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百公里的高空眺望着地球,恭贺新禧。待凌晨一点过后,客厅的团聚时光也随之结束,家家酒的成员们各自就寝。我与小哔,以及艾莎大小姐,便趁此时前往异世界。
理由是为了隧道工程现场发现的出土品。
虽然星之贤者大人已确认过那并非危险物品,但为求保险起见,我们决定这次在短期内再次造访当地,以掌握情况。毕竟此事牵连甚广,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后果可不堪设想。
我们从日式住宅的寝室,借由小哔的魔法前往异世界的赫兹王国,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宫。向穆勒伯爵问安后,我们将送艾莎大小姐与父亲团聚,并顺道谒见亚德尼斯陛下,报告延揽大战犯的结果。
我与小哔一同前往陛下的寝室,向他禀报。
「是吗,没能得到好的答复啊。」
「未能尽棉薄之力,实在万分抱歉。」
「不,佐佐木,你无须道歉。这既然是你和星之贤者大人亲自出马的结果,我认为坦然接受才是正确的。想必无论换作是谁前往,都不可能取得比这更好的成果了。」
「亚德尼斯啊,这是吾与对方交谈后所获得的情报……」
小哔接着说明了他所听闻的谣言,与亚德尼斯陛下所掌握情报之间的差异,意即关于这次拜访的人物,曾遭到其他数名大战犯围剿,甚至惨遭封印一事。
「什么,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虽然这只是吾与他交谈后的感觉,但那家伙的斗志已经被磨光了。」
「这么说来,是无法指望他再次与其他大战犯为敌了吗。」
「倘若贸然与他联手,赫兹王国有可能遭到封印他的那些大战犯攻击。若是知晓吾仍在国内的血之魔女与高等精灵梅姬也就罢了,假使此事还牵涉到剩下四人,那情况可就非同小可了。」
不过,倘若他本人尚有斗志,此事便仍有商榷的价值。
只可惜,对方早已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了。
「抱歉,都是因为我掌握了错误的情报,才造成你们的困扰。」
「无须介怀,吾亦对此事颇感好奇,正合吾意。」
于是,亚德尼斯陛下的计划早早便触礁了。不过,听说他会继续收集情报,因此我提议,若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届时我愿作为交涉代表前往当地。
王宫这边的要事,便如此告一段落。
与先前相比,现场聚集了更多人。
是法兰奇先生的父亲。
尽管我心里想着应该没问题,却仍感到恐惧。
我在隧道内,飘浮于靠近洞顶的位置观察情况。
「若是你说的光束魔法,倒是有可能一击将其驱散。但在这里随意施放,恐怕难免会引发崩塌。很遗憾,你至今学过的魔法,都不适合在封闭空间内对付不死族。」
甚至还有骷髅怪。
呼应着小哔的声音,飘浮于空中的我们正下方,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那圆形以文鸟大大为中心,宽度几乎与隧道同宽,由温和的白色炽芒所描绘而成。
远处传来的现场喧嚣,内容也变得清晰可辨。
「我这就进入隧道,现场的指挥还请您继续费心。」
而且与其说是工人,不如说是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的一群人正包围着隧道工地,不知发生了何事。在他们周围稍远处,甚至还看得到有人躺在地上。
「你尽管放心,此发光现象仅对不死族有效。」
大部分的僵尸与骷髅怪都是人形,个体之间的举动大相迳庭,有的动作缓慢,也有的异常敏捷。外观也同样各异其趣,有的赤手空拳,也有的手持武器。
「是、是喔……」
「嗯,他们是本应死去,却因某种因素而被强留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他们被称作不死族,相当于你们世界里的幽灵或鬼怪之类的东西。」
「嗯、嗯。」
「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那些都只是虚构的呢。」
既然如此,我们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共和国的事一办完,我们立刻折返回赫兹王国,这次的目的地是亚隆德利昂地区。
还是出现了魔物?
「小哔,我感觉我们好像也完全被卷入魔法范围里了。」
具体而言,是那些轻飘飘浮在空中的飞行型魔物,被文鸟大大称作恶灵与幽魂的物种,正朝我们逼近。牠们或许是从那发出白光的魔法阵中感受到了危机吧,简直如飞蛾扑火一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也已经出现了伤患。
「我想下去看看情况,可以吗?」
隧道内,有许多人躺在地上,由魔法师们为他们施展回复魔法。每当听到他们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为理应将安全摆在第一的施工主,我便感到愧疚心痛。
正如爱鸟所言,下个瞬间,魔物们便出现了变化。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
「吾亦担忧工人们的安危,应当立刻前往。」
隧道出入口附近,有着虽是临时搭建、却也相当宏伟的石造开口。我用飞行魔法,从环绕其周围的人群头上飞越而过。友方的魔法会被小哔的障壁魔法挡下,不会击中我们。
「没什么臭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情况至此,可说是一分一秒都无比珍贵。
在隧道内前进一会儿后,很快便看到了战斗的场景。
「可、可是……」
发现地面上似乎有些骚动。
我操控着飞行魔法,降落于能正面望见隧道出入口的位置。
这才有异世界的气氛,连工地灾害都充满了奇幻色彩。
「你这蠢蛋,别在隧道里用火!会连我们都烧死的!」「撤离作业人员是优先事项!严禁使用火焰类魔法!」「会用剑和枪的上前!有余力的魔法师退到后方支援!」
「除了僵尸与骷髅外,看来还有群秽鬼和恶灵呢,恐怕是挖到了一座规模相当大的墓地。既然有这么多的不死族在此沉眠,想必这一带过去曾有过规模极大的聚落吧。」
「这种事本来就是互相帮助,你无须介怀。」
「……您、您是说真的吗?」
我们首先从高空确认当地的情况。
此外,还有大量各种样貌骇人的魔物正不断涌出。
「不,决定钻凿路线的人是我,各位没有任何过失,我保证各位绝不会受到任何责罚。比起那些事,现在应优先处理魔物。关于这点,还望各位能交由我来处理。」
我瞥了一眼站在肩上的文鸟,他也轻轻颔首回应。主要负责应战的恐怕会是星之贤者大人,但由于不能公开他的存在,这里就由我来抛头露面吧。
小哔在飘浮于空中的我肩上,将翅膀唰地一声指向前方,尖端旋即浮现出魔法阵。他平时明明是只可爱到不行的雀形目,偶尔露出的侧脸却宛若猛禽一般英气凛然,实在是太犯规了。
「无须沮丧,除非是以此为生的冒险者,否则鲜少会遇到这种情况。若是以贵族的身分过活,机会就更少了,这里就由吾来处理吧。」
但实际上,我只是蒙星之贤者大人这神队友当靠山而已。
「我恐怕是在场最强的战力了。」
灾害尚未波及到隧道出入口附近的村落。
在这种情况下,可没时间玩贵族家家酒了。我用强硬的语气拜托后,他便坦率地说明了详情。据他所言,他们在开凿隧道的过程中,不巧挖到了一处魔物的巢穴。而且,似乎还有些人被困在隧道内。
说到沙虫,就是那个吧?
超大只的蚯蚓。
「嗯,看来有很多武装分子。」
「猜错了啊,看来我们是挖到死人的坟头了。」
「谁都好,有没有圣属性的使用者!? 」「那种人怎么可能来土木工程的工地!」「可恶,至少有秘银制的武器也好啊!」「虽然有点费事,试着把它冻住如何?」「要是把退路堵住了我可不管喔!」
他手持出鞘的长剑,身上处处是伤,装备也破破烂烂,简直就是遍体鳞伤的真实写照。尽管如此,他仍用理智的眼神对我们说话,这景象更是令人感到岌岌可危。
是倾巢而出的僵尸。
在他准备施展魔法的同时,一部分的不死族有了动静。
我不等对方回答,便迳自飞向隧道内部。离去前,也不忘对法兰奇爸爸施展回复魔法。
只不过,魔物的外观与我预想的截然不同。
「在恶灵之中,也混杂了几只幽魂,那些家伙就是典型的例子。」
「万分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的失职。」
「之前挖到的出土品,有没有可能是从沙虫的粪便里排出来的?」
「这死人也太有活力了吧。」
「喂,刚才那是阁下吧!? 」「那身装扮错不了!」「阁下为什么要进隧道里去?」「我之前听说,阁下的魔法造诣相当高深喔!」「阁下亲自进去救人了吗!」「多么豪气干云啊!」「阁下,求求您救救我们的伙伴!」
「小哔,老是得靠你,真不好意思。」
原来也有那样的人存在啊。
「感觉真是神圣无比呢。」
「阁下,这里很危险!请您退后!」
随后,有人朝我们跑了过来。
「是、是吗?那样的话是没关系啦。」
实际亲眼目睹,确实有那种感觉。那半透明、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模样,感觉就算被枪炮击中也毫发无伤。倘若火焰也对牠们无效,想必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根据星之贤者大人的说明,长的像亚巴顿少年亲戚的是群秽鬼,而气状人形则是恶灵。从比例上来看,人形的僵尸与骷髅怪占了绝大多数,而群秽鬼的体型相当硕大,从一旁看来也十分醒目。
也就是本次轻旅行的主要目的──视察隧道工程的工地。
虽然数量不多,但除了人形以外,也零星可见一些状似四足野兽的魔物。
「包含那些看起来不定形的魔物在内,全都是由人类变成的吗?」
「冒险者」一词深深吸引了我。
「相对地,你就负责在人前,摆出个像样的架式即可。」
远离众人视线后,与小哔的对话也随之解禁。
「要上了。」
是盗匪入侵了吗?
