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叽叽……」的鸟鸣声,玲琳醒了过来。
从镂空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虽然微弱,却也告知着黎明即将到来。
玲琳完全清醒后,便悄悄地从床上起身。
「早上好……」
她轻声打了个招呼,因为这里不是仓库。
昨天,除了景行,辰宇也出现了,他们给邑民施加压力,结果玲琳被允许不在仓库,而是在云岚他们住的家里借宿。托此之福,她也不得不和好不容易与虫子们增进了感情的仓库告别。
如今这家里,原来的住户云岚和豪龙、住在这里负责做饭的杏婆,再加上玲琳她们三人,竟挤了六个人。
(大家都睡得好香啊)
玲琳环顾四周,心里这么想着。泥土地上铺着草席的简陋床上,豪龙和杏婆正躺着。边上,云岚也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
(我还以为会有人来掐我脖子呢……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啊)
玲琳按着毫发无损的脖子,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她将视线转向自己的两侧,神情庄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啊,原来是这样」。
玲琳右侧坐着景行,左侧坐着辰宇,两人都闭着眼睛。
(有这样的阵势,一般的农家应该也不敢贸然动手吧)
虽说两人闭着眼睛,但辰宇抱着长剑,景行抱着锄头,连背都没弯一下。
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他们就会立刻醒来反击——他们的睡姿中透着这样的气势。
或许是被两人散发的气场影响,豪龙和杏婆睡得极不安稳。
云岚似乎半夜回来后,好几次都来这边窥探情况,但每次都能听到他咂嘴放弃的声音。看来他最终还是优先选择了睡觉。
(他是出去执行什么汇报任务了吗?真是给他添麻烦了……)
看着睡着还眉头紧皱的云岚,玲琳缩了缩肩膀。
不,他没理由默许替换。
就算运气好没被野兽袭击,那雾气里好像也弥漫着瘴气,进去的人会中途昏迷。等痛苦地醒来时,全身肿胀,皮肤溃烂。而且这些人根本搞不清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强壮的身体,然后走到了泥土地面。
「鹫官长大人……」
「我、我打算做饭……」
「别擅自乱跑。……你是想生火吗?」
「看来你说话还是没个正经」
双臂抱胸站着的,正是鹫官长辰宇。
(得赶紧向慧月大人汇报情况)
说话的是景行,他似乎和豪龙同时醒了过来。
「诶?啊」
后宫配发的火镰经过精心锻造,很容易就能点着火,可这里的似乎不行。高难度反而激起了玲琳的兴致。
而要将这个被不安和紧张笼罩的邑凝聚起来,又该是多么艰难的事啊。
(不。要说反省,还有另一个重大问题呢)
玲琳冒出冷汗,转过身,哗啦一下打开屋门。
「喂,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要把散落的火花变成火焰,需要易燃的引火物,看样子云岚他们用的是晒干的蘑菇。这种因地制宜的生活方式,着实让玲琳觉得有趣。
「我们也不能太过得过且过。得更像个俘虏,守好本分才行。对吧?」
昨天蒸野鸡的时候,玲琳把生火的事交给了景行,所以自己生火还是上次被赶到仓库以后的事了。虽然费些功夫,但生火的乐趣让她兴奋不已。
(我能为大家做点什么呢?至少让大家填饱肚子,哪怕只是暂时缓解一下不安也好)
豪龙像攀附救命稻草一样扯着云岚的衣角,旁边的云岚也满脸不悦地坐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 野猪出没的地方可是祸森」
景行用大拇指指向门外的山,咧嘴一笑。
那种靠自己生存下去的感觉,也很不错。要是一个人流落到无人岛上会怎样,这可是黄家直系子弟最喜欢幻想的事情之一。
「那我们再去猎些野兽如何?」
毕竟慧月要是有人帮忙做事,总会露出很开心的样子。要是让辰宇神气地生了火,她肯定会脸红的。她真是个可爱的女性。
几十年间,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人们从此彻底害怕那片森林,不敢靠近。
他依旧用软绵绵的语调,冲着站在厨房的玲琳骂骂咧咧,但
「嗯……这个是火镰,这块是打火石。引火物……原来是蘑菇啊」
「没错,这个邑挨着山。去那里摘些果实、打些野兽就好了。这样既不会给邑的食物供应造成压力,还能有点强制劳动的感觉。要是担心我们逃走,大家一起去就行」
看样子辰宇一直在警戒刺客,他一脸无奈地收起剑。
玲琳已经尽量压低声音、隐匿气息了,可辰宇似乎还是察觉到她不在屋里了。
「搞什么啊,天还没亮透呢……信不信我宰了你——」
然后,他从玲琳手里轻巧地拿过打火石。
「呀?是钢」
「看那稻子的长势,交了税之后,我们能吃的米几乎就没了。只能把去年剩下的米煮成粥,多兑点水勉强喝喝。你们以为自己有资格讨要早饭吗?」
昨夜被鹫官长轻松压制的豪龙,想必是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鹫官长面无表情、有着蓝色眼眸的美貌或许也令人畏惧,豪龙吓得瑟瑟发抖。
「大概是火镰的硬度不够吧。这可有点难办……」
「是啊……」
「祸森……」
听到这分不清是威胁还是鼓励的喊声,辰宇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始肩膀抖动。
「吵死了……」
「不用了。话说,素有『辰时未醒』之称的朱慧月阁下,天都没亮就起来生火,打算做什么呢?」
正这么想着,突然眼前闪过剑尖,把玲琳吓了一跳。
玲琳借了炉灶旁扔着的工具,轻轻穿过房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玲琳和景行对视了一眼。
玲琳差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看到持剑的人后,立刻停住了动作。
「就你这点力气,等生起火天都黑了」
阴天不知何时会结束,稻子也一直不饱满,可前面却还等着严苛的征税。长期饱受饮食不足的困扰,繁重的劳作让身体无法得到充分休息,周围还不断投来敌意。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怀揣希望生活下去呢?
