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别人,自己也会倒霉。
慧月心想,这种说法简直是胡说八道。
「所以,已经完成替换这一事实,绝对不能让殿下他们察觉。首席女官冬雪,以及朱家女官莉莉。你们要铭记自己忽视了这一情况,也就是所谓的共犯,要竭尽全力避免事情败露。要是你们惜命的话。」
此时已经夜深了,这是在乡长家「黄玲琳」所住房间的一角发生的事。
在只留着一根蜡烛照明的昏暗房间里,表情端庄的冬雪和莉莉正低着头面对景彰。
「是。当然,如果能为玲琳大人效力,这是我求之不得的。」
「是的……。慧月大人闯的祸,我也愿意承担责任……」
盗贼在舞台上放了火,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皇太子尧明下令停止前夜祭,让鹫官们去灭火,同时根据留在现场的景彰的证词,组建了搜寻「朱慧月」的队伍。这真是不愧未来明君之名的当机立断的指示。
稍微镇定下来的雏女们,现在正和各家的礼武官一起,乖乖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慧月也以「黄玲琳」的身份,带着首席女官冬雪、黄家礼武官景彰,还有被留下的朱家女官莉莉,刚刚回到了房间。
刚一关上房门,一直沉默不语的景彰突然转变态度,笑眯眯地说:「那么,朱慧月阁下。咱们来谈点秘密的事吧。」慧月就这样被他追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坦白了出来,一直到现在。
「真是的——朱慧月。你打算怎么承担这次的责任?就是因为你用了炎术,把玲琳置于险境,我们才不得不趁盗贼突袭的机会行动。这下可闹大了。」
景彰一脸无奈,低头看着仍低着头的慧月。
但慧月心里想反驳。
就算是为了不和尧明碰面,有必要被盗贼抓走吗?
只要稍微提前一点离开舞台就好了。
「我听到了关于炎术的对话,大概了解了替换的情况。为了不和殿下碰面,玲琳和兄长跟盗贼走了,我留下来应付局面。」
景彰在慧月耳边这么一说,慧月差点晕过去,这可不全是因为她心理素质差。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说让你不顾一切地逃走。可为什么你就说「那我被抓走了」呢。我还那么担心你,算什么呀?)
这可是个重要的问题,虽然景彰看起来有些惊讶。
「为什么您会协助我们隐瞒替换的事呢?」
(而且……还有人想陷害我)
慧月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景彰听后,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什……」
「啊……?」
自认为是黄家最有头脑的景彰,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们真的对权力不感兴趣。比起天赐的恩宠,他们更以自己耕种所得的粮食为傲;比起统领众人,他们更愿意关爱家人。这或许就是土地赋予他们的性格吧。
「没错。你还挺容易接受的嘛。」
「嗯」
「哎呀,话题扯远了。为什么要做出妨碍玲琳立后的行为呢?你真以为『玲琳立后,全家就能荣华富贵』吗?那你也太天真了。」
(仔细想想,那个女人就算和野兽关在一个笼子里都能面不改色。有景行阁下在,她怎么会怕盗贼袭击……!)
总之,她很清楚,绝不能和黄家的男人为敌。
景彰解释说「玲琳还没做好立后的准备,所以放她一马」,但家族的男人们会因为这么任性的理由就行动吗?
「既然有兄长陪着玲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相比之下,如果替换的事被殿下知道,强迫立她为后,对我们来说损失更大。所以,在你所谓的『气」积攒起来的四五天内,无论如何都要优先隐瞒这件事。」
一直安静听着的莉莉突然轻声问道。
慧月确认时,景彰用力点了点头。
由于先帝时期道士遭到迫害,数量锐减,道术早已沦为传说。谁能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妹妹身上,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现实。
「但是……?」
然而,在后宫更详细地打听后发现,从乞巧节开始的十天左右,「朱慧月」的行为很反常。偷偷看了被放逐的仓库,里面有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还有锻炼和种植草药的痕迹。
——真心想必都传达给大家了。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肯定有人想对「朱慧月」不利。她必须尽快查明对方的身份。
「……?!」
「……玲琳大人没事吧?」
慧月隐隐觉得这话不妙,抬起了头。
不仅是莉莉,连冬雪也一脸忧郁地附和,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确实如此。
(可以相信这两兄弟)
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浑身沾满害虫和恶臭。没有像样的食物和衣服,整天被一群无赖包围着生活。那该是多么难熬的时光啊。
「就算她是自愿跟去的,但对方是贱民,不是吗?贱民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深闺中的玲琳大人肯定想象不到。」
难道只是那封信有问题?
那完全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原来他早就知道信的事。
「别隐瞒了,玲琳成为雏女候选人的时候,除了黄家担心,其他家族的家主都举手赞成。他们其实是欢迎玲琳体弱多病的。嘴上还夸她有才华呢。」
「是啊,你们都只见过后宫里的玲琳。」
她回忆起出发前尧明的样子。
伤害她的话,遭殃的可不止是两个,肯定只会是自己,而且会很惨。
「现在我能做的,一是隐瞒替换的事,别惹殿下生气;二是找出想害『朱慧月』的人,就这两件事。」
突然袭来的无力感,让慧月感觉自己又要崩溃了,和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就算景行能阻止暴力,但饥饿和脏乱却无法避免。
(可是……殿下并没有责备我)
景彰微笑着对慧月说。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
「找殿下……?」
可她却自己跟了上去。
景彰悠然地耸了耸肩。
尤其是那种喜欢在人背后使坏的男人。
「一般来说,黄家在边境悠闲地务农更合适。伯母突然成为皇后,而且黄家越是直系亲属,越不会执着于玲琳立后。相反,玲琳她……」
景彰刚想说什么,突然垂下视线,摇了摇头说:「算了,不说了。」
「我也会帮忙的,拜托了。」
她以为玲琳在后宫的言行就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在家里更过分。
「体弱多病的玲琳被皇后选为雏女,大概是为了维持五大家族的平衡。比起骂别人家的雏女『没才华』,说『担心能不能生下继承人』听起来更体面。皇后给其他家族找了个借口。」
慧月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慧月犹豫着打断了他,说:「……那个,我想先问个问题。」
面对惊愕的慧月,景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其实我也觉得玲琳大人意志坚强,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她抬起头,发现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冷漠,正看着自己。
「可是……黄玲琳是深闺中的小姐吧……?」
「你说什么?」
难道这又是个陷阱?
慧月小心翼翼地问道,景彰却轻松地笑了笑。
景彰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这次又去试探了尧明。
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她体弱多病才被轻视。
慧月鼓起勇气,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质问道:「对黄家来说,替换的事曝光不是更有利吗?让妹妹登上后位,惩罚讨厌的我。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还是说,往我的衣服上泼泥,就心满意足了?」
她看似被推开,实际上早已被他如此保护着。
「怎么会……」
虽然他强行总结了话题,但内容很有道理。
尧明和辰宇立刻行动起来,但就在眼前,玲琳还是被抓走了。慧月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双腿都在发抖,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会代替自己被杀吗。
舞台突然起火,疑似盗贼的人出现的瞬间,慧月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虽然被他巧妙地避开了,但他那滴水不漏的样子,反倒让我更加确定你们替换了。」
她被放逐到仓库都没气馁,但那是在安全、干净的后宫里。
「你啊,上次你们替换的时候,你扮成玲琳寄了信过来吧。连字迹都模仿了呢。但模仿终究是模仿。先不说兄长,想骗我可没那么容易。那凌乱的笔触,还有没教养的措辞,一看就有问题。」
「顺带一提,兄长也闻到气味,还疑惑地说『有点不对劲』呢。」
他表情苦涩地补充道。
慧月在心里喃喃自语。
慧月困惑地闭上了嘴。
木制的舞台上火势迅速蔓延,浓烟弥漫,包括慧月在内的女孩子们都吓得僵住了。
「难不成你觉得,我们是为了给玲琳报仇,才干出那么卑鄙的事?开玩笑。兄长可是看不顺眼的男人就揍,看不顺眼的女人就瞪的主儿,我也一样。不过,比起兄长,我稍微有点头脑,所以才让殿下帮忙报复呢。」
他把和黄家的往来都藏在心里,还提出要调配他身边的鹫官。
「嗯。她体弱多病,很少出门,和人交往也不多,确实像个深闺大小姐。」
是其他家族的雏女,朱家的人,还是南领的百姓呢?
「于是,我故意提起乞巧节的事,说当时『玲琳』寄来的信极其丑恶,很奇怪。对雏女来说,被殿下疏远可是最大的危机。所以,这就是我的『报复』。」
(怎么会……。大家不是都把她捧为皇后的头号人选吗)
和他的兄长景行相比,他身材瘦削,给人温和的印象,但他的笑容里却透着不容小觑的锐利。比起毫不掩饰敌意、怒目而视的景行,表面上总是笑脸相迎的景彰更让慧月头疼。
「总之,如果玲琳还没下定决心立后,那这就足够成为我们帮你们隐瞒替换的理由。」
这和大家印象中过度保护的他完全不同。
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不管怎么说,幸好殿下自己没加入搜寻队。幸亏他是个行动受限的皇太子。唉,可也正因为他是皇太子,才让我们这么为难。」
「嗯,应该没事吧。」
慧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该对这个无礼的男人发火,还是该对这个凭直觉逼近真相的男人感到恐惧,她陷入了苦恼。
黄玲琳看起来深受其他家族家主的喜爱和赞扬。
「啊……?」
「那事儿,刚才玲琳也提过哦。往衣服上泼泥的,不就是你们自己吗?」
「什么事?」
然而,与沉默担忧的女人们相反,景彰却悠闲地歪了歪头。
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说,慧月沉默了。
胸口一阵发热。
在尴尬的沉默中,景彰完全掌握了主导权,滔滔不绝地说着。
「立后是至高的荣誉,这没错。但正因为如此,五大家族才会争得头破血流。要是黄家连续两代出皇后,五大家族的平衡会受到多大的威胁。玲琳面临的压力和被暗杀的风险,绝对会比以往更大。甚至还可能引发内乱。」
果然,不能对人——准确地说是不能对黄玲琳使用道术。
「兄长只是单纯地对把妹妹从高楼推下去的『朱慧月』感到愤怒,但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一回到京城,就去后宫打探情况。可玲琳还是那个平常的玲琳。」
然而,听了景彰的话,慧月感觉像被泼了冷水。
「问题不在于她。兄长和玲琳似乎特别合得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比平时还要疯狂三倍。可以说是大胆无畏,也可以说是自由自在。」
「信里的玲琳,似乎把『朱慧月』当成眼中钉。我从远方搜集了些传闻,发现就在同一时期,『朱慧月』变得异常温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嗯,多少能猜到点。不过,我也不敢完全确定。」
就算玲琳被舞蹈打动,他们会帮助那个把自己宝贝妹妹推开的人吗?