「也就是说,要特别小心闻不到臭味的不死族,对吧。」
「小哔,隧道周围好像很吵杂。」
如果在网路游戏里,这就是被围殴导致回避率下降,受到伤害剧增,最后遭受死亡惩罚的经典场面了呢。
附近喧嚣不止。
「……遵命。」
背后传来一连串的吹捧声。
接着,我们前往卢恩格共和国,拜访凯普勒商会的约瑟夫先生,交付柴油。这边倒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在完成了例行公事般的交付、验货与帐目报告后,工作便结束了。
「时间紧迫,拜托您了。」
我与文鸟大大颔首示意,朝着骚动的中心点急速下降。现场的人们立刻发现了我们,一人指着天空高喊后,其他人也纷纷望了过来。
「不死族有随着时间经过而力量增强的倾向,其中甚至有个体能取回生前的意识,或是进化为更高等物种者,必须特别小心。很多时候,单从外表是无法判断的。」
不过,从空中倒没看到类似的身影。
「遵命,一切谨遵阁下吩咐。」
接着,与魔法阵同色的光芒开始向上升起。那光点闪闪发亮,犹若自海底涌出的二氧化碳,在海中化为气泡,再朝海面冉冉上升。加上隧道内部幽暗不明,更衬托出这番景色有多么如梦似幻。
位于魔法阵上方的所有不死族,接二连三地消失了。僵尸、骷髅怪与群秽鬼失去了形体,崩解在地,化为一滩污泥,恶灵与幽魂则如雾气消散一般,于原地逐渐淡去,了无踪影。
「栖息于土中深处的魔物,多半是沙虫之类的吧?若是小型种还好,倘若挖到的是大型种,搞不好连隧道都有可能崩塌。」
魔物仍被封锁于隧道内部,负责钻凿作业的魔法师、担任护卫的佣兵团,以及从罗丹等地派遣来的正规军,正奋力地将牠们挡下。
「我明白有危险,能否让我确认一下状况?」
他不愧是曾任骑士团小队长的人物,即便在危急状况下,也能沉着地应对。我想,有他坐镇指挥现场,应该不会有问题。
此外,除了僵尸与骷髅怪,还有让人联想到亚巴顿少年认真模式的肉块状物体四处爬行,以及能看透背后的气状人形飘浮着,种类可谓五花八门。
「如果有能在这种状况下派上用场的魔法,还请务必指教。」
「嗯,那可能性相当高。」
「此魔法与回复魔法齐名,坊间亦称之为圣属性魔法。虽对精通演化论与现代科学的你说这些有些过意不去,但在这个世界,魔法的外观与效果,时常会直接与其名称挂钩。」
说到幽魂,就是那个吧,只要能巧妙驱使,就能单方面蹂躏地球的那个。我想起了艾莎大小姐初次来到我们世界时,小哔拿地球的兵器作比较时说过的话。
这又让我感到过意不去了。
「对,正是如此。将死者的肉体放置于特定环境下,便会产生这类魔物。这里几乎闻不到腐臭味,想必是年代相当久远的坟墓吧。他们手上的武器,看起来也像是古董。」
「不不不,这点在我们的世界也半斤八两啦。」
附近数十只魔物,一接触到白光便相继灰飞烟灭。
地面部队亲眼目睹此景后,也发出了赞叹之声。
「天啊,阁下竟然连圣属性的魔法都会施展!」「好惊人的威力!不死族一碰到就升天了!」「多么温暖的光辉啊,光是像这样沐浴其中,心灵就仿佛被治愈了。」「这威力,想必是相当高等的魔法吧?」
我被吹上天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
看来近期内不学会圣属性魔法,恐怕就不妙了。
「各位请带着伤患撤离隧道,这里由我来处理。」
我向在现场应对不死族的众人如此宣告。
他们见识过小哔的魔法后,顺从地开始撤退。就连负伤无法动弹的人,也在旁人互助下朝出入口移动。看这情况,应该能顺利逃出生天吧。
我如此判断后,将意识转向肩上的贤者大人。
「小哔,我们能不能就这样往深处移动?」
「了解。」
我本以为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没想到他竟意外地爽快答应了。随着他小小的脑袋轻轻一点,魔法阵便缓缓开始移动,朝隧道深处微速前进。
这感觉就像是推土机。
随着魔法阵的移动,踏上其范围的不死族也随之灰飞烟灭。对方的反应因个体而异,有的特地主动靠近,也有的试图逃离。
僵尸与骷髅怪相对愚笨,会主动靠近自取灭亡。虽然也有部分个体会试图逃跑,但以全体而言,大概只占两、三成,大多会鲁莽地冲上前来送死。
「总觉得有点可怜呢。」
「缺乏智能的僵尸或骷髅怪,无论如何照料都不可能亲近人类,甚至还会成为疾病的传播媒介。不死族与生者,基本上无法共存。若非加以驱使,便只有排除一途。」
「可是,也有一部分看起来想逃离我们啊。」
「让各位遭遇了危险,实在非常抱歉。」
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数量也跟着减少了。
「……好像有道墙呢,不过触感跟地面不太一样。」
「嗯、嗯。」
众人首先都为此感到欣喜。
值得庆幸的是,一路上并未见到倒地的工人,看来他们似乎顺利撤退了。想必工程团队以魔法师为主进行钻凿,这才奏效了吧。
「怎么可能?小哔,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
「对,此处全都是吾未曾见过的建筑风格,想必相当古老吧?吾从未听闻这一带曾有城镇,究竟是何种文明曾存在于此,实在令吾深感兴趣。」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查到如此地步,真不愧是阁下。」
「对,真令人惊讶,没想到地下深处竟存在着如此规模的都市。」
「具备智慧的不死族栖息于此的可能性并非为零,然而,至今我们所应付的那些僵尸或骷髅怪,是绝不可能住在这种井然有序的房舍,且过着所谓的日常生活。」
隧道宽敞,在其前进方向的断面上,有部分土墙崩塌,可窥见另一头的空间。考量到工程团队用了可谓人力盾构法的方式在挖洞,照理说不会有忘记挖掘的部分才对,因此这相当吊诡。
「唔,的确很奇怪。」
难不成是在掩饰害羞吗?
「是啊,我想钻凿作业暂时也只能停摆了。」
「不过,如此一来,要继续施工恐怕会相当困难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于是,我们急忙赶回法兰奇爸爸那里。
看来他们似乎并不晓得地下都市的存在,想必当时洞口一出现,不死族便蜂拥而出,让他们根本没有闲暇入内调查吧。
「自是当然,理应先治疗伤患。」
「阁下,恕我冒昧,隧道内遭遇的不死族数量实在太多,其中又不乏强大的个体,以我们目前的战力,恐怕难以稳定地进行工程。」
此外,空间内还林立着明显是屋舍的建筑物,仿佛将历史课本上看过的无数古代都市,直接搬到了地底下。只不过,没有任何一栋建筑物点着灯火。
我们穿越洞口,从地下都市回到隧道内。由于我们大致都已送徘徊于洞口附近的不死族归西了,因此并未见到有个体追来。然而,远方倒有零星几只在窥探状况。
老实说,我好奇得不得了。
「请放心,关于这点我的看法也一样。」
『要进去深处看看吗?」
「不,那样强度堪虑,此处便交给吾吧。」
然而,那也仅止于片刻之间。
然后,无论如何,碰上星之贤者大人的魔法,牠们都只有升天的份。随着浮现在地面的魔法阵移动,成群结队的不死族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无踪。
土墙的一部分开了个洞。
在我点头的同时,一个不同于圣属性魔法的魔法阵凭空浮现。圆阵法线正对着洞口,大小足以将隧道的尽头完全覆盖。这次又会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你摸摸看便知。」
虽然损害规模不小,但所幸无人丧命。
「没想到,竟会有那种地方……」
我也获得了小哔的许可。
要特别小心会说话的僵尸。
穿过洞口后,肌肤感受到空气出现了变化。
「嗯,务必拜托你了。」
「莫非这也在你的盘算之中?」
「简而言之,吾用类似障壁魔法的方式封住了洞口,这东西相当坚固。此外,外观则用幻惑魔法加以掩饰。如此一来,日后需要进出时,便无须大费周章地搬土,也能来去自如了。」
毕竟,也出了不少伤患。
接着,我才正式向法兰奇爸爸报告地下都市的存在。
与方才相比,多了一丝凉意。
法兰奇爸爸脸上挂着沉稳的笑容,与我们应答着。
「怎么了?」
「看来不死族的源头,肯定就是这座地下都市了。」
「对,看来是如此。」
总算走到了尽头。
正当我颇感兴味时,墙上的洞穴便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不过,现在应当优先处理协助工程的那些人。
一如先前没有洞口的墙面,有一道墙阻挡了去路。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小哔,这是什么啊?」
在我对面,法兰奇爸爸与法兰奇妹妹并肩而坐。
「要用土堆起来埋掉吗?」
「言之有理,理应确认一下。」
「小哔,这该不会是……一座城镇吧?」
若说我不想探险,那便是违心之论了。
魔法阵也随之消逝无踪。
「原来如此。」
「那倒是,你确实不会刻意让领民置于险境。」
「不过,倘若将此处视为那些家伙生前居住的城镇,那么便能理解我们遭遇的不死族规模为何如此庞大。如此宏伟的都市,想必人口也相当可观,墓地的规模自然不在话下。」
在地下都市内,不死族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我从近处探头窥视,但里头是一片黑暗,让我看不清楚细节。我们试着让一路用来屠杀僵尸的圣属性魔法先行过去当作照明,但在可视范围内,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洞口的大小,差不多能供一辆普通轿车勉强通过。
况且,小哔似乎也与我抱持相同想法。只见肩上的他自刚才便忙不迭地窥探四周。他东张西望着,每动一下身子,便轻轻跳一下。看着这副模样,真令人倍感疗愈。
我们折返回隧道外,随即与在现场工作的人们会合,并着手处理因遭遇不死族而受伤的人员。我也运用小哔传授的中级回复魔法,加入了救护的行列。
「那么,回去外头吧。」
我得记下来。
然而,那触感却如同抚摸电视荧幕一般。
当我由衷赞叹之际,他的注意力早已从封印转向反侧,也就是隧道的出入口。与此同时,圣属性的魔法阵消失,空间魔法的魔法阵转而凭空浮现。
与此同时,视野豁然开朗,周遭一带的景象也变得清晰可见。
在仿佛环绕隧道出入口的村落中,有一栋相对气派的石造建筑,据他所言,那是「为阁下准备的办事处」。我叨扰了其中一间看似会客室的房间,并安坐于沙发上。
「还请您别放在心上,我们本就将与盗匪或魔物的战斗纳入考量。倒不如说,能无一人丧命地度过这次难关,对我们而言简直堪称奇迹。」
小哔的魔法阵随即启动,不由分说地送牠们直达西天。其中大半被白光吞噬而消失,仅有极少数个体转身逃回地下都市深处。我们目送牠们离去,并未追赶,同时开口交谈:
前方看得到一面凹凸不平的土墙,应该就是目前钻凿之处。
「隧道内的不死族已全数铲除,不仅如此,内部也施加了好几层封印,牠们已不可能抵达出口。我想今后,应该不会再对居住在附近的各位造成危害。」