玲琳一脸严肃地制止了反射性地开始威慑云岚的辰宇。
而且,他们是得不到乡里庇护的人。
(现在的话……)
玲琳试着在辰宇脸前挥了挥手,见他没反应,看来睡得很沉。
「各位所说的祸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真希望能有更坚硬的金属啊。什么样的好呢?坚硬的金属……)
「你们怎么还在悠闲地睡觉?我都已经起来了。赶紧起床,准备早饭。早起可是有好处的哟! 开心吧! 来,起床啦!」
不过,玲琳也明白,在这里表现出留恋可不像慧月的作风。
她可不能在这里说「打算用炎术和慧月大人取得联系」。
「不……但食物匮乏也是事实……」
「鹫官长大人,您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也就是说,他还没识破。或者说,只是稍微起了疑心。
玲琳小心翼翼地问道,豪龙一脸苦相,在景行和辰宇目光的催促下,他一脸不情愿地开始讲述。
玲琳强忍着真心话道谢,不知为何辰宇按住嘴角,移开了视线。也许是忍住了哈欠。
「这、这可真是早起啊」
看到站在身后的辰宇,豪龙吓得挺直了脊背。
难道他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就像字面意思,那是被诅咒的森林。进去的人会遭遇灾祸。之前有饿得受不了进了森林的蠢货,结果不是被野兽咬死,就是染上怪病死去。就连上一任首领也……」
玲琳蹲下身子,用火镰敲击打火石。
「嗯。野猪肉锅听起来就很有吸引力呢」
据豪龙说,祸森是个常年雾气弥漫的阴森之地,一旦踏入,就会回荡起像幽灵哭泣般的诡异声音。那里似乎果树繁茂、水源充沛,还有肥硕的野兽栖息,但要是有人为了狩猎进去,肯定会被野兽围攻咬死。
「嘿哟,嘿哟」
回想起在父亲墓前,云岚那难以言喻的眼神,玲琳按住了胸口。
「喂,云岚。就是这么回事吧」
玲琳下定决心,下到了泥土地面。
不过,花了两天时间尽情释放了农耕欲望的现在,玲琳不禁反省自己之前太过飘飘然了。
「搞不清自己立场的是谁?你想让刀生锈吗?」
(这是我想做的事啊……)
玲琳眼睛发亮,但豪龙却吓得缩了缩肩膀。
「哦?做饭?以用人粗暴出名的朱慧月阁下,居然亲自下厨。而且还是在外面」
所幸,隐匿气息走路的本事,是冬雪和兄长们教给她的。悄悄溜出屋子,生起火,在外面交谈,应该能不被周围人察觉。
「啊……」
「你在干什么」
直到昨天,玲琳还沉浸在久违地投入到农活中的喜悦里,根本无暇顾及邑的困境。
既然尧明知道玲琳被过度保护,如果察觉到替换,忠于职守的他肯定会立刻把玲琳带回去。
「啊」
这时,从床铺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没错。一直被云岚他们盯着,中途还加上了辰宇的监视,玲琳终究还是没能在火前独处。尤其是辰宇,一不留神他就会跟在身后,让玲琳很难撒东西。当然,也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替换或是法术。
辰宇用力一击,很快就打出了火花——看来是力气的问题——玲琳不禁露出像被抢走骨头的狗一样的表情。
玲琳一边踏进屋里,一边瞪大了眼睛。
「我想吃野猪肉锅」
然而,火花却怎么也打不出来。
「早、早上好。您醒得真早……」
或许是睡眠不足,她有气无力地眯起眼睛,瞪着玲琳她们。
玲琳神情一肃,抬脚朝厨房走去。
「我是打算让这家的人做饭! 好了大家,起床啦!」
努力的玲琳很努力地模仿慧月的口吻,但可惜的是,她骨子里根本没有嘲讽别人的精神。
「给我客气点。雏女说她饿了」
(鹫、鹫官长大人好像在步步紧逼……!)
「请您冷静一下,鹫官长大人。我们可是俘虏呢」
玲琳这番话是真心反省了前两日的行为,但云岚只是皱紧了眉头。
在玲琳看来,邑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虽然稻子还未成熟,但好在邑毗邻富饶的山林。只要进山打猎、采摘果实,就能避免饥荒。然而,对「祸森」的恐惧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被辰宇盯着脸,玲琳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大声叫醒的豪龙,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现在正是发挥预想问题集成果的时候,得赶紧蒙混过去!)
