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学社后提了东西就马上离开──本来应该要这么做的我,此刻却只是坐到椅子上。这感觉就像大扫除的途中看起书来,或者是念书念到一半摸鱼看漫画。
已经好久没像这样一个人待在社办了。
当然我并不讨厌和神崎独处的时间,更不排斥姬岛加入我们,但我的本性终究是边缘人,总是保持着乐于享受孤独的心态。
但似乎没法持续太久。
咚咚咚咚。
脚步声往这头奔来。
「──学长!」
「嗯?喔喔,姬岛。签名会结束了吗?」
「不不不,我是偷溜过来的,想说来看看学长。」
想不到竟然有人跑来监督,那么我也只好停止这有违道德的行为了。
「好好好,那我就认真干活吧。」
我撑起身子离开座位,将东西收拾完毕后,拿起神崎和我的书包并摆到桌上。神崎那包的确挺重的……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
「妳来得正好,帮忙提我的书包。」
「我记得学长刚刚说,派两个人没效率对吧?」
「那当然是为了享受一个人的时间扯的借口啊。再说,善用人才一直是我的座右铭,所以这都要怪妳自己不请自来。」
「唔……好吧~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东西要交给学长。」
姬岛取出的是一只咖啡色信封袋。喔~原来是工读费吗?
「来,学长给你。」
「谢啦。」
我一伸出手,薪资袋却像是同极的磁铁般离我而去。
「太旧了吧♪」
「唉~妳觉得是这样的话就这样吧。」
只见姬岛下了桌边,往我这里走来,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才停下。她以正面迎向我。
辉夜这名字能够联想到的东西太多了。
「我很庆幸能够遇见学长。」
「毕竟我这个人只擅长读书嘛。不好意思啊。」
「那么,成交。」
「有什么关系。要是不偶尔回顾一下往事,日子一久可是会忘光的喔?」
「……这种话不该当着对方的面说出来啦。」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很讨厌月亮。」
姬岛想必对自己的姓名调查了不少。这样的研究精神虽然很有意思,不过以这家伙的情况,调查只是带来更多的反感。
「没关系,反正也算是不错的经验。」
「真要这样比,学长的数学不也一样吗?」
「也就是枯燥的日子因为我而添上了色彩,对吧?」
但是──姬岛接着说道。
「学长知道吗?在我国中时,学长是我每天上学的动力喔?」
「……我会跟系井老师建议。」
我将头撇往其他方向。
「单杠跟跳绳。」
我点了点头,姬岛于是对著书架走去。
「是吗?我感觉更像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偏离轨道了。」
喔……她这么明确的厌恶,似乎满罕见的。
「那是什么意思!」
她很认真地向我道歉了……但是与其一群人一起玩,我觉得一个人更能够锻炼出技巧或窍门就是了。
同样的食物要是吃上三天,即使是美食也会吃腻,再喜欢的事物也可能突然令人厌倦。既然如此,要讨厌一个平凡的事物,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时不小心一时兴奋过头……」
明明只是在图书室看轻小说,却突然被活力四射的美少女攀谈。碰上这种事,应该没什么人有办法忘得了。
「方便的话能陪我聊聊吗?」
「还、还有练习足球的挑球。」
但姬岛接着摇了摇头。看来这话题还没结束。
「原来如此……但这下不是又给人一种老头子的感觉了吗?」
「当时的我算是个常常在户外玩的小孩,更喜欢白天的太阳,甚至曾经想过,要是一整天都是白天,不晓得该有多好。」
「……也太随便了吧~」
「我不是说桃太郎,是我们之间的故事。」
还以为她有什么要求,这点小事当然不成问题。
「喂,妳刚刚是不是在偷笑?而且古早故事怎么扯到我这里来了?」
「那种事留给大人去烦恼就行了。我们的话……就来说些古早的故事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国小有一次回家功课是要向家长询问自己名字的由来。那是我第一次与最后一次对自己的名字感兴趣,但内容早就记不得了。
「月亮的话,我倒是满喜欢的。」
「对不起,请学长继续说下去吧。」
「不过这下子,学长对我来说就不再特别了。」
「就是原本宁静的日常被妳给瓦解了的意思。」
「那种事留给老奶奶去讲就够了吧?」
随着年龄增长,男生也会从喜欢主角变成喜欢配角,从欣赏武将变成欣赏军师(个人观感)。然而这幻想性的话题,被姬岛以现实角度切入。
「记得啊。就是那个聒噪的家伙。」
她对月亮也太反感了吧。甚至到了连我都同情的地步。
我挥挥手表示投降,「我想也是。」姬岛笑了出来。
背倚着墙的我,往姬岛那儿瞥了眼。然而端坐在桌旁缅怀过去的她,此刻内心所思所想并没有呈现在外。结果看着看着,我们两人对上了眼。
「呵,正直啊。」
「所以,妳要聊什么?世界局势吗?」
但这就是真理。为了掩饰心中慌乱,姬岛作势清了清喉咙。
「呃,这应该是──」
「嗯,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
「好吧,我无所谓就是了。」
「是学长自己想法下流吧?」
「都是自己一个人就能玩的东西嘛……」
一接下信封,我马上收进书包里。由于懒得再拉椅子坐,我于是浅浅坐在桌边。好孩子千万别模仿喔。
「会连回正题的。这不是离题,只是顺便提一下。」
为防发生不测,我决定改变方针靠到墙上。毕竟有可能是我太重了也说不定!