于是,我们继续往深处前进,在隧道里走了一会儿。
*
所幸,并没有人员被遗留在里头。不过,倒也发现了几只漏网的不死族,我们顺手将之铲除。最后为求保险起见,还请小哔施法,在隧道中途也设下几道与尽头相同的封印。
「如果要继续进行隧道工程,我认为绝对有必要展开调查。不过,现在能先让我去外面确认一下状况吗?毕竟有人受了伤,我想法兰奇先生的父亲肯定也忧心忡忡。」
在魔法光辉的照耀下,洞穴另一头的景象映入眼帘。
为求方便,姑且称之为地下都市吧。
「对,不死族愈是具备智慧,便愈是强大,此乃常理。虽无法断定这些家伙有无自我意识,但能认知到周遭环境,可说是迈向智慧的第一步。倘若牠们开始懂得使用语言,想必寻常的法师将难以应付。」
「这座城镇该不会是不死族的住处吧?」
隧道的尽头深处。
「虽然用空间魔法回去也行,但可以的话,回程我们也用飞的好吗?要是有人因为受伤而没能及时逃走就糟了,而且说不定还有没解决掉的不死族在徘徊。」
周围堆满了挖出来的土方,那些原本该用悬浮魔法搬运到室外的土石,恰好拿来充当抵御不死族的盾牌了。
我与爱鸟一同环顾四周,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的面容霎时蒙上一层阴影。
「那么要更改钻凿路线吗?」
「虽然只是粗略确认,但那座地下都市的规模相当庞大。稍微变更路线,恐怕还是有很高的机率会碰上同一个空间。此外,想必也会影响到在工地施作的人的士气吧。」
「隧道是单行道,只要封住此处,至少牠们应该不会跑到外头去。虽不知是否会出现懂得主动挖洞的个体,但这么做应该暂时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我受到文鸟大大若无其事地这么示意,用飞行魔法飞了起来,穿过土墙上的洞口。隧道内光线昏暗,再加上到处都有不死族在徘徊,心情简直就像在逛游乐园的鬼屋一般。
洞穴的另一头,是个远比我们一路开凿过来的隧道还要辽阔许多的空间。光是目光所及的范围,便如同巨蛋体育馆一般,或甚至更为宽广,而且,这片空间似乎一路绵延至远方。
「不愧是星之贤者大人。」
如此一来,只要不死族不自行开挖出口,僵尸与骷髅怪便不会再从地下都市冒出来了。再考量到隧道的深度,暂时能确保村落安全无虞。
「你果然也很在意吧?」
「那样一来,岂不是需要投入比现在更多的人力吗?目前已有相当可观的战力驻扎此地,倘若再增加,恐怕会让邻近领地的贵族们感到不安。」
一如来路,回程我们也飞在隧道内移动。
随着我们踏入,于四周徘徊的个体便朝我方聚集而来。一如在隧道内袭击工人的阵容,这是一支以僵尸与骷髅怪为主的不死族军团。
「啊,小哔,等一下。」
法兰奇爸爸忧郁地说道。
对此,我提出了一项提案。
「既然有个这么气派的空洞,没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
「您该不会是打算利用不死族的巢穴吧?」
「是的,我正是这么想的。」
「但您方才不是说,地下仍有为数众多的不死族吗?」
「出入口我已经封住了,不死族不会在隧道内徘徊。因此,请各位暂时先整备已经开凿好的区段。我会趁这段期间,将地下都市内的不死族扫荡干净。」
「可、可是,怎能劳烦阁下您……」
「地下都市本身或许也具有价值,倒不如说,我既受陛下所托管理此地,便不能将此事交由他人处理。虽然会花上一些时间,但能否请您通融一下呢?」
这是我事前便和小哔商量好的内容。
我们的盘算是,在扫荡不死族的同时,也一并调查地下都市。
这对寻常的魔法师而言,是项不知得耗费多少年的大工程。然而,星之贤者大人却给了我一句非常可靠的答复,说:「只要交到吾手上,不出几天便能有个眉目。」身为不成材的徒弟,我决定坦率地劳驾他出马了。
毕竟,星之贤者大人他自己也对调查这座神秘的地下都市兴致勃勃。
「既然如此,一切就拜托您了。」
「感谢您爽快应允。」
一搬出陛下的名号,法兰奇爸爸便欣然答应了。正因为他是因伤从骑士团退役,对王室的忠诚至今也丝毫未减吧。这对与亚德尼斯陛下交情匪浅的我们而言,实在是帮了大忙。
于是,本次异世界轻旅行的目标,便决定是调查地下都市了。
*
隔天,我们一大清早便前往地下都市。
我们穿过隧道尽头的洞口,踏入了都市内部。昨日才亲眼目睹的光景,再次映入我们眼帘。在黑漆漆的地下,今天也同样展开了圣属性魔法以充当照明。
广布于地下的都市景观并无二致。
如此反复后,我们发现向四方延伸的通道尽头,全都是宽敞的空间。不仅如此,从新发现的空间也同样有通道延伸而出,其后更连接了别的空间。地下都市便是以这种形式,如蚁穴般不断扩展。
我从洞口走向都市深处,一边与小哔交谈,一边迈步前行。
更骇人的是,这里甚至配备了完善的上下水道。尽管处处都已干涸,但都市内仍可见水道四通八达,这证明了当时的都市营运有着相当高的卫生水准。
倘若没有魔法介入其中,这无论如何也无法成立。这种地球所没有、异世界却存在的奇幻现象,赋予了此地足以弥补科学技术不足的土木工程技术,其水准之高,甚至连星之贤者大人都亲口说想仔细调查。
「原来如此。」
偶尔会有僵尸与骷髅怪察觉到我们存在,并试图靠近,但在碰触到周围圣属性魔法的瞬间,便当场魂飞魄散。多亏如此,我们才能不受不死族侵扰,从容自若地在都市内四处参观。
「毕竟是能建造出如此宏伟结构的人物,倘若可以,真想与他见上一面。光是眺望这片街景,便让吾对当时此地曾有何等昌盛的文明,忍不住浮想联翩。」
「你初次上网,不才是前阵子的事吗?」
果不其然,一如当初预料,通道的另一头又是一片宽阔的空间,而且,理所当然地也有不死族在其中徘徊。我们一边铲除这些不死族,一边对第二处空间进行调查与测绘。
「而且,形状似乎还是个工整的正方形呢。」
不过,建筑物的内部尚未确认。
「那方面想必是用魔法处理了,在土里开个气孔,并非什么大工程。你正在进行的隧道工程,不也做了类似的事吗?」
我身为异世界幼幼班,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星之贤者大人似乎能看见施加在这座都市上的某种魔法。他听见我的疑惑后,如导游般为我解说,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在一栋看似政府机关的建筑内部,小哔望著书柜,喃喃说道。
在绘图应用程式的画面上,显示着我亲手测绘的地下都市简易图。包含通道在内的各个空间配置,感觉仿佛从侧面观察在地底垂直延伸的蚁穴一般。
坦白说,我认为可能性相当高。
大马路周边林立着看似餐饮店、服饰店与日用品店的商家,与这些店家相邻的,则是行政机构、市场与娱乐区等等。然后,在离闹区稍有距离之处,便是广阔的住宅区。
使用的石材也五花八门,小的有如砖块,大的甚至有能覆盖一整面墙的巨石。想必多亏了地下环境,这些石材才能免于风化,至今仍维持着原形。不过即便如此,仍旧令人赞叹。
「对,正是如此。」
隔天,我们前往了都市四方其中一条通道。
「那样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中央有一条特别宽敞的通道,许多空间都与之相连。
「想必建造这座都市的时代,是由非常优秀的人物率领着人民吧。」
然而,地下空间内的建筑物数量极其庞大,光靠我们一人一鸟进行地毯式搜索,并不实际。于是,我们决定从规模相对较大的建筑物依序确认。
「真过意不去,还连累了你。」
这条巨大通道的规模,比我们正在开谨的隧道还要宏伟。此外,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它似乎横贯了赫兹王国与卢恩格共和国之间的群山重峦。
而且,这座地下都市利用建筑物取代梁柱,与部分残存的土壁共同支撑着洞顶。这恐怕属于那种绝对不想做结构计算的建筑物类型吧。
「对于当初究竟是何缘由,必须将这么多人安置于地下,我也感到相当疑惑。」
「这么说来,要是能妥善利用,或许真能对隧道工程有所助益呢。」
「果然还是有用到魔法之类的技术呢。」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世界没有运送空气的压缩机吧?」
「但如果是这样,这里的居住空间、家具摆设等,各方面条件都太优渥了吧。」
从残存的设备、看似用来陈列商品的货架,以及早已风化的家具,我们大致能掌握各个建筑物的用途。而且,内部几乎没有遭到破坏,保存完好。
「不死族的行动深受其生前影响,这也正好证实了,在都市内徘徊的不死族,原本就是这座城镇的居民。否则,如今都市的样貌想必就如你所言,已截然不同了。」
那天,在我躺平入睡后,小哔仍为了调查战利品而忙到深夜。这让我想起刚遇见他时,给他电脑与网路后,他也曾像这样喀喀喀地敲着键盘到三更半夜。
我与小哔商量后,针对都市向四方延伸的通道,决定先用封印魔法限制不死族进出,留待日后再调查。今天剩余的时间,则改为调查都市里栉比鳞次的建筑物内部。
「对,应该是个具备高深技术的文明吧,建筑技术自不待言,用以维护这些建筑的魔法技术也相当了得。待时间充裕了,吾也想仔细逛逛。」
就这样在地下空间绕了一会儿,我们大致掌握了整体的规模感。
「吾也曾想过,此处是否为流放罪犯之地。」
「你果然很在意?」
「你们的世界不也用人工照明,以工业化方式种植蔬菜吗?他们想必是打算用魔法达成同样的事吧。若在地下,不必考虑害兽与天灾也是一大优点。」
「自从我们相遇,好像总是在忙个不停,那个,真对不起啊。」
「话虽如此,对于都市内竟丝毫未受破坏,吾也颇感在意。」
「几乎是水平延伸呢,而且长宽大概有两、三公里。」
「说不定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有过与你想法类似的人呢。」
要是能阅读当时的书籍,想必能为地下都市的调查带来一大进展。然而,我们看到的每份文件,都因漫长的岁月而纤维劣化,用手一碰便碎成粉末,连翻页都难以如愿。
我望向手边的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过了中午,而且都已经到了点心时间了,让我大吃一惊。我们如此沉浸于地下都市的探索中,就连贪吃的文鸟大大,都完全没开口要东西吃。
「没想到竟已过了这么久,是否该回地面上用午餐?」
「咦,真的假的?」
「嗯,他们确实过着相当富裕的生活。」
「只要与你为伍,便总有源源不绝的机会能勾起吾的好奇心。」
「部分区域甚至看得到疑似田地的用地,实在令人惊讶。」
「上下移动的次数不多呢,大多数的通道似乎都是水平延伸的。」
「即便如此,可以肯定的是,它仍透过某种方法从外部获取魔力。究竟是从地底或大气中汲取,抑或从附近徘徊的不死族身上获取,若不仔细调查,也无从得知。」
我们决定带回几本用所谓的保存魔法防止毁损的书籍,以及几件看似魔导具的物品。负责鉴定的是星之贤者大人,我则听从他的指示,抱着战利品返回埃特里姆城的旅店。