「哇……谢谢……」
即便如此,云岚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首领,还是贸然进入祸森,猎回了一头鹿。一时间,邑里欢呼雀跃,但几天后,吃了鹿肉的首领和邑里几个人痛苦地死去。看到这一幕,大家明白了从祸森带回东西,不仅进森林的人,整个村子都会遭殃,豪龙这样说道。
「进祸森确实能打到野兽。但我们可不想死。不想被诅咒」
看着吓得不轻的豪龙,不太在意迷信的玲琳微微歪了歪头。
(朱家的人感情丰富……还挺胆小的呢)
黄家的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
听到瘴气、惨叫、浮肿、诅咒之肉这些说法,总会忍不住怀疑「真的吗」。
在饥荒近在眼前的情况下,首领为了获取食物踏入禁忌之地的行为,在玲琳看来完全合情合理。但南领的百姓似乎更害怕天罚和诅咒。
「但我想吃野猪肉锅。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需要人手帮忙」
「所以说别去啊!」
「没错。要是你这么不识趣,我们就自己进山,然后直接逃走。当然会带上雏女」
景行说话没个正经,完全不像个俘虏,开始耍赖。
但和他相识多年的玲琳明白,别看他嘴上说得轻松,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让步。他也是个固执的黄家子弟。
「你说什么!? 你们也太得意忘形了!」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你连我一个人都对付不了,现在还有鹫官长在。我们去吃野猪肉锅的路谁也拦不住。乖乖让我们去劳动吧。你不就是想维持点制裁的感觉吗」
「等等,我也决定去猎野猪了吗?」
「都说了别进祸森! 你们死了倒无所谓,要是被破坏的森林发怒,灾祸殃及到邑怎么办!」
豪龙、景行和辰宇各说各话,吵得太烦人了,一直趴在床上的杏婆「唔」地哼了一声。云岚也双臂抱胸,沉默不语。
(真是没规矩的俘虏,一点分寸都没有)
玲琳有些恼火,但
(不过野猪肉锅……)
(而且……)
「去!」
黄玲琳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始终不与她对视的辰宇,暗自松了口气。
面对紧张的气氛,玲琳试图缓和,云岚却语气轻松地打断了她。
(顺着这个势头去,真的没问题吗……)
走在最前面的景行好几次提出替她背篓子,但每次她都坚决地摇头,仿佛生怕别人抢走她的宝贝。与其说她客气,倒更像个害怕宝物被拿走的孩子。
局势已经陷入僵局。要打破这种局面,只能赌一把,哪怕踏入禁忌之地。
头发轻轻滑落肩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两人的距离近得让辰宇不禁心想:
在回应这次登山邀约时,她暗藏的目的竟是说服云岚。
另一边,走在前面的朱慧月——也就是黄玲琳,全然不顾辰宇的警戒,一看到草木就两眼放光,蹲下身子。每发现一种,她都会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放进背上的篓子里。在辰宇看来,篓子已经相当沉了。
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挡住阳光,即便白昼,这片「祸森」依旧昏暗。
在玲琳看来,云岚对完全没有按计划推进的制裁行动感到焦急。尽管其他邑民早早放弃,认为「无计可施」,但只有他似乎还想着「即便如此,也必须想办法解决」。
最终,在这样单纯的想法驱使下,玲琳默默握紧了拳头。
雾不过是雾,那类似惨叫的声音,似乎只是风吹进树木的空洞和岩石的缝隙发出的声响。
「好好好。」
「我说了我去。叔父你闭嘴」
(都说一起爬过山的人会紧密团结在一起……!)
(没想到她这么会利用身体)
走在黄玲琳身后不远处的云岚,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既不笑也不恼,只是冷淡地耸耸肩。
不论他在邑民面前表现得多么冷嘲热讽,玲琳之所以会觉得他实际上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他去父亲墓前祭拜的样子吧。那双陷入沉思的眼睛,一直让玲琳放心不下。
当初提议进山时,辰宇一直反对,担心对女子来说太危险。
辰宇突然意识到,他和这位被视为尧明正妻头号候选人的雏女之间,本应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像昨夜那样接近,像现在这样近距离交谈,在宫廷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礼貌的她向辰宇微微低头。
(趁着和邑里其他人分开的机会,能不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呢?)
他粗暴地抓住外甥的肩膀摇晃着。
「可是……」
「啊,可是……」
「那么,到底去不去啊?」
看着这一连串的对话,玲琳心里满是纠结。
如果只是随波逐流,既躲不过冷害,也避不开增税,邑根本熬不过冬天。
(而且……)
云岚默默地跟在队伍不远处。
「哦……!? 这是野猪的脚印,而且有好几个。附近可能有野猪窝。」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去啊。从早上开始,我肚子就一直不太舒服。」
这次,她将视线投向斜后方。
(她这是在模仿朱慧月吧)
看着黄玲琳在草丛中行走,步伐稳健,始终保持着最节省体力的姿势,辰宇不禁暗自赞叹。
(多么有坚毅啊。作为黄家之人,我向云岚致以敬意)
「您瞧! 先停一下吧。这树上长的蘑菇,难道是灵芝? 哎呀,这边是剧毒的死人菇……啊,这是老鹳草! 附子还有它的同类,居然有这么多!」
玲琳的目光不禁落在云岚的侧脸上,她心里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云岚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豪龙则很不爽地咂了咂嘴。
