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夜晚。
「喔喔──」
无色目睹那一幕,不禁瞪圆了眼睛。
位于东京都樱条市一隅的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
守护世界不为人知的现代魔术师们的校园此刻忽然变得生气蓬勃。
从正门到中央校舍的路装饰得光鲜亮丽,五花八门的摊贩四处林立。周遭学生的数目远远超出平常上学时,笑闹声不间断地响起。
学生们的装扮也各有不同。有人在〈庭园〉的制服外面加了围裙忙着烹煮食物,也有人为了宣传班级的活动,穿着华丽服装,手拿招牌游走于路上。沿着大道则有人穿上款式像猫又像骷髅头的奇妙布偶装,并且殷勤过头地向来往行人宣传。
还不只这样。可以看见有许多人身穿〈庭园〉之外的培育机构制服,好比以鲜红为基础色调的西装制服及白色水手服等等。
──庭园夜会。一年一度的校庆。
园内尽是平时在进修超越人智的奇迹术法,当危机逼近世界就要出面因应的魔术师们,唯独此刻与「外面」的学校相同,展现热闹的一面。
不过,仔细看会发现部份装饰是以立体影像组成,也有部分摊贩的内容似乎与「外面」大相迳庭,把客人身为魔术师当作前提……「魔力射靶」或者「捞史莱姆」姑且不提,「空中爆破糖雕」以及「狮王争霸套大圈」是要怎么玩,无色就毫无头绪了。
「好热闹喔。这么说来,晚上办校庆也满罕见的。」
「毕竟正如名称所示,这是源自魔女举行的夜会。」
无色嘀咕后,一旁的黑衣就给了如此回应。
「妳说的魔女夜会──」
「就是所谓的Sabbat。」
「咦?」
无色不禁对黑衣说的话瞪圆了眼睛。黑衣似乎也料到他会有那种反应,便继续说明:
「我大概晓得您在想像什么,不过崇拜恶魔的阴森形象是后世添加上去的,原本的含意是指安息日。」
「原来如此……」
「就是那股干劲。那我们差不多──」
「那就表示──」
「仅有……?」
「今年内。」
黑衣予以目送后,轻吐出一口气。
惑香并非魔术师,若没有身为在学生的无色陪同与介绍,就不能入园。因此,他们约好要在〈庭园〉外头碰面。
黑衣似乎察觉到无色有那层忧虑,便继续说道:
「是的。顺带一提,我和无色先生会负责接待,因此将瑠璃小姐带回教室也无妨。」
「嗯──?」
据说校庆结束后只需将显示的影像关掉就好,因此这类大规模的装饰用立体影像比较方便。尽管略嫌缺乏情调,但这种重视效率的部分,倒也反映出了彩祸身为学园长的个性。
「……啊啊。」
「那么,捣蛋鬼也送走了,我们准备去迎接令姐吧。」
「咦,这样啊。玖珂同学,你的姐姐该不会──」
「惑姐,我们先走吧。学校的人似乎会帮忙善后。」
「她并不是魔术师。」
「怎、怎……」
没错。今天是举行庭园夜会的日子,同时也是无色的姐姐兼监护人──玖珂惑香要来〈庭园〉参观的日子。
无色开口表示理解,然后又环顾四周说道:
「──好的。拜托妳了。」
「……刹车突然失灵。」
曾以不希望无色遭遇危险为由,想逼他退学的瑠璃挺着胸脯说道。无色觉得自己妹妹的心灵果然很坚强。无色并非想挖苦,而是真的想效法瑠璃面对事情的态度。
「要让令姐忘记跟〈庭园〉相关的一切记忆。无色先生,也包含她本身对您转学产生疑问的这段记忆。」
「绯、绯纯……」
如此交代过后,她秀出跟日前一样系着无色发丝的手指。
「当、当然喽。不过,妳想嘛,我们有非办不可的事……」
(……令姐依旧运气不好呢。话虽如此,能够平安就是万幸。无色先生,善后工作我这边会处理,请您先带她进去。)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加油吧──等你带姐姐参观完毕,如果能回班上帮忙就好了。」
「请您不用担心。那纯属最后手段。从校方立场而言,能让监护人理解是再好不过。」
「啊……呃……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了呢……」
「幸好惑姐没事……发生得那么频繁,开销也很大吧?利用公车或计程车会不会比较好……」
接着仿佛与其呼应,无色脑海里响起了黑衣传来的念话。
「到目前为止仅有一百零二件施术的案例。」
「这是第三辆。」
绯纯带着笑容偏过头。瑠璃求助似的看向无色与黑衣。黑衣无奈地叹气,开始说明:
话说到一半,无色便蹙起眉头。那辆机车明明已经相当接近〈庭园〉,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来客全都是魔术师吗?」
「无色,在上场前光是担心也没用喔。既然要说服姐姐的人是你,你就必须抬头挺胸。明明非得主张自己有多想留在这间学园,却摆着那张不安的脸,情绪也会传染给对方吧。」
无色一瞬间感到不可思议,但立刻就明白了理由。
「说、说得也对呢。」
以黑与银组成的铁骑,在掠过无色身旁后直接撞上〈庭园〉外墙,炸成一团火球。
「嗯。我当然会。在大家正忙的时候还这样,抱歉。」
「是车祸!有机车撞上墙壁了!」
「…………」
瑠璃留下怨灵般的话语,被绯纯拖走了。
当无色困惑地蹙眉时,左边传来了一道声音──是瑠璃。
「非办不可的事?」
「原、原来如此……」
「我们设想过所有情形,也做了各式各样的准备──倘若对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还有处理记忆这个做法。」
「……骑机车的话,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哎,反过来看,之前反对无色在学的瑠璃,如今变得愿意像这样支持他了。要说服惑香肯定也不无可能。无色下定决心,握紧拳头。
绯纯认命似的叹息。无色点了点头答应:
简直可以怀疑是不是有人想索命,而在机车上动了手脚。连对姐姐的倒楣比较见怪不怪的无色也难免吃了一惊。