按说冬雪应该会得意地报告玲琳的一切,但她这次却显得很生疏。
「……」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久,莉莉颤抖着声音喃喃道:「比这还过分?」
这或许是所有女人心里的疑问。
慧月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开始为那些贼人的未来担忧。
被称作贱民的人们清晨总是起得很早。
云岚在家里简陋的床上醒来,呆呆地望着镂空的窗户。
临近日出时分,空气已然微微开始燥热,但从沉甸甸地压在天空的云层来看,今天看来也没什么希望见到阳光了。
云岚慵懒地叹了口气起身,旁边草席上睡着的男人伸了个懒腰。
「呼啊……,天亮啦。可恶,浑身都僵了。」
一边挠着赤裸的胸膛一边起身的,是和云岚一样借宿在此的叔父豪龙。
「哟,豪龙,早上好啊。」
两人来到仅用一道屏风隔开的客厅,从连厨房都算不上、只是抽掉了地板的泥地传来声音。在炉灶边做饭的是一位老妇人。
她看都不看云岚一眼,认出豪龙后,露出缺了牙的嘴微微一笑。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哟。平常的粥里,我昨天从村里带回来好多鱼丸放进去啦。怎么样,闻着挺香吧。被乡镇女子赶出来也算值了。」
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她,就是昨晚被乡镇女子诬陷弄坏乐器的老妇人——杏婆。
她平日里住在首领的小屋里,作为交换,会帮忙做饭。
昨天那副可怜模样不知去哪了,现在满脸都是满足愉悦的神情。
「你们可真行啊。因为朱慧月被抓走,乡镇上闹得鸡飞狗跳。就算偷偷溜进厨房也不会被发现。多亏了你们,我昨天可好好睡了一觉。」
这老妇人要是被乡民攻击,可不会善罢甘休。她会先屏住呼吸忍耐,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反击。
「『折磨朱慧月,南领的灾祸就会平息』」
但云岚这边,对于主动靠近他的女人们,却好像完全没有敞开心扉。
豪龙身材高大,脾气也不好,但其实骨子里是个胆小的人。云岚能理解他像在给自己洗脑一样贬低朱慧月的原因。
本应如此的「朱慧月」,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印象,让他们感到困惑。
「哼。谁知道呢。不管多聪明,要是给乡镇招来灾祸,那就全完了。」
云岚手撑着脸,用另一只拿着茶杯的手,逗趣地搅着水面。
「去那边也是去玩而已。可要是我自报家门,就只有我会被杀掉。没这么不讲理的事吧。不过嘛,那位大妈每次出去玩都会给我吃的,还挺帮了我大忙。」
好不容易贵妃把南领的地位提升了,现在看来,南领的地位岌岌可危。
而且,作为定金送来的大米和蔬菜,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啊……对,没错。」
「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
「乡长会说这不是贱民干的,会好好帮咱们隐瞒的吧?」
云岚和豪龙代替死去的首领再次请求减税时,江氏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然而,本应是他儿子的云岚并没有附和他,只是转过头撑着脸颊。看到这一幕,豪龙的表情变得愤怒起来。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上天就是想惩罚朱慧月。她就是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沟鼠。」
他得意洋洋地夸赞着身为兄长的首领,但一直在一旁喝粥的杏婆反应却不太好。
「确实,跑进祸森这种事,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蠢行……但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贵妃犯了什么罪并不清楚。只传来了一个模糊的理由,说犯了不敬之罪。
而且,本来贱邑就在过了乡镇一座吊桥的地方,但他们故意绕远,走了山路。
「振作点,叔父。」
云岚低着头,看着茶杯,喃喃自语。
「嘁,你居然说这么个老太婆可爱?色鬼果然不一样啊。」
最后,他们深夜回到贱邑后,又多找了一间仓库,把朱慧月和景行分别绑了起来关进去,防止他们逃跑。
时而粗暴地怒吼示威,时而又战战兢兢地向神祈求庇佑。情绪起伏剧烈,是南领百姓的特点。
听到这话,豪龙一脸无奈地皱起了浓眉。
被挑刺的杏婆皱起鼻子,云岚和豪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
云岚他们所在的小贱邑自然是一片哗然。现在的税都已经很难承受了,翻倍更是想都别想。
说起贱民,一般只要一进入城镇,就总会被人扔石头,但云岚却不一样。
云岚一边盯着晃动不定的水面,一边回忆着这些事。
前贵妃朱雅媚是个被称为芙蓉的美女,所以听说朱慧月的传闻后,百姓们非常失望。
「我想着像我这样的贱民伸手帮忙,反而会让她为难。」
「哟,你什么都不懂啊,豪龙。」
云岚打趣地回应,从没招过女人喜欢的豪龙故意夸张地咂了咂嘴。
他们不断告诉自己这就是宿命,握紧拳头忍受着。但大概一个月前,乡长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从今年秋天开始,税还要加重。
「哎呀,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虽说杏婆是为了偷东西,但她还是和我们一起潜入了乡镇。就穿了件衣服就这么开心,多可爱啊。」
虽然讨论过程很混乱,但最终,贱邑还是决定答应这个提议。
站在舞台上的她,美极了。虽然舞台离房梁挺远,但她的歌声清脆悦耳,撩动人心,飘动的头巾让两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小子。对朱慧月的惩罚,可不会手下留情。」
原本,被称为贱民的云岚他们生活就很艰苦。他们被赶到乡镇里日照不好的地方,拼命耕种贫瘠的土地,交的税却和乡民一样多。同伴里还有因为生病或者受伤被赶过来的,本来健康能干活的人就不多。
为什么,只有我们要遭这种罪。
豪龙皱着眉头走到桌前,问外甥「怎么样?」,云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云岚伸着懒腰嘟囔着,豪龙粗壮的胳膊挽起袖子,得意地把胳膊弯了弯。
「你刚才自己不是说了嘛。要是折磨雏女是『坏事』,哪能这么顺利抓到她。在舞台上,也按照乡长的指示,把玄家的饰品都弄掉了,接下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玄家头上。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被他撇清关系,还让乡长写了字据呢。」
当乡长解释说「这是上天的惩罚」时,百姓们很容易就相信了。不,甚至可以说,他们像是在寻找发泄不安的出口,开始强烈地憎恨朱慧月。
是朱慧月给南领带来了灾祸。
胆小的豪龙,从刚才强硬的发言一下子转变,已经开始被不安所驱使了。
「……不过没有血缘关系罢了。」
只要没有朱慧月——。
农忙的时候,他们也会被无情地拉去干脏活。所以他们一去村子里,迎接他们的只有轻蔑的目光、唾沫和石头。
「至少现在,没人会敬重那个跑进祸森惹出灾祸的家伙吧。」
为了不让人觉得这次袭击是他们这些贱民干的,他们故意把玄家的组绶留在了舞台上。就是想让人以为是别家干的,搅乱调查。他们还把马赶到了通往玄家北领的路上。
云岚果断地打断了这懦弱的发言。
豪龙看着这个外表招人喜欢,骨子里却透着冷酷的外甥,神情复杂。不一会儿,他换了副表情,转头看向杏婆。
虽然他好不容易打到了鹿,但几天后就丢了性命。贱邑的百姓脸色铁青,说「果然是诅咒」,害怕被灾祸波及,还狠狠地指责死去的首领。
没错。昨晚,两人不光把朱家的雏女带了回来,还把黄家的护卫也一并弄来了,忙得不可开交。
「哼,我最后都好好供奉了。衣服供到山上的祠堂,腰带供到池塘边的祠堂。和你们不一样,我天没亮就起来,把偷来的东西处理干净,去田里看了看,现在还给你们这些懒男人做饭呢。」
「是在这里把你养大的,那就更应该感恩了吧。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喂,云岚。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那可是你父亲啊?」
豪龙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他凭借美貌、像野猫一样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还有刻意表现出的亲和力,能让女人们连身份的差距都抛诸脑后,为他着迷。
谁都想摆脱灾祸。税能减半,这条件再好不过了。
唯一的例外——如果要说有让人失望到私下议论的事,那就是这一代的雏女选了一个被评价为不才的末席之女。
「字据。就是字据啊。说起来,大哥明明是个贱民,却还教小鬼识字,真是个怪人,但现在想想,他那刻苦学习的样子,救了咱们啊。喂,云岚?咱们的首领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得了吧,老太婆还玩起换装游戏了,真让人恶心。」
杏婆总挂在嘴边一句话「我可是从祖母那辈起就是邑民,天生就是个小偷」,她最擅长偷东西了。
(在我看来,那又怎样呢)
「……咱们要是好好祭祀农耕神的话,就算折磨朱慧月,上天也不会降下惩罚的吧?」
他们还把连接乡镇和贱邑的那座吊桥弄塌了。这是为了万一王都的武官追来,能争取点时间。
把这些事都忙完,两人才终于睡下。
他们这些贱民不可能详细了解住在王都的朱家的情况,但至少在此之前,领地里没有人哀叹朱家的失策和腐败。虽然不像隔壁的东领那样连年丰收,但朱家也算是个中规中矩的领主。
这是村长江氏说的话。
所以,每当行商人带来王都的传闻,乡镇里对朱慧月的反感就越来越强烈。她进宫的时候正好赶上收成不好,人们自然就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
「鱼丸也好,蔬菜也好,酒也好。还有祭祀用的衣服,连腰带我都顺便偷偷拿回来了。虽然全是泥,但金线刺绣可漂亮了。我刚把它洗干净,还穿着玩了一会儿呢。得好好感谢告诉我屋里有那些好东西的蓝家雏女,嘿嘿。」
首先,在路上,那个叫景行的男人一直吵闹不停,他们只好给他蒙上眼睛、绑上绳子,甚至塞住他的嘴,最后还是云岚背着他回来的。路上他们也曾想过把他扔掉或者杀了,但一想到会留下被追查的线索,就又犹豫了。
云岚的父亲好不容易和乡长见了面,询问情况,才知道整个南领都要加征重税。因为朱家对皇族犯下了严重的不敬之罪,贵妃被赶出了后宫,作为惩罚,南领的税在接下来三年要翻倍。
他们本就是乡镇边境里的底层百姓,从没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舞蹈。所以在她跳完舞之前,两人都忘了放火,呆呆地看得入了迷。
只要折磨来到这里的朱慧月,上天的怒火就会平息。如果把她带到戒备松懈的贱邑,关上几天,就只对贱邑征收一半的税。
这个破旧的茶杯,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云岚的父亲生前爱用的。
本来南领的人就性子火爆、感情用事。他们深情厚谊的同时,恐惧和仇恨也比别人更强烈,还很迷信。
这时,正在搅拌锅里东西的杏婆,一边哼着鼻子一边说道:
是朱慧月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
杏婆皱着鼻子回答道。
寒冷的天气不仅影响了大米的收成,也影响了蔬菜的产量,贱邑的百姓那时就已经在挨饿了。以往饥荒的时候,王都会发放救济粥,但因为朱慧月惹恼了皇族,南领能领到的粥只有往年的一半。
「这种男人啊,对女人可冷淡了。上次啊,云岚认识的乡镇女子,因为出轨被她丈夫吊死的时候,这小子看都不看一眼,我可都瞧见了。」
「都忘了呢。」
「是啊。听说黄家的护卫很厉害,我还以为抓他会费劲呢,结果根本没费什么事。」
去年旱灾严重。今年又有冷害。备受宠爱的贵妃被赶出了宫。
她小声补上的这句话,代表了邑里的普遍看法。
「说谁懒呢。我们可是忙活到快天亮,处理各种后事呢。」
听到这话如此冷淡,豪龙像是被吓到,沉默了下来。
「哪能这么说啊,杏婆。大哥活着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没见过这么出色的人』嘛。不光是你杏婆,邑民不都敬重大哥嘛。」
(就算有点才艺,朱慧月也是灾祸的根源)
感到危机的首领为了至少弄点眼前的粮食,踏入了「祸森」。那是分隔乡镇和贱民地区的山的半山腰上的森林,因为那里阴森恐怖,人们都相信那里住着被诅咒的恶鬼。
云岚一边用绳子束起碍事的头发,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
为什么,朱家要干出这种蠢事。
「我是不是色鬼不好说,但至少比叔父你更招女人喜欢吧。」
(昨天的舞蹈)
在首领的遗体前,村民们喊出的是「为什么」。
豪龙烦躁地拍了下桌子,粗糙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岚瞥了叔父一眼,然后端起有缺口的茶杯喝了一口。
「总之,把衣服和腰带都供奉到祠堂去。舞台都被烧了。至少得把衣服献给农耕神,不然会遭报应的。」
无才无艺的沟鼠。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杏婆像是打圆场似的放下了粥碗。
「好啦好啦。别再提死人的事了。不如想想怎么折磨抓到的朱慧月吧。我最讨厌那种仗着权势嚣张跋扈的女人了。」
提起朱慧月的话题,她试图以此改变现场的气氛。
豪龙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举起碗回应道。
「嗯,说得对。得好好教训这个带来灾祸的恶女。」
「把她头发剪了。或者把她关在满是虫子的地方,要不扔去喂肥猪也不错。」
「哇,女人真可怕啊。我觉得让她发挥点作用也不错。让她一整晚都去照看田地,要是出一点差错就扔石头砸她——哦,太解气了!」
他大口吃着粥,开心得咧开了嘴。
「没错。这样她多少能体会到咱们的辛苦了。」
「然后,一直饿着她。」
「好啊,好啊。」
两人一边吃着粥,情绪越发高涨。
「最后,用一碗粥换她被邑里的男人侵犯。」
听到杏婆接着说的这句话,豪龙不禁闭上了嘴,偷偷看了眼旁边的侄子。
「为了一碗粥,高高在上的女人就失去了纯洁。这简直是杰作!」
「喂,杏婆。」
云岚用手肘轻轻戳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杏婆。
从刚才起,云岚就一直拿着勺子,一口粥都没吃。
「喂,云岚。杏婆这个主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为什么?」
「能过来一下吗?」
是负责看守关押朱慧月的仓库的年轻人。
「看来你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我来告诉你吧,朱慧月。」
反正那个雏女,肯定是天一亮就会像受伤的狗一样尖叫,要不就是拍着门哭喊。
(啊,好饿啊。这都怪朱慧月)
(唉,为了一个俘虏的女人,至于这么发愁吗)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解开绳子的?」
云岚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猛地把脸凑近对方。
因为朱慧月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指出了真相。
女人一脸认真,甚至还朝他走近了几步。
女人指着小屋的四个角落解释道:「这里是老鼠的地盘,这里是蜈蚣等多足类动物。这边是蚯蚓等环节动物,蛆虫等幼虫我就干脆归为一类了——」但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一脸愧疚地表情黯淡下来。
不久后,豪龙似乎忍受不了这沉默,开始责备杏婆。
云岚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讨好乡民,而她却对着卑躬屈膝的下人肆意辱骂。自己在和饥饿抗争,她却吃着山珍海味。