要是一直被护卫围着,根本不可能伤害到朱慧月。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前往危险的山里,分散战力,这样或许能找到机会完成「使命」。
「去就去吧……」
「哼,贪心。」
拨开枝桠,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行走,已过了半个时辰。
但野猪肉锅的诱惑实在太大。就连登山这种健康的活动,也让她心驰神往。
「反正你们就算被阻止也会去祸森,也不会让这女人离开你们的视线吧? 我可不会放你们逃走,我也一起进山」
按理说,她应该恪守俘虏的本分,阻止执意前往祸森的景行。
辰宇别过视线,忍住笑意。
「那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相反,景行以前总是对玲琳关怀备至,抱着她移动,还时不时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但自从她扮成慧月,景行就不再表现得过度担心。
「本来我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经常在山里到处走。今天只是稍微深入一点而已。话说回来,哪有放俘虏逃走的诱拐犯啊。」
辰宇原本想着,等她累了就背着她立刻回邑。可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心里竟有些失落,甚至对自己的这种情绪感到困惑。
卸下重担的黄玲琳拉着兄长景行继续扮演恶女,云岚则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这本是其他领地的问题,自己本不该插手,但在这三天里,玲琳开始为邑的未来担忧,甚至觉得哪怕强行介入也在所不惜。
「说不定是想让人猎野猪呢。」
直到现在,只要她稍微流露出疲惫的样子,就能感觉到辰宇想立刻带她回去。在被过度保护的家人和女官环绕下长大的玲琳,对这种氛围再熟悉不过了。
如果可以的话,玲琳想让他们所有人都远离恶行。为此,她首先想把云岚拉到自己这边来。
一开始,玲琳也想过,如果云岚他们希望这样,那就让他们提交一份制裁成功的虚假报告,让他们降低赋税就好了,但最终她意识到这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从道理上讲,应该拒绝制裁的命令,揭露企图伤害自己领地雏女的江氏的罪行。
辰宇从刚才起就谨慎戒备着,他觉得比起诅咒,被野兽袭击后从悬崖坠落的可能性更高。既然有人说皮肤会溃烂,或许雾气中藏着有毒的虫子或带毒的鳞粉。
看着她一会儿表情丰富,一会儿兴奋地冲进草丛,平时总被说面无表情的辰宇,竟频繁地嘴角上扬。
理智和欲望激烈交锋,她的心仿佛要被撕裂。
而且,从邑民们早早放弃制裁这一点来看,玲琳觉得他们或许本质上并不是适合主动出击的人。他们容易因恐惧和焦急而慌乱,也总是很快就向他人寻求解决办法,但不管好坏,那都只是一时的情绪,他们的本质应该还是坦率而温暖的人。
即便有人劝她少装点,她还是会笑眯眯地回头对云岚说:
「那个,云岚……要是太勉强的话」
他跟着来,大概是想找机会对「朱慧月」不利。
「我对篓子里的东西没兴趣,不会抢你的,给我。」
云岚早就看穿了这个胆小的叔父,他只会找借口麻痹自己,然后彻底退缩。
就在玲琳犹豫不决时,云岚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毕竟怎么想,伤害雏女就能让天空放晴这种事,不都很荒谬吗)
听到云岚冷淡的回应,豪龙轻轻倒吸一口气。他明白了云岚的意图。
(但不能掉以轻心,得时刻小心)
鹫官长辰宇洞察力惊人,好在她演技精湛,暂时没被识破身份。
但对情绪起伏不大且习惯野外露营的辰宇来说,这些都不足为惧。
过了一会儿,黄玲琳终于小声抱怨了一句,辰宇不由分说地夺过了篓子。
虽说云岚在当地人里算比较开明的,但他毕竟也是南领人,对踏入祸森还是有所抵触的。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洒脱,但脸色明显紧绷了些。
反正黄景行他们会随心所欲地行动,也不会让雏女离开视线。
辰宇一边听着脚下踩踏草丛的声音,一边不时环顾四周。
对于直到最后还在虚张声势的叔父,云岚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
她竟然同意了景行前往祸森。玲琳猛地抬起头。
雏女本应是养尊处优的女子,大多缺乏运动,更不懂运动的技巧。辰宇原以为她进了陌生的山林,用不了多久就会体力不支,没想到她依旧精神饱满。
(好近……)
想到终于能和兄长建立「正常」的关系,玲琳开心极了。更何况山里到处都是珍贵的草药,让她玩得不亦乐乎。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
或许是气候湿热、地形特殊,这里很容易起雾。越往森林深处走,四处弥漫着白色的霭气。时不时有风吹过,便会传来一种既像动物的低吼又像惨叫的声音,氛围着实阴森。偶尔还能看到死去的野兽腐烂在原地,换做胆小之人,定会心生恐惧。
「唔……确实有点沉了。不该连土一起装这么多的。」
大声叫嚷的是豪龙。
「没关系」
被扬起一边眉毛的云岚这么一问,玲琳脱口而出。毕竟,没人能拒绝登山的诱惑。
(太好了,看来暂时瞒过了鹫官长)
「什……么!」
然而,有辰宇他们强力守护,他根本无从下手。
「给我。」
「这山路坡度可真陡啊,光走路就能锻炼到小腿肌肉,太棒了! 这山是想让人采药,还是想让人锻炼啊?」
更重要的是,黄玲琳自己也十分警觉,几乎没有破绽。
正当她暗自庆幸时,差点被地上的树枝绊倒,赶紧集中精神。
或许这才是景行对普通人的正常态度,以前是因为玲琳身体太弱,才对她格外照顾。
霜降纹理的猪肉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由按住胸口。
「这些草药要是能在村里的田地里扎根生长,以后就不用请大夫啦,对吧?」
「说、说得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为什么会因为没有拖后腿的人而感到失落呢?