「建筑的内部结构也相当雅致,光是这处地下空间,恐怕就能容纳数千人之众吧?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地面上却丝毫没有留下任何文明的痕迹。」
不过,若是经魔法保存的文件,想必另当别论吧。
荧幕上正启动着绘图应用程式,我用自己拙劣的画工,将地下都市的全貌大致记录下来,标示出主要干道与地标性建筑的相对位置,以及彼此间的距离。
「时间都有点晚了,我想今天就直接等晚餐一块儿吃了吧?」
地下都市的结构与我所知的并无太大差异。
这部分预计改天再来处理。
在都市内徘徊的不死族也已大幅减少。
「就吾个人而言,颇在意建筑物的内部,以及四面可见的通道。」
「嗯,吾认为极有可能。」
就这样,我俩所见的地下都市景象,其规模相当宏伟。这与世界史课堂上学到的卡帕多奇亚地下城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此处的地下空间一望无际,绵延不绝,令人联想起东京首都圈外围排水道,该处由排水隧道、竖井、调压水槽等设施组成,宛如一座雄伟的地下神殿。
「那倒是,或许吧……」
「这是我提议的,你别在意。」
「就我个人而言,反倒很惊讶不死族竟没有破坏城镇。」
一如户外,屋内也看得到不死族。而理所当然地,完全见不到任何活人或动物的踪影。除此之外还会动的,大概也只有在土里生活的小虫了。
「规模这么大的都市,竟能以如此完好的形态保存下来,真厉害呢。」
「在这种照不到阳光的地方,也能栽种植物吗?」
「书籍之类几乎都风化了啊。」
「对,规模相当庞大。」
在逛了几栋大型建筑后,时间便已耗尽。
在确认了几条通道后,我们也大致掌握了这些相互连接的空间的相对位置。
由于长时间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时间感也变得模糊了。
「真的,虽然反应相当微弱,但令人惊讶的是,部分术式至今仍有反应。想必是为了将特定作用的效率提升至极致,借此延长效果时间所产生的结果吧。」
由于情况如此,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全心投入于地下都市的调查。
「这座都市恐怕比赫兹王国建国的年代还要久远,虽说位于地下得以躲避风雨,但若只是置之不理,断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整。事实上,四处都能见到术式的痕迹。」
「并非不可能,但若想阅读为数众多的书籍,无论如何都太过耗时费力了。」
「不,吾反倒心怀感激。这段新的人生,不,是鸟生,过得相当充实。」
我与小哔一同望着手边的手机,轻声讨论著。
「四面通道的另一头,也会有和这里一样的空间吗?」
建筑物基本上皆为石造,于凿穿土层后辟出的空间里,堆砌石材,建造而成。其中有从零开始的建筑,也能见到利用原有土壁盖成的建筑。
纵使不算隧道里碰上的个体,光今天一整天,也送了近千只不死族归西。如果这是网路游戏,我现在想必已经升级,道具栏也被战利品塞爆了吧。
「你们的世界不也一样,地下同样有着宽敞的空间吧?」
就我所知,纸张的寿命,酸性西式纸约为百年,即便是中性纸,也不过三、四百年。换言之,这座地下都市的存在远比那更为久远。虽说和纸能保存千年之久,但就纸质来看,两者截然不同。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可见其都市规划相当完善。」
我望着手边的手机,与小哔谈天说道。
如小哔所言,过去或许也曾有人为了建造穿越这片山脉地带的地下通道而奋斗过。既然连我这种凡夫俗子都想得到,想必持相似想法者恐怕多不胜数吧。
「就吾而言,比较在意的是,至今仍未找到通往地上的出入口。即便如今已然崩塌掩埋,既然建造了如此规模的地下都市,想必曾有过相当大的出入口才对。」
与此同时,也并未忘记处理残留在内部的不死族。
途中,我们也并用飞行魔法,四处调查都市。
贯穿都市的干道如棋盘格般延伸,若只是随兴地在土里乱挖,绝不可能变成这样。我难以想像,此处究竟投入了多少岁月与资金,感觉与我们的隧道工程有着天壤之别。
「这么说来,在这个世界,工厂化栽培的好处或许还真不少呢。」
「没办法读懂文字的状况,还真是棘手呢。」
「像这样浑然忘我地专注于一件事,自从在你那个世界,从你手上拿到电脑与网路后,这还是头一遭吧。」
「我有个提议,要不要试着沿这条往中央延伸的大通道走走看?它好像跟每个空间都相连,说是地下都市的大动脉也不为过,说不定还能通到出入口。」
「靠贤者大人的魔法也没办法吗?」
「小哔,这里的调查,恐怕会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喔。」
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看来相当失望。
「嗯,吾也认为此法可行。」
正当我们这么讨论时,我揣在怀里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起来。
看来是刚来到异世界时设定,用以提醒返程时间的闹钟响了。
「话虽如此,看来也只能等下次了吧?」
「时间已经到了吗?」
「最近两个世界间的时间流逝差距变得愈来愈快,可以的话,还是想尽早回去。毕竟之后还得向法兰奇爸爸报告状况,以及去迎接艾莎大小姐呢。」
「莫可奈何,这次就先到此为止吧。」
除中央的大通道外,仍有许多区域尚未完成测绘,地底下应该还藏着我们未曾见过的空间吧。接下来这阵子,我们恐怕得频繁往来于异世界与地球,以推进这座地下都市的调查了。
毕竟,小哔也正依依不舍地望着现场。
「在这种昏暗的洞穴里,还让你一直迁就吾个人的喜好,真是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这对隧道工程也是必要的,反倒是我该感谢你帮了大忙。」
附带一提,在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从第一天起便不断挑战的圣属性魔法,总算成功发动了。
虽然无法像小哔那样大范围地施展,但也成功地在指定地点送了少数几只僵尸与骷髅怪升天。如此一来,我也算保住了身为佐佐木•亚隆德利昂边境伯最起码的颜面。
从异世界返程之际,我们再次封印了隧道的出入口,并拜托施工团队在我们离开的期间,先行开拓村庄四周。如此一来,工地现场想必就不会再受到不死族的威胁了。
*
我们从异世界回到了充当家家酒舞台的日式住宅。
时间是日本时间上午八点刚过。
恭贺新禧,大年初一的早晨总是特别宁静。昨晚过了午夜,我们还在客厅围着暖桌看了一阵子电视,想必众人还得再过一会儿才会起床,毕竟年长组的几人还喝了点酒。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从自己房间走向客厅。
没想到,十二式小姐已经在客厅了。
她端坐在暖桌的一角,也就是她平时常坐的位置。
「不知近来如何,但在过去,倒是常有机会发给邻居家的孩子呢。在那个街坊邻里关系比现在更为紧密的时代,金额虽少,但总之还是会挨家挨户地发上一轮,有时还能借此让对方对一些小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啊,好的,新年快乐。」
「即便是在文明如此发达的国度,这类信仰也并未消失呢。」
「机械生命不受此等细微温度变化所影响。」
看来她是真的吓了一跳。
「新快,今年也请多指教了。」
小哔也降落在我的正前方,在餐桌上啄食着装在小碟子里的烤牛肉。尽管他身材娇小,食欲却相当旺盛,转眼间便将第一片吃得精光,并立刻向我搭话:
他被迫接受施舍,面带难以言喻的神情凝视着眼前的肉山。
「吾倒不认为自己年幼到能称为孩子。」
最先起床的是艾莎大小姐与路易斯殿下,异世界的人们总是起得早。而或许察觉到他们的气息,犬饲三尉随后便至,接着是邻居妹妹与亚巴顿少年,再来轮到星崎小姐与二人静小姐。
「既是如此,肉的份量岂非有所不足?相较于丰富的蔬菜与谷物,肉类却几乎不见踪影。连续三日食用此等餐点,恐将导致营养失衡。」
「是这样啊。」
「父亲,今日是我与家人共同迎接,我们家值得纪念的大年初一。」
「所获压岁钱之金额,与孙辈对祖父母之亲近程度,有着密切关联。」
「为什么连我都有?」
唯有魔法粉红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欸,佐佐木,所谓的元旦日出是什么?」
此时,对方先有了动静。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招,所以准备好了喔。」
「欸,二人静,连我们都收下,真的好吗?」
「去看元旦日出,多么有春节气息的活动啊。」
「至于妳嘛,我可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塞给妳的。」
今天享用的是十二式小姐期盼已久的年菜料理。
这确实是很有春节气息的活动。
「唔唔,佐佐木啊,吾感觉这有蒙人施舍之嫌……」
在对话的空档,我也立刻插话道:
「妳都不觉得早晨天冷吗?」
「咦?哪里不对了呢?」
「连我们都收下,真的好吗?」
我们也立刻回应:
「因此,一分一秒皆不可浪费,么女必当万全以待本日之行程。」
「妳是说真的,要像追逐樱花前线那样,来趟追日之旅吗?」
「艾莎大小姐,是指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机械生命无法说谎,其身躯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邻居妹妹、亚巴顿少年,甚至艾莎大小姐、路易斯殿下与魔法粉红,也都收到了红包。看来二人静女士似乎将家家酒里所有孩童角色的份全都准备好了。
十二式小姐撷取了星崎小姐发言的一部分,做出了反应。
十二式小姐转过头来,向我们致上新年的问候。
对生于热带的文鸟而言算是相当严苛的环境了。
「于日本时间,拂晓片刻虽已逝去,但若移至他国,便能再次体验。而且,以目前的时间点,地球上的主要都市,仍有半数以上尚未迎接黎明时刻。」
搭配着年糕汤一同品尝。
那是转播各地庆祝新年的节目,偶尔穿插的棚内画面上,能见到艺人们身穿和服或羽织绔这种男性正式礼服,在妆点着金屏风与红白帘幕的舞台上,围着春节佳肴相谈甚欢。
「话说回来,前辈啊,妳就这样把妳妹晾在一边,这没问题吗?」
尽管表情不见变化,但从她身体的细微动作,仍能窥见其内心的波澜。
不过,我家的这位小哔即便在冰点之下也依旧活蹦乱跳。这让我想起刚接他回来时,还曾为室温担忧不已。当时他本人则说:「不必那么费心。」看来是用了魔法应对。
「那个,谢谢妳。」
「看来祖母似乎并不疼爱孙女。」
