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的教室。
在其中一隅,不夜城瑠璃正默默地坐在椅子上。
她是个将长发绑成两束的好强少女。然而,此刻那圆睁睁的双眸明显带有纳闷之色,而且眉头深锁。
理由很单纯。因为眼前的人物,模样明显不对劲。
「轮到我对吧。掷骰。」
坐在对面座位的少年说完,便将有着神秘造型的骰子往桌上扔。
发色偏淡,容貌中性。身上穿着与瑠璃同款的〈庭园〉制服。
他是瑠璃的哥哥,玖珂无色。目前他与瑠璃隔着桌上摆的游戏盘坐着,手边摆了几张卡片。表情十分沉着,不时还露出温和的微笑。
「6。彩祸小姐前进,抵达就职格。再度掷骰,判定成功。就职成为顶尖偶像。不愧是彩祸小姐。轮到你了,瑠璃。」
无色语气沉稳地说完后,就挪动了少女造型的棋子,并且催促瑠璃继续进行游戏。
「……无色?你怎么了吗?」
「咦?」
瑠璃一问,无色便错愕地睁圆了眼睛。
「问我怎么了……是指哪个部分?」
「还说哪个部分,无论怎么看都不对劲嘛。你说对吧,绯纯?」
「咦?」
她将话题抛向一旁的同班同学叹川绯纯。
于是对方晃了晃编成辫子的秀发,跟着摆出困扰的脸。
「你说不对劲……是指玖珂同学吗?」
「唔嗯,我倒觉得看起来没多大改变耶……」
被淡淡的几句话打发之后,无色就垂头丧气地放慢了脚步。
「我们自己做的啦。设计好再印出来。顺带一提,这几颗魔女大人的棋子是用3D列印制作,然后用模型漆涂装。诀窍是要用面相笔跟牙签喔。」
「这是魔女大人大富翁『Life of witch』啊。」
「早安,黑衣。你今天也来得好早。」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个状态。
无色战战兢兢地询问,黑衣却始终看都不看他一眼。
「…………」
「唉,再怎么说也没那么夸──」
「啊……」
「原来有卖那样的游戏啊……」
「呃~……该怎么说呢……乌丸同学也有许多难处吧……」
「我有听见。请不要一再重复。」
「来了!你找我吗,小黑?」
「姊姊,无色先生似乎希望你能关怀地教他功课。」
「今天我有准备便当,因此请您自己去。」
「啊,原来真的是那样……」
「呃……我根本连你们两个在做什么都不太清楚……」
「你在说什么啊,绯纯!明明成功让魔女大人转职成属于高阶职业的顶尖偶像,无色才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反应!」
「咦?啊,唉……黑衣?」
「……呃?瑠璃!」
「………………………………………………啥?」
绯纯似乎很讶异,睁圆眼睛,望向瑠璃。
无色睁圆眼睛,偏了一下头。
肯定只是在想事情才没注意到吧。无色如此判断,朝黑衣转开视线的方向移动了一步。
「那、那个,黑衣,刚才的讲座,我有地方听不懂……」
「是啊是啊。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瑠璃一问,彷佛心事被说中的无色就露出了苦瓜脸。
「啊,这、这样喔。那我也在福利社买东西带回教室吃好了……」
「是啊!换成平时的无色,会想像魔女大人一路走来的经历而感动得落泪哽咽,就算写出一整首原创的歌词,还用双手拿着萤光棒打call应援也不奇怪!」
「请随意。我还有工作,因此会失陪到下一堂课为止。」
「我完全不懂到底是怎么了……我也思考过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没礼貌的事,可是再怎么检讨也还是没有头绪……」
「…………」
◇
「…………」
随后黑衣便快步走掉了。无色连忙追到她的后面。
她边说边向瑠璃问了一声「对不对?」寻求认同。
「烦恼?到底是怎样嘛。」
「无色就算骰到其他事件也都会这样喔!无论是成功讨伐灭亡因子,或者烤杯子蛋糕失败,还是换上泳装享受海水浴都一样!从他平时的态度简直难以想像现在的反应!明明我都已经又喜又恼地哭着用掉了两盒面纸!」
「呃……黑衣?」
早上,当无色跟平日一样走出男生宿舍,来到〈庭园〉南部大街时,在那里发现了眼熟少女的身影。
「还可以再加两个人,绯纯,你要一起玩吗?」
「其实……我好像被黑衣讨厌了……」
「黑衣……?」
「咦……啊……对、对不起………」
「您想强调自己对我的事情无一不知吗?请不要随意猜测。还有,请不要跟我走得太近。被别人看见我们一起上学,要是流传出去怎么办?」
无色带着郁闷的脸孔如此讲述,而瑠璃与绯纯听了事情经过,都摆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并且双手抱胸。
「可怜的无色。但是那个女生也没有恶意。单纯是你们相当合不来而已。」
可是,再次打招呼以后,黑衣依旧什么都没说。何止如此,她又避着无色把视线转到了别的方向。
「──啊,黑衣。」
情绪的波涛涌来,当无色面临极限,瑠璃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背。
乌丸黑衣。她是无色的同学,同时也是在学园长久远崎彩祸身边担任侍从的少女。
「呃,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
瑠璃问道,无色则是经过片刻犹豫,才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
「哇……呃……」
「嗯啊!要是听见这些还什么都不做,会有失姊职的!希尔贝尔老师细腻且热情的甜蜜课程要开课喽!」
「是、是喔?」
瑠璃发出生气的嗓音后,绯纯便畏缩地将身体往后仰。
无色如往常般打招呼,黑衣却没有反应,还迅速转开了视线。
「唔……呜……嗯?」
无色积极地想找黑衣讲话,每次黑衣却都像在躲着他一样跑掉。
绯纯望着摆在两人之间的东西说道。瑠璃点了一下头后回话:
黑衣则踏着有如礼仪范本的步伐直接走掉了。
字句如利刃捅进心扉,无色捧着胸口扭身。
瑠璃压扁搁在椅子上的空盒,然后直接指向无色。
「唉……那个,黑衣?黑衣~~~~!」
「──安维耶特老师,我身体不舒服,因此要去医疗大楼。由于无色先生会落单,可以请您跟他搭档吗?」
接着,绯纯摆出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表情。
「谢、谢谢。下次吧……所以说,刚才是谈到玖珂同学的模样?」
「…………」
「是、是喔……」
「你们两个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吗?」
「早安。」
「装蒜也没用喔。除非有什么非常在意的事情,否则你才不会摆出这种像是心已死的反应。究竟是怎么了?给我老实说。」
无色是在庭园夜会结束后察觉到情况有异的。
「对啊。无论怎么看都跟平时的无色不一样。你看不出来?」
◇
无色如此表白。
绯纯偏过头。瑠璃急得伸手拍了桌。
「黑、黑衣,跟我搭档实习好吗?」
绯纯开口转换话题。瑠璃温柔地把原本递给绯纯的棋子收回盒子里,然后点点头。
「……果然瞒不过你呢。抱歉,最近我在思考一些事情,也可以说有烦恼吧。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该怎么办……」