若非要挑出点让人在意的事,那就是到处生长着野兽喜爱的树木,绕着走实在麻烦。要是不小心踩烂了果实,气味会引来大量野兽。
走在最前面的景行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里离河很近,地面上岩石比泥土更显眼。
树林在这里中断,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大概是野兽们的饮水处。可以看到岩石上星星点点布满了泥脚印。
「从脚印延伸的方向来看,窝应该就在那边吧?好,我去看看情况。」
「景行阁下。您难道打算把雏女留在这里自己去吗?」
或许是觉得这样太轻率了,辰宇看了云岚一眼,皱起了眉头。
但景行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还说出了更大胆的话。
「那当然。有野猪肉火锅摆在眼前,还犹豫什么?话说,鹫官长阁下也一起过来吧。」
「啊?」
没想到他居然想把辰宇也从这里带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了好了。别这么神经质!冷静想想,遭遇大群野猪不是更危险吗?」
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强行拉过辰宇的胳膊。
「喂,云岚。别干傻事啊!我可是信任你的。」
「景行阁下——!」
景行制止了想要挣脱的辰宇,然后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呃……」
和云岚一起被留下的玲琳,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
景行豪放磊落的性格是他的优点,但他似乎太不把云岚当回事了,玲琳觉得他给人一种轻视对方的印象。
「对、对不起,他太没规矩了……」
「这个邑遭遇了冷害。乡长是不是想把『朱慧月』塑造成灾祸之源,以此转移百姓的不满呢?」
此刻,景行提出疑问,辰宇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啊……」
「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敢出声就杀了你。」
「别胡说八道了。」
那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力。
「但是,如果要找个祭品,选个贱民不就行了。可江氏却没有这么做。要说他从心底里相信『朱慧月』是灾祸之源并憎恨她吧,却只是让人绑架她,甚至都没下令杀了她。报告也是两天一次,而且只是口头汇报,连证据都不要。这也太草率了。」
(我本以为最近经历了各种险境,没想到这又是一种新的危机)
辰宇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景行的背影,突然抬起头说道:
「贪污腐败。」
「我没对你用粗暴的手段,你该感激我。」
「那倒没问题,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对着径直穿过灌木丛的景行,辰宇大声吼道。
云岚从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俯视着瞪大双眼的玲琳。
饮水处附近满是岩石。她膝盖碰到的那块岩石已经变黑了,一摸就会发出沙沙的不祥声响。
「哦?」
「换做普通女人,这时候早就动手打我了。」
冰冷的刀尖上,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景行没有理会满脸疑惑的辰宇,径直穿过了灌木丛。
玲琳试图安抚他,可云岚却不耐烦地说道,同时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短刀。
下一瞬间,他突然收起笑容,气氛急转直下。
「哈,你以为我是对你有欲望?别自作多情了。」
「嗯?怎么了。鹫官长,你就不能来帮个忙吗?不用把箱子拿出去,只要记住数量和状况就行。我一个人的证词可不可靠,你就和我一起做个见证吧。」
「胡说八道?怎么会。我可是认真的。」
辰宇急忙转过身,景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是说要立刻回去找玲琳?以健康的玲琳来说,对付一两个邑里的男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毕竟我和冬雪都教过她防身术。」
玲琳凝视着云岚那宛如受伤野兽般凶狠的眼神,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必须要猎杀害兽。那些逆天行事、不明事理的畜生,就是要除掉。」
「景行阁下,您刚才在猿梨树的果实上踩来踩去。结果——一大群野猪来了。」
辰宇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便跟了上去,果然,在岩石间隐藏着一个洞穴,说是野猪窝,却显得太过气派了。
「我有什么可感激的?」
景行若无其事地说着,一步步逼近真相,让辰宇深感佩服。
说白了,就是要把「朱慧月」贬为「被卑贱的人玷污的女人」。
他弯下腰,迅速查看了洞内的情况,然后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拖了出来。
辰宇淡淡地回答着,同时拔出了剑。
「不——……!」
「像我这样的贱民要是把你剥光,哪怕只是数一下你身上的痣,你这个雏女就算『死』了。你该庆幸,能以一种瞬间结束、也不痛苦的方式死去。」
「没关系的。我这『没关系』的直觉可从来没出过错。再说了,即便不顾身边的人也要去猎野猪,这可是武官的本分,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对吧?」
「把衣服全脱了。」
他赤茶色的眼睛像猫一样闪着光。
辰宇觉得他不可理喻,甩开被抓住的胳膊,转身就走。
「前面能看到一个洞穴,虽然很狭窄,但似乎有条路。肯定是有人反复走过才形成的。」
「那个,他不是轻视您,而是因为太信任您了。」
「那你是想被粗暴对待咯。」
玲琳小心翼翼地道歉,云岚微微一笑,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景行小心翼翼地把布揭开。
「那么。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吃惊哦——」
虽然她曾被关进和野兽一样的笼子,也曾差点被咒杀,但基本上她一直是以雏女的身份被对待,从未遭遇过这类危机。
「景行阁下,您到底在想什么?把雏女丢给贼人,您这是疯了吗?」
「鹫官长,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乡长为什么要命令贱民去绑架『朱慧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就是所谓的贞操危机吧。
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玲琳忍不住回嘴,云岚突然笑了起来,猛地把玲琳拽倒在岩石上。
他松开捂住玲琳嘴的手,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眼前晃动着短刀,威胁道:
一只粗糙的手熟练地解开绳结,拿掉了布。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等你被打断骨头、衣服被划破、叫都叫不出声的时候再被玷污。甚至还会被种下不想要的孩子。」
玲琳挣扎着,但拿着短刀的那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在岩石上。骑在她身上的云岚又压住了她的膝盖,让她动弹不得。
「哦?」
辰宇困惑地喃喃自语,但问题的一半很快就有了答案。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被拖出来的是一个大箱子。
「……说实话,我真的吓了一跳。」
景行耸了耸肩,说那位真是聪明之人。此时的他,往日的快活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严肃和威慑力。