「……假如没办法获得理解呢?」
「哇……!」
穿过正门来到「外面」,庭园正门顿时变回了往常的模样。当然,也完全看不见校地内举行夜会的模样──那是〈庭园〉设置的认知阻碍结界。
「那该不会是……」
「呃……妳没事吧?」
这时候,瑠璃把话打住了。
「惑姐!」
接着,绯纯发出理解般的声音。总觉得那含有切身的体会。也许这在〈庭园〉是常有的事情,说不定绯纯自己就是出身于非魔术师家庭。
那道身影来到无色跟前,缓缓地脱下安全帽。眼熟的容貌显露出来。
瑠璃带着颤抖的嗓音回话,而绯纯始终一脸和善地微笑说道:
「赶快灭火!拿灭火器过来!会用水系术式的人也可以!」
他们背后忽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唔哇啊啊啊啊!怎、怎么回事!」
「什么嘛。这种事情早点说就好了啊。来,我们走吧,瑠璃。客人正在等喔。」
黑衣斩钉截铁地说完,转过身面对无色。
「可、可恶,黑衣──────!妳背叛我喔喔喔喔喔!这个仇岂可不报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已经太迟了。当瑠璃想否认时,她的双肩已经被脸上再次洋溢和善笑容的绯纯牢牢抓住。
「今年吗!」
「你们几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我们班推出的是咖啡厅,所以摊位并不在外面喔?你们该不会忘了吧?」
黑衣如此说完,绯纯便抹去了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一脸为难地双手抱胸。
「欸……黑、黑衣!」
无色虽然已经看习惯了,还是会觉得这一幕很不可思议。他先是朝门口瞥了一眼,然后移动到跟正门有些距离的位置,以免干扰到来宾进入〈庭园〉。
正门被哥德风城堡的立体影像笼罩,写着斗大的「庭园夜会」字样,两旁有设计得像〈庭园〉管理AI希尔贝尔的Q版吉祥物在跳舞。
「我姑且确认一下,不只可以让我姐参观对外的展场,正在举行夜会的区域也一样可以让她看吧?」
「受邀的来宾仅限隶属其他培育机构者、魔术相关人士以及在学生的亲人,因此您要那么想也没问题。」
「是、是喔……真是不得了。」
远方传来了地鸣般的声音,使无色抬起脸孔。
话虽如此,那些华丽的装饰都仅限于〈庭园〉校地内。
于是──不知道等了多久。
无色苦笑着说完,黑衣便眯起眼如此回复:
女子──惑香简短回话,然后一边将安全帽夹在腋下,一边轻轻甩了甩头,整理凌乱的发丝。太过轰动的登场方式及那副神态自若的模样,让旁人因而发出鼓噪声。
无色带着认真的神情点头,与黑衣分开,并沿着宾客如云的〈庭园〉大道往南边走去。
太有深意的沉重字句,让无色说不出话来。
(我、我明白了。)
「第三辆。」
无色对她接着说出的那句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忘记今天最主要的目的。
尖叫与怒吼声交替出现,置身当中的无色茫然失措。与此同时,火焰与黑烟中徐徐出现了一道拎着吉他盒,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身影。
黑衣说这段话时始终面不改色,使得无色边冒汗边回话……之前黑衣会格外爽快地答应让他揭露机密情报,或许就是因为有那样的最后手段。
「把她说成捣蛋鬼也满可怜的……」
「嗯。谢谢妳。我会试着努力。」
随后,他来到装饰得格外醒目的〈庭园〉正门。
她是无色等人的同班同学兼瑠璃的室友,叹川绯纯。
肩膀微微发抖的无色转向后面,就发现有个女同学的身影不知不觉出现在那里。蓝紫色制服显示她是〈庭园〉的魔术师,柔顺的秀发切齐肩膀。温柔脸孔浮现和气笑容,然而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魄力。
「──瑠璃?玖珂同学?乌丸同学?」
「是的。事已至此,既然令姐要求说明,您想揭露魔术等机密事项都不要紧。非魔术师家庭出身的在校生当中,虽然有学生始终对监护人隐瞒机密事项从事活动,但遇到像这次一样被要求详细说明的情况,可以想见揭露一定程度的资讯会比较容易获得理解。」
放眼望去,只见一辆重型机车划破夜色疾驰而来。
面对黑衣突然的背叛,瑠璃急得声音变了调。
「嗯。你们只是想感受一下外面的热闹对不对?我懂我懂。毕竟是每年一次的节庆。不过瑠璃是优等生,总不会在当天翘班吧?外场与内场都忙坏了,希望你们能赶快回去呢。」
「不过,也有像令姐那样不属于魔术师的监护人,所以并非全部都是魔术师。」
「约好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我会在定点待命,因此请您照着安排行事。有状况麻烦用念话通知我。」
「其实,接下来无色先生的姐姐预定要到学校参观。我们是为了帮忙带路才在这里待命。」
「假如她能跟无色先生一起迎接也就罢了,要是跟先前一样只待在后面等候,那也不必让她陪着。反而还有可能对『处置措施』造成干扰。让她回班上帮忙应该还比较有用。」
黑衣在一旁回答无色的疑问。
「……不,无论如何都不能丢着不管吧,而且还得报警才行。」
「不、不要紧的。因为这里比较特殊。」
无色推了意外有常识的惑香一把,走向〈庭园〉的正门。
于是惑香徐徐将视线抬起。
「……这里,就是庭园学园啊。看起来不像在举行校庆。」
「嗯。我想接下来会发生有点难以置信的事,妳别吓到了喔?」
「……嗯?好,我知道了。」
尽管惑香对无色说的话微微偏了头,仍开口答应。
无色点点头以后,便在门口办妥相关手续,再带着惑香入园。
两人穿过认知阻碍结界,往园内走去。