「被关在满是虫子的仓库里,是疯了吗?还是咬舌自尽了?」
然后,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补充道: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南领面临的某种困境和慧——我有关,为了缓解困境就要折磨我。」
「……你说什么?」
云岚他们无端遭受苦难。所以朱慧月也该尝尝和她之前享福一样多的苦头。仅此而已。
豪龙被雏女威严的姿态震慑住,试图劝阻云岚,但云岚根本不理会。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女人欢快地转过头来,这让云岚他们吓了一跳。
这时,豪龙看到女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只沙沙作响的蜈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接下来要受罚。你没什么本事,却当了雏女,尽情享受奢华,结果惹恼了上天,这就是惩罚。你那腐朽的本性就该被折磨。由我们这些和玄家有关的人来——」
他决定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朱慧月身上。
她条理清晰地说着,云岚瞪大了眼睛。
「」口气不小啊。你说想帮我们?那太好了,就拜托你了。你要是能好好尝尝苦头,我们就有救了。」
女人只是温柔地微笑着。然而,在她端庄的仪态之下,却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气质。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要是乡镇女子,只要被人这么稍稍靠近,不管嘴上怎么说,脸颊都会泛红。但这个女人只是一脸好奇地回看着他。
「不过,乡镇里也有训练有素的武官,你们的计划恐怕很难成功。如果可以的话,能详细说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冒险吗?说不定我能帮你们找到解决困境的线索。」
之前在偏房表现出的情绪化态度仿佛是假的,这个女人始终冷静异常。
「啊,早上好。」
云岚一时语塞,这时女人骄傲地把手放在胸口。
「哎呀呀,呵呵呵。」
云岚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握紧。
为什么深闺中的雏女会挣脱绳子这种技能。
首领去世后,豪龙成了邑里的主事人。或许是觉得和他作对不是明智之举,杏婆一脸尴尬地耸了耸肩。
他本想顺便强调这是玄家的所作所为,但那些谎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杏婆啊。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虽说首领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云岚也是个落魄之人,但他们俩都为了救邑尽力了。别这么骂他们了。连我的心情都变差了。」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收起了那标志性的洒脱笑容,心里一阵烦躁。
「挣脱绳子是为数不多的,就算身体虚弱也能练习的技能。」
「我不想被误解,其实我们现在也很感激云岚。能在祭坛放火抓到雏女,这种大事,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那个被关起来的雏女。我从小窗户看了看,感觉她情况有点不对劲。」
不仅如此,不知何时她已经挣脱了绳子,在小屋里自由地走动着。
顿时,桌子周围一片寂静。
(这种不公平的事,怎么能让人忍受得了)
云岚嘲讽地笑了笑,把碗推开。
「嗯……」
女人像小鸟一样歪了歪头。云岚不知道,她心里想着「和被死鬼勾走魂魄的时候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假如朱家的雏女惹恼了上天,灾祸应该降临在南领。北领的玄家没理由追查南领灾祸的原因。只有遭受灾祸的南领人,才会想到替天行道吧?」
这是一个潮湿昏暗的空间,到处都能听到虫子的脚步声。
「这种对话让我有点怀念呢。能再说一遍吗?」
「呃……我没太懂。」
「喂!」
走着走着,云岚才发现自己还没吃粥。
「就算整个南领的人都痛恨朱慧月,在皇太子殿下的地盘,也没人敢轻举妄动。所以,你们把我抓到了乡民都不愿涉足的偏远之地——也就是所谓的『贱邑』,想在这里解决问题。是这样吧?」
「喂,叔父可没说让你干这个。你抓这么多虫子,是想下蛊吗?」
朱慧月身处陌生之地,被一群心怀敌意的男人包围,胳膊还被人抓着,但她眼神坚定,直直地回望着云岚。
村里的男人平时不太会依赖云岚。
听到这含糊不清的回答,云岚歪了歪头。
他用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朱慧月的头发,用力一扯。
如今仓库里没了存粮,也没时间修缮,到处都是窟窿,雨水渗进来腐烂发臭。浑浊的泥坑中爬满了恶心的虫子,要是不小心被关在这里,就算是大男人也会毛骨悚然。然而,这个本应被绑在柱子上关了一整晚的女人,却十分平静地向他们打招呼。
「你……明白吗?我们可是抓了你。你应该害怕、哭喊,表现出更合适的态度吧。」
他一脸疲惫地看着豪龙,又看向云岚。
云岚皱起了脸,女人则把手放在脸颊上,接着,尴尬地耸了耸肩。
「你好好听别人说话。」
不知道是她本来就如此,还是被抓后受了刺激变成这样。
云岚是邑里女子被乡镇男子强迫后生下的孩子。
豪龙像是打圆场似的说着,云岚微微一笑,终于把勺子一扔。
云岚着实吃了一惊。
云岚皱起了眉头。
就算等会儿想吃,等回去的时候,锅里肯定也空了。毕竟那屋里不光有杏婆,和豪龙关系好的邑民也会络绎不绝地去。
意识到肚子饿,云岚越发烦躁。
云岚忍不住吐槽,不知为何女人突然两眼放光。
云岚刻意露出像玩弄老鼠的猫那样冷酷的笑容。
她笑得更开心了,直直地盯着云岚。
「我母亲就是用粥换来了被乡镇男子侵犯,这是事实吧。」
看到他特意来求助,云岚和豪龙一脸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朝仓库走去。
「难道挣脱绳子是被禁止的吗?毕竟我没被抓过,不太懂这些规矩……」
「喂,云岚。这雏女比我们想象的要老实冷静,要不我们也重新考虑一下……」
「啊……」
「嗯?那个,我先卸了关节,然后就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了。毕竟绳子勒得太疼了。」
「带着自信的表情,说话也毫无顾忌。虽然长相和性别都不同,但不知为何,和莉莉简直一模一样。脾气火爆的人怎么都这么招人喜欢呢。」
「谢谢。」
(这个女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哦?」
「喂,你在干什么,抓虫子?」
他完全没了喝粥的兴致。
怎么能让这个不懂世事的贵族女人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仅仅因为生在朱家,朱慧月就一直享受着荣华富贵。而自己被当作贱民,在邑里还被称为「外人」,这差距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岚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胳膊纤细光滑,没有一丝瑕疵。
「不管怎样,豪龙你过来一下。还有……云岚也来。处理女人你最在行了。」
在这沉闷的空间里,有人从敞开的门冲了进来。
云岚下意识地绷紧了下巴,但随即又狠狠地瞪着对方。
「啊?」
「嗯?那个,我觉得白占着地方什么都不做不太好,就想着做点我能做的事。我先开始给虫子们划分区域……」
就在这时!
「嗯。」
「……」
就这样,两人打开了仓库的门——
「未经允许挪动住户,是不是太冒昧了?实在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自作主张……」
「贵族女人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要吧?我要把你的头发弄成和我们一样乱糟糟的。你脸周围没了头发会显得很空洞,那我就给你化个妆。使劲揍你一顿,看看你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红色?紫色?」
把倾斜的天平恢复平衡,有什么错。
「不,不是那样的……」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屋,清晨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
几根头发被扯断,发出声响。
一个被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制住,还被详细描述即将遭受的暴力的女人——
就算再镇定的女人,也会吓得脸色苍白吧。可这个本应被精心呵护的雏女,却面不改色。
云岚越发烦躁,抓着头发的手又加大了力气。
「没人会来救你。我们在舞台和路上留下了和北领有关的证据。你孤立无援,会像邑民们一样被折磨。被人吐口水、踢打、挨饿,最后还会被邑里的男人……」
「嘿,早上好啊,各位!」
就在云岚用力要把女人拉倒的瞬间,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你们都不来找我,我可寂寞坏了。」
来的是黄景行,他本应被关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仓库里。
「……?!」
云岚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解开绳子的?!」
「嗯?我靠一股劲解开的。」
豪龙惊恐地大喊,景行歪着头,轻松地用双臂鼓起肌肉。
「我一鼓劲,绳子就断了。哦,这绳子还给你。你是他们的代表吧。」
说着,他竟带着爽朗的笑容把破烂不堪的绳子残骸塞到云岚手里。
「不用了,我不要——」
「这样啊。」
就在云岚要推开绳子的瞬间,景行突然蹲下身子。
「什……?!」
而且,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还直呼其名。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打破了沉默。
两人专注地盯着稻田,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谁又能回答「是的,没错」呢?
景行转过头,咧嘴一笑。
豪龙冒出冷汗,战战兢兢地想要解释,但这次被女人打断了。
面对这个绝对的强者,邑里的男人们都抬头看向被扛在肩上的云岚。
「是的。不过,田埂还有改进的空间。种水稻就是和杂草、害虫战斗。农书上说,为了防止害虫从田埂飞来,要把稗草之类的杂草都清除掉。」
至少,不十个人一起围攻,根本没法动手——
就在黄景行背对着他们,微微弯腰想抖掉脚上的泥时,云岚抓起被扔在小屋里的铁锹,用力朝他的后背扔去。
「是啊。看起来确实是个需要花很多心思的地方。」
这关系到整个村子的生死存亡。
「呃……」
不仅如此,那个男人还时不时召唤空中飞过的鸟,悠闲地说「哇,好可爱啊」,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没完没了地除草……」
铁锹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却被轻松扭身伸手的景行接住了,他还若无其事地说:「哎呀,不好意思。」
他们在旱地里四处查看,一眼就能指出作物生长的问题,除草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们不吃饭、不休息,一直忙着农事,甚至还舔了舔土,说「这土应该掺了鱼粉」「这边好像用了米糠」,还进行起了堆肥效果的比拼。
但这天,云岚罕见地蹲在地上,用一只手遮住额头,垂着头。
「稻田。孕育万物的土地……水面倒映着变幻的天空,就像一面映照天界的镜子。这和后宫里那小小的耕田完全不能比,太壮观了!」
而且,就算他们再训练有素,也不过是一个武官和一个细腰的女人。
「云岚,冷静点。当然,你们『想折磨雏女』的想法,我们也会尽量满足。你们随时可以动手打我们,或者用凶器对付我们,都没关系。」
「啊……啊呀!」
但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弦,女人眼眶含泪,不住地点头。
云岚皱起了脸。
从那之后,两人的异常行为就没完没了。
「哦?看什么?」
(不可能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那是……」
两人异口同声,就像亲兄妹一样默契。
「田埂的修筑方式和灌溉方法,堪称理想。工作真是细致啊。」
「……」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云岚也倒吸一口凉气。景行此刻就像扛着一袋大米一样扛着云岚——但要是被他从头上砸下来,肯定会一命呜呼。
他那带着嘲讽的微笑,宛如长着锋利獠牙的肉食猛兽。然而,他时而歪着头,用甜腻的声音轻轻靠近的模样,又像一只任性的猫。
稍迟片刻,一把铁锹落在了趴在地上的豪龙旁边的地板上。那锋利的厚刃几乎贴着豪龙的脖子。
云岚看向其他人,果然,豪龙等邑里的男人都被景行的气势震慑住了。
「喂,各位!」
「我可是经历过很多战场的。把这个邑连根铲除,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强迫我们去稻田劳作吧,就这么决定了!」
「嗯。虽说已经立秋了,但水稻长得还是很慢呢。」
——咚!
两人的声音都带着一种陶醉的感觉。
他早已把卑鄙的名声抛诸脑后。
「喂,等等。你们怎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在邑里到处转?」
「对不起,云岚。我说去稻田干活,其实是骗你的。我不仅想照顾稻田,还想照顾旱地。因为大地都是相连的。」
(喂,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黄景行的武力和朱慧月的胆量都很惊人,但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只要全村人一起围攻,肯定能制住他们。而且,他们自己也说会尽量满足「折磨雏女」的想法。
对方一脸诚恳地道歉,但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这里。
云岚是个在这偏远乡村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啊,能给我也来一把吗?」
不知为何,女人像见到了奇迹的百姓一样,双手在胸前紧握,激动得颤抖起来。
(只要抓住机会,就能行)
朱慧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敞开的门口。
从今天早上,那两个本应是俘虏的男女提出「想去稻田劳作!」开始,接踵而至的状况让云岚心力交瘁。
「是一片稻田啊。」
她似乎被仓库外的景象吸引住了。
首先,豪龙叫上十来个同伴,把两人围了起来。
当然,云岚他们也没闲着。
然而——
「哎呀!」
毕竟对方能凭一股劲扯断绳子,毫无声息地偷走铁锹,瞬间制服两个人。
他们在稻田里走来走去,脚步丝毫不被泥地牵绊,交谈的话语让人忍不住想问:他们到底是哪行的行家?
啪的一声。
与此同时,豪龙好像也被绊倒了,滚到了景行的脚下。
一股冲击力猛地袭来,下一秒,云岚就被景行扛在了肩上。
「不……那个,也不是说想折磨她,只是……」
这些不擅长打架的农家男人,已经丧失了斗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云岚。
眼前本应只是一片被清晨微弱阳光照耀的水田。
「割了又长的杂草……现在还很柔弱的青色稻苗。各种各样的虫子气势汹汹地袭来。打理这片稻田,肯定很辛苦吧……」
「是日照不足。也担心会生病。你看,水稻太密了。为了防止稻瘟病蔓延,得狠心拔掉一些。」
那个自称景行的男人,也一脸认真地说着。但刚才见识了他那压倒性的武艺,村里有谁敢轻易动手呢?
