不同,就完全没有照镜子的感觉。看着她那缺乏自信、飘忽不定的眼神,以及紧张地握着门框的苍白指尖,玲琳真切地感受到,此刻站在面前的是朱慧月。
她们的问题里,与其说是惊讶或赞叹,更像是带着一丝「难道是……」的恐惧。
她大大咧咧地打开隔扇,下达指示,甚至知道只有黄麒宫的人才知道的药膏存放位置。
然后,她轻声喃喃:
「……」
她稍微提高了声音表明来意,门那边立刻有了动静。
「现在没时间寒暄和铺垫了,我就直说了。」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冬雪。」
她的意识或许还没有完全恢复。她无力地挥动着手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玲琳急忙用双手握住她的手。
(不。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和慧月大人正面对视吧?)
「唔……啊……」
这本该是「黄玲琳」——黄麒宫地位第二的人来指挥的场面,但慧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且实际上她自己也生病了,根本指望不上。
叫「慧月大人」,或者说「我是玲琳」,她的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一边抱怨着封口术还没解除带来的不便,一边略微苦恼了一下,隔着门喊了声「雏女大人」。
和慧月交谈时,玲琳能自然地说出自己和对方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和慧月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吧。她在心里再次感叹道术的奇妙,但慧月显然更被她带来的消息震惊到了。
她也很想大声诉说主人遭遇的不幸。但既然主人希望她不要声张,她能做的,就只有全力支持皇后绢秀了。
就在玲琳紧紧咬住嘴唇的时候,绢秀突然微微睁开了眼睛。
玲琳苦笑了一下,帮冬雪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连忙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面对咬着嘴唇、显得有些胆怯的慧月,玲琳恳切地说道:
「陛下!陛下,您能听到吗?」
站在那里的是疲惫不堪的黄玲琳——不,是朱慧月。
「好了,各位。这房间里人太多了,而且空气太闷。」
「如果呕吐一直不止,要预防脱水。用盐水和糖水浸湿棉球,一点点湿润陛下的嘴唇。其他藤黄级别的女官,你去安排她们的分工吧。」
直到来到自己房间的门前,玲琳才开始发愁该如何开口。
「皇后陛下正在顽强地与病魔抗争。请各位藤黄级别的女官相信陛下,各司其职。冬雪——雏女身边的首席女官。我把照顾病人时需要注意的要点告诉你。我这个外人就先离开了,之后就靠你好好安排了。」
她的心乱如麻。一想到用蛊毒害人的朱贵妃,她就感到呼吸困难。
「请现在就解除我们身体的替换。」
「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冬雪已经知道了,莉莉也知道了。鹫官长似乎也开始起疑了。殿下之前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这也瞒不了多久。我们身体替换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仔细看,冬雪细长的眼眸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从前天夜里得知主人替换的真相后,她为了玲琳彻夜奔走,今天凌晨又卷入了照顾皇后的事务中。想必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玲琳自信满满地说完,冬雪感动得沉默了。
(梦幻般的替换生活,该结束了。)
所以,她因为被稍微责骂了几句,就不敢靠近黄麒宫,也没有努力向皇后求助。她想着到时候再说,一直悠闲地等着。
(原来有这么多人依赖我、需要我。)
「……」
她真心这么觉得。
玲琳把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告诉冬雪后,迅速转身离开。她终于要前往自己的房间——慧月藏身的房间了。
慧月深吸一口气,像是被震慑住了似的缩了缩下巴,没说什么,就把玲琳拉进了房间。
她果断地穿过房间,伸手拉开了放下的隔扇。
一直沉稳坚定、令人敬仰如母亲般的皇后,玲琳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虚弱的样子。