「看来『朱慧月』被绑架一事背后,似乎隐藏着相当复杂的阴谋。」
「啊……」
玲琳急忙探身解释,云岚戏谑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不、不是这个。」
「啊?!」
「这……」
「来,把衣服脱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景行没有回答辰宇的疑问,径直朝洞穴走去。
「看来江氏没少敛财啊。为了不留下把柄,他用的是全国流通的普通漆箱,但可惜的是,这块布的绞染图案很独特,我在他的府邸见过。」
「这么看来,这次绑架并非真正的目的,只是个幌子。江氏是想通过制造雏女被绑架的大事件,来转移人们对某件事的注意力——我是这么想的。不,应该说是有人这么提醒过我。」
他迅速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抵在了玲琳的脖子上。
「找到了。」
然而,就在他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身后的景行用异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没错。就是因为相信云岚绝对不会干傻事,这才是信任的表现。」
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厚重的漆箱。
「景行阁下。」
「那个,您先冷静一下……。我能理解您被我这充满健康美的身体所吸引,但这种行为应该是在心意相通的夫妻之间才会发生的。」
「是的,没错。」
「……这究竟是……?」
「这是……!」
玲琳为了进一步化解对方的心结,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按在岩石上的手掌,不知不觉已满是冷汗。
「……景行阁下?」
景行惊讶地转过身,只见巢穴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愤怒的野猪们正流着口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虽然云岚回答得稍微有点慢让玲琳有点在意,但她感觉这是第一次看到云岚如此和颜悦色地微笑。
「转移人们对某件事的注意力……?被谁提醒……?」
景行没有理会倒吸一口凉气的辰宇,以一个能干武官的手法,仔细检查着漆箱里是否藏有机关或证据。
辰宇低声提醒道,景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官员想对上级隐瞒的事情,无外乎就那么几种。谋反之意、过去的失败,再不然就是——」
被刀抵住的玲琳抚摸着粗糙的岩石表面,冒出了冷汗。
但仔细想想,俘虏女性并对其进行性侵犯,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而自己却完全没考虑到这种情况,这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无知。
「确实啊……」
箱子被严严实实地用布包裹着,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上面还沾满了泥土。
这位几乎不在王都停留,只知道四处征战的怪人。大家都传言他是个妹控,脾气急躁,根本不懂政治权谋,但毕竟他是皇后的侄子、黄玲琳的兄长。
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了大量的金子。
其实,昨晚值夜闲暇时,景行他们在玲琳枕边闲聊,辰宇当时就告诉过他们,这次绑架是乡长指使的。
他突然低下头,轻声呢喃道:
「——想必,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云、岚……」
玲琳倒吸一口凉气,云岚再次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但你是雏女,只要被人看到裸体就够了。你该庆幸。」
云岚的气场让人捉摸不透。低沉而阴森的语调与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语调交织在一起。
稍有不慎,就会触碰到他的逆鳞——
这种感觉让玲琳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云岚,他微微歪了歪头。
「哦,你没哭啊。真意外。」
「……」
「我还以为这种时候,雏女会大喊大叫呢。你还挺聪明的。不过……」
他猛地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哭出来。」
那充满憎恶和烦躁的声音让玲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丑态百出地哀求吧。磕头谢罪,害怕起来。」
——砰!
「……」
云岚情绪激动地将短刀架在玲琳脖子旁边。玲琳不由得绷紧了脸。
看到玲琳还是没哭出来,云岚烦躁地笑了笑。
他会抓住每个贪玩的孩子,开心地传授知识。
「……!」
云岚声音沙哑地叫道,但女子果断地反驳道:「不。」
云岚意识到,自己竟被这个本应被困住的贵族女子彻底压制住了。
岩石几乎都埋在了地下,但外层像被剥壳一样,薄薄地裂开了。她迅速将其捡起,当作了刀。
女子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他,就像握着「刀刃」的手一样坚定。
正如她所说,只要动一下,哪怕只是动一动身子、呢喃一句、咽一口唾沫,身体最柔软的部位就会被割破。
「我啊,」女子垂下眼睛。
明白这一点后,无论泰龙多么热情地邀请,周围的人多么不理解,云岚都固执地拒绝去「上课」。
云岚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知道只口头请求您听我说,您可能不会太在意……很抱歉用这种威胁的方式,但能不能请您稍微听一下我的想法呢?不行吗?」
只是,他偶尔会背靠着仓库的墙壁,偷偷听父亲的声音。
「喂,云岚。在我看来,你一直都很痛苦。」
「喂,你没发现吗,云岚。这片岩石地,草丛开阔,清水充足。一定有很多生物会在这里休息呢。」
「你想知道武器是从哪儿来的吗?就是这儿。」
云岚的皮肤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渴望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那些欢笑的孩子们。
他曾形容南领村民的这些特质,其实也完全适用于他自己。
虽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像神谕一般,深深烙印在云岚的心里。
没有纸、没有木简、没有笔。他只能凭借声音,在脚下的地面上写字,然后一次次擦掉。
——「龙」啊,那可是代表天子的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云岚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到她对滴着血的手掌看都不看一眼,云岚被深深震撼,默默地凝视着她。
云岚知道,自己这个「外人」在,父亲甚至会被村里的孩子们瞧不起。
一直乖乖抬头看着他、没有反抗的玲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的,是一块锋利的碎岩石。
然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女子微微歪头的瞬间,碎岩片的尖端差点刺进他的喉咙深处。
「岩石如果受热过度,就会像这样啪地裂开呢。想必是有人在这里生了火,却没有完全熄灭。木柴变成了炭,慢慢地持续加热着岩石。很锋利吧?」
云岚僵住不动,那个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露出了有些无奈的微笑。
她像是慌了神,把「刀刃」往里送了送,但又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恶作剧般地凑近了他。
因为只要云岚一进去,孩子们就会嫌弃地跑开。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云岚猛地回过神来。