于是,与从外面所见完全不同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
惑香以沉着的态度环顾四周,然后微微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
她那模样让无色冒出汗水。
「妳不太讶异耶……?」
「……是你叫我别吓到的吧。」
「啊……嗯。」
毕竟确实如惑香所说,所以无色没办法多讲什么。
话虽如此,惑香似乎也不是毫无疑问就接受一切。她望着无色问道:
「……对。简单来说,这里类似于专科学校吧。你之后要继续升学当然也无妨,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你得尽早决定好毕业后的出路,免得迷失方向。」
既然无色与彩祸是表里一体,只要在看不见的地方以存在变换化身成彩祸,再回到惑香面前就行了。
无色急忙开口将惑香留住,然后小碎步跑走了。接着他走进小路,来到杳无人迹的建筑物后方。
有个美得令人颤抖的少女,就站在那里。
以及于此际绽放光芒的──极彩色双眸。
「那么──」
「不是那样啦。」
「────」
简直莫名其妙。无色只能勉强维持淡定的笑容,并反问惑香:
「哎,是啊……连我都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在目睹魔术后,会先问对求职有没有好处。」
「没、没关系的啦!妳稍微等等!」
「进修以后,将来对求职有利吗?」
「……唔!好。妳说得对。」
「……既然已经显示在眼前,存疑也没有用吧。更重要的是,那所谓的魔术对你的前途能够带来什么帮助。」
「嗯。其实我──正在这间学校学习魔术。」
「……然后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说明吧。」
「魔女大人──是魔女大人!」
这并不是第一次,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会紧张。无色不禁脸红。
「妳就不会想问……『魔术是什么东西?』或者『原来那种东西实际存在?』之类的问题吗?」
「……你所说的魔术──」
「……你在做什么,无色?」
「啥……」
然而,惑香面对振作精神继续扮演彩祸的无色,却丝毫不为所动地继续质疑。
「我有知会过。现在就去叫她来。惑姐,妳能在这里等一等吗?」
惑香抛来的问题出乎意料,让无色发出错愕的声音。
无色回话以后,黑衣便缓缓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就算把这个难题说成今天的重头戏也不为过。毕竟该介绍给惑香认识的彩祸,目前跟无色融合在一起。
「…………」
不久,其外貌变成了与片刻前不同的模样。
没错。单纯明快,这就是无色与黑衣推导出的应对惑香的方式。
「…………容我为了研究请教一句,妳是怎么把我误认成无色的呢?」
先前分开的黑衣正在那里待命。
「好巧。过去我向『外面』的人士揭露魔术的情报之际,也曾经被华丽地忽视。」
「──当然。」
「是。祝您武运昌隆,彩祸大人。」
无色微微呼气,然后举止优雅地摸了摸黑衣的头。
「求、求职……?」
黑衣说完便恭敬地行礼。无色挥了挥手,并将绢丝般的秀发一甩,走向原本过来的路。
这也难怪。无色正经八百地向她谈及只有在神话及童话,或者漫画及游戏当中才会耳闻的字眼。感到混乱是理所当然的。
无色浅浅笑了笑,然后一面朝那些学生挥手,一面走向目的地。
另一件事──换言之,就是无色决定转学来这里的理由吧。
「毕业以后,有人会留在学校,好像也有人会向外求职。据说有满多由魔术师经营的公司或团体组织,最主流的出路就是隶属于那些地方……我似乎有听过类似的解说。」
无色一边把手凑在额头压抑自己的混乱,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那项要求是事先就已经知道的。而既然事前已知就代表有办法应对。对此无色早已跟黑衣商量好了。
「嗯。」
惑香维持了几秒钟的静默,然后望着无色的眼睛缓缓开口:
她一见到无色便轻轻行礼,然后继续说道:
「呃,这、这个嘛……」
「日前我也有这种感觉,令姐实在很有意思呢。」
无色下定决心吸了口气,然后用悠然的脚步直接走向她那边。
话虽如此,那也仅止于一瞬间。久远崎彩祸不会自乱阵脚。透过扮演彩祸,无色能够发挥远超平时的心灵坚强度。
「……嗯?」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无色不禁停下了身体的动作。胃里发冷,背脊渐渐汗湿。
「哈、哈──妳说的话真有意思,是位令人愉快的姐姐呢。」
然而,无色却在此把话打住。
无色摸索记忆,直接把以前从黑衣那里听来的资讯说出口。
「……然后呢,无色?你接下来要带我参观学校──但先不提这件事。另一件事情,你总没有忘记吧?」
「是。无色先生,恭候多时。」
然而黑衣却毫不犹豫地直接把脸凑近,然后让彼此的唇相触。一丝气息触及鼻尖,嘴唇上出现柔软触感。
「唔哇,本尊吗?好猛……」
在先前与惑香分开的地方,惑香正用与先前别无二致的姿势站在那里。
「原来她真的存在……」
周围学生们似乎察觉到无色的存在,纷纷发出声音。〈庭园〉的学生也就罢了,应该也有不少首次实际见到彩祸的其他培育机构的学生。怪不得会有那种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黑衣抛来没好气的视线。无色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嗨。妳好。」
「哎,算了。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赶快进行『处置』吧。」