「小哔,那你愿意帮我吃我那一份吗?」
「鸟鸟,你也能吃掉我的份喔。」
「网路上写的啊?这不是最时尚的说法吗?」
「我们被禁止入境和滞留之处,仅限于日本国及美国。利用除此之外之第三国或海域,则无任何问题。以当前时刻,可至印度至中东一带欣赏元旦日出。」
尽管如此,最后他似乎仍败给了对肉肉的欲望,歉疚似地开始啄食。那份量远远超过文鸟一次能吃下的量,但他似乎是利用魔法处理,津津有味地将之扫荡一空。
「路易斯殿下,信仰本身已徒具形式了,仅作为习俗留存而已。」
邻居妹妹与亚巴顿少年也有所反应。
「昨晚那么晚睡,你今天真早起呢。」
红包袋被放到十二式小姐面前的桌上。
「母亲,此言差矣。」
或许打从一开始便不抱期待,十二式小姐与二人静小姐的对话语气始终平淡。想必她的真正目标另有其人,是为了从身为母亲的星崎小姐那里讨到压岁钱,才从初一一早就开始铺陈吧。
不久后,家家酒的成员们也开始聚集到客厅。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容吾献上吾这份肉吧。」
「要去是没什么关系,但婆婆我想悠哉地吃顿早餐。」
我做梦也没想到,竟会从这位文鸟大大口中,听到营养失衡这番指教。
「佐佐木啊,吾听闻所谓的年菜,要从初一起连食三日。」
只见他的目光于众人的碗盘与食盒间来回逡巡,想必是在盘算着本就不多的烤牛肉该如何分配吧。毕竟,如果他不假思索地吃,其他人就享用不到了。
「那不能称之为肉。」
尽管二人静小姐仍一如往常,奋力地想与她保持距离。
她独自一人,一大清早便在客厅等候,那端庄至极的跪坐姿态,反倒令人油然生出一股凄美之感。想必我与星崎小姐等人,因屡屡见到她这惹人怜爱的模样,才逐渐被她打动的吧。
「自信点,把『感觉』两字拿掉,那完全就是施舍没错。」
「竟有此事,此乃么女意料之外。」
「话说回来,祖母,据网路情报显示,于迎接新春的家庭中,给予孩童名为压岁钱的金钱乃是常态。其中,来自祖父母之馈赠,更占有极大比重。」
「父亲、哔,新年快乐。」
电视上正播送着新春特别节目。
「那又怎么样了?」
「话说回来,我应该为起床的母亲开启暖气,并预热暖桌。」
「接下来这阵子,还得受妳照顾呢,就当是先预缴一点船资吧。」
艾莎大小姐与路易斯殿下好奇地伸出手。
我早已料到爱鸟食欲旺盛,买了足够的份量。然而,当着其他成员的面,也不好毫无节制地端上来。最重要的是,借用他所说的话,这确实可能导致营养失衡。
「确实是没错啦。」
而且,每一包都感觉相当厚实耶。
「小哔,你那种说法是从哪儿学来的?」
只见她一脸得意地说完,便窸窸窣窣地在怀里掏找起来。
「我昨晚睡前有跟她见过面了喔,虽然是透过视讯,但还是一起好好庆祝了新年,所以妳不用特地为我操心。她说要跟朋友彻夜聊天,然后去看元旦日出呢。」
她钻进暖桌的被褥下,急切地找起电源开关。她趴跪在地,将头探进暖桌的身影,充满了浓厚的人情味,这与方才那端庄的跪坐姿态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有满满的海鲜吗?」
那优美的仪态有如茶道老师般端庄玉立,明明眼前空无一物,她却凝视着正前方,纹风不动。目睹她那超凡脱俗的模样,让我在房门口踌躇,不敢踏出一步。
「传统上大多是如此,但那又怎么了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呢。」
「哼哼,想用激将法吗?」
文鸟大大积极采纳新潮的表达方式,这种挑战精神是何等旺盛啊。而他有所误解也相当可爱,我想他自己过阵子就会发现,先让我享受一下这份乐趣吧。
最后,则由我与二人静小姐一同去附近的空屋叫魔法粉红起床。
「一点心意罢了,你们能收下的话,婆婆我会很开心的。」
「既然如此,各位,这虽然不成敬意,但如果也能收下我这份心意,我会很高兴的。」
「喔,你前几天在找的小纸袋,原来是用在这里的啊。」
「我们现在就算想看,也看不到了吧?毕竟时间都已经过了。」
现在的室温,大概摄氏十度左右。
待全员到齐,便在客厅共进早餐。
洋溢着无比的大年初一气氛。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几个红包。
烤牛肉接二连三地被放到文鸟大大的小碟子里。
幸好我有事先准备。
然而,二人静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
「这文鸟也太小看鱼了吧。」
「妳都把我赶到院子里的组合屋了,亏妳还说得出这种话?」
考量到由二人静女士扮演祖母,我心想着或许会遇到这种情况,便事先采购起来。我逐一分发预先藏在外套内袋的红包,这是在和小哔一同外出采购时,连同食材与日用品一并买的。
由于紧接在祖母的提议之后,因此众人都很干脆地收下了。
十二式小姐频频地瞥向星崎小姐,而前辈她则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顾着埋头吃饭,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与年糕汤里的年糕奋战着,年糕在她的筷子与嘴角间拉得长长牵丝。
就在这番互动告一段落之际,邻居妹妹开口道:
「我们已从祖母与父亲那里收到压岁钱了,那么母亲这边,是否也能有所表示呢?」
她露出了一副称心如意的表情。
长女与母亲一有机会,便乐于唇枪舌战。
这两人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水火不容啊。
「妹妹也正如妳所见,一脸渴望地看着妳喔。」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十二式小姐与星崎小姐身上。
此时,前辈的嘴角倏地扬起一抹微笑。
这也是一张看似不怀好意的笑脸呢。
「嗯,我当然也准备好了喔?」
星崎小姐从年糕汤中抬起脸。
她意气风发地从裙子口袋里拿出红包,脸上挂着仿佛会发出嘿嘿奸笑的表情,紧盯着邻居妹妹。她恐怕原本盘算着要让二人静小姐出糗,结果反倒让邻居妹妹抽中了圈套。
「咦……」
「唉呀呀,这下失算了呢。」
多亏如此,邻居妹妹变得手足无措。
亚巴顿少年也一脸为难。
星崎小姐乘胜追击,对她说道:
「关于基本规则,和母亲故乡的双六相同,摊骰子,并根据掷出的点数移动棋子,再遵循棋盘上所写的指示。即便如此,若在游戏中出现疑问,还望向么女询问。」
我想,这大概也算是后辈的工作吧。
毕竟,我们人类的信仰心,可谓非常虔诚。
「那个,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把它花掉……」
「是我国普及的一种桌上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掷骰子,然后根据掷出的点数在棋盘上移动棋子。一般来说,最先抵达终点的玩家就能获胜。」
「母亲,么女的份……」
看来是和服。
我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改变装扮。
「要玩是没关系,但我们可不懂规则喔?」
「什么啊,这么突然。」
「祖母,妳的见解正确。春节乃一年一度之珍贵机会,我希望众人皆能换上应景的服饰,尽情享受新年。因此,我备妥了母亲故乡的传统服饰。」
虽然前辈拚命地装傻,但情绪依旧全写在脸上了喔。无论好坏,她的个性就是这么清廉正直。考量到么女的心理健康,我也从旁打打圆场吧。
「话是这么说,还不都是老爸他事先安排好的?」
「妳是什么时候买下那玩意儿的啊?」
星崎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立刻开口问道:
此外,不知为何,每个格子都同时标记了异世界的文字与日文。虽然我看不懂,但从其配置推测,恐怕是附上了异世界语言的翻译吧。
「这番话不仅全盘否定了初次参拜的意义,还顺道对八百万诸神竖了根中指啊。」
「…………」
十二式小姐打开包装盒盖,俐落地将里头的道具一一拿出。三折的游戏盘展开后,面积相当可观,另外,还附有类似钞票的纸片、形形色色的棋子,以及触发事件用的卡牌等等,一应具全。
「喔,妳已经开拓到那边了啊。」
唯一没换装的,只有身穿自卫队制服的犬饲三尉。
「欸,一起附注的这些奇怪文字是什么?」
位于点缀着新春饰品的壁龛旁,有个侧橱,其高低错落的博古架下层设有矮柜。十二式小姐蹲下身,拉开矮柜的拉门,从昨天还空无一物的柜子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而犬饲三尉本人也再次推辞。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羽织绔。
「我已向祖母确认过,那是艾莎与路易斯所使用的文字。」
「既已从母亲手中领受压岁钱,我发誓将永世珍藏。」
「母亲,对么女而言,那也是理想的选择。」
也靠掷骰子的点数决定了顺序。
毕竟,我连同自己的份,也备妥前辈的份了。
祖母则早已洞悉一切。
「祖母,我正在研议,是否要在自家附近建造一座神社。」
我想,即便是气度恢弘的日本众神,八成也不会特地出差到这种外太空来吧。才刚这么想,脑中又浮现出,待人类移居月球或火星之际,肯定也会理所当然地在当地建造宗教设施的画面。
「欸,佐佐木,双六是什么?」
「这是实体游戏啊,还真有心呢,也是在月球工厂制造的吗?」
据提供者本人固执地主张,这身礼服是家人专属。话说到这个分上,即便是星崎小姐,要说服么女也是困难至极。再加上对方言明,制造之时并未预料到她会来访,我们便也无话可说了。
而点燃这场战火的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
用餐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流逝。
「但我们都被祖国禁止入境了,没办法去参拜吧。」
是折叠整齐的衣物。
「么女已于昨晚备妥双六。」
十二式小姐这么说着,不知不觉间也换上了一袭振袖。
我观望了一会儿,看来是准备就绪了。
而且,今天既是大年初一,也是假日。
我们很快便决定好分组了。
「以自制品来说,这包装也太精美了吧。」
「艾莎、路易斯,着装之事,还望务必仰赖么女。」
「好吧,那婆婆我也来帮个忙吧。」
「无上喜悦令我全心颤抖,母亲果然还是疼爱着么女的。」
「就算在这种地方盖了神社,我想神明也不会来吧。」
「大家皆已换上应景的装扮,以迎接新年。」
「作为替代方案,么女想尽情玩富含年味的游戏。」
「收到,将采纳父亲的意见。」
那感觉就像是想忍住笑,却又忍不住。
「来吧,家人团结一心,享受富含年味的游戏。」
「合乎春节的举动是什么?像是新年初次参拜之类的?」
「母亲、父亲,再多夸奖几句亦无妨。」
「话说回来,么女也为了家人备妥赠礼。」
承蒙么女的好意,众人决定一同更衣。