「真想拔掉田埂上的杂草,种上紫苏。这样椿象肯定会大量减少。」
「呀!」
「这就是……稻田!」
他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谁都不敞开心扉。就连养父——村里唯一与他亲近的人去世时,他都没掉一滴眼泪,是个洒脱不羁的男人。这就是他。
在场的男人们都吓了一跳,立刻挺直了身子。
「那个……」
「没错吧!所以,关于折磨她的方式,我有个提议——」
「去看看旱地吧。需要从整个村子的角度,进行战略性的重新种植。」
大家都明白,这个男人说的不是吓唬人的话,而是事实。
「不,问题不在这里。」
这反应速度简直不是人类能有的。
藏在手掌阴影下的双眼,满是疲惫。
「我问你们,你们刚才打算对我重要的雏女做什么?」
「……?!」
站在旁边的景行也不知为何,开始专注地盯着水田看。
这两人像经验丰富的工匠一样,迅速点头达成共识,正准备毅然离开稻田时,云岚他们才回过神来。
接着,那个女人从景行身后探出头来,一脸淡定地可爱地请求着。那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景行一听到招呼,立刻把僵硬的云岚扔到一边,也不管吓得动弹不得的豪龙等人,急忙走到门口,发出一声「啊」,像是恍然大悟。
——说实话,就会被杀掉。
「这铁锹我就收下用了。谢谢。」
不知为何,朱慧月和武官都向前探着身子,眼睛闪闪发光。
没错,就是疲惫。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用指甲划开茎,就能知道离抽穗还有多少天。唔……果然还没成熟啊。」
豪龙和周围的男人们同时发出惨叫。
但男人突然转过身,大声喊道:
首先,宣称要照顾水稻的朱慧月等人,撩起裙摆,以为她们会气势汹汹地冲出小屋,没想到她们说了声「打扰了!」,便恭恭敬敬地走进了田里。
但景行手里拿着云岚扔过去的铁锹,战斗力大大提升。
「保护柔弱的稻苗不受害虫侵害,培育它们成长的乐趣……」
「这景象真是太棒了。大兄长……不,景行阁下,您快看看!」
「你们似乎想让雏女尝尝苦头,折磨她,对吧?」
他们越攻击,武器就越被对方夺走,最后豪龙他们惨叫着散开了。云岚暗自咒骂自己,不该先扔出那把铁锹。
接着,云岚他们放出了蛇。这是他们在杂树林里花了好长时间设陷阱抓到的毒蛇。
然而,这也被两人迅速抓住并处理掉了。
「哈哈哈哈!有肉吃啦!太幸运了!」
「哎呀,有点耍赖呢。我本来想把蛇泡在酒里做成药酒,不过……呃,能不能再给我一条……」
女人嘴上说着客气的话,手上却毫不犹豫地剥着蛇皮,还提出要求。邑民都惊呆了。他们本以为抓住女人做人质,武官就会投鼠忌器,但没想到这个女人面不改色地踩碎蛇头,撕开蛇肉。很明显,她比一般邑里的男人还要厉害。
就算想嘲笑他们脏兮兮的样子,可雏女自己都主动跳进泥里干活。要是着急地放出虫子,她们就会说「啊,原来是这样,随便放吧」「我想除掉蚜虫,优先放蜘蛛哦」,把他们的计划轻易化解。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又一个人丧失了斗志,退出了「制裁」的行列。现在,只有云岚还在苦恼,想着折磨朱慧月的办法。
不过,云岚也觉得自己孤军奋战很傻。他和周围的人换了岗,找了个能独处的地方——就这样,来到了现在。
(不对啊,这太奇怪了吧?我怎么像个独自努力打扫祠堂、而其他人都偷懒的小孩一样呢?)
这奇怪的状况让云岚十分困惑。
(啊,太阳都快下山了。都傍晚了……不,这就傍晚了?啥?他们来还不到一天?开玩笑的吧)
到现在为止,他们完全没能把那两人逼到绝境,唯一的「成果」就是疲惫。
现在想想,能把那两个无论什么情况都镇定自若的人抓到这里,简直就是奇迹。
云岚用疲惫的双眼望着天空,透过云层,能看到淡淡的夕阳。
第一天就要结束了。明天晚上,他要去邑和乡镇交界的山上,向乡长派来的使者汇报情况。
他必须见到使者,拿到作为奖励和封口费的米和菜。不然,在税提高之前,这个邑就要挨饿了。
「……随便说几句汇报一下,就能拿到吃的,这工作还挺轻松嘛。」
先跟使者说,制裁进行得很顺利。黄景行跟着一起来的事,对方应该也知道,但就坚持说已经成功把他们制伏了。就说现在正好好折磨着雏女呢。
哼,乡镇里的那些人,根本没要求云岚拿出证据。糊弄过去很容易。
「嗯,我理解你们的处境。如果想平稳解决,虚报情况领报酬也是个办法。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他盯着手指上那片脏兮兮的叶子,陷入沉思。
「只要折磨一个女人,税就能降低。只要惩罚带来灾祸的恶女,全乡的寒害就能结束。晚上,向山上乡长派来的使者汇报几次就完事了。很简单吧?喂,首领。」
或者像四处肆虐、吹倒果实的暴风雨。
这到底是什么披着雏女外皮的怪物啊。
「用折磨女人来守护邑,这种方法你肯定想不出来……但我能做到。这是我这卑劣灵魂配得上的卑劣方法。挺适合我的。」
一直胆小怕事、连挖墓穴都没力气的豪龙,还有默默不语的云岚。对于只有两个人修建的坟墓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我们理解情况了。原来为了救邑,必须抓住朱慧月啊。我们不知道这些,还任性行事,真不好意思。」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自己什么处境吗?!」
不,她还轻轻把手放在脸颊上,像是品味着幸福般喃喃自语。
没办法,这是云岚刻的。
云岚觉得自己的呵斥毫无力度,甚至不知所云。
云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皱起了脸。朱慧月却一脸严肃地拍了拍胸脯。
「我被雏女夸是种田天才……我都好久没这么想好好种地了。」
学问、书法技巧、人缘、「龙」这个名字。
云岚下巴都快掉了。
「我家屋顶坏了,他们帮忙修好了。」
「让人折磨我,然后汇报情况,这好像是固定的套路呢。」
即便被视为卑微的民众,也要在名字里用上象征天子的字——这是弱者所能使出的最大虚张声势。
绑架犯要求俘虏谨慎行事,这算什么事啊。
「如果可以,我们可以指导你把虚报的情况说得更夸张。这样或许能拿到更多报酬。」
确定了计划,云岚稍微松了口气。
多亏他书法出色,每座墓碑都刻着堂堂正正的名字。
「你们是被抓的啊?! 邑民都讨厌你们、攻击你们。你们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他们说会帮邑里的田地浇水。」
「喂,首领。你这样被大家利用,这样的人生,你满足吗?」
「什……」
云岚伸手,摘下了一片贴在墓碑上的落叶。
这样就好。
面对惊讶得僵住的云岚,两人关切地凑了过来。
泰龙的墓碑,比其他墓碑小很多。历代首领的墓,都是用好几块打磨过的大石头堆砌而成,而泰龙的墓,仅仅放了一块石头。
这里有很多大石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情况啊。」
只要打倒那个男人,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不是轻而易举。肯定没问题的。
「不用,不用!」
泰龙虽然不忍心抛弃被乡镇男子侵犯的女人,连她生下的孩子也一并收留,但他应该从未把云岚当作自己的儿子。
这是一个离农田稍远的小山坡,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过。
毕竟,自己是个「外人」。
他用脱下的斗笠轻轻擦拭额头,毕恭毕敬地向墓碑行礼。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那个女人的胆量也很异常,但云岚选择无视这个现实。
云岚抚摸着那些如抓痕般难看的字迹,自嘲道。
果然,女人还是一脸平静。
「我觉得,应该把下达不人道命令的乡长打倒。」
「确实。他一直有高洁为政者的名声,没想到会算计自己领地的雏女。」
他们明明是被抓的俘虏,本应害怕、退缩,可现在却如此镇定,这让云岚无法相信。
就在云岚稍微分心的工夫,他们已经被彻底拉拢了。
两人一脸忧虑地发表完感想,又一脸认真地转向云岚。
卑鄙、没学问、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在村子和乡里都是个局外人——
回到农田,云岚对着本应负责看守的色民大声斥责。
首领家族的男人们,名字里都有「龙」字。
「云岚,我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惊讶……」
泰龙生前,比历代任何一位首领都受人爱戴和尊敬。可眼前这座墓的样子,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一点。还好墓碑没被推倒,多亏豪龙从中调解,安抚了邑民,也多亏云岚揽下了被人嫌弃的活儿。由此可见,邑民对灾祸是多么恐惧。
「……?!」
岩石凹陷处积攒的雨水,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用笨拙笔迹刻下的「泰龙」二字。周围的墓碑也一样,表面刻着逝者的名字。
云岚盯着叶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是烦躁起来,一把将它扯碎。
「你们一个个都太不靠谱了……!」
「我还蹭到了手帕。雏女身上好香啊。」
「其实,被人讨厌的时候,我会有点小兴奋……」
「这墓真寒酸。」
云岚终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拉开距离。
「你们……」
「」我是真的惊到了。」
毕竟,他们人多势众。轮流守夜,找机会下手并不难。
那些傲慢的家伙,绝对想不到「愚笨」的贱民会明目张胆地说谎。
这就是云岚,名副其实。
他伸出手指,大声吼道。
父亲泰龙虽然对自己的名字感到「太过张扬」而羞愧,但还是为历代首领的墓碑刻上了他们各自的名字。
只有泰龙自己的墓碑,显得很不美观。
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从没听说过俘虏还操心汇报工作质量的。
「虽然我们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如果有能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让我们出力。对于『折磨朱慧月并汇报情况』这种事,我们还是有点经验的,或许能帮上忙。」
(明天就这么应付过去。那个武官也是人,总会有睡觉的时候。趁他睡着动手,没问题。只要搞定武官,随时都能折磨那个女人。时间还来得及)
泰龙、丰龙、若龙、炎龙。
然而,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云岚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不让云岚名字里有「龙」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其实,我从一个叫冬雪的熟人那里听说过很多拷问人的方法,他在描写激烈暴力场景方面很有名。你有需要尽管找我。」
他薄薄的嘴唇扭曲成嘲讽的形状。
「啥……?!」
这里是村子里的墓地,尤其是头领一族长眠的地方。
「看似温和善良的人,往往心怀鬼胎。」
「喂,他们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处走?你们也太松懈了吧!」
那个女人——朱慧月,一脸端庄,双手合十对着墓碑。
云岚眼前这座最新的墓,是他的父亲——前代首领泰龙的。
也许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女人急忙伸出双手解释。云岚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喊了声「过来!」,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快步跑下山坡。
「……我从你那里,真的什么都没继承到啊。」
云岚以为他们在装腔作势,但两人看起来是真心的。
面对愤怒的云岚,他们有的挠挠鼻子,有的重新扛起铁锹,尴尬地回答。
然后,他像是要把东西拍落似的,拂去墓碑上的叶子和污渍。
其他首领的墓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而泰龙的墓,被雨水冲刷,还挂满了落叶。
「啊……不,不是这样的。当然,我一点都不想被人讨厌。我一直生活在封闭的环境里,接触到鲜活的情感时,会感到惊讶?感动?总之,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击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其实,他对现状并没有不满。
「当然,没有功绩是不会给奖励的。不过,只口头汇报就行,还挺仁慈的。不用牙齿或手指之类的物证吗?」
这是因为大家害怕进入祸森而丧命的泰龙身上的「诅咒」,村里没人愿意帮忙修建坟墓。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
他这才发现,一直蹲着的脚开始麻了,于是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云岚从不称泰龙为父亲。实际上,他根本不是泰龙的儿子。
另一边,黄景行也正弯腰行礼。
云岚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作为人的诚实品质——也都没有。
「……真好笑。为了守护邑、传授知识、消除饥饿而进入祸森——转眼间,就遭到这般唾弃。」
像覆盖天空、夺走邑阳光的云。
「喂,云岚。其实吧,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像俘虏。」
这时,豪龙小心翼翼地把云岚拉到一边,小声说。
「那个武官,厉害得像鬼神一样。雏女也很沉稳,根本找不到破绽。不过,他们很可爱,也很靠谱……」
「就因为这样就要欢迎他们?那税怎么办?」
「所以啊……白天没办法下手,晚上趁他们睡觉……不行,趁他们睡觉也难。对了,先麻痹他们。到明天为止和他们搞好关系。反正也没规定时间。明天晚上随便汇报一下就行。」
对于叫嚷着要获取实际利益的叔父,云岚不屑地瞥了一眼。
但最终,他想起自己也几乎得出了相同的方针,不由得叹了口气。
的确,在雏女被这个强悍无比的武官保护着的情况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化解,即便能做些什么,最多也就是让他们挨饿而已吧。
「……总之,绝对不能给他们任何吃的,也不能给他们水喝。」
「哦,哦!那当然。」
「既然他们说想干活,那就让他们彻底干活,把他们累垮。等他们开始犯困,才是关键时候。」
「哦,哦!」
豪龙有气无力地立刻点头,但这真的能顺利进行吗?