「……那副模样也是用魔术变的?话说,你那是什么讲话方式?」
惑香双手抱胸,理解似的如此说道……该怎么说呢?无色开始搞不清楚自己谈的是魔术,还是工业学校的事情了。
惑香说的话让无色警觉地抖动眉毛并点点头。
「──黑衣。」
「咦,真的吗?世上有心脏这么大颗的人啊。」
「呼──那我走喽,黑衣。」
面对以彩祸脸孔、彩祸躯体、彩祸嗓音、彩祸举止搭话的无色。
惑香对无色坦承的内容微微蹙起了眉头。
无色直视对方点头,然后怀着觉悟继续说道:
无色从对方的话语里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压力,不自觉地退缩了。
嗓音固然是来自躯体,而后面两项是靠无色的超凡观察力与执着所赐。其完成度甚至可以瞒过国际彩祸联盟事务总长,不夜城瑠璃的眼睛。
虽说难处在于她不能跟无色同时存在,但那也是不得已。重要的是用彩祸的模样向惑香问候,让她接纳无色转学。之后只要视需求反复变换,并试着说服对方就好。
那嗓音、用词及举手投足,都与先前的无色截然不同。
理由极为单纯。
初次见面。我叫久远崎彩祸,是这间学园的──」
那正是世界最强魔术师兼〈空隙庭园〉学园长,久远崎彩祸的身姿。
「妳就是无色的姐姐吧。我听无色提过了。
「……误认?你在说什么啊。你就是无色吧。身体的角度、眨眼间隔、呼吸方式──全都是无色。」
惑香蹙着眉头这么说道。
那并不是对在场出现的少女感到有异,或者怀疑无色牵涉其中而已。惑香明显是把眼前的人物当成无色。明明无论是身高、脸孔、头发长度……连性别也完全不一样。
接着,他露出婉约的笑容朝惑香搭话。
「咦?」
「嗯──」
可以想见揭露名为魔术的机密事项时,「外界」的人是何种反应,以及应当会有的提问套路,无色跟黑衣对此已经做过详细演练,却实在没有料到这一点。
──存在变换。借魔术与彩祸融合在一起的无色,可以透过外部供给的魔力,将身体转换成彩祸的模样。
「────那是当然。」
当无色困惑时,惑香便松开手臂改换话题。
「……是吗。看来是属于着重横向联系的业界。」
接着,她思索似的短暂陷入沉默。
「啊……!」
「…………是啊,千真万确。」
亦即介绍自己的意中人。
「……魔术──」
在黑夜里仍旧美丽的暖阳色发丝,人偶般的端正面孔。
「……何必劳驾对方。我过去就好。」
置身于大脑仿佛受到烧灼的陶醉,以及近似酩酊的感官当中,无色的身体开始挟带淡淡光芒──
「景色会改变,是受了名叫『认知阻碍结界』的魔术影响。那会让人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状况。」
「不同的只有外表与嗓音啊。」
「…………」
……外表与嗓音不同,应该就是别人了,不是吗?
而惑香说得理所当然,无色终于发不出声了。
尽管还守着微笑这一道最后的防线,白晢脸颊却滴下了汗珠。
无色从以前就觉得自己的姐姐是个直觉格外灵敏的人。不过这显然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角度?眨眼?呼吸方式……?她是靠那些在分辨无色的吗?
无色的确听过有能够从走路习惯等特征来辨识个人的技术。可是一般人真的能靠那种细微的差异分辨吗──
当无色在混乱中如此思索时,惑香便迅速凑了过来。
「……看来……似乎并不是立体影像。肌肤的触感……要说是布偶装也不合理……难道是身体产生了变化……?」
接着毫不顾忌地一会儿朝无色的身体摸来摸去,一会儿上下打量,一会儿闻起味道。无色不禁扭开身体。
「等等……」
「……不,以那而言未免太不留原型……倒不如说,身体存在太多的经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留下来的……有做为范本的人物存在……不,是借用了既有的身体……?交换人格的魔术……有那种魔术存在吗?或者说──」
「……唔──」
惑香一边嗅着无色颈部的味道,一边朝他的脸仰望而来。
那样的举动及视线,让无色不由得感到窒息。
像最新的检测仪器在扫描目标物的每一处构造。
像犬科动物一闻就能掌握猎物的各项情报。
再继续承受惑香的视线,只怕无色与彩祸怀有的秘密,将被她完全摸透。
「……心悸……出汗……还有些许胃酸的气味……怎么了?难道你在紧张?」
最终,惑香似乎连无色那种慌乱的心思都看透了,眼窝里的眼珠转了过来。
她说完便瞪向无色走来的路说道。
「这、这个嘛……」
「……不会。重要的是没事吧?看你满着急的。」
「不,我有好好把事情转达给她!」
「……既然如此,刚才那又是怎么回事?那并不像单纯想要吓唬人而已。假如理由如此单纯,就算被看穿也没有理由离开……难不成你真的是单相思,而且没有向对方转达今天的事?或者你说自己有意中人是借口,隐瞒我转学来这间学园的真正理由……?」
「…………」
唉,这也难怪。毕竟连身为弟弟的无色都想问。
她既内向又强烈怕生,并不是会乐于帮这种忙的人。
(贺德佳小姐……)
「呃,这座学园大致分成五个区域。我们目前位在宿舍以及商业设施聚集的南部区域。然后沿这条路直直走,就会通到中央校舍所在的中央区域。」
「──抱、抱歉抱歉。让惑姐久等了吗?」
「黑、黑衣……」
「我最在意的是你那个意中人。之前说好要替我介绍的吧?」
无色认真至极地点头认同黑衣说的话。
于是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发出淡淡光芒,样貌从彩祸转变成无色。
「──不、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要办。失陪。」
「…………咦咦……」
于是惑香似乎看出无色有那样的转变,就对他投以纳闷的视线。