女子右手紧握着碎岩片,左手轻抚着地面。
但他从未给儿子云岚上过这样的「课」。因为云岚根本不愿意进那个他称之为「讲堂」的仓库。
「……别、别胡说。」
首领的行为救了雏女。这本只是个偶然的事实,却沉甸甸地撞击着云岚的心。
——哪怕是邑民,我们也有响亮的名字。也有王。我一定会守护好邑。
「不光是野兽,人也一样。被清水吸引,坐下来,想着填饱肚子。在这里生火,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到底是谁生的火呢?」
「说不定现在形势已经逆转了呢。」
或许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疑问。
「别动。你想从里面把喉咙割破吗?」
「我们会失去什么呢?」
云岚的脸颊感受到了那温热、沾满鲜血的手掌。
与此同时,她左手抽出插在岩石缝隙里的云岚的短刀,轻轻扔到了远处。
「还在傻笑……看到你我就恶心。被抓走了也不害怕,还想着大家一起好好相处,你是傻吗?难怪有那么厉害的护卫保护你,你根本不知道危机感是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我们现在有多窘迫。」
「云岚,你最害怕失去什么呢?」
「……」
自己怎么可能有这么高尚的想法。
有个东西精准无比地塞进了云岚的嘴里。
——也就是说,名字里有「龙」字的人,就是这个邑的王。很了不起吧。
(她什么时候拿到这种武器的)
「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父亲的遗愿,能不能稍微听我说说呢?」
「所以你才拼命守护邑,想要为他洗刷污名,不是吗?你坚信这是你唯一能做的补偿。」
一直以来——他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曾那样
「你是不是也在烦恼自己无法胜任继承人的位置,觉得自己玷污了父亲的人生呢?」
那时,云岚的脑海中闪过很久以前听到的泰龙的声音。
云岚这个「外人」,不耕田,只知道玩。人们都说他不听父亲的教诲。
自己在邑里没有容身之地,是因为自己懒惰。这样的理由,反而更容易接受。
雏女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云岚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似乎为自己说得太多而感到羞愧,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掩饰起自己的秘密。
他松开短刀,一把抓住玲琳的头发,强行把她的脸抬起来。
当心中涌起快要把胸膛压碎的孤寂时,他就立刻逃进山里。
「如果相信你的话,在这个邑里,比你更早深入这片祸林的,就只有你的父亲。而他曾经生的火,让这块岩石裂开,现在救了我。」
「喂,云岚,你应该明白,你只是在烦恼而已,对吧?因为,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要伤害谁,就不会找借口,会立刻付诸行动……就像这样。」
「……!」
「如果能让我解释一下,我一直想着『无论何时都要积极面对』,这其实是我表明决心的方式。因为我必须要幸福。」
这可比被刀架在喉咙上可怕多了。「刀刃」被吞进体内的恐惧。
「你要是不陷入困境,我们将会失去什么,你知道吗!」
但这样也好。
他能感觉到上颚传来坚硬的触感。
接下来的话,让云岚的心一阵慌乱。
「你没发现吗,云岚。你看着你父亲墓碑时的眼神,充满了苦恼。而且……」
云岚身体僵硬,回望着她。
「首先,我要道歉。如果我的态度让你们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确实,第一次外游,又看到广阔的田野,我自己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你父亲仿佛在说,不要杀这个雏女,不是吗?」
一个尖锐的东西停在喉咙深处,差一点就要刺进去。
「……!」
她纤细的手指所指之处,是一块变黑的岩石。
但玲琳直视着云岚,平静地问道。
——父亲,在保护眼前这个女子。
「很久以前,我失去了母亲。是用我的命换来了她的命。我不能辜负用母亲的命换来的这条命,去怨天尤人。『生活如此幸福,活着真美好』——如果我不这么想,母亲一定不会安心。」
——你名字里的「宇」,有宏大的意思。你的「芝」是很有效的草药。很厉害吧,值得骄傲啊。
——咔!
女子皱着眉,看似楚楚可怜,但她握着「刀刃」的手却毫不犹豫,让人完全没有逃脱的机会。
明明现在武器已经离开,正是反击的好机会,云岚却呆呆地,动弹不得。
就在他想要嘲笑她,刚张开嘴的瞬间。
那温和的笑容与过激的行为形成的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啊,不过……」
「我哪是什么勇敢的人。」
「什——」
云岚瞪大了眼睛。
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端庄地低下了头。
「你也是,」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
轻易地被打动,会爱人、会恨人、会寄希望于奇迹。
「你刻在墓碑上的字。像『龙』这种复杂的字,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子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写出来。」
他和普通邑民不同,热爱学问,还想办法召集孩子们,教他们识字。不过,那些关键的学生们却嚷嚷着耕田比这重要,根本不听他的。
「哦,还没哭啊?你还真是迟钝啊。」
她的声音很温柔。
那锋利的岩石碎片,似乎也划伤了持着它的手。
女子缓缓抽回「刀刃」,松开了手。
「……?」
女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崇敬你的父亲,心疼你的母亲,也渴望作为邑的一员得到认可,对吗?」
「……」
「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卑劣的手段守护邑。你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迟迟对我下不了手,不是吗?」
她清澈的眼眸让云岚无言以对。触碰他脸颊的手温暖得仿佛要将他融化。
他本应该反击,至少也该反驳几句。
可最终,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像孩子狡辩一样的话。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或许是父亲弄裂的岩石、女子平静的话语,还有久远的回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强烈地搅乱了云岚的心。
他已经无法再虚张声势地否认女子的指责。
「没错,我想报答首领的恩情。这有什么错?他为村子尽心尽力,甚至养育了我这个『外人』,这么一个大好人……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还被当作灾祸对待,这合理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
那简陋坟墓的景象在他眼前浮现,愤怒和悲伤涌上他的喉咙。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情感一旦决堤,就如冲破山峦的熔岩一般势不可挡。
「他只是想守护邑……就因为进入祸森死去,所有的功绩和威望都化为乌有。」
泰龙一直都心系着邑。即便冷害逼近,他也没有轻易责怪任何人,而是努力想办法获取食物。就这样,他踏入了禁忌之森,丢了性命。
他的行为是为了邑。然而,他死去的那一刻,村民们没有感激泰龙,反而因为害怕灾祸,将他视为触犯禁忌的蠢货,选择用石头砸他。
「但只要我折磨你,守护好邑……我和首领都能成为英雄。」
他不甘心被称为「外人」。他觉得自己只会给首领抹黑,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融入邑。
是被乡镇男子玷污的母亲的错吗?还是自己这个不被期待出生的人的错?