「机械生命不信仰神佛等偶像,倒不如说,有鉴于当今地球人类所处之境况,么女身为机械生命,方为近乎天神的存在。理应于大都会之黄金地段,设一座广大神社,由全人类共同崇敬赞颂,不是吗?」
「这该不会是每个人都有吧?」
而且数量还不少。
「母亲,妳的见解正确,尺寸也完美契合。」
「父亲,此等担忧实属多余。这些服饰乃由月球工厂所制造,相较于地球人类所制之耐用性低落的衣物,其性能远远不同。么女谨此主张,其舒适度也无可挑剔。」
「这是真的吗?」
「虽然是这么说,但我只是提供了多余的红包袋而已喔。」
诚如十二式小姐所言,明明只是换了身衣服,不知为何,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回首过往,我曾度过如此充满年味的春节吗?蓦然回首,心中竟也涌上一丝惆怅。
我本想上前帮忙,但因不谙规则而无从下手。
她走向设于侧橱的博古架,方才的振袖与羽织绔都是从底下的矮柜取出,这次,她的手则伸向了顶柜。她踮起脚尖,伸长双臂的模样,与平时的形象大相迳庭,莫名地令人觉得可爱。
前辈近来总被压着打,此时终于吹响了反击的号角。邻居妹妹被狠将一军,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巧妙的回应,维持着咄咄逼问的姿势,僵在原地,注视着星崎小姐那张耀武扬威的脸庞,羞得无地自容。
「妳具体想玩什么呢?」
与矮柜相同,她从昨天还空荡荡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盒状物体。
用完早餐,收拾好餐桌后,我们便无所事事地待在客厅,悠哉地看着电视。以世俗常理来说,现在应该要出门,前往新年初次参拜,但我们已被祖国放逐,自然无法得偿所愿。
十二式小姐再次开口道:
「十二式小姐,今天人多,我们组队玩如何?」
「吾总觉得这和屋主阁下平素所穿的颇为相似。」
十二式小姐从星崎小姐手中接过压岁钱。
「祖母,妳的见解不正确,这是在火星的工厂中制造的。」
「当然,我也准备好了喔。」
乍看之下,其外观与市售品无异。
她穿起来还真是合身呢。
然而,这也并非全是坏事。正因为被禁止出入国内,上司也不会打来交办工作。话说回来,想必就连阿久津课长,现在也正与家人团聚,或返乡过节,享受着他的新春假期吧。
「希望没有给别人添麻烦才好。」
「欸,妳不愿意收下吗?」
「那是振袖跟羽织绔吗?」
「……妳、妳这是什么意思呢?」
「看起来与市售品相比,也丝毫不逊色呢。」
她的嘴角因心花怒放而微微抽动着。
「请稍待片刻。」
组别为:星崎小姐与十二式小姐一组、邻居妹妹与亚巴顿少年一组、二人静女士与魔法粉红一组、艾莎大小姐与路易斯殿下一组,以及小哔与我一组。犬饲三尉则不参赛,选择担任辅助角色。
「两位也协助制作了吗?」
「不,佐佐木,吾与艾莎完全没有参与。」
「那么,接下来我提议,应该进行合乎春节之举。」
「话虽如此,但我们毕竟被驱逐出境了,也不知何时能用上呢。」
十二式小姐从坐垫上起身。
话音刚落,十二式小姐便有了动作。
表面以复古的字体,写着「超级双六 佐佐木家之新春特别版」,周围点缀着与春节相关的插图,散发出昭和时期的怀旧氛围。
亚巴顿少年也在邻居妹妹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
「这么说来,是怎么……」
双六的包装盒被放到客厅的矮桌上。
「十二式,这该怎么穿呢?」
「祖母,此言差矣,这是么女所制造的。」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二人静女士便举起了手。
十二式小姐也随即补充说明。
「是婆婆我喔,我、我。」
「更准确地说,是借用了祖母所持有的书籍。」
说到书籍,是那个吗?
拯救路易斯殿下后,从异世界获得的谢礼。穆勒伯爵赠送的书籍,全都由二人静女士所管理。倘若动用了机械生命体的超科学,制造翻译机想必是易如反掌吧。
「祖母持有据称是从艾莎与路易斯故乡运来的书籍,故本次制作双六之际,我便借来用于建构语料库。若翻译有任何疏漏,还望不吝指正。」
「妳是什么时候弄来那些书的啊?」
「是之前王子那件事的谢礼喔。」
「喔,原来如此。」
星崎小姐似乎也理解了。
艾莎大小姐与路易斯殿下则向么女致谢,道:
「妳是为了我们才特地费心的吗?谢谢妳,十二式。」
「总是给妳添麻烦,真过意不去,若有什么能回报的就好了。」
「两人的关怀,温暖了么女的心,今后也可随意拜托我。若有需要,不仅限于双六游戏,提供日常可用之书面翻译机亦无不可。」
「二人静的嗜好偶尔也挺管用的嘛。」
「什么叫偶尔,不是很常派上用场吗?」
「嗯,是啊,我总是受二人静照顾呢!」
「真过意不去,竟让妳将难得的谢礼用于书籍上。」
「你们别在意,这原本就是我出于兴趣所为。」
基本规则一如十二式小姐所说明。
尤其是负面事件格的内容更是毫不留情,诚如作者意图,确保了其真实性,这绝对是各大玩具厂商基于伦理考量,绝无可能发行的产品。或许正因为如此,停在正面事件格时的感动之情,才更令人铭感五内。
相较于地球阵营意见两极,异世界的贵族们则赞不绝口。
众人正诧异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只见荧幕上开始显示出类似游戏结果的画面,其设计与市售的人生游戏大同小异,条列出玩家在游戏中的行为,并总结为评分。
「祖母理所当然地想以资产多寡来定胜负,然而,机械生命不认同商业主义。当质疑自身的常识时,进化之门便会敞开,人类至今不也是如此发展文化文明的吗?」
至此,所有参赛者皆已结束游戏。
「咦?目的地是什么意思?」
「别在意,艾莎,我俩也已尽力了。」
此外,游戏进行至今,会影响全体玩家的格子也愈来愈多。
然而,并非最先抵达终点者即为冠军。据她说明,除了抵达终点的顺序外,游戏中运用的资产,以及各种附加属性似乎都会纳入考量,最终将综合评估所有项目以决定名次。
「既然有时间限制,是否加快脚步比较好?」
然而,其计分内容,却与现有的作品大相迳庭。
「这话是说得冠冕堂皇,但说穿了,不就是要我们花更多时间在扮家家酒上吗?连新年游戏都夹带妳的立场发言,还真有够矫情的呢。」
明明谁也没去按电源开关。
「话说回来,母亲,本舰已抵达目的地。」
应该是她骇入了屋内的网路吧。
各个格子上记载的事件,其变动幅度也比先前更为剧烈,好坏之间的落差极大。不过,仔细一想,人生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福祸相倚,诸行无常。
她的异能力自不待言,但这种善于笼络人心的本事,才真正可怕。
「棋盘上之指示并无他意,所记载之设定与内容,不过是为确保游戏真实性的手段。」
「妳真的移动到刚才提到的元旦日出地点了啊。」
「既然如此,吾也来协助吧。」
「现在的小学生甚至知道银发创业这种词啊,魔粉还真是聪明呢。」
「唉呀呀,停在了一个让人唏嘘的格子上了呢。」
游戏将持续到所有玩家都逝世为止,然后,借由结算生前获得的资产与各种属性资讯,来决定最终的名次。各大厂商所无法采用、人生游戏的究极形态,便在此处。
「婆婆我腰腿不便呢。」
结果,能抵达终点的,唯有星崎小姐与十二式小姐这组。
「姐姐啊,被夺走之监护权,可于下次的中壮年期地图中夺回。这是一口气扳回劣势之良机,还望务必以此为目标。」
「祖母,资产并非一切。人类也在各种媒体上阐述,追求金钱无法衡量之幸福方是至理。人类的一生,如梦幻泡影,短暂到这小小棋盘即可道尽。」
因此,冠军便是她们。
「母亲,莫非母亲对与机械生命相遇有所不满……」
「于国外旅行时卷入恐怖攻击,若掷骰点数为奇数,将因身陷枪战而亡。非常抱歉,路易斯殿下,是奇数,我们也没能抵达终点。」
「喂喂喂,妳可以不要自己做这个游戏,又自己大受打击吗?」
众人一同玩着双六游戏。
「佐佐木啊,吾是否也该要求散步呢?」
这回避条件颇为实际。
二人静女士与魔法粉红也是同样的下场。
有无子女之类的项目,分数更是高得吓人。
「然后,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我的家人一起玩……」
「喔,艾莎,抽得好啊,妳表现得相当出色。」
于是,游戏正式开始。
「结果如何啊?」
「我这使徒在现实中被祢卷入死亡游戏,恐怕连几年的缓冲都没有呢。」
「路易斯殿下,因世界局势恶化,虚拟货币价格飙涨。于青年期购买虚拟货币者,将获得相对于当时资产价值一万倍的利润。我记得,我们买了二十枚左右。」
「收到,我将追加制造一组外带版。此外,若有需要,也可依妳故乡的文化,进行在地化改版。届时,希望能请妳担任监修。」
「祖母,此等发言,近年被称之为『逻辑骚扰』,乃不良之举。」
最后,老年期的地图上处处配置了「临终格」,一旦踩到,游戏便告终。玩家应当追求的终点,则位于闪避众多陷阱后,名为「寿终正寝」的终点格。但无论如何,终归一死。
「于定期健检中发现癌症,依骰子掷出之点数,决定第一至第四期。期数为二期以下则痊愈,三期以上则剩余掷骰次数限制为十五次。此外,若身负房贷,则偿还义务一笔勾销,上面是是这样写的。」
「母亲,感谢妳愿意奉陪么女的双六游戏,直到最后。」
「啊,期数为一,痊愈了呢,房贷也一并一笔勾销了,总体而言算是加分。」
接着是邻居妹妹与亚巴顿少年。
「因年龄增长导致健康状况走下坡,过去曾罹患以下疾病者,将依掷骰点数决定是否复发。我们因中壮年期罹患的癌症复发,判定为病死。」
在熟悉的规则加持下,游戏顺利地进行着。
「统计早已完成,我已即时追踪了众人的状况。」
「利用退休金创业却以失败告终,依下表,根据掷骰点数计算负债金额。若负债超过资产,将因对风烛残年的余生感到绝望而自杀……喂,这是什么没人性的格子啊,而且还真的挂了。」
「二人静,妳搞什么啊,居然停在这种格子上。我为了买房好不容易存下的钱,这下全泡汤了耶。这样一来,连孩子的升学基金都不知道该怎么筹了。」
可能因成功抵达终点而开心,前辈脸上浮现出称心如意的表情。她在学校总是遭到排挤,或许觉得大家热热闹闹地玩着桌游很新鲜吧。我思及此,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嗯,请务必让我帮忙!」
「话说回来,这游戏平衡根本就有问题吧?中年时期资产突然蒸发一半,这在现实中是会让人想不开上吊的程度耶。虽然妳要说这很真实,或许也没错啦。」
「这点小事,随时都可以奉陪喔?而且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什么嘛,这结果根本充满了偏见,资产的多寡完全没意义不是吗?」
「但要是在现实中,接下来几年,恐怕都得活在癌症复发的恐惧中吧。」
「各时期的格子内容都巧妙地环环相扣,真厉害啊。」
随着十二式小姐这么说,客厅的电视便应声开启。
这款游戏一局约需两、三小时。
「艾莎,妳的评价令么女的心感到十分温暖,再多夸奖几句亦无妨。」