「……好像是。明明连那个瑠璃都没看穿。」
这时候突然有人搭话,让无色吓得肩膀大力一抖。
以无色的立场无法轻易接受,但倒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他勉强用含糊的措辞回话。
「惑姐,我来介绍。这个人是──」
黑衣继续说道:
无色对黑衣的提议在意不已,但总不能把惑香丢着不管。他急忙点头,并且沿原本过来的路回去。
黑衣简短回应后,以严肃的脸色将手凑到下巴。
无色以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敷衍过去。笑容因而紧绷,汗水流过脸颊。
「正如先前所述,为了保险起见,我做了各种准备来因应一切的状况──话虽如此,细节之后再谈。令姐朝这边走过来了。或许她是在担心您。要麻烦您应对。请将原本预定提前,当下就开始带她参观学园。」
从无色变身成彩祸的存在变换需要从外界供给魔力,反过来却不在此限。
而且,惑香一定会看穿无色那种愧疚的心思。这并非预感而是笃定。面对惑香善于观察的眼力,乱说谎难保不会出人命。
「……那么,为何不把人介绍给我认识?刚才你曾说要叫对方过来吧。难道她有什么不能现身的隐情?」
平时连在人前露面都相当排斥的她,不惜打扮成这样也要来帮忙。那样的事实,让无色感觉到有一股热流蔓延在胸口。
「……问我指什么,就是刚才──」
「……嗯。」
无色借着吞吐润了润干渴的喉咙,设法戴着彩祸的面具做出交代,匆匆离开现场。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无色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回头望去。
「──嗨……让、让你久等了,无色。那位就是你姐姐吗……?」
「……我得重新请教您──令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色与彩祸的身体是表里一体。除非解除施加在两人身体上的术式,否则他们没办法站在一起。正因如此,无色才会过著有时候是无色,有时候是彩祸的双重生活。
「好险呢。」
年纪大概二十岁出头。长度出众的银发让人怀疑发梢会不会触及地面,洁白肌肤感觉长久以来都没有晒过阳光。个子比惑香还高,傲人的身材固然惊艳,身上却不知怎地穿着〈庭园〉的女生制服。尺寸明显不合,许多地方都撑得很紧绷。
无色对黑衣说的话睁大眼睛。
「这种表达方式听了容易招来误解呢。」
「难道说,她真的只靠眨眼或呼吸方式就看穿了?明明连那个瑠璃小姐都没看穿您的演技。」
「……呃!我、我明白了。」
转眼看去,便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黑衣。无色躲到了先前跟她分开时不同的地方,但黑衣似乎看到无色从惑香身边离开,就追了过来。
「唔呀!」
「走、走吧!不说那些了,我带妳参观学园!」
顺带一提,在无色的观念中,「连那个瑠璃」是在表达最高级的敬意与称许,但实际让瑠璃听见的话,她恐怕会又羞又恼地挣扎扭着身体「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大叫懊悔。
无色提高音量打断惑香,然后走在大道上替她带路。惑香一脸不解却还是跟在他后面。
不会错。没有弄错的余地。她正是〈庭园〉技术部长兼〈骑士团〉成员之一,贺德佳•希尔贝尔。
(或许确实是那样没错,然而在校内知道无色先生与彩祸大人有什么状况的人,本身就不太好找。)
(──请等一下,无色先生。)
何况贺德佳确实跟无色与瑠璃是同好,却和他们有所区别,不太会模仿彩祸的举止和语气。虽然无法否认她有可能在自己房间里独乐乐,但至少不会模仿给别人看。好比铁路迷也有分「爱搭铁」与「爱拍铁」的类型,即使一概称为彩祸粉,品味方式仍是因人而异。
(这……妳说得对。)
(是的。所幸令姐不晓得彩祸大人的长相。既然如此,找人顶替应该也没问题。)
「怎、怎么可能……我的彩祸小姐……那么轻易就……」
无色如此回话,黑衣摆出了凝重的脸色继续说道:
尽管惑香似乎已经看穿那个彩祸的真面目是无色,但无色的立场而言还是不能亲口承认。额头冒汗归冒汗,他仍然要设法装蒜。
「才不是那……」
无色带着诧异情绪望向那边,脸孔染上困惑之色,还从喉咙冒出了细微的声音。
而且对方脸上露出极为勉强的表情。脸颊红润,额头冒汗,大概是硬把笑容挂在脸上,脸颊频频抽搐。
不过那也难怪。毕竟站在那里的是个跟彩祸截然不同的人物。
声音的主人是带着细框眼镜的女性。
「……关于校庆的节目都交给你安排。硬要说的话,我比较想参观学校设施、教师以及学生等部分。不过──」
「……呃,妳在做什么啊,贺──」
「不过?」
无色无法反驳。假如要请人帮这个忙,就必须说明情况。既然如此,于该阶段能有的选项就只剩下少数几个人。
「现在不是遭受打击的时候。振作一点。让令姐等太久也不好。请快点回到她身边。」
「B计划……?」
「咦?惑姐是指什么啊──?」
「我们班推出的活动是在中央校舍里举行。我打算先前往那里,惑姐有没有其他想参观的地方呢?」
于是──就在此时。
(但就算那样,为什么要找贺德佳小姐……?我觉得她跟彩祸小姐相差很多,而且也不太适合应付这种场面……)
当精神状态紊乱等因素导致魔力大量流失时,身体将自动转换成魔力消耗较少的无色模式。
顺带一提,惑香只有不解似的偏过头,并没有追在无色后面。或许她真的只是在怀疑无色扮成了别的模样。
──错了,不只瑠璃。无色也一样。
「咦……?」
无色窘于回答,变得欲言又止。
从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原、原来如此?)