(……不,必须要顺利进行。)
云岚神情沮丧地仰望着阴沉的天空。
如果相信乡长的话,只要不伤害朱慧月,这片乌云就不会散去。
更现实地说,税不会降低,这个村子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来吧!大家赶紧去除草吧?能和大家一起干活我很开心呢。」
「哼,才不是和你一起干。我是为了监视你。」
那少年或许只是想吓唬她们,不让她们给邑带来灾祸。
(……现在可不是在这里宠爱蚯蚓的时候。云岚他们拼命想加害我们,我们却对此视而不见,这可不符合尊重他人努力的黄家作风——哎呀,有只青蛙)
「呀?!」
「哎呀呀,它不念灾窝,而是灾祸哦。来,大家一起说一遍吧。」
一个撩起上等衣摆、毫不犹豫地把膝盖浸在泥里的男人,正是景行。
孩子们或许是受了大人们的影响,说话有些刻薄,但也正因为容易受影响,所以他们很坦率。
没错,云岚他们说到底,是为了加害「朱慧月」,才把她抓到这个邑来的。虽说只是顺势而为,但不,正因为是顺势而为,才更应该多体谅云岚他们的心情吧。
那一刻,他们脸上的亲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厌恶和恐惧。
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田埂。
最重要的是,看到他那像野猫一样满不在乎的态度,却又对自己的言行一一做出反应的认真劲儿,就会忍不住心生怜爱。
(南领的各位,大家的生活是多么有活力啊)
「真可爱啊……」
(虽说现在因为冷害的缘故,气氛有些紧张……但他们原本应该是很亲切、很温暖的人吧。即便要和慧月大人取得联系,也不能不必要地刺激到他们才行)
「日照不足确实是事实。不过,无论是除草还是除虫,邑里的大家都做得非常出色。」
他们躲避石头时会吓一跳,被问到从未听过的单词的意思时会不知所措,对我方的言行一一做出反应的样子,甚至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她正一脸认真地嘟囔着,背后突然有人搭话。
这对默契十足的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还不时点头。说话间,他们的手指迅速地挖出草根,借着微弱的月光,漂亮地除掉害虫。
慧月也得在尧明和其他家的雏女们面前继续扮演「黄玲琳」,一想到她的紧张和压力,玲琳也非常担心她。
玲琳作为黄家的女子,也曾在黄麒宫的梨园里偷偷开辟了一片耕田,学着种稻子,但终究还是盆景和真家伙的气势不同。因为规模大,所以管理上难免有疏漏,而且还能接触到超乎想象的丰富的水田生态系统以及冷害这种特殊环境,让她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
就像看到一只脾气古怪的猫,玲琳不禁心生喜爱。
但在玲琳听来,这话却像是在关心自己。
「啊……这地方究竟是怎样一片散发着无尽魅力的土地啊……」
(要是换作我原本的身体,一直呼吸着闷热的空气,肯定早就晕头转向了,但慧月大人的身体却不知疲倦。真是太棒了!)
玲琳下意识地向他们挥了挥手,豪龙有些不知所措地也挥了挥手,云岚则一脸苦相,扭过头去。
「没错,让我们更有干劲了呢。」
确认好青蛙的性别后,玲琳紧紧皱起了眉头。
但她也觉得,在邑的监视下使用炎术,还是避开为妙。
突然,一只蚯蚓在眼前的田埂上爬过。
(想来各位都是朱家之人,所以总归还是和慧月大人有些相似之处呢。真是可爱。……啊,得赶紧和慧月大人取得联系才行)
「绝对不能让你进祸森。」
玲琳有一会儿一直带着恍惚的表情摩挲着小腿,突然绷紧了脸。
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怎么休息、一直忙着干农活的身体,到处都酸痛不已,但玲琳却怜爱地低头看着自己发烫的小腿。
那是夜晚的水田。
(您一定很担心吧)
他在心里又一次喃喃自语。
玲琳一边在淡淡的月光下抬起手,一边深切地希望能和这个村子的村民们更加融洽地相处。
「你们过得挺开心的嘛!」
被抓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
接着联想到现在还没和慧月说上话这件事,她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那是个被诅咒的地方,首领一踏入,村民们就立刻对他敬而远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们那种用尽词汇、毫不掩饰愤怒的态度,是多么地全力以赴啊。
不管嘴上怎么说,看到他去父亲墓前祭拜的样子,也会让人感到亲切。玲琳自己以前也经常去母亲的祠堂,不过自从进了雏宫之后就很少去了。
「进了森林,大家都会死的。」
孩子们中看起来胆子很大的一个少年,瞪着她们说道。
这是因为其他邑民完全被景行他们镇住,早早地就撤回去了。
「也许是土地本身比较贫瘠,但堆肥看起来也准备得很妥当。到底还需要怎么做,才能长出更好的稻穗呢?」
玲琳轻轻握住了那孩子紧紧拉住自己胳膊的手。
因为一直被邑民监视着,她连独自站在炉火前都做不到。
「我完全同感。可惜这个冷夏,水稻的生长实在太慢了。」
摆弄泥土,已经可以说是刻在黄家灵魂里的爱好,不,说是本能也不为过。
尤其是云岚,配上那端正的容貌,就像刚认识时的莉莉。
她再次打起精神,可这时一只青蛙追着蚯蚓跳了过来,她便迅速把青蛙抓住了。
(比如……是叫「祸森」来着吧)
从刚才起就是这样,她一边反省自己不该像个俘虏一样行事,一边却又不断被广袤的大自然吸引,兴奋得完全停不下来。
(啊,是雌性)
「唉,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一边祈祷日照充足,一边彻底做好除草和除虫的工作了。」
「田埂也修整得很整齐,引水方面也没有小摩擦,感觉大家很团结。可水稻只长到这个程度,真是让人不甘心。」
「啊,莉莉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和云岚在一起,就好像莉莉在身边一样让人舒心。就算只是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能不能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呢……」
玲琳轻轻将蚯蚓拿起来,抚摸着它。这可是能让土壤肥沃的、可爱的生物。
(要是说想和他们搞好关系……)
「现在说什么呢?」
「喂喂,玲琳,你这表情就像个想找当地女人的男人一样。」
然而,看着天真微笑的女人和那些似乎并非毫无能力的男人们,云岚眼神变得悠远。
「即便如此,有各位专家在,那就相当于有上百人的力量呢。」
「灾祸」
在那里,最后只剩下云岚和豪龙两人,正一脸厌烦地盯着这边。
每挥一次锄头都会有新发现,每拔一根草都能有所收获,所以她才会不知不觉地埋头干起活来。
而且,原本在第一天早上还明显抱有敌意的邑民们,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就算是一开始那些朝她吐口水、骂她的邑民,在玲琳看来,也是充满活力、很讨喜的。
在捕鸡之前,她因为肚子饿,随口说了句要不要到山里采些山野菜,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邑民们立刻变了脸色。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如此。
那毫不犹豫伸过来的小手,触感是那么温暖。
「绝对不能进那片森林,绝对不行。」
「哼,哼。谁知道呢。」
(毕竟有这么广阔的土地、稻田、旱地……!)
虽说最先喊出「快跑」的是慧月,但两人也没商量过。虽说景彰多少会解释些情况,但慧月肯定十分焦虑。
女人们只要有人搭话,即便声音粗哑,也会认真地回应。
此刻,她那沾满泥土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手心的温度。
既然面临着饥荒的预兆,大家的态度都很严肃,但只要这边「手持和大家一样的农具」「充满干劲地打招呼」,邑民们就会乖乖地缩起脚,不会再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就连孩子们都一脸严肃地这么说。而当你想问原因时,他们却连名字都不愿提及,立刻沉默不语。
肌肉酸痛。这可是世界上她最喜欢的疼痛。
「真的是这样哦。」
「哎呀,话说回来,这真是段愉快的时光。要是能早点从都城的工作中退下来,每天在乡下这样亲近土地,那该多开心啊。」
这是因为,从四处设置的祠堂以及人们不经意间向天祈祷的样子可以看出,村民们十分虔诚——同时,他们似乎非常害怕灾祸和诅咒。
「好幸福……」
两人很自然地确定了还有杂草的田埂,然后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蹲下来,开始拔草。
想必大家都坚信,不折磨「朱慧月」,冷害就不会停止。看上去他们都因饥饿而精神萎靡,最初与「朱慧月」相遇时,所有人都对其辱骂,还想扔石头。
玲琳她们很是困惑,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邑。团结紧密的群体往往有自己的规矩和戒律,她们也不好意思一直追问。
「正因为这样,才更能激起我们的斗志。」
「不行。诱惑实在太多了……!」
(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玲琳。要是抓到了自己想折磨的人,结果那人却优哉游哉地乐在其中,那该有多让人不爽啊——)
当然,和玲琳一样,他也一直埋头干农活到这个时候。
「这些人真是太坦率了啊」,玲琳被他们淳朴的性格所打动。
要是让他们看到未知的道术,恐怕会把自己当成恶鬼,甚至可能会把自己烧死。
(哼。可不能因为充实的务农体验就笑得失态了。得更加端庄才行)
所谓祸森,似乎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幽深森林。在玲琳看来只是一片丰茂的森林,但对邑民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玲琳将满是泥巴、连指甲缝里都塞满泥的手贴在脸颊上,陶醉地舒了口气。
「刚才有只野鸡飞过去了,所以请大……景行阁下用石头把它打了下来。因为没有油,没办法炸着吃,您觉得烤着吃和蒸着吃哪个更好吃呢?」
玲琳突然想起云岚在墓前嘟囔的话。
两人低着头,一脸认真地你一言我一语。
「攻击力度太弱了!不是说绕到背后就行。要更注意死角啊!听好了,要这样,这样,就是这样!」
青蛙可以吃,要是把它耳后腺里的毒提取出来,还能用来制药,很是方便。
「消失吧!你这个散播灾窝的恶女!」
「所谓尽人事,就是这样。日照只有农耕神才能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有扎根土地,勇敢面对。」
「而能让这种踏实不屈的日子成为可能的——」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站起身,猛地挽起袖子,交叉双臂。
「是肌肉!」
两人突然笑了起来,接着又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对视着。
「喂喂……太有意思了,玲琳!」
「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有趣,大兄长!」
两人都兴奋得难以平复。
这也难怪,虽说他们一直是关系很好的兄妹,但因为体力的问题,两人还从没一起行动过一整天。
而现在,他们既能享受知心的交谈,又能全身心投入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中。
怎么能不开心呢。
「就像做梦一样。能和你一起种水稻、打理田地。」
玲琳眼中满是喜悦,不住地点头。
「邑民们的愤怒,无疑是源于对歉收的恐惧。既然如此,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帮着解决问题。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如果是这样,只要情况允许,不管多少天——」
她正想表达自己想留在这个邑的想法,却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景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臂,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想尽可能长久地以这副身体待在这里,对吧,玲琳。」
「……」
那平静而缓慢的声音。
和刚才那豪放的态度截然不同,那如潺潺流水般的温柔,让玲琳有些心慌。
只听见「噗嗤、噗嗤」拔杂草的声音。
「不用不用,这算不上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更何况,其他邑民也渐渐不再受罚。
面对这轻声的指责,玲琳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
她下意识地顺着兄长的视线看去,越过一道道田埂,望向灌溉用的河流两岸的草丛——
「玲琳」
视线的尽头,朱慧月她们一会儿互相较劲,一会儿又拔着草。
而且,他们在处理野鸡时,还特意裹上泥巴蒸烤,撒上从祭坛借来的供盐,十分从容。云岚忍不住说「喂,怎么能随便借供品啊!」,也在情理之中。就这么着,他们悠闲地干着活,笑眯眯地拉拢邑民,云岚则一直在旁边大声叫嚷。
不,不对。自己应该是那个带着戏谑的笑容、悠然自得的人。
景行轻巧地避开话题,夸张地耸了耸肩。
「是啊。感觉殿下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本事呢。」
景行在玲琳身旁坐下,像是切换心情般呼出一口气,又开始拔草。
坐在旁边的豪龙一边挠着鼻尖,一边叹了口气。
要是把黄家的土性和朱家的火性比作田地,玲琳会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我说,云岚啊。」
他握着草捆的手松开,泥土簌簌落下。
「呵呵。明明你心里想着,我不当皇后对五家的平衡更有利呢。」
不习惯的行为会让人身心疲惫。
玲琳笑容更深了。
「您都出汗了呢。」玲琳做出擦拭鬓角的动作。
徒劳感涌上心头,云岚手托下巴,眼神放空。
「没关系的。有身为军医的大兄长帮忙出主意,我们每天都在研制更有效的药方。不管发多高的烧,身体多痛,都能用药缓解。」
「那种事,只是附加的,附加的。要是你想成为皇后,花时间去铺垫就好了。」
看着这些在这个凉夏里,不顾稻田生长,顽强扎根的无名花草。
但其实,云岚也有同样的感受。
「只是……所谓后妃,并非仅仅是殿下的妻子。而是国母。必定要诞下皇位继承人。一想到这些,我就在想,我作为黄家的女子,去争夺那个位置,是不是不应该……」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就像钟摆回摆一样,之后我又被更严重的症状所困扰……。呵呵,我从小就只有在高烧的时候才会做一个梦,最近啊,大兄长。我每隔几天就会做那个梦。」
想必他已经把这个邑的位置、规模,甚至连逃生路线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在这次外游期间,为了绝不搞垮身体,这几天我开了特别强效的药。所以,不会在身体方面给慧月大人添麻烦。这种药连续服用七天就会有副作用,所以我保证,在此之前一定会回到乡镇,恢复身体。」
「朱慧月会受罚。同时你会成为皇后。用世人的话说,就是能成为皇后。可你连权衡一下自己的荣华和朱慧月的安危都不愿意。不仅如此……你是不是其实比起朱慧月受罚,更害怕成为皇后呢?」
每次,慧月都会吊起眼睛生气地说「你这个大骗子!」,但要是她知道玲琳每次都是发自内心地下了决心,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一般来说,朱慧月是个招人厌的人。而且,占据着她的身体,替她承受他人的敌意,怎么想都很不合理。我主动提出让你被抓走,你要是反抗也不奇怪。可你却完全没想过要从这个邑逃走。」