但瑠璃摆出为难的脸色,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
「……啊?拿你没辙。赶快去吧。喂,玖珂,过来这边。我可不会因为是实习就对你放水,做好觉悟吧。」
乌亮头发好似乌鸦濡湿的羽毛,双眸宛如黑曜石。挺直的背脊让人从远方也能看见她那优美的身形。
无色冒着汗说道,连目光都不肯跟他对上的黑衣则如此回话。
说到一半的绯纯把话打住,然后瞥向无色。从那道视线,可以感受到她萌生了「玖珂同学或许会耶……」的想法。
绯纯的脸颊流下一道汗水并嘀咕。从她的语调似乎能听出在佩服瑠璃眼力的同时,也有些傻眼。
「黑衣,中午了耶。要不要去学生餐厅吃饭?」
「是吗──嘿,希尔贝尔姊姊。」
「──看来你完全被她讨厌了呢。要修复关系已经不可能了。」
黑衣确实属于从平时就冷静沉着,反应不大的类型。然而,她并不是那种会无视他人问候的少女。
无色大大地叹气,抬起脸求助。
「什么事都没有啊?」
瑠璃缓缓从座位起身,然后摆出温柔的表情坐到无色旁边。
瑠璃与绯纯则是眯着眼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唔……」
「乖乖。没事的。就算无色被世界上的所有女生讨厌,唯有我还是不会抛弃你……」
瑠璃一边眯起闪闪发亮的眼睛,一边用温和的语气如此说道。
于是绯纯大概是看不过去,冒着冷汗并露出苦笑。
「……不对吧,瑠璃,之前你自己也说过啊?乌丸同学会那样是因为──」
「──安静!」
话才说到一半,瑠璃就从椅子跳起来捂住绯纯的嘴。那连眼睛都跟不上的飞快身手,若没有敏锐的反射神经与强健的腰腿,就不可能发挥这样的反应速度。
「咦!绯纯,你说什么?身体不舒服?真没办法,我带你到医疗大楼吧!毕竟我跟你是好朋友嘛!所以喽,无色,我跟绯纯要离开一下!」
「咦?啊,好的……」
「……唔!唔?」
无色错愕地点头之后,瑠璃就拖着四肢不断挣扎,拼命抵抗的绯纯从教室离开了……以身体不舒服的人来说,她似乎挺有活力。
「…………」
无色目送那样的两人,然后拿起摆在桌上的棋子,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瑠、瑠璃。很难受耶。你怎么突然这样?」
离开教室走了一段路之后,绯纯使劲甩头,不满地说道。
瑠璃稍微窥探教室的状况后,才放开绯纯。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我刚才只是希望你先别把那件事说出来。」
瑠璃坦然道歉,绯纯一边露出无法理解的脸,一边偏过头。
「……为什么要阻止我呢?你不是说过吗?乌丸同学的态度并非讨厌玖珂同学,而是典型的『因喜欢而疏远』吧。」
──并纳闷地这么问。
如字面表示,所谓的「因喜欢而疏远」就是指明明喜欢对方,却因为害羞或内心混乱,没办法承认并坦率表达那份心意,不由自主地就躲着对方的行为模式。这种状况在从未有过类似感情的小孩子身上特别常见。
绯纯随口蒙混过去,而黑衣以冷静至极的语气回话:
绯纯疑惑地发问。
绯纯注意到瑠璃的视线,便跟着转向那边,接着瞪圆了眼睛。
「我明白了。先冷静下来吧。绯纯,你说得确实也有道理。为了增进讨论效率,我们暂时将无色对黑衣不无可能怀有的感情称为『S』。」
「咦?这满常用到的吧。」
瑠璃摆出凝重的脸色说道:
绯纯一边摆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一边双手抱胸。
为了什么?那还用问。就因为瑠璃自己不喜欢。这是多么卑微、多么无聊的理由。为了如此自私而不足取的嫉妒,她妨碍了让心爱哥哥化解烦恼的机会……!
然而,瑠璃以夸张的动作耸肩回话:
「嗯,是的。放着实质的问题不管,光靠限制用词只会没完没了呢。」
理解者绯纯所说的话,让瑠璃摆出帅气的姿势回答。
绯纯说的话让瑠璃大大往后仰。
「讨论起魔女大人跟我不相上下的无色,才不会因为被同学回避就变成那样呢!虽、虽然说不可能啦,可是,感觉起来,简直像无色对黑衣有着……喜、喜、喜……」
「做什么?我只是去问候一下啦。跟同班同学搭话很正常吧。」
绯纯开口关心,黑衣则故作平静地捡起手机。
「请不要乱说话。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做那种事?」
她在走廊前方发现了某道人影。
……顺带一提,之前瑠璃察觉的时候,曾当着无色的面指出那一点,但他却好像听不太懂。虽然不晓得他是不懂「因喜欢而疏远」的含意,还是认为黑衣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举动。
她回神并睁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无意间已经充满威吓的气息并驼着背,还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无意识真是恐怖。
「──瑠璃小姐、叹川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瑠璃像小孩耍赖一样地大喊,随后就躺在走廊上胡乱挥舞四肢。走在旁边的学生们都诧异地将目光抛了过来。
她不服气地皱起了眉头这么说道。
「那是崇敬吧。对崇高之人的敬意。但假如他说想跟魔女大人交往就有罪了。」
情绪的宣泄告一段落之后,喘得肩膀上下起伏的瑠璃缓缓起身,转向绯纯。
──瑠璃早就明白了。即使不用绯纯提醒,她也早就明白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冷静喔?」
绯纯苦笑着搔起脸颊。这是什么长得乖巧却令人畏惧的女生──瑠璃带着战栗的心境设法回到原本的姿势。
「你总是能让我冷静。我真的很感谢能认识你这个好朋友。」
可是,瑠璃理所当然地这么说之后,黑衣却肩膀一颤,失手弄掉了手机。
「……什么意思?」
「嘎啊────────────!」
「…………」
「那是……」
「那才不像是不小心的态度。话说这副墨镜是怎么来的。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吗?」
绯纯不太服气地摆出臭脸。
接着,不知道就这样经过了多久。
「但我不希望让无色理解那一点啊!」
「黑衣对无色『S』是无可厚非的,但要是认同无色也对黑衣『S』的话,原本单方面的『S』不就变成双向『S』了吗?」
「设想看看好朋友听你一边流着血泪,一边说这些是什么样的心情吧?」
「是、是喔……」
「…………」
可是,可是──
「会吗?」
「这样好吗?听起来愈来愈可疑了耶?」
「…………唔!」
「我知道。」
言语化成了机关枪(machine gun)将瑠璃全身射成蜂窝,当场颓唐倒地。
「瑠、瑠璃?你还好吗……?」
「然后呢?」
「嗯──」
唉,多么丑陋、多么俗气。换成瑠璃敬爱的极彩魔女久远崎彩祸,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假如她身处跟瑠璃相同的立场,应该就不会阻碍情敌,而是悠然大度地只靠本身的魅力让意中人回心转意吧。瑠璃身为魔女的门徒,必须要效法才对。