此时,艾莎大小姐善解人意地对她说道:
「呜嘤嘤嘤嘤!」
「机械生命袭击地球,汇率崩盘,全员资产减半,什么?」
棋盘上所写的指示,具有相当浓厚的独特色彩,想必这便是包装上所写的「佐佐木家之新春特别版」的由来吧。相较于市售品,其内容更为极端,就连我这种中年大叔玩起来也颇感新鲜。
「长女、长子,两人此言甚是,望众人加快脚步。」
「从这个切入点来看,倒也不坏不是吗?」
像我这样在游戏中不婚不生的人,光是这点,便与其他玩家产生了巨大的分数差距。
「准备就绪,双六游戏,开始。」
游戏异常地重视家人间的和睦。
此外,「寿终正寝」的评价也很高。
机械生命无法说谎,那至少还想抵抗一下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
「十二式,我觉得这款桌游非常地棒喔!」
最先出局的是小哔与我这组。
游戏就这样玩完一轮,就在各自的名次刚发表完之际──
「在学校遭到霸凌而高中辍学,从幼少年期地图移至青年期地图。喂,这什么鬼啊,人生开局就选了困难模式是怎样?」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计分方式,二人静女士不禁扬声抱怨:
至于具体的评分方式,则说是秘密。
那世界的人们势必会相当喜爱这类结局吧。
「银发创业有风险,还是别碰为妙。」
「哇啊,妳又停在一个很苦命的格子上呢。」
棋盘依年代划分地图,从幼少年期开始,历经青年期、中壮年期,直至老年期。游戏采用了所谓的人生游戏形式,内容仿佛以骰子来左右人的一生。
二人静女士抓住机会,迅速拉近与艾莎大小姐及路易斯殿下的距离。
「谢、谢谢殿下!蒙您夸奖,受宠若惊!」
「在宠物店购买小狗,因每日一同散步而身心健康,体力与精神各加五点,上面是这么写的。」
其后依序是邻居妹妹与亚巴顿少年、艾莎大小姐与路易斯殿下,再来是二人静女士与魔法粉红,以及我与小哔。不过,右单纯只看游戏结束时的资产,则是由邻居妹妹与亚巴顿少年夺冠,我与小哔次之。
「发现配偶外遇,离婚并被夺走监护权。依资产多寡支付赡养费,是吗?我明明在两格前才刚生下宝宝耶。」
「啊,真过意不去。听妳这么一说,我都无地自容了。」
「当地此刻正值黎明破晓时分,么女为观赏元旦日出,请家人移动位置。望众人于十五分钟内,移至指定地点。若有腰腿不便者,则由么女负责搬运。」
「那妳留下。」
「毕竟已辛勤地工作到退休了,不也算是相当努力了吗?」
「抵达终点,此处即为人生的终点站。在配偶、子女与孙辈的环绕下,享用了幸福的晚餐,隔日早晨,于自家床上在睡梦中迎接最后一刻。这么说来,死因是衰老吗?因为是寿终正寝,所以才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呢。」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游戏过了中盘,逐渐迈向高潮。
死亡当下所持有的资产,几乎不影响名次,取而代之的是,支出的内容被钜细靡遗地纳入考量,其用途也被量化为分数,而用于家人交际的支出则获得了高分。
「嗯,或许这种双六也挺不错的?」
艾莎大小姐与路易斯殿下也阵亡了。
在十二式小姐的催促下,我们离开了客厅。
「人类的幸福,取决于与彼此信赖之人共育爱苗。如此度过之时光,方为无可取代的财产,也是独一无二的良药,能缓和临终片刻所面临的无比恐惧和后悔。」
「退休后,为享受闲暇时光而购买大型重机。若于青年期未取得驾照,将于兜风途中因操作失误而车祸身亡……啊,小哔,我们突然就死了耶。」
除了星崎小姐与十二式小姐这组外,其他人皆为病死、意外身亡或自杀,这些都被记为负分。
并快步跑出日式住宅。
屋外是一片保留着昭和风情的怀旧住宅区。
穿过这由几栋房屋、道路、停车场与空地所构成的空间后,我们便来到一条通往不明飞行物内部的无机质空间。此处上下左右,乃至天花板与地板,全都被平滑的金属材质所包围。
机械生命所运用的飞行物体,其内部的标准样貌便是如此。在无尽延伸、深不见底的通道中,回响着众多脚步声,乒乒乓乓。这空间毫无遮蔽物,使得声音传导得格外清晰。
「欸,我们要去哪里?」
「正前往于太空船内临时搭建的了望台。」
途中,我们经过了几个转角,也搭上了类似电梯的装置。
就这样匆忙地移动了几分钟。
最终抵达的,是一个约三十平方公尺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四周被与走廊外观相同的墙壁所环绕,天花板与地板亦然。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通往我们来时通道的出入口。
「这里哪里像了望台了啊?」
「什么都没有呢。」
「这光景还真是令人看得心里发毛啊。」
不过,我们的疑惑也仅是片刻之间的事。
就在我们踏入后不久,其中一面墙壁溢出了光芒,感觉就像一口气拉开了窗户的百叶窗。不知是何原理,那平滑的金属墙壁,竟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其后,显现出一片看似户外的景观。
与此同时,一股温暖干燥的风轻柔地吹了进来。
「这该不会是……真实的景色,而不是影像吧?」
「母亲,妳的见解正确。」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辽阔的沙漠。
沙地上,连一草一木也见不着。
「父亲,地球狭小乃是事实,太阳系可谓是相当拥挤的行星系。」
「难得祖母夸奖了么女。」
「凡事总得开口问问才知道呢。」
「不要紧,我没有睡迷糊,请放心。」
不明飞行物的规模相当庞大,其内部临时搭建了了望室,似乎位于相对高处,其位置关系,足以俯瞰整片沙漠地带。尽管滞空高度应不算高,但拜其所赐,视野极为辽阔。
「我感觉体型好像再大一些。」
感觉庭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因二人静小姐与星崎小姐不经意的几句闲聊,大年初二的行程就此拍板定案。
走在走廊上,偶尔会响起「叽」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栋房屋颇有年龄,处处都看得到岁月的痕迹。尽管么女与二人静似乎时常修缮,但显然有不少地方被搁置延宕,例如地板嘎吱作响的问题等等。
解决了生理需求。
「就算是蛊惑人心的恶魔,有时也会有这种感慨啊。」
吹进展望室里的沙子,要怎么清理呢?
我望向时钟,凌晨三点刚过。相较于白昼,室温显著降低,正侵袭着未受棉被与毛毯庇护的颈部以上,足以让我对下床一事踌躇再三。
然后,在寒意的催促下,我沿着走廊走回自己房间。
「姐姐,妳的忧虑是多余的。以妳担心的宇宙放射线为首,应对所有可能影响人类之现象,对机械生命而言,不过是区区儿戏。若以人类的感觉来形容,就像是『我去一趟便利商店晃晃』而已。」
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在窗前停下。
地平线正缓缓泛白。
深蓝色的天空由下方被照亮,逐渐变得明亮。原本高挂天际的璀璨繁星,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般,黯然消褪。另一方面,地面上,沙丘波纹所形成的浓淡阴影,则随着时间分秒流逝而愈发清晰。
于是,犬饲三尉向星崎小姐投以恳求的目光。对身为自卫官而被派遣至此的前者而言,这是调查机械生命体动向与技术的绝佳机会,不难想像上级也对她下达了类似的指示。
「是、是的!臣女也有同感!」
我凝望了片刻,只见一个身影,在刚踏出房屋占地之处,于柏油路上鬼鬼祟祟地移动着。那人频频留意四周,逐渐远离我们的屋子。
「祖母,妳的见解正确。」
星崎小姐脱口而出怪里怪气的话,目光却充满了深深的赞叹。她眯着眼,迎向拂晓时分那如水墨般渲染开来的灿烂金光,片刻不离地凝视着缓缓现身的朝阳。
没想到,我们竟然要去火星了。
不过,拜么女对舞台布景的坚持所赐,天空中挂着与日本时间同步盈亏的月亮,路上每天也有定时点亮的街灯,因此,我大致能看清对方的体型。
「虽说极不情愿赞同这只文鸟,但这确实是相当奢侈的元旦日出呢。」
十二式小姐立即有了回复。
我撑起身体。
夜幕褪去,沙漠恢复了白昼的样貌。
我按下冲水杆,抽水马桶的水流声,再次响彻整栋屋子。我不禁想着,希望没有吵醒同住的家人,一面在附设的洗手台洗了手。
「光是来到撒哈拉沙漠,我就觉得已经够像在旅行的了。」
「母亲既有此意,么女亦不吝于引领家人前往月球与火星。」
「请问我也能同行吗?」
而这点,其他成员也无一例外。
【邻居视角】
「从时差来推断,这里应该是撒哈拉沙漠的某处吧。」
「我好像看到屋外有东西在动。」
强烈的阳光也朝我们直射而来。
「感觉地球似乎变得相当狭小,真是不可思议呢。」
太阳在数分钟内便已完全现身。
犬饲三尉见状,也开口问道:
我久违地度过了像样的假日。
之后一阵子里,我们零星地聊天,静静地眺望着沙漠的天空。
「我、我也没有理由率先拒绝就是了……」
「欸,妳要去哪里?」
火星之旅似乎已成定局。
「这么说来,今年的新年旅行,就决定是火星了吗?」
是元旦日出。
若说心中没有一丝「这是在搞什么鬼」的念头,那肯定是在骗人。
众人旋即兴高采烈地开始讨论起来。
初一当晚,或许我睡前喝了太多水,导致因尿意而醒了过来。
「谢谢妳,星崎小姐,还有十二式小姐。」
途中,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窗外的景象。
迎接完元旦日出后,我们一家人回到日式住宅,迎来了午餐时间。午后,则以新春习俗为名,众人一同玩起由十二式小姐提议的板羽球、打陀螺等游戏。
我凝视着窗外,答道:
「怎么了吗?」
尽管如此,有空调调节的了望室内依旧舒适。通往外界的那一面墙,也仅有短暂片刻让外头的空气流入,随即张开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开始调节室内的温度与湿度。
「姐姐有事想向妹妹确认,我听说,在远离地球的一定程度的外太空中,充斥著有害的放射线。姑且不论机械生命,但要确保我们人类的安全,恐怕相当困难吧。」
然而,机械生命绝不会说谎。
「这么说来,我也想看看当地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眺望着眼前的风景,沉浸于余韵之中。
「…………」
*
「我想,应该是那位自卫官吧。」
「能有余力欣赏严苛环境之美,吾认为,这世上并无比这更奢侈之事了。」
「艾莎,吾此生初次得见如此美景。」
在夜幕的笼罩下,无法判断其容貌。
屋内一片死寂。
然而,愈是意识到它,尿意便愈是明确地刺激着我的膀胱。
旭日此刻正准备探出头来。
真希望这股尿意能就此消退。
没办法了。
抑或,这也视作一种「韵味」,刻意被保留下来的呢?