「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玲琳。」
「我之所以……一直进行这场豪赌……」
「这太荒谬了。成为皇后,是咏国女子被赋予的至高荣誉——」
云岚把肘支在抬起的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回答。
「在这方面,那些鹫官和武官,就算有能力,说到底也只是凡人。除非是那种有着野兽般直觉、又不怕单独行动的莽撞之人,否则,怎么可能找到这个邑——」
看着这张有着别人面容的妹妹。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但把你一个人留下也不行啊。」
「不是的!殿下……表兄长大人,文武双全,心地善良,值得信赖,我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谢谢您」
玲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接着说道:「也许,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轻轻叫出了声。
所谓雏女,指的是下一代的后妃。不过这终究只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有人落选,也能轻易地推出下一位候选人。
「的确如此。景彰可能因为太着急,不小心给搜索队指错了方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最好乖乖的,能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这是每次替换时,玲琳都会告诉慧月的话。
如果被识破替换,她就会以妻子的身份,最终以皇后的身份陪伴殿下一生。但如果没被识破,她也不介意离开雏宫。玲琳一直顽固地称对方为「殿下」,尧明也许他觉得对方「还无法原谅自己」。
无数的眼球。一片漆黑。一旦被「它」抓住,全身就会被黑色的火焰灼烧。怎么甩都甩不掉,那可怕的火焰紧紧缠绕着全身。
「不知道。」
「……在乞巧节和慧月大人替换身体之后。换回自己的身体后,我才发现,我的身体变得出奇地健康。不发烧,就算发烧也是低烧。没有恶心、眩晕,身体也不痛,浑身都很轻松……。我就在想,是不是慧月大人的灵魂把我这被病魔盘踞的身体给净化了呢。」
「……是啊。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咯。」
看来,豪龙是厌倦了放哨。
「她们还真不嫌累,干得真起劲啊……」
「像是烧荒一样?」
「大兄长?」
「……」
玲琳抿了抿嘴唇,背对着景行,目光落在拔下来的杂草堆上。
看到兄长突然紧紧盯着一个地方,玲琳疑惑地歪了歪头。
就像刚才,他在各处田地间穿梭除草,似乎是在摸清这个邑的全貌。
「话说回来,殿下身为皇太子,行动受限,对我们来说倒是幸运。要是拥有龙气的他认真起来,我们的藏身之处眨眼间就会被发现,不是吗?」
景行不顾被风吹乱的头发,直直地凝视着玲琳。
「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我想好好确认一下你的想法而已」
「呐,大兄长。请听听任性妹妹的请求吧。玲琳还想再用这副身体玩一会儿。」
「啊」
那仿佛融入暮色的轻声细语,让景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到这一点,玲琳慌慌张张地用欢快的声音说「没什么啦」,然后蹲到了和景行相反方向的草丛里。
「感觉杏婆也累坏了,都卧床不起了。她也没给我们做午饭,我都饿坏了。我现在就想回家,想睡觉……」
景行正打算接着说「根本不可能」,却突然僵住了。
「好的」
夜晚,温吞的风拂过稻田。
闭上眼睛,那个梦仿佛还在眼皮底下重现。
「……嘛,毕竟我是出了名的妹控黄景行。要是被妹妹说『还没下定决心』,就算舍弃家族的荣华富贵也要争取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景行迅速打断她。玲琳短暂地吸了一下鼻涕,然后猛地转过身。
「——糟了。」
接着,玲琳用更加平静的声音补充道,说不定在此之前,恢复了气的慧月就会通过远程操控让身体恢复正常。
自己被如此悉心守护着。
「我承认这是荣誉。那你是无法信任殿下吗?怎么看你都像是在为了逃避殿下而做一场豪赌。」
景行随口回应着,用沾满泥巴的手摸了摸下巴。
「他们要干到什么时候啊?」
其间,他们还巧妙地避开了刁难,哄得野鸡乖乖听话。按理说应该是折磨人的云岚他们,这段时间却连气都没怎么生过。
她试着说出了最近一直回避的「表兄长大人」这个称呼。
这几个时辰,朱慧月她们一直在稻田里劳作,负责监视的云岚他们也只能一直坐在田埂上。不,岂止是几个时辰。那个雏女和武官这两天一直埋头于农活。
景行呆呆地望着妹妹的背影,一时忘了言语。
玲琳深深地向景行鞠了一躬。
(我怎么这么累……我以前这么爱大喊大叫吗……?)
但她很快收起笑容,低下头说:「只是」。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他把玲琳送去参加兽寻之仪,还责骂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的那些行为,都是出于对「黄玲琳」的爱和义愤。
云岚烦躁不已,拔起了田埂上的杂草。
「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而且,来的时候云岚他们把连接邑和乡镇的吊桥弄塌了。就算是我,没有桥也回不了乡镇。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在邑里待上几天,等救援来了再说。」
但其实并非如此。玲琳早就原谅了尧明。更确切地说,她连生气都没有过。
这位兄长看似随性而为,实际上非常聪明。
「……那是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如果我回到乡镇被殿下看到,一定会被他识破我们的替换……。那样的话,慧月大人就会受罚……。」
「那样的话,或许我应该尽早主动退出雏女之位。但是,在战斗之前就主动放弃,皇后陛下是不会允许的吧。我自己也不愿意。没关系,我还能战斗。……想战斗的心……和不想再战斗的心……时常……。所以,我才会以赌约这种卑鄙的方式……」
玲琳知道,景行看着云岚他们在桥绳上割出缺口,却并未发作。
看来豪龙最终也放弃了回家的念头,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但是如果成为了后妃——正式的「妻子」。
「也许吧。」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你看,才两天,杂草就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她们用脚和泥,修补坍塌的田埂,看到害虫就踩死,还一株一株地检查水稻。她们到底是什么人?专业农民吗?」
「……」
或许是闲得无聊,豪龙嘟嘟囔囔地说着,云岚默默地听着。
至少,朱慧月她们干起农活来,确实比农家还熟练,甚至更出色。
云岚本想着,只要她们稍微踩到水稻,就挑挑毛病,但到目前为止,她们干活比云岚他们还要细心、迅速。
「那真的是那个……无才无艺、傲慢无礼的沟鼠吗?」
「……」
云岚眉头紧皱。
从都城传来的传闻来看,朱慧月是个欺负其他雏女、虐待女官、不把人当人的讨厌女人。从她在供奉舞前的态度也能看出,她对百姓十分轻蔑,被贱民纠缠时,会立刻躲开。
可现在呢?
自从来到邑,她完全没有那种样子。
不管是高贵的女子,还是村里的百姓,有谁曾对云岚他们笑过吗?
她不仅没有嫌弃他们脏兮兮的样子,还会直视对方,认真倾听,毫不犹豫地行礼。
她没有嘲笑贱民寒酸的模样和身上的臭味,反而对村里的稻田和农田的壮美赞不绝口。这样的人,以前有过吗?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差别太大了。我说,云岚……」
「叔父您和邑民都太好骗了。」
尽管豪龙脾气不好,但本质不坏,云岚还是硬邦邦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肯定是在演戏。听说要被折磨,就想尽量讨好我们。」
其实云岚心里也明白,那两个人不像是会有这种可怜的俘虏心态的人。
但是,云岚试图通过斩钉截铁的断言来让自己相信自己的说法。
对方看起来相当慌乱。虽然语气依旧恭敬,但说话却语无伦次。
「不、不是的。要说逃跑的话,嗯,虽然是在跑,但我并不是想逃出邑!只是想躲进仓库而已!对,我想回去!我想回仓库!」
面对这强硬的说法,辰宇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这正是他们心目中「制裁」应有的场景。
其间,女人多次回头张望,当她发现云岚手里握着刀时,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她脸色变得煞白。
「你不想听,可我现在非说不可。」
他一只手将剑指向云岚,另一只手则将朱慧月搂在怀里。
「他们不是贼人。是无辜的百姓。」
玲琳直直地盯着辰宇的眼睛,大声说道。
「——请收回您的话。」
「桥断了的话,不回去吗?!」
过了一会儿,豪龙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就在云岚憋着一股气,更用力地抓住朱慧月的手臂,想把她拉过来的瞬间——
「哪有这种道理,你这个臭女人。」
云岚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对视了一眼。
原本惊讶过度的眼睛里,此刻又透出了难以抑制的愉悦之色。
「不管这人有什么目的,我是凭自己的意愿来到这里的,而且实际上,我一点伤都没受。凭什么要砍这人的胳膊呢。」
「咕……?!」
他似乎有些慌乱,转过脸,低下了头。
好不容易用手肘撑地,起身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留有马蹄印的道路,还有留在现场的玄家组绶,都太明显了。要是刺客真的是我们玄家的人,是不会留下证据的。」
「甚至还在现场撒了火和油?」
「哼。哪有被人求就把刀收起来的傻瓜。要不要我试试看砍你一刀?」
这女孩的发言,和之前换了身体的黄玲琳庇护女官时说的话如出一辙。
「毕竟是晚上嘛。除了一个下贱男人难看地爬着的样子,我啥都看不到。」
「云岚,你没事吧。想吐吗? 头没撞到吧?」
看到剑尖移开,玲琳急忙回头看云岚,没注意到这些。
「哦。把自己抓走的人,你说是无辜百姓?」
「我还以为你连碰这些下贱的百姓都嫌脏呢。」
「……」
「——下贱东西!」
鹫官长·辰宇,据说在被安排到雏宫之前,是一位出色的武官。
辰宇转向云岚,重新握紧了剑。
她这样给自己找理由,然后狠狠地瞪着辰宇。
(偏偏是鹫官长大人赶来了啊!)
一直弯腰在田埂上拔草的朱慧月和黄景行突然站了起来,这让两人吃了一惊。那个女人迅速转过身,一脸焦急地沿着田埂跑开了。
「我不否认他们带我的方式有些强硬,但他们当时肯定是走投无路了。至少,我现在是凭自己的意愿留在这里的。」
「如果不被朱慧月不被憎恨的话就麻烦了。嗯。也是为了你好。」
像鹰一样目光锐利的辰宇,故意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说道。
虽说和兄长们所属的军队不同,但当时他立下的战功连玲琳都有所耳闻。要是这样的辰宇来到了这里,就算他一人将这个邑灭了也不足为奇。
(她跑了——!)
「求、求您了。情况很紧急。请让我回去吧!」
背着月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的,是个让人不禁想用「伶俐」来形容其气质的男人。
「……嗯,说得也是。」
——咚!
之前那值得赞赏的勤劳模样,还有谦逊温和的态度,都不过是在演戏。
「朱慧月。你被这些贼人抓走,到现在都还差点遭到袭击。为什么要庇护贼人?」
眼角瞥见兄长一脸为难地举着手。看来景行也阻止不了这位鹫官长的行动。确实,身为「护卫」的礼武官去妨碍赶来的「同伴」,这说不通。
辰宇微微睁大了眼睛。
「哼。鹫官长大人真是有眼无珠啊。你这个空心菜!」
「那么。我想在殿下跟前问清楚情况,所以不会杀你,但至少要给你用刀指向雏女的行为一些惩罚。要不要砍你一条胳膊呢。」
「究竟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那女人的脚程意外地快。但还不至于能从云岚手下逃脱。或许是因为只有月光照明,田埂又湿滑,那女人轻易就被抓住了。
云岚说着,突然想到,要是现在把武器架在她脖子上,说不定就能制住那个厉害的护卫。把雏女当人质,逼护卫自己去仓库。然后这次一定要用好几层绳索把他们绑起来。
辰宇清了清嗓子,笑了起来。
玲琳忍不住吐槽,辰宇却只是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哼」
「事到如今,你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了?可惜,我可不会放你走。你接下来要被邑里所有人扔石头,成为大家的笑柄。」
一个惹人厌的女人,一群被迫服从的贱民。
玲琳逼近辰宇,用手指着他。
「抢夺雏女,抓住人家的手腕辱骂,还拔刀威胁。看来你是非常想死啊。」
辰宇皱起了他那好看的眉毛。
云岚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她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哀求道:
玲琳惊呼出声,辰宇却像是把这当成了正经问题,淡淡地回答道。
「什……」
玲琳紧紧抿住嘴唇,开口说道。
到明天,她们肯定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站都站不起来,就像最近那些贱民一样。
「总之,她们能这么有精神地干活,还不是因为每天吃饱喝足,精力充沛。和我们每天只靠一碗粥勉强度日可不一样。她们那股傻气的活力,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你还对她们赞赏有加,想干什么?」
不知为何他全身湿透,剑尖也不断有水滴落下。
「还挺关心人的嘛。真没想到你朱慧月会有这么慈悲的心肠。」
云岚用一只手钳住女人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
「啊、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好像会惹出麻烦,能不能把武器收起来呢?!」
只能祈祷其他鹫官平安无事了。
「他们没有抓我。他们……是因为这场冷害,饱受饥饿之苦。他们只是想把自己的困境直接向南领的雏女诉说,才把我带出来视察而已。」
玲琳急忙松开辰宇的胳膊,用后背护住云岚,跪了下来。
她们能这样干活,满打满算也就再撑几个时辰罢了。第一天运气好打到了野鸡,但这种好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不、那个,不好意思,现在先别提这个了——」
「从留下的线索里,我感觉有些刻意。」
玲琳刻意表现出恶女的样子,干脆利落地骂了一句,辰宇被噎得说不出话,用手捂住了嘴。
剑尖上又有水滴落下。
「鹫官长大人!」
「不,鹫官长大人。请收起您的剑。这人可能受了伤。得治疗一下。」
云岚一边立刻追向朱慧月,一边心想,看吧。
要是继续假扮朱慧月,就得自己想办法摆脱这局面了。
不,朱慧月是南领的雏女,自己领地的百姓被贬低,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看来,云岚他们的布置反倒弄巧成拙了。
她一直面带微笑,实则在盘算着逃跑。
在这里和他起冲突,会不会不自然呢?