「乌丸同学?她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啥?你假装在用手机,其实是在从窗口窥探我哥哥的模样吧?」
「啊……」
「的确。」
「是、是喔?」
接着她友善至极地搭话:
「呀啊!绯、绯纯,乱说什么啊!突然就提到『S』……」(注:S除了日文的喜欢suki,也能代指sex)
「唔……唔咕……呜、呜呜呜呜……你……你说得对……」
这时候,总算冷静下来的瑠璃警觉地挑了挑眉毛。
瑠璃称赞之后,黑衣仍不改表情,但却用着有些焦急的步伐离开现场。
「……瑠璃,总之你的立场……就是不希望玖珂同学与乌丸同学有共通认知,是吗?」
「表示你刚才对玖珂同学特别温柔,是因为……」
瑠璃难掩笑意地说完之后,绯纯就摆出了为难的脸色。
「我讲的话有那么糟糕吗?倒不如说,撇开那一点好像也无法讨论……」
「你、你突然说什么啊,绯纯!假如是在MagiTube,你已经被禁言了!」
她痛哭流涕。流泪的瑠璃在走廊上手脚抽搐,还发出呜噎声,似乎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抱歉抱歉。是我不小心。」
──不会错。瑠璃充满把握地点头,并且往那边走。
瑠璃使劲握拳,然后扯开嗓门:
没错。在那里的正是刚才成为话题中心的乌丸黑衣本人。她倚着墙壁,并用从容的脸色操作手机。
「瑠、瑠璃,你想做什么?」
绯纯蹙着眉头继续说道:
「在夜会提议时就用到了。」
「我只是在调查一些事情。请两位别介意。」
「唔……!」
绯纯有许多话想说,但决定姑且先听到最后而应了一句。瑠璃则点头继续说明:
接着黑衣转向她们。
「无庸置疑地,黑衣进入了喜欢才躲着对方的状态。这件事坦白讲很烦,不过考量到无色的魅力也不能怪她……」
「瑠璃。」
「不要!我才不想叫黑衣大嫂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等一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耶!」
「嗯哼……哥哥与黑衣错失彼此!满怀慈爱的我适时出现!如此一来……想也知道会怎么样吧?」
是的。黑衣的种种行动,让人联想到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初恋对象相处的小学女生。
「正是那样没错!」
「喜欢的情感?」
瑠璃对担心的绯纯挥挥手,走向黑衣。
「问题在于!无色会介意黑衣躲着他,连玩魔女大人大富翁的反应都变淡了……!」
绯纯露出彷佛在各方面都心死的干笑。
「哇,没、没事吧?」
「──喂,乌丸。听说,你这个女人的在勾引别人哥哥?」
「魔女大人看见你刚才那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谢谢你,绯纯。我清醒过来了。你说得对。身为魔女的门徒,我不该做出令自己蒙羞的行为。」
「违禁药物的代称?」
「呃,瑠璃,我做个确认喔,你可以接受玖珂同学着迷于魔女大人?」
瑠璃眯着眼睛确认了黑衣站的位置、身体角度与视线方向。
开朗的问候词刚说完,瑠璃就被绯纯猛然抓住肩膀。
「…………没有问题。」
对。瑠璃卑鄙地堵了绯纯的嘴,妨碍她将黑衣的真正心思告诉无色。而且,瑠璃明知道无色正对此苦恼。
「啊,没有,算不上什么事情啦。我们只是在想,你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脸颊滴汗的绯纯将面纸递来。瑠璃道谢收下后,便擦掉眼泪,还顺便擤了一把鼻涕。
「因为前阵子我也守在这里过。从教室很难看见这个位置。就算是敌人,你能找到这个最佳观测点,我也要稍微刮目相看。有天分。」
于是,绯纯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呃,换句话说,从你的立场来想,要是玖珂同学『S』乌丸同学──」
瑠璃的呼唤毫无作用,黑衣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黑衣从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匆匆离去,并穿梭于走廊一会儿,确认后面并没有任何人追过来,才放慢了脚步。
「……啊啊,真是的。」
接着,她开口嘀咕。
从之前庭园夜会结束后,就觉得头脑一直乱糟糟的,无法静心思考。
话虽如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明明活了那么长的岁月,却是第一次冒出这种情绪。
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巴不得找个人讨论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唔。」
可是──黑衣露出了凝重的脸色。她察觉到那有多么困难。
黑衣确实有意敞开心胸找人谈谈。但就算那样,也不代表找谁都合适。必须兼具一定程度的深沉心思、经验与保密能力──还得是知道黑衣「秘密」的人物才行。
然而说是那么说,如此的人物绝不可能碰巧存在。无色与彩祸融合的真相也就罢了,除了无色与惑香之外,又有谁知道黑衣身分的秘密──
「──────啊。」
就在这时候,黑衣微微冒出一声惊叹。
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的人,她只想得到一个。
经过片刻犹豫,黑衣缓缓地抬起脸,快步通过走廊。
◇
「嗯~好累喔。明天有什么课啊?」
「应该是发动第一显现的修练吧?」
「唔哇,对喔。我不擅长用显现术式……」
「毕竟小律想读的是炼金科嘛。」
萨拉疑惑地唤了对方的名字,黑衣就静静地回话:
「萨拉已经练到能用第二显现了吧?好好喔。」
萨拉说完后,黑衣就纳闷地蹙眉。
冷漠的言语让萨拉差点落泪,不过她转念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久远崎彩祸既为〈庭园〉学园长,同时也是号称世界最强的魔术师。她的身体与灵魂被分开了的事为万万不能泄露的头号机密。对她来说,知道秘密的萨拉肯定碍眼无比。
「你在说什么?骑士安维耶特与此事无关吧。」
「在国中部就升到B级很扯耶。明明连高中部都还有人用不出来。天才~」
就是真正的彩祸,已经变成了此刻位于眼前的乌丸黑衣。
「萨拉……」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跟安见面?」
「好……好的。」
究竟要商量什么呢?萨拉端正姿势等待黑衣的下一句话。
没有错。目前萨拉固然是隶属于〈庭园〉,其经历却相当特殊。
「为什么你从刚才就一直讲一些彷佛离世前要交代的话?」
「……不用费心了。重要的是,您想找我谈什么要务呢?」
萨拉点头表示认同。无色的姊姊想知道无色突然转学有何理由。既然身为原因的彩祸出现在眼前,当然会提出质疑吧。
「……萨拉。你是少数知道『我是谁』的人。而且你有结婚经验,兼具良知与守密的能力。我信任如此的你,所以想找你商量事情。」