我抵达了厕所。
「只是,为迎接家人前往,须有事前准备,望能给予一晚之缓冲。」
亚巴顿随即问道。
「我作梦也没想到,竟会以这种形式,迎来撒哈拉沙漠的初体验呢。」
一出房门,亚巴顿便跟了上来。
不久后,一道光芒从地平线的彼端射入。
「真的耶,有人在外面。」
「若母亲首肯,么女也不拒绝。」
夜晚的寂寥感如不曾存在般消逝,天空一片明亮。
「咦?妳要带我们去?」
夜色未褪,微光朦胧。
「喔?听妳这么一说,倒让婆婆我对那月球和火星的工厂感到好奇了呢。」
「哎呀,世间竟也有如此美景呢,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
「厕所。」
「前辈,什么叫撒哈拉沙漠初体验啊。」
我身为小市民与前社畜,不禁在意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是乌鸦之类的吗?」
轻飘飘地飞在我的身后。
关于建于月球与火星的设备,至今已反复出现于话题中多次。用于和艾莎大小姐及路易斯殿下交谈的翻译机,也是月球制造。当地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本身也相当好奇。
「收到,允许犬饲同行。」
「我也没夸到那种地步吧。」
「前天还以为人在日本,转眼间竟已在撒哈拉沙漠欣赏元旦日出。」
「…………」
「这栋房子的地板高低差很多,走路要小心喔。」
「那还真是可靠呢。」
「确实像是她呢。」
这恶魔无论如厕或入浴,片刻也不离使徒身边。对此我早已习惯,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我明白,这是为了在死亡游戏中过关斩将,所不可或缺的举动。
众人听闻十二式小姐不经意的一句话,纷纷惊讶地望向她。
钻出棉被,披上睡前折好放在枕边的外套,朝走廊走去。
倘若在外的是其他人,我想我并不会如此在意。毕竟,家家酒的成员们,无论如何都与我们有着利害关系,就连那可恨的浓妆姐也不例外。
然而,唯独犬饲的情况不同。
她甚至有可能是敌人。
「亚巴顿,我们去确认一下。」
「就算我们不去看,我想么女应该也掌握了状况吧?」
「即便如此,她也未必会将情报透露给我们。」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或许能帮上叔叔的忙。
虽说对方是自卫官,但她毕竟是刚从防卫大学毕业的新人。若能得到亚巴顿的协助,即便事有万一,仅凭我俩也并非无法应付,只是得小心枪械与刀刃。
「妳该不会是心里想着,这是能帮上他忙的机会吧?」
「祢在说什么呢?」
这恶魔立刻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佯装不知,朝玄关走去。
「嗯,不过,除了奖赏之外,我也想为他们贡献一份心力就是了。」
「既然如此,就请祢别再啰哩啰嗦,安静地跟上来。」
「好好好──」
我原本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又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个弯。
在玄关换上外出鞋。
当我确认对方的气息已离得够远后,才缓缓地走到户外。庭院的景象自然映入眼帘,看来二人静也已入睡,直到午夜前都还亮着的组合屋,此刻灯也熄了。
「她究竟要去哪里啊?」
精神状态的恶化,让她变得口无遮拦了。
「么女判断,现阶段危险性并不高。」
恐怕从晚上解散到隔天早晨重聚的这段期间,机器丫头的监视,并未深入到每个人的隐私层面。否则,她便会因违反第八条──未经家人同意而违反家规者,处以罚则──而遭受惩处。
若无法将自我表现欲转换为在组织中寻求认同的需求,恐怕也无法胜任严酷的任务吧。
「嗯,说得也是,我们也这么认为。」
「我记得,这边好像有个通往了望室的出入口对吧。」
「果然是朝着出入口去的!」
想必因为与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物扯上关系,她才会就此偏离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光是从防卫大学毕业,理应就已吃尽苦头。倘若这一切都这么快便化为泡影,那么也并非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唉声叹气。
若有例外,那便是家规的第七条。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遇到这种倒楣事……」
此时,一道嗓音蓦地从身旁传来。
唉,怎么说呢?
犬饲丝毫不知自己遭人监视,正呜咽饮泣着。
身居要职的大人总会吃尽苦头。
我一面想着这些,一面躲在暗处观察情况。
犬饲就这样横越这片楼层,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表面上摆出「我很高冷」之类的言行举止,内心却都是这么想的吗?不,或许人一旦被逼急了,都会变成这副德性吧。尤其在阶级分明的自卫队里,我总觉得更是如此。
不过,从那依稀可闻的独白,便能轻易掌握她此时怀着何种情绪。她维持着手脚撑地的姿势,肩膀微微地颤抖,能感受到她内心有多么激动。
这妹妹动不动就要分享自己心理状态,应付起来还真是令人心力交瘁。然而,如果让她把情绪闷在心里,又恐怕会酿成火山爆发,因此也不能否定她这种行为。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本来的梦想,是站在小兵的上头耀武扬威,要是在这种地方断送一生,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熬过那些严苛的训练啊?我甚至都还完全没有机会好好操练部下呢。」
「她不正是奉了军方长官之命,前来调查不明飞行物吗?听她本人所说,她似乎是刚上任不久的军官。在这里的行动,想必也会对她今后的职涯发展造成重大影响吧。」
「姐姐,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在那之后,她又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
我们跟在犬饲身后片刻。
我认为,无论再怎么调查也是枉然。
「区区一人怎么可能调查什么不明飞行物嘛,拟定计划的人脑子都有问题,竟然将一介新任军官独自派往风暴中心,还说什么为国捐躯是自卫官的职责所在,那根本就只是借口。」
犬饲似乎在探查那开口部的痕迹。
类似的现象,在机械生命体所运用的设备上随处可见。用于往来轻井泽与都内的终端装置,那艘碟型飞行物的出入口,在飞行途中也像这样封闭着。
这总比让她自己憋着,然后歇斯底里要好得多了。
我那已故的母亲就是那样。
她想必也有许多难言之隐吧。
「我看到她出门,所以就躲起来观察情况。还有我不是故意无视妳,请不要误会。只是因为太晚察觉到妳靠近,所以吓了一跳而已。」
只见她原地跪下,摆出双手撑地的姿势。
我用眼神示意那垂头丧气的犬饲,向她说明。
这女人看似文静,骨子里却阴险得很。
充当家家酒舞台的空间,相当地宽敞。毕竟,在配置了好几栋房屋,又在其中铺设了道路之后,竟仍有剩余空间,天花板的高度也超过十公尺。
「关于犬饲的举动,姐姐有何看法?」
「同期的都在舰艇、潜舰和航空领域,累积储备干部的资历,我却在不明飞行物上混,真是莫名其妙。早知如此,在远洋练习航行的时候,我就该表现得更嚣张一点、多耍耍官威才对。」
诚如亚巴顿所言,她所抵达的地点,正是通往了望室的出入口。白昼造访时,此处有个通往通道的巨大空洞,如今却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面平滑的墙壁。
她自内心深处宣泄出如泣如诉的肺腑之言,以及赤裸裸又充满人性的心声,甚至传至我们的耳中。或许情绪一旦稍有溢出,便再也止不住内心的委屈,只见她的心底话如溃堤似地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了?妳干嘛反应这么大地回头。」
十二式突如其来地搭话,吓了我一跳。
我虽慎重地行动,却没感受到太大的危机感。
「唔……!」
「嗯,是的。」
「我想,她应是在感叹那本应平步青云的职涯就此断绝了吧。」
「我也好想尝尝仗势欺人的滋味,对那些地位比我低的人为所欲为啊……!」
仿佛出入口从未存在过一般。
结果,几分钟后,对方出现了变化。
「跟上去不就知道了吗?」
一如被人类捕获的昆虫,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出虫笼,被机械生命体捕获的人类,也无法逃离这片空间。虽然也有像魔法少女,或叔叔养的那只文鸟之类的例外。
于扮家家酒以外的时间,须严守参加者的隐私。
她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躲在屋子暗处的我们身边。想必是发现了犬饲的可疑举动,才亲自到现场来确认状况吧。她一身睡衣配拖鞋,打扮得相当随兴。
倘若对方万一有任何轻举妄动,想必会立刻遭到机器丫头的反击吧。这片空间可谓在她股掌之间也不为过,外部人士的一举一动,势必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她好像在调查什么呢。」
「即便如此,她的精神状态仍极度不稳定。」
我与弟妹商量过后,决定当作今晚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传来了她喃喃自语的嗓音。
接着,正当我们投以怜悯目光之际,犬饲的独白也愈发激昂,愈演愈烈。
甚至连接缝都找不到。
「是想打开出入口吗?」
我猛然回头,发现是么女。
「姐姐,么女被家人无视会非常伤心,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每个人都只顾着保住自己的地位,根本没在为人民着想,心里想的只有自己的飞黄腾达。要是我留在乡下的爸妈知道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想当年我考上防卫大学时,他们可是满心欢喜地送我出门的啊……」
「亚巴顿,既然祢已经察觉到的话,就请告诉我一声啊。」
害我差点就要尖叫出声了。
那低喃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还夹杂着几声哽咽。
「我还以为妳也早就发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