(黑衣?这该不会就是妳刚才说的B计划……)
这是实话。手抵在下巴的惑香开始过度解读,使得无色一边用力摇头,一边回话。
可是却在这时候听见黑衣的念话,因而停下了话语。
既然这样,无色也不能让对方的心意白费。他在轻咳后将身体转向惑香。
无色看着明显是在硬撑的贺德佳,冒着冷汗问道。
(何况──经过之前的事件,她表示下次要是无色先生有困难,自己也要出一份力,因此我才拜托她的。)
话虽如此,无色知道的只有这些。他摆出凝重的脸色,打算询问对方。
「是。」
「……你那是什么反应?难道说,原本你想靠刚才的乔装蒙混到底?用女人的模样现身,再谎称『我就是无色的意中人』吗?」
毕竟,对于扮演彩祸有着绝对自信的无色被一眼看穿了。方才先涌上的情绪是惊愕与紧张,晚了半拍才换成无穷的乏力感与羞耻。无色背靠着墙壁抱头。
惑香大概也判断那些话并无虚假。然而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想不透地继续问道:
「……被看穿也没办法。无色先生,我们赶快改用B计划吧。」
「但是,既然我的演技不管用,就没办法向姐姐介绍彩祸小姐。照这样下去,我不认为姐姐会认同……」
黑衣眯眼说道,并且让差点当场泄气的无色打直了背脊。
千钧一发。要是刚刚在那种地方发生存在变换,何止会被惑香发现,连其他学生与来客都会得知他的真面目……呃,也许惑香并不会太讶异就是了。
然而,刚才从后方响起的说话声是──
无色一问,惑香就环顾着周遭的景象如此回话:
「妳有什么方法吗?」
无色穿过客人与〈庭园〉学生熙来攘往的大道,随即躲进了空无一人的暗巷。
然而无色那种含糊的回应,似乎进一步加深了惑香的不信任。惑香以尖锐的眼神望过来,仿佛要窥探无色的内心深处。
随后无色回到了一边微微挥手,一边用缓慢脚步走来的惑香身边。
无色没办法断言事情并不是那样。虽然说他与彩祸的身体融合在一起,这么做是情非得已,但惑香拆穿的部分却没有错。
「──呼……──」
「──我……我是久远崎彩祸。请多指教……唔噫……」
配合无色的介绍,贺德佳开口问候。
虽然口吻似乎有特地模仿彩祸,却还是抹灭不掉那股怕生的氛围。或许是因为紧张,贺德佳脸孔紧绷,声音也变得沙哑。顺带一提,她不知为何还摆出仿佛有黑暗力量觉醒的帅气姿势……大概是自己诠释的彩祸形象吧?
坦白说,无色有股想上前纠正的冲动,但他硬是忍住了。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更重要的是贺德佳连跟学生正常交谈都没办法,却不惜勉强自己顶替彩祸接待初次见面的惑香。对此插嘴就太不识趣了。
「…………」
惑香打量起贺德佳的全身上下。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感觉能从平时就忧郁扭曲的那双眼睛里,看见一股难以形容的不信任。
唉,毕竟无色把事情说明成那样,惑香会怀有戒心也是在所难免,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觉她的视线更加凶狠了──甚至流露出敌意。
贺德佳似乎有体会到那种气息,肩膀因而微微地发颤。
「……怎、怎么了……?」
「……没事。」
但惑香不久后就端正姿势,当面向她鞠躬行礼。
「……家弟平时受您关照了。我是无色的姐姐,玖珂惑香。」
接着,惑香用格外客气的口吻如此问候。或许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无色却不可思议地感慨原来姐姐也是个大人。
「啊……您、您客气了……」
贺德佳似乎受到牵引,也低头陪礼。但她似乎认为那样的举止不太像彩祸,经过短暂苦思,又突然摆出用手遮住一边眼睛的架势。看起来像上一个世代的视觉系乐团海报。
──顺带一提,在这种场合行提裙礼才是正确答案。那种略显戏谑的举止,可以烘托出彩祸优雅且带有淘气之处的魅力……当然,无色并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当无色挡下内心的评审委员时,惑香朝贺德佳看了一圈说道:
「……有件事,希望能向您请教。」
「……唔!」
「……找人假冒要介绍的对象有什么意思吗?」
艾尔露卡恐怕是不忍看贺德佳被校外人士咄咄相逼才开口相助。
艾尔露卡却毫不在意,还当场哈哈大笑。
惑香用力瞪了过来。无色被那股魄力吓得后仰说不出话来。
「……哪里。我常碰到这种事。」
然而,她并没有把疑问提出来。
无色连忙介入她们俩之间。
「不、不是!不是的……!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受人之托……!」
「……意思是你们透过金钱发生关系?」
惑香纳闷地蹙眉。
惑香淡然表露愤怒,让贺德佳吓得往后退。
「好、好的,是要……问什么呢?」
「是、是的是的……呃,我原本是教师,却有想要重新学习的地方……就决定以学生的身分听课。顺便考察其他教师……唔咦咦……」
「常、常有这种事吗……?」
「咦?啊……是的。那、那怎么了吗……?」
总觉得不管怎么说明,都会造成伤风败俗的印象。无色一边用力搔头,一边扭动身体。
「误会大了!」
「没什么,小小的余兴节目罢了。这可是难得的夜会。别摆着那副臭脸,尽情享受就好。」
──骑士艾尔露卡•弗烈拉。〈庭园〉医疗部的负责人,也是彩祸最信任的魔术师。
「这个嘛……」
正如无色担忧的,惑香纳闷地发问。无色开始思索该怎么打圆场。
「……哦?事到如今,说这话是想把错推给无色?但是钱都收了吧?」
「不是那样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替身?妳是说,这个女的是冒牌货?」
从无色他们后面,又有某人的声音传来。
话虽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起初接吻是为了让濒死状态的无色与彩祸身体能互相融合,而来到〈庭园〉这几个月,无色接吻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虽然他都有在数)。
无色这时候说不出「有」就变得很暧昧,且有欠思虑。他满腔后悔……但是若声称「没有」十之八九还是会穿帮,因此当这个问题提出来时,就已经无解了。
一瞬间差点相信的贺德佳「……嗯?」偏过头。
贺德佳偏着头问道,惑香则发出了沉静却又令人发冷的嗓音。
(风、风格差很多呢。)
「……重要的是,久远崎小姐您担任教职。」
「该怎么说呢……呃……我们还没有正式亲过!」
让无色瞪大眼睛,也让惑香狐疑地加深了锐利的目光。
「──收手吧收手吧。那家伙不是久远崎彩祸。她只是替身。」
无色与惑香一同回头,然后瞪大眼睛。
同时,他在脑海里默诵字句。
艾尔露卡所说的话──
话虽如此,那也怪不得她。惑香虽然把话说得很客气,却充满了仿佛随时都要将贺德佳割喉的狠劲。
因为惑香突然眯起眼睛。
被黑衣一说,无色又清了清嗓。
惑香不以为意地说,并且把扣子交还给贺德佳。贺德佳有些害臊地弓着背收下。