其他慢半拍的少女应该也注意到对方了。她们的肩膀与声音都在发抖。
「啥?」
「所以……呃,该怎么说呢。被对方质疑之后,我试着思考了许多事。
其实,萨拉是由约一百年前死亡的安维耶特·斯凡纳之妻转生而成。
接着,她在说完后重新面对黑衣。
「啊哈哈,我倒觉得不至于耶……」
黑衣扶着额头,一边从指缝窥探,一边说道。
「谁说要谈那些了?」
「你好,萨拉小姐──我有要务相谈,不知道您在时间上是否方便?」
「嗯。不用担心我。谢谢大家。我很喜欢你们喔。」
「噫……!什、什么情形……?」
萨拉的问题让黑衣微微眯起了双眸。
「这个嘛。尽管非常难以启齿──除了无色先生之外,在这座〈庭园〉里知道我的秘密的人,只有你而已。」
「…………唔。」
理由很单纯。有个躲藏于前方耸立的建筑物死角的黑发黑眼少女,正默默地朝着萨拉她们注视而来。
萨拉露出温柔的微笑,依序握了她们每一个人的手,然后点点头。
那是个将闪耀金发整齐地编成辫子的少女。身穿〈庭园〉国中部的制服,还背着相较于身体显得尺寸较大的书包。
「────唔。」
那并不是乌丸黑衣的语气,她讲话的方式已经变回原本的久远崎彩祸了。
「啊,是的。」
因为萨拉对她提到的「要务」心里有数。
「为保险起见,我要事先声明,这是非常敏感细腻的问题。麻烦你发誓,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接下来听闻的情报。万一违背承诺,或许刚才你担心的事就会成真。你也是我应该爱护的人类。希望你别逼我做出那种沉痛的决定。」
比方说,他口口声声都在强调自己喜欢我,却又跟其他女生交情还不错,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萨拉如此问道,黑衣的目光便游移了一会儿,之后才再度开口:
安定于现状之前,曾发生许多事件与纠纷,然而在那段过程中,萨拉意外得知了两项原本不应该知道的重大秘密。
「…………咦?」
「这个嘛……」
眼熟的内部装潢。不会错,萨拉来到了位于〈庭园〉北部区域的久远崎彩祸宅邸。这里大概是会客室,茶几两旁摆了沙发。
被同学一说,萨拉露出了暧昧的苦笑──其实她不只会用第二显现,连第三显现都办得到,但是没什么对外展露。太受瞩目有违她的本意,何况那种能力本来就很难说是萨拉靠努力或天分得来的成果。
比方说,无论陷入什么样的困境,基本上他心里都只有想着我,尽管我觉得那样不太对劲,内心却也不是没有因此获得救赎……
当萨拉感到疑惑时,黑衣显得有些静不下心地继续说:
可是,黑衣状似感到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
「质疑……她究竟问了什么?」
于是黑衣短暂犹豫后,就慢慢开口谈了起来。
「什么事情?」
其一,玖珂无色与久远崎彩祸的身体融合了。
「……好的。」
「……我有点事要处理,大家先回去好吗?」
「我去准备茶。请您就座稍待。」
「……黑衣小姐。最后,我只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简短回话的黑衣转身而去。萨拉则将同学们留在现场,朝她的背影迈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萨拉对意外的发展有些困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在门的另一边,明显是与该栋建筑物不同的空间──存在于〈庭园〉校地内的门,都施加了这样的移动魔术。
「呃……黑、黑衣小姐?」
于是黑发黑眼的少女走出建筑物死角,来到了萨拉她们面前。
「…………」
为了改变话题,萨拉用食指转起圈圈并说道:
可是,听起来有些不知所云。彩祸被问到那样的问题,只要从容地回答「是啊,当然了」就能打发掉了吧。萨拉不明白她究竟想商量什么。
萨拉·斯凡纳一边如此闲聊,一边跟几名女同学走在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国中部的校地。
「怎么会……」
那么,至少请替我传话──安,谢谢你。能跟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我明白了。」
「好、好的。若您不嫌弃的话。」
──走进门,就到了豪华洋房之内。
「接着,突然出现的神话级灭亡因子(Mythologia)被打倒之后,不能认同无色待在这里的惑香跟我起了一番争执。当时,我被质疑了某件事。」
「不提那些了,我们可不可以顺便去一下书店?我有想要的书──」
「毕竟,现在要谈的……不是关于我的去留吗?」
「啊、啊哈哈……」
萨拉微微点头。无色的姊姊并不是魔术师,对无色突然转学的举动起疑后,确实跑来学园参观了。萨拉还记得自己配合帮了许多忙。
萨拉并不是没想过会听到这件事。然而由黑衣郑重地说出口,却难免感受到她散发的沉重压力。萨拉的背脊因发汗而濡湿。
「咦────」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黑衣打开某栋建筑物的门。
「对。可是提到现代魔术师,都要会几招显现术式才吃得开嘛?专修古流术式就有点无处容身……」
「不会。那我们走吧。」
「话说那是谁啊……?」
黑衣所问的话,让萨拉眨了眨眼睛。
然而,萨拉的话就此打住。
「没、没问题吧……?」
「…………简而言之,对方询问我──你喜欢无色吗?」
「不然,您究竟要谈什么呢?」
萨拉发出吞咽声,下定决心穿过那道门。
至于其二──
黑衣这句话,让萨拉倒抽了一口气。
少女们担心地问道。
「……不。对不起。您说得对。盼望有更多的奇迹是奢求。
黑衣突然尴尬地语塞,还抓起头发拨弄了一会儿,然后大口叹气。
「原来如此……」
那模样太过冷酷,本应有所觉悟的萨拉感到心头一惊。
「……还记得上个月的庭园夜会,无色的姊姊──玖珂惑香有来吧。」
或许这一天迟早会来──萨拉早有心理准备了。以往能被恩准待在〈庭园〉,已经是极为宽容的处置。萨拉闭上眼睛,然后发出恳求之语:
……比方说,当无色向我提起,等我们回归原本的身体,希望我可以给他求婚的权利时,或许我是有些雀跃……
「──这边请。」
萨拉垂下目光,并且在大口深呼吸之后静静地这么说:
黑衣这些话太令人意外,让萨拉听得睁圆了眼睛。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毕竟,黑衣谈到的话题──
「……你觉得怎么样?呃,我想不会有那种事,应该是哪里弄错了……不过………难道说,我喜欢无色吗?」
──无疑是恋爱咨询。
「咦咦~~~~~~~~~~~~~~~~!☆」
萨拉的惊叹大声到让人无法想像那是从她小小的身体里发出的音量。
先前的紧张感不知去向,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逼近黑衣。
「原来是这样啊!咦~!早点说清楚就好了嘛!哦~!原来魔女小姐对无色有意思啊!哦~!」
「不、不对,等一下。话题跳太快了。应该说,我只是想了解这种奇妙心境……」
「咦!可是听到他说想要求婚的权利时,你心里是觉得高兴的吧?」