「不——」
「治疗? 别开玩笑了。」
「请不要用那种称呼叫他们好吗? 他们哪里下贱了。你看不到这些精心耕种的田地吗?」
云岚为终于出现了能理解的状况而感到安心。
「你想往哪儿跑啊,啊?!」
听到这恶意满满的话,玲琳忍不住回嘴了。
另一方面,本应被救出来的玲琳十分焦急。
「我觉得玄家或者远方盗贼这条线索不太靠谱,就带着分队单独搜寻,结果发现通往这个邑的桥断了。看情况好像不欢迎人来,我就进去看看了。」
「喂,站住!」
总之,不知怎么的,辰宇就独自一人轻松地来到了村子。
就在云岚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时。
接着,传来一阵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和含混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 当然要进去啊。实际上,其他人中途都退出了,只有我游了过来。」
「他们被无情地赶到贫瘠的土地上,即便如此,也没有让土地荒废,而是努力耕种。他们与同伴紧密团结,比乡镇里任何人都更真诚地面对田地。您凭什么说他们卑贱呢?」
云岚听到自己肋下传来一声闷响,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云岚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心里却稍微松了口气。
脖子上,是冰冷的剑尖。
由于辰宇一直扭头看向别处,玲琳愈发恼怒,扬起了眉毛。
「您看看这片田地,整理得多么美观。灌溉工作也十分细致。再看看里面的田地,作物排列得整整齐齐。这是考虑到蔬菜长大后的大小,为了不遮挡阳光才这样安排的。这个邑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巧思。他们是这个乡镇里最优秀的农夫。」
被玲琳护在身后的云岚,一脸被说中心事的表情,抬头看着她。
但玲琳顾不上这些,继续说道:
「他们如此热衷于钻研,拥有丰富的经验和知识,您竟然说他们卑贱……喂,您在听吗?」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
「哼——」
面对毫不愧疚地回答的辰宇,玲琳气得身体前倾,但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转过头来的辰宇,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他们并不卑贱。」
辰宇收起剑,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向玲琳递了过来。
看到他那从未见过的、如同少年般的笑容,玲琳惊讶得不禁看入了神。
「还有,我想再纠正一个称呼——」
「啊——不愧是未来大有可为的鹫官长,态度真是灵活啊!」
就在他在玲琳耳边,正要说出她的名字时,背后有人大声喊道。
是景行。
他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辰宇的肩上,自然而又强硬地把他从玲琳身边拉开。
「其实我从各种角度比较考量后,得出结论,在救援到来之前,在这里的邑里待上几天更好。毕竟,要是强行背着朱慧月阁下过河,她肯定会大发脾气,说不定会溺水呢。」
景行不动声色地强调眼前的女子就是朱慧月,辰宇皱起了眉头。
他不确定景行是真的不知道女子的身份,还是明知却故意隐瞒。
但对慧月来说,喝了药反而感觉身体更沉重了。
他那湛蓝如天空般的眼眸,微微低垂。
「要是相信景彰阁下的话,和他在一起会麻烦三倍呢。可不是两倍,是三倍哦?」
结果,雏女们都各自待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发着时间。
他毫无疑虑地走到桌旁,从冬雪手里接过茶具。
虽说玲琳是顺便跟着去的,但她真的没事吗?
「我们可不能因为这么个邑就耽误行程。还是说,如今的鹫官长软弱到不逃到安全的乡里就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先把这药喝了吧。」
「玲琳,能说句话吗?」
「嗨,玲琳。你正累得躺着休息呢,抱歉啊。」
「朱慧月」被抓走后的第二天晚上。
「!」
慧月一边用水漱口一边抱怨,冬雪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刚才,好像在现场发现了玄家的组绶,这完全是村长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仔细检查火灾遗迹的功劳。
莉莉从旁边探过头看着烛台,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说道。
「我不多待,就让我跟你说会儿话。你就躺着就好。」
他好像觉得在自己治理的领地发生这样的事是自己的责任,拖着年迈的身体,为祈求慧月平安而绝食。他不停地恳求尧明,不仅要留在宅邸指挥,还希望皇太子能亲自参与搜查。
那个女人可不是像蝴蝶一样轻盈地夺走人心的类型。嗯,虽然也有那样的一面,但本质上更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
「什……」
冬雪和莉莉迅速对视一眼,把慧月推进了床铺。
「喝了这药,我反而更难受了。我又没不舒服,如果是预防药,至少能不能少喝点?」
「还是说,你要急着把替换的她送到殿下那里,催促他尽快娶妻?真是个顾念异母兄长的人啊。」
「唉……!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配合炎术啊!」
「殿下驾到。」
反倒是村长江氏,似乎因「朱慧月」被绑架一事而乱了阵脚。
「带着脾气暴躁的朱慧月过河,说不定更危险。其他鹫官回乡镇报告,整顿部队,修好桥或者翻山过来,大概需要两天时间。还是在这里等着比较明智。」
充满力量,大胆无畏,停不下来。无论是表达好感,还是逃跑的时候,都那么直接。
「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要是和殿下见面,玲琳肯定会被识破身份。你知道那场赌约吧?玲琳还没下定决心成为皇后。作为兄长,我不想强迫妹妹做她不愿意的事。」
黄玲琳是那种即便身处逆境,也能把逆境搅得鸡犬不宁的大大咧咧的女人。慧月担心她会不会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顺便也担心她玩得太过火,会不会陷入意想不到的危险之中。
这时,冬雪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这或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情。
大大咧咧、对他人心思不太敏感,这是黄家的特点。但在战场上就不一样了。景行有着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擅长看穿对手的弱点。
辰宇默默地转过头,景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慧月默默地按住了太阳穴。
然后轻声低语道:
大概是玲琳指示她给慧月用药的吧。
莉莉沉默不语,慧月的不安愈发强烈。
「据说朱慧月恢复气后,再过两天左右,替换就可以解除。等那之后再回乡镇不也挺好吗?毕竟桥断了。带着雏女是过不了河的,这也是不可抗力。」
毕竟,那个女人看起来对第一次外游兴奋得不得了。
慧月嘴里嘟囔着,但心里却冷静地想着「不对」。
景行搂住辰宇的肩膀。
「只是接触火焰的时间对不上而已。有景行大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慧月摆出玲琳那种安静的姿态,等待着尧明进屋。
冬雪那张让人难以读懂情绪的脸,配上那双像人偶一样的黑眼睛盯着自己,莫名地让人害怕。结果,慧月今天也只能皱着眉头把药喝下去。
(还是那么难喝。说这是她自己配的药,那她的味觉肯定有问题。不然就是这个讨厌的女官故意整我。)
慧月心想他直接进来不就好了,正歪着头这么想着,接下来的话让她差点跳起来。
慧月因为有黄家组绶的例子在前,也不想轻易断定是玄家所为,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免埋怨,觉得尧明应该更积极地调查这起绑架案才对。
既然是这位忠心耿耿的女官拿出来的药,应该不会对身体有害。
(……为什么我还没结婚,却像个担心调皮孩子的母亲一样呢?)
就目前看来,尧明对现在的慧月似乎没有敌意。他既不显得焦急,神情也很冷静。
「所以,各位。从今天起,这位鹫官长·辰宇也和我们一起了。别看他身份高贵,睡大通铺也没问题。不过,他看着好脾气,实际上性子挺急,要是你们随便动手,可是会被他杀掉的。大家小心点。」
「黄玲琳」身体不舒服是常有的事。她们觉得,面对看起来身体不适的女人,尧明应该也不会久留。
「确实……」
因为慧月知道,黄玲琳那些离谱行为的背后,大多包含着对自己的关心——比如不想让自己成为贤妃,不想让自己受罚之类的。
「满分。」
他走到蹲在云岚旁边的玲琳身边,故意让她听到似的说道:
一开始看起来冷淡的江氏,反倒让人觉得是个更有人情味的人。
即便如此,尧明对此也没有强烈反应,只是一味地发布搜查指示,也没对玄家展开调查。
说着,尧明优雅地走进房间。
景行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是个妹控,辰宇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来不管身体换没换,她都打算坚持让慧月喝药。
「再担心也不能让玲琳大人平安无事。雏女大人,您的职责是作为『黄玲琳』,维护好自己的身心和周围人的评价。」
房间里微微飘散着药汤的余香,似乎也帮了忙,他似乎顺利地把慧月当成了正在休息的人。
「而且实际上,视察这片土地是符合农耕神的意愿的。怎么样,鹫官长阁下。在桥修好、救援队到来之前的这几天,我们一起留在这片土地上吧。」
因为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这种不安的气氛,也让慧月的心情变得沉重。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应该是作为礼武官被派去现场勘查的景彰。今天他也挂着那让人讨厌的笑容。
就这样,本应是俘虏的他们,单方面决定了增员的事情。
在乡长宅邸的一角——分配给「黄玲琳」的房间里,慧月对着烛台,烦躁地咬着指甲。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太莽撞了!
「没不舒服……?」
「现在哪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
「景行阁下……」
景行愉快地点点头,回头看向云岚和渐渐聚集起来的豪龙众人。
和黄玲琳交往加深后,慧月有了深刻的体会。
前一天晚上,前夜祭中断后,村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强硬地打断了话题:「绝不能让您的身体出任何意外。」
不,有景行在,应该没事。但他们俩该不会正在和贼人搅和在一起吧。
慧月烦躁地脱口而出,冬雪却依旧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这个看似对世间万物都已厌倦的美男子,无疑对玲琳有着特殊的感情。
喝下药后,那股差点让人吐出来的气味,让慧月忍不住捂住了嘴。
慧月一边听着尧明温和的开场白,一边轻抚胸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样子。
「因为被说『快跑』就被贼人抓走逃跑,这也太蠢了……」
一旦确定她就是玲琳,他那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就会焕发光彩,嘴角上扬,甚至想要呼唤她的名字。
「抱歉,我直接说正事了——」
别说是商量如何解除替换了,连对方是否平安都不清楚,慧月的焦急情绪与日俱增。
「这可不是小事,关乎您的身体健康呢。」
这么说来,这次自己的雏女被抓走,他一次都没表现出慌乱的样子。他那白皙俊美的面容没有丝毫憔悴之色,也没有像无头苍蝇似的亲自去搜索,让周围人困惑。他还把政务带到宅邸,翻看着文件,那模样甚至让人觉得他对搜查毫不在意。
这就是辰宇的选择。
「……你希望留下的理由是什么?」
而景彰则在门边候着,向慧月投来仿佛在说「好好表现」的眼神。
(要说的话,更让人担心的就是这方面吧……!)