「唔呀!……哎呀,抱、抱歉……不对,失礼了……」
「应该说,我们还没有在心意相通的情况下接吻……对方只是因为有必要才配合的。该说那是任务,或者工作才对呢……」
「──表示您身为教师,还染指未成年的学生?」
无色一边慎选词汇,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明,而惑香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此时,胸口早就面临极限的扣子「啪!」一声弹飞了。
(──是的。我也向骑士艾尔露卡寻求支援了。因为骑士贺德佳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贺德佳泪汪汪地尖叫出来。无色连忙将惑香拦住。
「然也──本来只是想稍微戏弄妳,看来似乎太过管用了。」
「咦?呃……啊、啊啊……唔噫……是、是的,没有错……不过这当中有一些缘故。我、我既是学生也是教师。」
「……是啊。突然有东西飞到眼前算是家常便饭。」
但就在这个时候,艾尔露卡对无色眨起单边眼睛──简直像是在向他打暗号。
「────呃!」
无色红着脸辩解,惑香则纳闷地皱起眉头。
无色低声惊呼。不知道怎么搞的。以单纯路过而言,艾尔露卡的用词颇有深意。
「……连接吻都没有。」
惑香应该也抱持同样的感想。为了试探话里的真正用意,她眯着眼问道:
「……误会?无色,你不是想跟久远崎小姐结婚?」
「咦……?」
(请您不要奢求。没有其他人能拜托了──重要的是,请快点配合她的说词。)
「……放心吧。要杀她的不是我,而是这个社会。」
被惑香绕到前面,贺德佳窝囊地叫出声音。
「……您要去哪里?」
(黑衣,这该不会是!)
无色理解了对方的用意。
「……什么意思?」
于是他这才发现,自己跟惑香交谈的这段期间,贺德佳正打算名符其实地用连滚带爬的方式从现场开溜。
那是个用亮丽纹饰发带将轻柔秀发束起的少女。体格娇小,而且相当年轻。是会被当成国中生的身材。
「……妳是?」
贺德佳如此说道并挺起胸脯。
「久远崎小姐……您是这所学园的学生吗?」
「噫…………────!」
但她刚刚说的话十分不妥。艾尔露卡向惑香揭穿了贺德佳并不是真正的彩祸这一点。
能够看见有个女性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的威风身影。
无色认出她的身影后,慢了一拍才回神抖了抖肩膀。
无色不懂艾尔露卡的用意,一瞬间差点陷入混乱。
艾尔露卡扬起单边嘴角,然后挺起单薄的胸脯继续说:
「咦──?」
「……妳说什么?」
她这么质疑完全合理,无色什么话都回不了,艾尔露卡就代为浅笑耸了耸肩。
「……这表示,你们都没做过会触犯条例的行为。」
「其、其实是这样没错。对不起,惑姐。这位才是真正的彩祸小姐。」
「这还用问──我才是真正的久远崎彩祸。」
「啊,原来是指那部分……」
「惑、惑姐!妳冷静点……!」
惑香的质疑带有无法言喻的魄力,让贺德佳吓得肩膀颤抖,缩起身体。
「……什么?」
「没有啊!」
「是……是那样没错!不过那终究是我这边的想法,彩祸小姐并没有主动表示过什么!」
「等、等一下,惑姐!这是误会,妳误会了啦!」
逼近眼前的东西,被惑香单手接下。
「啊,没有,那是因为……」
「噫、噫噫噫……!」
「……为什么没办法好好回答?」
「……既是学生,也是教师?」
就在下个瞬间──
身体接触或交换体液之于魔术似乎具有非常深刻的意义,据说在进行存在变换,从无色化身为彩祸之际,伴随接触的魔力供给是最有效率的。无色本身也没想到,跟初恋对象正式交往之前,自己居然会跳过许多阶段直接跟对方接吻。
「可是那样也很恐怖啊啊啊啊啊……!」
贺德佳瞬间变得支吾其词,然后似乎又判断自己只要配合彩祸的设定就好,便回答了问题。惑香却一脸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她如此说完,开朗地笑了出来。
有别于贺德佳,艾尔露卡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模仿彩祸的口吻。
的确,现在惑香并不知道久远崎彩祸真正的模样。与其勉强模仿而露出马脚,或许这么做会比较好。
「…………」
然而惑香打量艾尔露卡的全身上下,朝无色耳语了一句。
「……无色。这个女生,真是你说的对象吗?」
「为、为什么这么问……?」
难不成有什么疑点?无色一边流汗,一边反问回去。
于是惑香理所当然似的继续说:
「……她几乎只穿着内衣裤不是吗?」
「啊。」
被她一说,无色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艾尔露卡跟贺德佳一样,也穿着〈庭园〉的制服──模样却是只披着上衣,根本没有穿裙子,布料极少的贴身衣物直接暴露在外。
……无色在〈庭园〉生活的过程中已经看惯了,经人提醒才想起那是奇特过头的装扮。惑香会有疑问也是合情合理。
而且,还不只那样。
惑香投以疑惑的眼神时,艾尔露卡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底下掏出了一只大大的葫芦,随后把那捧到嘴边,咕噜咕噜地喝起里面装的液体。
「噗哈,够劲。这也是夜会的好处。」
艾尔露卡如此说完便痛快地吐气。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脸颊好像有一丝红润。
「……酒?」
「等──」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无色不由得冒出冷汗。
「喂、喂,萨拉。妳会不会贴得太近了一点……」
安维耶特与萨拉不顾那样的无色,形影相依地从现场离去。
感动落泪的萨拉抽噎地说着「啊、啊啊……」放开无色的臂膀,奔向安维耶特的怀抱。
平时萨拉的性格比较文静,绝不是会主动做这种事的少女。
「安……」
「呃……是喔……」
正当无色烦恼该怎么办时,脑海里就传来了黑衣的声音。
「这怎么回事,玖珂!你在开什么玩笑!」
(最后一名……替身?可是,还有谁晓得我跟彩祸小姐的状况……)
乌丸黑衣报上了她真正的名字。
于是──
然而,安维耶特最后却转念似的冷静下来,将视线转向萨拉。
话虽如此,与身心消耗的程度正好相反,事态并没有获得任何缓解。惑香环顾周围,将一连串骚动的形迹看了一圈,然后又转向无色。
这时候──
「我、我──」
惑香的疑心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候──
(我也这么认为。)
(委托骑士艾尔露卡支援之际,萨拉小姐正好在场。听萨拉小姐央求务必要让她帮这个忙,我便不忍心拒绝。)
萨拉牵起呆住的无色的手,然后刻意靠到他身旁。与外表年纪不协调的调情方式,让无色不禁心跳加速。
细心编成辫子的金发,还有尺寸特别大的〈庭园〉制服。
「──让您久等了,万分抱歉。
我就是久远崎彩祸。」
(……唔!妳有什么方法吗?)