「这个嘛……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感觉很不可思议……」
「无色的正面积极让你得到了救赎,对吧?」
「唔……或许我解读得有点过度善意了……哎……」
「他跟别的女生要好,会让你忍不住生气对不对!」
「倒不是那样……我的感觉是……啊,唔……原来这家伙话说得好听,对我以外的人却也会心动啊……」
「啥~!你们快点交往啦!」
「…………唔?」
「啊,对不起。我太兴奋了。」
她激动的程度让黑衣肩膀抖了一下。接着为了转换心情,咳嗽清了清嗓。
于是,黑衣纳闷地皱眉。
(…………当然。)
无色一边在脑海整理状况,一边将烦恼告诉对方。
「──所以呢,出了什么状况?居然敢无视我,应该有相当的理由吧?」
「那你真的该反省呢。」
「是那样没错啦。」
于是,坐在面前的艾尔露卡无奈地叹气。
莫非,黑衣对未来的婆媳问题(虽然惑香是小姑)感到厌烦,就预先陷入了所谓的婚姻忧郁症……?
震撼耳膜的情报,让无色瞬间解除了自动驾驶模式。
(你说责任?)
「嗯~我本来在想,你要到哪个阶段才察觉,没想到居然会拖到最后。」
「嗯。〈灰烬灵峰〉就在那附近。那一带好像有具备疗效的温泉。泉质跟以前在丹礼岛泡过的略为不同,但你只要用彩祸的身体浸泡,多少有些调适的作用才对。到时候可以抽空去看看。」
「哇!你怎么这副模样,艾尔露卡小姐!」
◇
看在眼里却没有放进心里的周遭景象,突然渗入脑内。无色用力甩头,察看四周情形。
「啊,是的……对不起……」
「啊……对、对不起。」
放学后。无色为了做定期检查而来到位于〈庭园〉东部的医疗大楼处室,房间的主人见到他便随口这么交代。
「──既然是去北海道,想必会搭飞机。而且座位顺序应该很早就定案了。按照你那个随从的本事推断,她应该已经巧妙占走你旁边的座位了,对吧?」
艾尔露卡将目光落在诊断记录并问道,无色则用礼貌而毫无感情的空洞语气回话。
「啊!我想到了,对不起,应该要冲一壶茶的!请借我用厨房!感觉会谈很久,能不能顺便来一些茶点呢?可以吧!」
「是。」
「那当然了!应该说,才没有女生会讨厌聊这些!尤其别看我这样,在以前可是为爱而活的女人!为了跟憧憬的王子大人结婚,我用尽方法磨练身为女人的一切,还学了百般技艺,处心积虑施展过各种计谋!如果生在不同时代,被人们称作反派千金也不奇怪!」
艾尔露卡·弗烈拉。外表虽然年幼,却在〈骑士团〉占有一席,还是兼任〈庭园〉医疗部长的资深魔术师。
不仅如此。先前看起来只像娇小女孩子的艾尔露卡,现在变成了二十岁过半的成熟女性模样。手脚修长,胸脯丰满。具备柔韧肌肉的肢体甚至像某种艺术品。
无色乖乖地点头,照着艾尔露卡的吩咐坐上椅子。
「算啦,无所谓。话说回来,那个随从在避着你吗?确实有点令人意外。你有没有找她本人问过理由?」
两人因争论无色的待遇而关系决裂──理应不至于。假如是那样,惑香绝不可能把无色留在〈庭园〉就走。
那样的话──倒也不是无法想像。
「其实……」
(……所以说,你有负起责任的觉悟吗?)
萨拉将迟疑的黑衣留在会客室,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我这么问并不是出于好奇心。精神状态与身体健康有密切关联。而且,目前你必须尽可能保持健康才行。这也是为了彩祸。懂吗?」
「正是如此!顺利结婚以后,我还偷偷用了〈命运之环(Fortuna)〉让老公(安)的政敌失势!」
不过准确来说,无色对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什么自觉。面对「坐下」这句话,他只是反射性地采取了适切的行动。有种身体正靠着自动驾驶(Autopilot)在活动的奇妙感觉。
「呃,没有,我是因为……」
「你们下周有教育旅行,对吧。」
没错。他在探究黑衣突然变冷淡的原因。
(……哦。那就要遵守我家的规矩。煮味噌汤要熬汤底。打扫每天早晚各一次。用烘衣机会伤到衣服,所以绝对要亲手晾。另外,厨具、吸尘器与洗衣机由我用就会莫名其妙地故障,因此基本上统统交给你负责。)
无色一回话,艾尔露卡就扬起嘴角继续说:
无色以「有那么容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的语气回话,艾尔露卡则一边耸肩一边将身体靠向椅背。
「……看来,你没在听我讲话对吧?」
无色满脸通红地发出尖叫,艾尔露卡就双手抱胸回话:
即使如此她的打扮仍相当火辣,不过比先前像样了点。无色虽困惑仍低头道谢。
「行了。已经诊察完啦。」
「总、总之!魔女小姐有事想咨询,不才萨拉·斯凡纳愿意效劳!从保养发质、肤质,到吸引男生的技巧!甚至是让对方跟情敌拉开距离的方式,都请交给我来办!」
就在此时──
「────」
然而,附近根本没有裸身并披着白袍的彩祸。冷静想想就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彩祸的身体目前是与无色融合在一起。
──这样的谈论并非毫无可能。无色稍稍皱眉。
「唉。我还想说怎么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真年轻。」
「…………咦!」
(…………)
话虽如此,现在并没有办法得知她们俩当时对话的内容。黑衣这边自然不用说,惑香那边也不知为何一直联络不上。
「我懂了……感谢你。虽然我或许会让她感到排斥……但既然是为了彩祸小姐的身体着想,黑衣应该还是愿意听的。」
这么一来,为了让无色留在〈庭园〉,黑衣大概被迫接受了某种不利条件,或者不得不用违心的话语回应吧。
听对方说完,无色睁大了眼睛。
艾尔露卡的脸颊微微抽动。
「是。」
「抵达目的地大约需要九十分钟。够你们敞开心扉谈一谈了吧。」
这么一来,首先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无色的姊姊,玖珂惑香。
「是。」
在样似内衣的衬衣外披上白袍,打扮十分奇特的娇小少女。外表年纪大概十岁出头。脚上穿着凉鞋,轻柔发丝用花纹别具特色的发饰束着。
为了让事情收场而迎合对方,但黑衣却不由得违背本心,开始跟无色保持距离……
看来无色在想事情的时候,就已经被舔过了汗水……他完全没有察觉。无色脸颊发烫,并且反省似的缩起肩膀。
无色愧疚地低下头──随即瞪圆了眼睛。
「这、这样啊……」
「你总算回神了啊。面对我还敢心不在焉,真是个大人物呢。」
「真的吗?谢谢。我会去看看的。」
可以的话,无色当然也想直接质问黑衣。可是既然连正常对话的机会都得不到,也只能一股劲地苦思。
艾尔露卡眯起眼睛。无色只能紧张得一边吞口水润喉,一边点头。
目前无色能做的,只有推测她们谈过什么。
「嗯,那只好制造让她逃不掉的情况了。」
「呃,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于是艾尔露卡听了以后,无奈地耸肩叹了气。
得意忘形了。萨拉冒着汗微微缩起肩膀。
「我有好几次想问,可是她最近都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跟无色结婚吗?)