慧月一边揉着开始疼起来的脑袋,一边抱怨着,但同时,她也无法讨厌这样的玲琳。
然而,为了妹妹,景行毫不迟疑地去刺激这种可能会被视为不敬的危险情感。
不是看不下去,而是提心吊胆,眼睛根本离不开。
「……」
「……」
「蠢女人。真的很蠢。太危险了。看不下去了。」
(哼,因为被抓走的是「朱慧月」,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乞巧节时「黄玲琳」被推开,他可是怒不可遏,立刻就举行了兽寻之仪,差别可真大啊。)
但慧月轻轻咂了咂嘴,瞪着莉莉。
不久后,他转过身,甩开了景行的手臂。
正常情况下,雏女们在本祭日之前都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可以游览村子的名胜,举办茶会与乡民交流,但现在完全没有这样的氛围。
慧月差点忍不住自嘲起来。这位英俊的皇太子心里真正在意的,确实只有玲琳。他总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要是真的发火、声音变得粗暴,那也只有在重要的表妹受到伤害的时候。
玲琳想必很幸福吧,但作为被归为「其他人」的慧月,有时甚至会心生恨意。
(不过,他都没察觉到替换,感觉他的深情也就那样吧。)
慧月心里正暗自嘲讽着,
「——你在听吗?」
尧明的声音传来,慧月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
「没关系。看来你真的身体不舒服,抱歉啊。」
尧明简短地道了歉,接着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要求。
「接着说正事,希望你明天能和雏女们喝喝茶,缓解一下她们的不安。」
「啊?」
尧明不知如何理解僵住的慧月,忧心忡忡地把视线落在茶具上。
「我也觉得在你身心俱疲的时候提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要安排本祭、勘查现场,更重要的是指挥搜索朱慧月,实在没时间照顾雏女们。」
「……」
「在这陌生的地方,同伴被抓走了,雏女们肯定心里没底。以前遇到天气异常或者小事故,雏宫气氛紧张的时候,你总能巧妙地请大家喝茶,安抚雏女们的情绪。我希望你这次也能这样做。」
慧月冒出了冷汗。
道理她能明白。如果是玲琳,说不定还会主动提出。
但是,
(让我,而且还要在不被识破身份的情况下,招待其他家的雏女……?! )
对现在的慧月来说,这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林用讨好下人的口吻说话,云岚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她肯定能毫无羞涩地说出这样的话。没错,她对此深信不疑。
「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哼。说真的,除了和「黄玲琳」有关的事情之外,您真是丝毫不为所动,心如冷血之人。)
(这「汇报指导」完全没用啊)
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会让人觉得,他身上玄家的血脉很浓呢。基本上性格冷淡,只对一个人动心,是个执着得让人恼火的男人。
「诶……是的。」
在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隐藏在夜色中,对方的使者已经在这儿等着他了。
「完全没问题。」
「啊呀!」
「殿下您可真是冷静啊。」
这倒也不是假话。邑里的男人确实一直在监视,不允许有任何危害邑的行为,只不过,只是把邑里的田地打理了一番而已。
身为乡长的亲信,他却喜欢干农活,这倒是少见。或许正是因为他这种淳朴的性格,才被安排了各种工作,这不,他就嘟嘟囔囔地跑到深山里来送食物了。
虽然用了字据来威胁,但乡长的使者这么软弱真的没问题吗?
她本想尽量不带指责的意味,但话出口还是有点怪怪的。
云岚差点咂舌。
「喂,这也太放任不管了吧?」
「或许是因为和后宫用的不一样,是便宜货吧……还好只是被殿下看了一眼。」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也没法再拒绝了。慧月尴尬地点了点头。
云岚底气十足地回答,林佩服地点了点头。
云岚不太清楚江氏在乡里推行着怎样的政策,也不知道林在乡里担任什么职务。只是因为和江氏有过交易时,江氏指定他为使者,所以云岚猜他是江氏豢养的人之一。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没想到,她带着压抑情绪、颤抖着声音的诉说,似乎和「玲琳」的言行举止很相符。
「咦,你的脸好红啊。是害羞了吗?」
「他确实厉害,但我们人多势众。男人们一直围着他,限制了他的行动。」
「不,别这样!对不起,我没打算怀疑你们……。当然了,你们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处理就行。」
「这样啊。——但如果是这样,玲琳,你应该相信朱慧月。」
裂纹从茶器外侧延伸开来。正好在手指用力握紧茶器的地方。
她耳朵发烫,眼睛湿润。但如果要继续扮演「黄玲琳」,她就得在这里坦然地点头。
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必须尽快掌握炎术,而且,还得针对和雏女们的茶会采取对策才行。
但反过来说,要是深入到山腰,乡镇和邑的边界就很容易跨越了。
她没想到黄玲琳竟然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关心自己。
「你一开口就是『慧月』『慧月小姐』。她出了洋相,你马上就帮她找借口,说肯定有原因;别人轻视她,你哪怕把自己的事往后放,也要担心她。你呀,真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尧明露出了苦笑。
「讨厌,给殿下呈上的茶器裂了。」
(话说回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
论身份,林要高贵得多,但他似乎很怕一脸不悦的云岚,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样啊,真是荣幸。」
「诶……?」
极其不擅长社交的慧月开始抱头苦恼。
他把火种和当引火芯用的枯枝揣进怀里,仅靠着月光,在险峻的山里前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她的真心话。要是被允许,她真想不顾身份暴露的风险,逃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没什么。……明明有一位雏女被抓走了,您却不为所动,还能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真是了不起。」
「没错。我吓唬她,让她尝尝仿佛蛆虫从全身毛孔钻进去啃食她肌肤般的恐惧,还拧着扎在她指甲缝里的针,恶狠狠地瞪着她,都快把她弄晕了。」
「幸会,林阁下。」
云岚冷淡地回应道。他口中的「林阁下」,是乡长江氏派来的人。
刚才连鹫官长也加入其中,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但既然对方没提,云岚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暴露弱点。
「其实啊,实际上朱慧月被山贼掳走的那一刻,她在社会上就等同于死了。你想啊,雏女这种身份,最重要的就是贞洁,光是被粗野的男人掳走这一点,就必然……你懂的吧?」
「你迟迟不来,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在哪里被野兽袭击了呢。平安就好。」
——所以,她没注意到。
「要是你们说信不过我们,那我现在就把保管的字据送到乡里皇太子那儿去。那样一来,江氏可就完蛋了。」
「……好的。」
「果然厉害。这么说,朱慧月那边也……?」
(这算什么,简直是屈辱……)
都怪那个叫鹫官长的男人踹了他一脚,说不定内脏都受伤了。
她抬起头,看到尧明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
羞耻心让她几乎要爆发。
也就是说,之后只要再传出点风言风语,朱慧月就会作为「不洁之女」被从雏女的位置上驱逐出去。
云岚很是无语,但林却给出了意外的解释。
林双手捂住嘴,身体瑟瑟发抖,但过了一会儿又歪着头问:
「慧月大人是……我重要的……值得骄傲的挚友。」
「没想到黄景行阁下也跟着去了。听说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武官,乡长也在担心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
分隔乡镇和邑的河,随着下山的路逐渐变宽,到了山脚下不通过桥就无法跨越。
「……也就是说,你只是吓唬她、瞪着她而已,是吗?」
「重要的朋友说不定此刻正在受苦,我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喝茶呢。啊,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想抛下作为雏女的所有职责,亲自去参与搜索!」
「您说得确实在理。只是……那个,就这次而言,我真的很担心朱慧月大人。我哪有心思去请人喝茶啊。」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慧月撇了撇嘴。
实际上,事情根本不是顺利,而是一团糟,但云岚还是若无其事地敷衍着。
「我会尽最大努力,让其他家的雏女们缓解不安。」
大概是打算按照之前说的那样早点离开,喝完茶的尧明故意打趣她,慧月忍不住回嘴道:
不过,云岚从小就经常溜出邑到山里玩,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目的地。
林人品不错,见多识广。之前他带蔬菜来的时候,还教过云岚保存蔬菜的方法,也分给过他肥料和草药。
「啊,云岚,你总算来了啊。」
慧月内心几近崩溃,拼命地找借口。
「她是你值得骄傲的挚友,对吧?那你就该相信她平安无事,然后尽好你自己的职责。」
正端着茶器的莉莉,一脸困惑地嘟囔着。
真不知道他这句回答是在讽刺还是真心的。
「那个,不好意思,咱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对朱慧月的制裁进行得顺利吗?」
(不过,上次不就是因为他那性子,才没看清真相,把黄玲琳逼到绝境了吗。啊哈,这么想来,殿下也没什么长进呢。太过执着,看不见周围的情况,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真是个没耐心的人!)
从岩石上站起身,发出松了口气般声音的,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尧明还恶作剧似的补上一句「把我都晾在一边了」,这让慧月无言以对。
折磨朱慧月所得到的报酬之一,也就是眼下的食物,就是通过这个男人送来的。
最终,他们亮出字据的存在,强行压制住对方的反驳。
云岚一边揉着疼痛的肚子,一边急匆匆地走在山路上。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
「有意见吗?不是说好了怎么干都交给我们吗。我们这儿可有字据呢。」
「什么?」
不,他的脸用黑布蒙着,不让云岚认出他,所以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从他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和自信的神态可以看出,他是个有些身份的少爷,而且性格胆小。
胆小的林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尧明的声音让慧月突然回过神来。
慧月用力握紧拳头,才抑制住了差点紊乱的呼吸。
他好歹还参考了朱慧月她们提出的拷问示例,可看起来一点效果都没有。
怀着扭曲的心情,慧月在心里把尧明狠狠数落了一番。
「可恶,疼死我了……」
「像才华横溢的金清佳、端庄娴静的蓝芳春、温柔和善的玄歌吹,这些作为朋友再合适不过的雏女,你对朱慧月的亲近之情都超过了她们。」
这是一座可怕的夜山,一旦走错一步就会从悬崖坠落,要是走错方向就会踏入祸林。
「你啊,真是一如既往啊。」
「是的。您意志坚定,果然名不虚传。」
但云岚今晚无论如何都得进山,因为他要给乡长派来的使者汇报情况。
「说实话,如果把手指、牙齿之类的拿去当证据,反而会麻烦。因为那样一来,她会博得同情。要做就做,比起暴力,更要玷污女人的名节。就是这样。」
尧明突然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她感觉心脏剧烈跳动,都快蹦出来了。
尧明温和地放下茶具,离开了房间。
「……」
林用慢悠悠的语调却提出这么过分的建议,云岚感到很不悦。
他自己虽然也拿邑里的男人玷污她来威胁过朱慧月。但那是在明白失去纯洁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事,并且意识到这是很严重的恶行之后才那么做的。
但这个男人却毫无这样的认知,还笑嘻嘻地让去玷污朱慧月。
云岚突然想到,说不定当年侵犯他母亲的乡镇男子,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做了那种事。
「在这方面,你不是正合适吗?只要看到女人,就会忍不住吧?嘿嘿,很划算哦。只要了解一下她闺房里的习惯、身上痣的数量之类的,就足够了。很轻松的吧?」
「做法就……」
云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全都交给我们。」
「啊?啊,好的,是这样没错……」
或许是因为云岚突然变得冷淡的态度让他困惑了。
林疑惑地歪着头。
「只是,一定要好好折磨朱慧月啊。」
「嗯」
「不然的话,按照字据的约定,我们这边也没办法降低税收。不惩罚这个带来灾祸的女人,冷害也不会停止。明白吗?」
或许是对云岚冷淡的回应感到着急了。林用十分为难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啊。现在,你可是肩负着邑的命运啊。如果税收降不下来,邑民们肯定会怨恨你的。」
——如果不被朱慧月不被憎恨的话就麻烦了。嗯。也是为了你好。
这时,豪龙的话在云岚脑海中浮现。
「……」
云岚嘴角自嘲地扭曲着,再次朝着山脚走去。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扑棱扑棱,有力的振翅声划过夜空,不久后,一只鸟停在了一个男人的肩上。
「看,我给你留了吃的。这可是在这个村子的田埂上收集来的呢。」
云岚立刻转身,把绳子缠在旁边扔着的米袋上,背了起来。
云岚明白叔父这话的意思。
他就这么继续走在夜山的小道上。直到完全感觉不到林的气息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笼罩着村子的不祥之云——云岚。
「而且,你接下这个任务后,你父亲的处境也渐渐有所好转了吧?要是你在这儿失败了,连续两代都被打上无能首领的烙印,你父亲也会很可怜的——」
男人把一条蚯蚓送到鸽子嘴边。
云岚冷淡地打断了凑过来的林。
层层树木,还有厚厚的云层遮蔽,月亮和星星都无法把光洒下来。
它有着乌黑的羽毛,胸部如同孔雀般艳丽动人。
鸽子亲昵地用脑袋蹭着男人的手指,还发出咕咕声。它的脚上绑着一张细细卷起的纸。
男人抚摸着的,乍一看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鸽子。
林在背后怂恿道。
如果不把朱慧月塑造成灾祸的元凶,让大家对她产生敌意——那百姓们憎恶的矛头,肯定会指向身为「外人」的云岚。
「啊,那个……」
「吃饱了吗?……那么,再去帮我做件事吧。」
本该一直守护着邑的平静天空,却因为低垂的云层,让人们只能在不安中喘息。
「对了,到时候我会准备好蔬菜和肉,还会安排你直接和乡长见面!要是遇到应付不了的情况,什么事都可以跟我商量!」
「不用你说」
「好啦,好啦。真是乖孩子。」
从某处树林里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林或许没胆子追上去拦住摸黑赶路的云岚。
或许是字据的威慑力起了很大作用,林如此低声下气的提议,云岚直接无视了。
不,还不止如此。
「『领很可怜』?」
南领的百姓,感情用事又自私。容易胆怯,又轻易依赖别人。依赖着、撒娇着,一旦发现自己的愿望无法实现,就立刻翻脸,责骂对方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看着自己精心饲养的鸽子欢快地啄食,男人满意地笑了。
云岚喃喃自语,抬头望向天空。
说着,男人——黄景行又抚摸了一下鸽子,然后眯起眼睛望向夜空。
「真的拜托了!听说鹫官长朝着邑的方向去了,我们这边也很担心。两天汇报一次实在让人不放心,明天也来吧!子时!」
「又不是狗,不用这么叽叽喳喳地叫,我明白。报告已经结束了,行了吧?多谢给的食物。那,两天后再见。」
就好像生怕云岚背影消失前听不到似的,急忙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