无色对于黑衣传来的念话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情非得已。动用最后的手段吧。)
(咦……)
「咦!」
霎时间,无色睁圆了眼睛。
「……妳是?」
(这样啊……)
魄力十足的喝斥声响起,当场打断无色要说的话。
乍听下令人难以置信──但他是萨拉的丈夫。
「啊啊,嗯。没问题……」
萨拉这句话让安维耶特脸上更添愠色。不开玩笑,在他的四周有电流迸出火花,全身的毛发跟着竖起。模样俨然雷神震怒。无色脑海里浮现了「死」这个字。
「……这样好吗?他们走掉了。」
惑香目送其背影,接着望向无色。
(……那、那个,黑衣?再怎么说,找萨拉小姐帮忙实在不好吧?)
她从平日就表示希望能回报无色及彩祸的救命之恩。报恩的机会突然来临,看得出萨拉相当卖力。感觉甚至卖力过了头。
「这、这个嘛……」
有个二十岁过半的修长男子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大步走来。
无色警觉地回头。黑衣不知不觉现身了。
「爱与年龄无关喔!而且,再过十年就只是误差了!」
「……所以,结果谁才是本尊?即使当成校庆的余兴节目,也稍微闹过头了吧。」
「咦……啊,嗯、嗯。」
「安、安维耶特先生……!这是有缘故的──」
无色觉得心里莫名疲倦,露出干笑如此回答。
萨拉露出几分哀伤的表情。
「妳说什么……!」
「原谅我,安!我……我被无色同学求婚了!」
无色含糊回应,惑香便略显担心地继续说:
虽然这么说,但好像已经无法期待还有谁能来帮忙。在〈庭园〉里知道无色与彩祸身体合而为一的人,顶多只剩刚才被绯纯带走的瑠璃而已。
头发绑成三股辫,肌肤呈褐色。刀般的双眸此刻被愤怒与激情研磨得更加锋利。
被安维耶特逼问的无色急忙想辩解,萨拉却似乎入戏过头,泛着眼泪高声说道:
但他立刻察觉哪里有异。刚才听见的声音并非念话,而是真正的说话声。
面对她的问题──
她同样是知道无色与彩祸之间关系的人。身为转生者,过去曾让命运之环(Fortuna)寄宿于身的少女,萨拉•斯凡纳。
「──不可以被她骗了,大姐姐!我才是真正的久远崎彩祸!」
惑香看萨拉那样,脸色又是一沉。
斯凡纳夫妻就这样一边放闪一边消失在人潮里。
(是的。我唯独不想用这个方法,然而事有轻重缓急──让最后一名替身上阵吧。)
「咦?有什么不好呢。我现在好想把幸福分享给所有人。」
不过安维耶特的话语未完,继续说道:
重新面对这个提问,无色词穷了。
「对不起,无色同学!看来我心里果然还是只有安!」
找她的话,肯定能以先前所有人都比不过的精准度重现彩祸的言行……但实在瞒不了姐姐吧。就算展现了假扮彩祸的精湛演技,可以想见到时候只会被惑香吐槽:「……这不是瑠璃吗?」
如此说完以后,安维耶特向萨拉伸出手。
「──您那是什么表情呢,无色先生?明明令姐难得大驾光临。」
惑香望向黑衣并问道。
无色对代打上阵的大家只有感谢,结果却都不足以让惑香信服。
(黑衣!)
「但是──我的心意跟一百年前完全一样。我爱的女人,在这辈子就只有妳一个。」
「……真的吗,无色?」
在眼前上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啊?无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答出没什么内容的话语。
「来吧达令,告诉大姐姐。说你将来要跟我结婚!」
回应惑香的人是萨拉。她使劲挽住无色的手臂,热情得像在演歌剧一样。
「……但她看起来满年幼的。」
「你说对不对,达令?」
……在几分钟之间,擅自被人宣称已经求婚,又擅自被甩。
「…………的确,妳在死后一度重生了。现在的我和妳严格来说并不算夫妻,也没有任何关系……就算玖珂向妳求婚,或许我也无权过问──」
「──给我慢着!」
受声音吸引般望去,就发现那里站着一个外表比艾尔露卡更年幼的少女。
萨拉含泪说完,以豁然开朗的表情回头看向无色。
他名叫安维耶特•斯凡纳。
「啊啊,安。安。我心爱的人。即使是虚假的,我仍说了背叛你的话,原谅我。我的心意也跟你一样。我爱的人无论现在或过去都只有你──」
仿佛俗话说的有二就有三,警告的声音在周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