「你很准时。身体状况没什么变化吧?」
──黑衣的模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这一点大致能确定,是在庭园夜会结束之后──在夜会结束的庆功宴,黑衣的态度显然已经变得见外了。
「……看你满兴奋的……萨拉,莫非你对这类话题驾轻就熟?」
「…………」
「──嗯,你来啦。坐到那边吧。」
艾尔露卡先是搔了搔头,接着或许是顾虑到无色,披上了白袍。
「唉,等等。」
「这样啊。那就来进行健诊。我要舔你的汗,所以把上衣脱掉。」
「怎么了?你从来没这么听话。」
「啊……对喔,刚才在做健诊。」
惑香从以前就格外倒楣,弄丢或搞坏手机都是家常便饭。这种时候只能等她主动联络。
惑香实际上应该不会欺负弟媳,但会为了让黑衣放弃而刁难她──倒不是无法想像。
理由很单纯。目前,无色把脑部的大多数资源都用在其他事情上了。
「是。」
因为坐在眼前的艾尔露卡,已经脱得一丝不挂。
艾尔露卡舔着唇说道。总觉得莫名香艳。
「啊,是的。我记得是要去北海道。」
无色微微倒抽了一口气。在脑海里模拟出两人的对话。
「对、对不起……」
「──唔?怎么了,彩祸?你居然赤身裸体只披着一件白袍。」
「啊──」
无色却不以为意,脑中仍思考着黑衣的事。
「是。」
「嗯,多多加油吧。」
艾尔露卡点头附和,然后心血来潮地拍了拍手。
「对了。要化解你的压力,还有一种省事的办法。」
「咦?什么办法?」
「要疗愈内心因为女人受的伤,还是得靠女人。正好我兴致也来了。你到那边躺好。我会让你的身心都痛快舒畅。」
话说完,艾尔露卡红着脸咧嘴,摆出像是要使坏的笑容。
无色冒着汗露出苦笑。
「……承、承蒙好意,不过我心领了……」
「什么嘛,真无情。」
艾尔露卡感到扫兴地噘起唇,然后嘀咕:
「──算啦。反正早就完事了。」
「咦!」
艾尔露卡所说的话,让无色吓得声音变调。
「又、又来了……你是开玩笑的吧?」
「嗯。玩笑话玩笑话。这叫艾尔露卡式幽默。」
「…………」
艾尔露卡轻松地甩了甩手。
无色一边流下冷汗,一边决定以后想事情要有所节制。
◇
──隔周。教育旅行当天。
无色等人从〈庭园〉搭乘大型游览车来到机场,完成登机手续后,依序搭上飞机。
脸型偏小,手脚修长。对方理应跟无色一样坐在长椅上,但是从椅面到膝盖的角度明显看得出有所差异。高领毛衣搭配裤装、长版大衣的打扮简约朴素,却单靠她的气质而显得莫名有型,散发出一股高雅感。
无色几近无意识地握拳,开口出声。
她得意地说完,前方座位传来了比刚才更大的咳嗽声。
黑衣理应要坐的走道侧座位,至今仍然空着。居然比耽搁于行李安检的无色还慢,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啊,没有──你看起来似乎是个学生,不过,你也在烦恼什么吗?」
无色因女子说的话而动容地吸了口气。
看来,无色的叹气声似乎碰巧跟这名女子的重叠了。
「你很慢耶。发生什么状况了吗?」
虽然原本就隐约觉得对方在回避,但没想到会这么夸张。为了让累积于肺里的郁闷空气排到体外,无色发出了不知道第几次的大口叹息。
无色点头附和「原来如此」表示理解,催促女子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
理由很单纯。纵使对象不同,无色却能体会她的心情。
宁可仓促更改行程,也要提早搭机的理由只有一个。
「啊啊,我被安检拦住了一下。」
无色一边确认手上拿的登机证,一边停下脚步,接着把携带的行李放上行李架,并且在三个并列的座位坐了下来。
「其实呢,我要跟久违的人见面。非常重要的人。」
「……唉……」
「你还好吧,叹川同学?」
无色应付班导惯例的瞎闹,而对方噘起嘴唇说:
「嗯。不过,因为真的相隔太久了,我会忍不住紧张。而且,当中还有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上次分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地跟对方道别。」
话虽如此,既然无色与彩祸共用身体,就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挨骂无妨,被她拒绝也不要紧。但是,或许她已经不记得我了。一想到那样──」
「在魔术师专用的通道?到底带了什么东西才会卡关?」
孩子气的耍赖到此为止。等无色抵达以后,就照常跟他对话吧。
话虽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原本无色还以为在飞机上可以久违地跟黑衣好好说话,却落得「这种结局」。正因为有所期待才会更加失望。
年纪大概二十岁出头。鼻梁笔挺,眼型细长。长发绑成一束从背脊垂下。不知道是模特儿还是演员。不仅相貌秀丽,还具备光是待在那里就能让身边添增光彩的气质。
不知怎地,绯纯回话的态度似乎透漏出了她不能理解的心情。无色纳闷地随着瑠璃歪头,随即系好座椅附的安全带,再看向另一侧的座位。
「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耶──对了,她是个像太阳一样的人。光是被她搭话就会心跳加速,光看着她微笑就会高兴得像飞上了天。她是个高洁美丽,既严格又温柔的人。不开任何玩笑,我是为了她而活的。能为她奉献就是我的幸福。她是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爱的人。」