女子俏皮地回应着,轻声笑了起来。
她用手掌滴落的血,只写了两个字。
接着,她双手捧起云岚的脸颊,用力将其抬起。
云岚甚至没能对他说出一句感谢的话。
云岚。
他不自觉握紧的拳头开始颤抖。
他一直被视为继承父亲遗志、守护邑的王——。
「真的被吓到了!」
「你这人真是没道理。」
看着呆愣住的云岚,女子温柔地继续说道:
但他既没有学识,也没有威望,浑身都是污点,他觉得自己只有这个办法。
「啊……?」
无论云岚怎么抗拒、怎么转身离开,泰龙的眼神始终是温暖的。
他放松下来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嗯」
「云岚,到我身边来。」
「我……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面对云岚声嘶力竭的怒吼,女子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那就好。」
然而,她双手捧着云岚的脸,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在云岚看来,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丽、真诚、神圣。
「而第一个字『云』。雨字头是后来加上去的,『云』这个字原本写作『云』。」
云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果然,脸都扭曲了。
云岚喃喃自语,女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云岚默默凝视着缓缓说话的她。
「在王都,人们不会给孩子取带『龙』字的名字。因为龙是天帝,这个字太伟大了,会夺走孩子的福气。」
女子笑得如同花朵绽放,不知为何又重新握紧了岩刀。
这番话言辞激烈,既不善良,也谈不上慈爱。鼓动人们争斗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恶女。
「嘿,云岚。你能成为我的同伴,我真的特别开心。虽然现在就提出这样的建议可能会吓你一跳——」
「第二个字『岚』。岚或许会让人联想到吹倒稻谷的狂风,但它原本指的是青山中的雾气。」
学过字的人,想必都会避开「龙」这个名字吧。
云岚用怒吼回应女子平静的询问。
云岚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云,有积聚之意。在一切开始之前,充满着郁积力量的地方,有一条强大而高贵的龙隐藏其中。」
听到这话,云岚的脑海中浮现出泰龙略带羞涩地说出那些不相称的名字时的模样。
「作为同伴,我们一起去猎猪吧。来,喊着口号上吧!」
「居然要把想袭击自己的男人拉进同伴的行列。」
「扔剑! 趴下!」
「云岚。云里藏着龙呢。」
看到她那危险的架势,云岚皱起了眉头,而她却格外爽朗地笑了起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想回报泰龙。
他想起了现在已在远方的父亲。父亲总是无私地付出,从不求回报,是个高尚的人。他从不责怪性格乖戾的云岚,而是耐心地对待他。
「云岚,你可是被我这个恶女威胁了哦。乖乖成为同伴吧。」
或许是因为不再怒目而视。
他摇晃着肩膀,用手撩起头发,好一会儿才止住笑。
他觉得自己从首领那里什么都没继承到,就是个半吊子——!
「上面这条短横,代表天空中流动的云。下面呢,则是蜿蜒的龙。」
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没意识到呢?
喊出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真心话后,女子将云岚连头带身子紧紧抱了一下。
「现……在啊!」
「……你啊。」
「我曾想成为那个人真正的孩子……!」
「啊啊啊! 抱歉! 跑了一头!」
野猪双眼充血,显然处于危险状态。
「你才是统御这片笼罩村子的云的龙,不是吗?」
「不要害怕厚重低垂的云。你主动承担恶名,比任何人都先站出来守护邑,你是个勇敢的人。」
「你真的相信折磨雏女就能止住冷害吗?」
虽然才相识短短数日,但云岚不知为何就是能明白。
「……我,我……」
「……」
「偶尔会有人这么说。」
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一旦摆出这种架势,准没好事。
「……这是我的名字。」
「那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原本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苦笑。
「你认识这个字吗?」
她捡起不知何时被扔在岩石旁的碎片,恶作剧般地拿到云岚面前晃了晃。
听到这句话,云岚不禁轻轻倒吸一口气。
只见一头流着口水的野猪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景行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气势汹汹。
那话语如同照亮天空的太阳一般,充满力量。
「我……我喜欢他。」
她重新坐好,用岩石写起字来。
女子的话里偶尔会出现生僻的词汇。但那优美的话语,却不由自主地撼动着云岚的心。
龙。
因为他觉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冷害不会结束,不把朱慧月拉下水——不把她塑造成灾祸的源头,村民们憎恶的矛头就会一直指向首领。
强烈的情感在他全身奔涌,云岚终于双手掩面。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护这片邑。不要把自己关在屋里,用烦躁来掩盖内心,而是要对那些使出卑鄙手段的乡镇予以反击。」
「知道了啦。我可斗不过你。」
「云岚」
泰龙那温和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云岚一边匆忙捡起短刀,一边惊叫起来。
「……什么事?」
她用纤细的手指涂掉『雨』,温柔地指着剩下的『云』字。
——那可是很了不起的。
「哎呀,你在开玩笑吧?被袭击的人是你吧?」
他是个名字里没有「龙」字的人。
「我一直……一直想喊他爸爸。想继承他的遗志……守护邑。」
「用不辜负父亲的方式,守护好这片邑吧。」
云岚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爱着邑,支持着妻子,守护着儿子——最后却被人蔑视而死。
「——噗哈」
明明做出了放弃制裁、背叛乡镇、追随这个女人的重大决定,可他的心却像夏日的天空一样晴朗。
就连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云岚,泰龙也始终对他关爱有加。
云岚扭曲着脸,声音颤抖地说道:
她就像穿透云层的光芒一样耀眼。
「那就成为吧。」
其实,从很久以前,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接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