「那个,冬雪大人……」
玲琳用眼神示意她「别提及替换的事」,冬雪轻轻咬了咬嘴唇,斟酌着言辞。
「雏女大人。」
最后,玲琳轻轻凑到呻吟着的皇后耳边。
她心想,自己曾经是多么傲慢、任性的一个人啊。
「好……不过,我毕竟只是玲琳大人身边的女官。我去指挥照顾皇后陛下的具体事宜,她们会听我的吗?」
「嗯……好。」
「怎么了?」
「——……」
「现在先顾着皇后陛下的事。」
「……我一定会救您。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玲琳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让风吹进来后,她转过身。
「药师说从未见过这么高且来得这么急的高烧,早早地就放弃了。您也看到了,陛下烧得厉害,连水都喝不进去。还时不时呕吐,我们只能尽力缓解她的呕吐症状。她的呼吸也很紊乱。」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有可以通过皮肤吸收的药。请把放在厨房冰室里的五十三号药膏,涂在陛下的胸部和背部。」
那是常年锻炼的女人应有的力量,仿佛在鼓励,又仿佛在宣誓共同战斗。
只是,她用力回握了一下玲琳的手。
「您能回来……真好。」
「难道是……」
没有回应。
「是我。请开一下门。您应该已经知道黄麒宫的情况了吧?我有急事想和您商量。」
不能再以优先考虑慧月的意愿为借口,把解决身体替换的事都推给她了。就算慧月哭闹,哪怕要抓住她的胸口,也要把身体换回来。然后和她一起,把这一切都妥善解决。
玲琳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发誓。
尽管高烧不退,绢秀的脸色却十分苍白。她虚弱至极,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玲琳不知道该如何开场,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皇后陛下,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高烧会消耗体力,要适当从外部降温。敷布都凉了,麻烦换一下。」
「好的。」
「可是,陛下看起来连药粉都喝不下去。」
玲琳一边留意着渐渐退出房间的女官们,一边朝屏风后的皇后病床走去。
或许是因为还在朱慧月的身体里,自从替换后,她的情绪波动总是特别大。
「是一位非常重要的雏女。她的奉献,从前天夜里拉开破魔弓就能看出来。想必是得知陛下情况危急,忍不住赶来的。」
「皇后陛下?中了蛊毒倒下了?」
「女官们没隔着门向您汇报吗?陛下从昨天就开始难受了……女官们不来您这儿,是因为都忙着照顾陛下了。当然,也有冬雪在帮忙挡着的缘故。黄麒宫最里面乱成一团。」
「我一直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所以不知道……」
慧月呆呆地喃喃自语。
「果然如此……贵妃大人的目的就是这个啊。」
听到这话,玲琳明白她和自己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是的。本来贵妃大人可能是想先杀了我,再对付下一个目标,但因为破魔弓挡下了『黄玲琳』身上的诅咒,诅咒可能就提前转移到了陛下身上。从道术的角度来看,这个假设成立吗?」
「嗯。想必贵妃大人的法术只能定位到『黄麒宫高贵的女子』。诅咒通常会先攻击弱者。所以蛊毒一开始就冲着你——也就是我来了,被挡回去后,就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平日里不太理智、有些迷糊的朱慧月,一旦聊起道术,就靠谱多了。
玲琳点点头,凑近了些。
「所以我想再拉开破魔弓,驱散诅咒。但殿下您不信任我……或者说不信任之前的『朱慧月』,不肯把弓借给我。所以我想马上变回黄玲琳。这样的话,至少作为陛下的侄女,会乐意把弓借给我吧。」
慧月凝视着热切诉说的玲琳,看到她手掌上缠着浸了血的布,不禁瞪大了眼睛。布上有好几处都被血染红了。
「你……这血是怎么回事!」
「啊?哦,可能是我拉弓太用力了……很抱歉弄伤了慧月大人的身体。不过只是些擦伤而已。」
「只是擦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呃,是吗……?不过我日常生活没受影响,我觉得大家的反应有点过度了。」
看着困惑地歪着头的玲琳,慧月突然想到:
尧明说不能把破魔弓借给恶女,但其实他只是单纯担心这伤口吧?
(可是,殿下会担心「朱慧月」……这有可能吗?)