「那个,老师。」
搭乘飞机约九十分钟。
「……我在做什么啊……」
「…………」
「…………」
◇
「不过──」女子忧郁地继续说道:
奇妙的共鸣。因为她说的话语跟无色对彩祸怀有的感情十分相似。
不用说,彩祸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吩咐她先过来准备。
映在玻璃窗的脸如预料般红润,然而她却不太能分辨那是害羞,还是拍打脸颊所致。
「唔……」
无色指着旁边的座位一说,巴就眨了眨眼睛。
倒也不是没有稍嫌浮夸的感觉──但无色并未说出口。
换成平常,无色或许也会做出跟那些学生类似的举动,现在却提不起那种心情。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女子说完便露出微笑。
目前,〈庭园〉的学生们正在等待开往目的地的游览车。据说是天候导致游览车晚到,因此意外地多了一段能自由活动的时间。
黑衣下定决心似的用力拍了拍脸颊,然后悄悄起身。
「…………」
◇
女子微微地偏头询问。无色一边搔着脸颊,一边含糊地回答:
「那──」
无色不经意地反问,女子则忽然垂下目光并耸肩。
「啊,乌丸同学被魔女大人交代了一些要预先准备的事,已经搭上一班飞机先出发了。担任魔女大人的随从还真辛苦呢。」
「黑衣好像还没有搭上飞机耶……」
巴满不在乎的回答,让无色目瞪口呆。
「呃,是的,差不多……会用『也』这个字,表示你也是?」
「……嗯、嗯……我没事……」
「感冒了?接下来要去寒冷的地方,记得保暖喔?」
──因为她没有在无色旁边待九十分钟,还能面色不改的自信。
无色一说,前方座位就传来了类似呛到的咳嗽声。是绯纯。
叹息声变得跟先前不同,让无色不由得瞠目。
瑠璃已经坐到窗边的座位了。她维持托腮的动作转眼望来。
「──唉~~~~~~~~……」
总觉得莫名响亮,应该说,好像混了别人的声音。
「好,各位同学到齐了吗?差不多要出发喽。」
「真是惭愧。」
「那不是很好吗?」
在北海道位于皓灵山山脚的魔术师专用住宿设施一隅。
于是,瑠璃斜眼摆出了自信的浅笑。
女子跟无色对上了目光,浅笑着张开嘴唇。
「为了让心情镇定而带着的彩祸小姐黄铜浮雕。」
「呃,不会。」
「……好。」
对方一边说,一边环顾周围座位。波浪卷秀发、充满自信的容貌,她是无色等人隶属的二年一班的导师,栗枝巴。
起飞前的客机里,响起了错愕的喊声。
「12B、12B……这边吗?」
「咦────」
无色与瑠璃不解地互望彼此。
「──啊,失敬。我没有打扰你的意思。」
「思虑不够严谨呢。下次你要换陶瓷制的。」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起来是个很棒的人呢。」
无色摇了摇头简单回话,而女子观察似的朝他眯起眼睛。
黑衣已经早一步抵达教育旅行目的地,驼着背坐在椅子上。
这段时间过得很空虚──这样说对于陪在旁边聊天的瑠璃相当不好意思──然而,无色抵达位于北海道西部的机场后,就坐到长椅上叹气。
当无色等待黑衣搭上飞机时,前方走来了一名二十岁过半的女子。
「唉唷~真不配合耶~然后呢,有什么事?」
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在无色所坐的长椅右边,不知不觉坐了个高挑女子。
「……嗯?什么事?」
「是啊,非常棒。」
幸好从夜会到现在,并没有特别具威胁性的灭亡因子出现,可是往后未必能继续保持现状,何况还有〈衔尾蛇〉鸨嶋喰良的问题。
「请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似乎有不少初次来到北海道的学生,可以看见有人正好奇地到处逛或拍照。当中还有性急的学生已经在伴手礼店买了点心或钥匙圈。
「我却从那样的她的面前消失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虽然久违地回到了这里,内心期待着跟她见面,相反地却也感到害怕。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嗯~?怎么了吗,玖珂同学?有什么期待的事情要等抵达后再说喔♡」
「咦?」
女子诧异地睁圆了眼睛。无色则激动地继续说:
「那个人优秀到能让你说出自己是为她而活,对吧?既然如此,她就不可能忘记你。
──还是说,你用一辈子爱的人就只有那点程度?」
他滔滔不绝地这么脱口而出──
「────」
对于自己说的话,无色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照理说,他现在是在忠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那些话是在规劝无法尽信由衷所爱之人的她。
可是,无色不由得察觉到了。
没有那种事。想听到那些话的,无非是无色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的她就是无色自己。
唉,没有错。自负打从心里敬爱黑衣──彩祸,却又对她的举止或喜或忧的人,不正是无色自己吗?
──无色所爱的久远崎彩祸这名女子,难道在为人方面就只有那点程度?
如此的讯息,俨然是朝着揽镜自照的无色而发。
「…………呵。」
女子目瞪口呆地错愕了片刻,然后就忍俊不禁地噗哧笑了出来。
「听你说的话,简直就像认识她一样呢。」
无色看见对方的反应,才回神过来抖了一下肩膀。
「对不起。我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得太超过了。」
「不会,你说的话有帮到我。谢谢。」
瑠璃握紧拳头说道。
「……唔!灭亡因子──」
「……其实,我也有跟你类似的遭遇。多亏有你,我才察觉到了。」
无色正打算反问,口袋里的手机就随着剧烈震动而铃声大作。
几十道、几百道,不,几千道──
「你在说什──」
最后,那名异形就像散落的花瓣一样随风而逝了。
的确,这样的反应在她眼里应该很莫名其妙吧。无色苦笑着继续说道:
「──在那里啊。」
就在此刻──当无色动脑思索时,穿着大衣的女子静静走向前了。
「看来似乎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是……」
然而──无色睁开眼睛。
然而用不着女子继续动手,因为准备从现场逃走的〈冰霜杰克〉身上也同样中了剑。
「──【载花瓣刺(Mille-fleur)】。」
「玖珂同学!」
女子打趣似的这么回话之后,就露出了遥望般的眼神继续说:
「那就?」
「……正如你所言。那个人不可能会忘记我。我明明知道那一点的。容我再次道谢。我差点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贬低了她。」
──不会错。不可能会弄错。
她还真性急──但现在不是谈那些的时候。无色转换心思问道:
虽然感觉太过依靠蛮力,但那实际上就是最确实的做法吧。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目前这里聚集了许多〈庭园〉的学生。只要用人海战术一起发动攻势,说不定──
果然得先问候吧。不,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对方说她们是突然离别的。既然这样,应该要为自己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消失的行为道歉才对。还是说,用全身来表达喜悦会更好──
当无色蹙眉嘀咕时,后方便传来了耳熟的呼唤声──是抵达机场后就分开行动的瑠璃与绯纯。顺带一提,瑠璃手肘上还挂着装了北海道名产「白巧克力猫舌饼」与「葡萄干夹心饼」的纸袋。
「……这个嘛……」
不久,从逐渐瓦解的雪雕左侧腰部一带,出现了小小妖精般的形影──那是〈冰霜杰克〉的本尊。
无色的话在此打住。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多久没跟那个人见面,但是,你肯定就连一刻都没有忘记过那个人才对。你对她应该会有日积月累的思念。既然这样,就不要多做打算,只有将你长年的思念直接表达出来才是办法吧。换成我──我想自己肯定会这么做的。倒不如说──」
因为女子用英凛嗓音唱诵其名称之后,身体随即散发淡淡的光芒,衣服跟着转换模样。
「实际处在那种状况的话,我觉得自己会把之前设想过的互动全都抛到脑后,因此顶多只能做到直接表达。」
无色惶恐似的缩起肩膀,女子就不解地歪头。
假如,自己处在她那样的立场,久违地要跟彩祸见面。
那是个巨人。
「靠毅力!」
「魔术师……?」
「危险!」
这种响声还有震动,是表示附近有灭亡因子出现的警讯。
「嗯?」
「我说过了,藏在某处!它可以在那里面自由移动,所以只能一步一步将它摧毁!」
「什么来路啊,那个人──」
一瞬间还以为是来电──然而错了。
理由极为单纯。
「那就……」
无数玻璃碎片洒落。无色举起双臂摆出了保护头部的姿势。
无色一说,女子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露而出。
然而──下一个瞬间。以女子将剑捅入的部位为起点,〈冰霜杰克〉身上冒出了好几道伤口。
「────」
「我、我没事。」
「那太好了。」
女子一边露出柔和的笑容,一边做势竖起了食指。
「可是它会重生吧!」
大厅窗口前方──机坪上,有一道彷佛以雪塑成的扭曲形影屹立着。
接着,他直直地望着女子,并且张开嘴唇。
无色用不输风雪的巨大音量问,瑠璃也跟着扯开嗓门回答。
「如刚才所说,接下来我打算去见重要的人。我在犹豫到时候该跟她说什么,你觉得该说什么才好呢?」
外头景象染成了全白,窗面随即开始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灭亡因子二八九号:〈冰霜杰克〉!呼唤寒冷的妖精。在冰雪塑造成的巨大身躯里,应该有它的本尊藏在某处。不打击那里的话,它的巨大身躯会不断重生!」
女子行云流水地刺出手中的剑,将剑尖捅入了〈冰霜杰克〉胸口。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呢──该后悔的,明明都已经后悔过了。」
然而,女子却张大了嘴巴望向窗外。
候车室的玻璃窗顿时全部迸裂碎散。
「能使用第三显现,表示在A级以上……不过,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冰霜杰克〉似乎注意到了她,行动因而出现变化。以雪塑成的笨重身躯以大动作抓起停靠于机坪的巨无霸客机,朝女子扔了过去。
女子只用微笑当作答复,接着便从开了大洞的窗口纵身跳进暴风雪当中。
然而,几秒钟过后,却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疼痛。
各种选项浮现于脑海──然而,无色甩了甩头将那些都抛开。
「…………」
如她所说,侵袭机场的不只玻璃碎片。令人几乎看不见前方的剧烈风雪,已经吹进了变得毫无防备的大厅。事发突然,受惊的众多旅客发出尖叫,四周一片哗然。
无色将内心的惊愕化成言语吐出。
无色感到一阵错愕,女子浅笑着望了过来。
「哪里,别这么说……想道谢的人,反而是我。」
「──不要紧。」
「这里交给我。对于你尽心的建议,我想提供棉薄之力来回报。」
「──嗯。没有错。完全就是你说的那样。
接着,逆风的她直接顶着风势,轻灵地于空中踏步,朝机坪耸立的巨大身影冲去。
「──少年,有受伤吗?」
话虽如此,对手是巨大的雪雕。既不知道本尊躲在什么地方,凭那柄剑的攻击范围,想必连要刺进雪雕深处都有困难。
「少年,恕我失礼,能让我顺便问一个厚脸皮的问题吗?」
无色的叫喊声几乎被盖过,客机撞上另一架客机,火团轰然炸开。惊人的爆炸声势让无色等人不禁脸色一沉。
「这样啊。虽然不清楚细节──但能够间接帮到忙,我很荣幸。」
而且,她手上握着剑身肃穆含光的细剑──
「──无色!」
精湛过头的身手,让无色、瑠璃与绯纯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唔!」
女子这么说道。接着,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无色拿出手机,目光刚落在萤幕上,他们所坐的长椅前方的整面巨大玻璃窗就彷佛与其呼应,发生了异变。
被如此询问的无色动脑思索。
「第三显现──【蔷薇钢(Hacher Rosier)】。」
「什么问题?」
「咦……?」
连正确掌握数量都有困难的斩击,像画圆一样地砍进巨大身躯。
那身优美勇猛的铠甲令人联想到骑士。装甲的要处有蔷薇雕饰闪闪发亮,飘扬的外套好似在与风嬉戏。
因为女子将身穿的长版大衣一掀,替无色扫掉了冲着头顶洒落的玻璃碎片。
「瑠璃、叹川同学,那个是?」
无色自嘲似的继续告诉对方。
这时候──
「咦……?」
左肩则浮现了如勋章般高贵,令人联想到花瓣的三片界纹。
那景象令人产生──简直像绽放于雪上的美丽蔷薇花朵──的联想。
不,非但如此。无色眯眼忍受风雪,并且在一片白茫的视野前方,发现了奇妙的形影。
原以为身穿骑士铠甲的女子受到了爆炸的波及,但她却若无其事地轻舞于空中,直逼〈冰霜杰克〉身边。
「本尊在哪里!」
「什……」
不久,那种声音逐渐变大──
呵呵……好不可思议的感觉。你所给的建议,正是我需要的。简直像是被人看穿了自己的思绪。感觉彼此并不是初次见面。」
然而身穿骑士铠甲的女子并没有回到机场大厅,只是举了个手打招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景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