看到尧明对「黄玲琳」的殷勤模样,慧月觉得他不会关心其他雏女;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了灵魂的闪光点,他才会被「朱慧月」吸引。
「路上再给您解释!我们从后门出去。快点!」
慧月沉默片刻,耸了耸肩。
但玲琳没有陷入这个循环。无论慧月多么憎恶她,她都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接受。所以现在,慧月的情绪无处发泄,不知所措。
她一直身处这样的世界:憎恨别人,也被别人憎恨;伤害别人,也被别人伤害。负面情绪就在这样的循环中不断放大。诅咒别人的人,也会遭到诅咒。
「我们走吧!」
慧月忍不住叫了出来。看到玲琳眼眶渐渐泛红,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移开了视线。
「慧月大人……」
「喂,怎么突然这样?」
慧月瞪大了眼睛。
就这样,慧月像是被强行拽走一样,被迫离开了一直藏身的黄麒宫。
「你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软弱了。被诅咒了,就拉弓驱散诅咒?这算什么?就像有蚊子飞着,不拍死它,只是暂时用手赶走,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慧月大人!」
不管怎样,看到玲琳在这种状态下还想继续拉弓,慧月皱起了眉头。
「如果有在自相残杀中存活下来的虫子,就能立刻诅咒回去吗?」
「我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才对殿下大呼小叫……还在莉莉面前装样子……翻墙……横冲直撞……这就是所谓的白忙活吧……?体力过剩真是太可怕了……」
「能捕食蜘蛛的虫子……」
「啊?」
慧月没听清她的话,皱起了眉头。玲琳猛地凑近,像是要抓住她的胸口,问道:
「我一直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急得坐立不安,一心想着要把一切都搞定……」
「……诅咒就是这样的。」
玲琳用一种和她身份极不相符、像是市井女孩才会用的口吻喃喃自语。
「你也太容易受打击了吧!」
和黄玲琳平静地交谈着,慧月觉得这种情况很奇怪,心里也有些坐立不安。她本来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却接着聊起了蛊毒的话题。
慧月一边嫌弃自己这么说,一边觉得这或许就是两人灵魂纯净度的差别。玲琳听了,一脸震惊,喃喃:
「怎么啦。我这想法确实欠考虑,对不起啦——」
「说到底,你就是个连虫子都不敢杀的雏女。被诅咒了,就得诅咒回去。」
「喂,你要干什么!」
慧月正自嘲着诅咒回去不太可能实现,玲琳突然猛地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
玲琳惊讶地反驳,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慧月有些在意她话语里隐隐透出的不安,但更让她慌乱的是,玲琳突然变得垂头丧气。
「话虽如此,如果要以毒攻毒,就得先采集制作虫毒的虫子。等蛊毒制成,恐怕要好几天。所以说,就算想诅咒回去,也没那么简单——」
「诅咒回去……您的意思是要诅咒朱贵妃大人吗?」
「……『你该不会还会做蛊毒吧』……」
「呃……对。不过贵妃大人的蛊毒像是蜘蛛,所以得找能捕食蜘蛛的大型虫子。」
「是……您说得对……」
「怎么啦?」
慧月被她的气势吓到,怯生生地补充着。玲琳的眼睛开始闪烁光芒。
「很抱歉,慧月大人。我被过剩的体力和情绪冲昏了头脑,做出了那么荒唐的举动。现在回想起来,我羞愧得动弹不得……」
「我原以为慧月大人挺胆小的,没想到您在这方面还挺强硬。」
说着,玲琳一把抓住慧月的胳膊,朝着门冲去。
玲琳双手捧着脸颊,明显地消沉下去。
玲琳呆呆地说着,脸颊渐渐垮了下来。
「您说得对。我完全没意识到。」
「……!」
「你没必要亲自拉弓啊。让武官或者宦官去做就行了。神器好像归玄家管辖,鹫官长也有玄家的血脉。让他来拉弓,弦音肯定更响亮。又不是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