「毕竟宅在家的人总是会自然而然地喜欢晚上嘛。」
「我喜欢你。」
「不过到头来只是我过度钻牛角尖,一厢情愿罢了。其实就算不迎合周遭,还是能找到自己的归属;就算不讨好他人,还是会有人愿意关心。今天我终于明白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像个纪念日。」
那跟她如今外表给人的印象并没有落差。我甚至能够想像小时候的她在草地跑来跑去的模样。我并不是萝莉控。
「是啊。这下我算是功成身退了吧。」
「……好。」
「喔?那么学长都玩些什么呢?」
「可是就算衬托了,在这一带市区也看不到星星就是了。」
「不,我不知道。毕竟这名字又不是很罕见,我猜寓意不外乎是希望我活得诚实正直之类的吧?」
「……要用想像力去弥补啦。」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妳……就没这么简单了是吗?」
「不过,那就像命运的邂逅一样呢。」
姬岛似乎对这件事颇好奇,兴味盎然地看着我。
「学长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时的事吗?」
「……我还真荣幸啊。」
「这先入为主也太过头了。我以前也满常到户外玩的。」
「不过看来妳的古文不行啊。」
「是桌子太旧了吧。」
国中数学跟高中数学的难度有如天壤之别,甚至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落后进度……这种事时有耳闻。
而我的愿望不晓得是根本没传到她那儿,还是被她给忽视了,姬岛维持原状继续说道。
所以拜托别再这样直直看着我了。我还是习惯妳平常的样子啦。
只要改变自己,世界就会改变──这只不过是童话故事里的想像。只是因为观点改变,才让世界看似不同。更别说这个世界是如此开阔,要想完全理解并掌握,也许只有神才办得到吧。
「跟学长共处的时间就是我的一切。所以我才会读这间高中。我是追着学长过来的。」
的确,所谓的月亮,得要有太阳照映才能被观察到。然而这只是我们的认知。实际上就算我们无法目视,也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新月就是最佳的例子,可能并不闪耀,但依然确实地存在着。
「……那也不必说得一副得意洋洋的吧。」
「世上没有哪个男生是不下流的。」
「学长晓得自己名字的由来吗?」
「我想跟玉枝同学更要好,想更亲近琴音学姐。文学社对我来说,已经成为我真正最喜欢的栖身之处了。」
「我曾经很讨厌它,觉得它仿佛象征了我这只能迎合他人的个性。我被名为姓名的枷锁困住,就像被宣告这就是宿命,逃也逃不了。」
「妳愿意先付款的话。」
「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对吧?感觉就像退后一步来衬托满天的星星,在我心中很有好感。」
「我正好相反。月亮只凭己力的话,连在夜晚都黯淡无光。因为不是当主角的料,所以我很讨厌。」
话还真是给人讲的。真佩服她有办法把他人的往事断定为枯燥。
「……干嘛啦?」
「我可是很拚命用功才苦读考上的喔?真的是超级辛苦的。」
之前听她说会读这间学校是因为校规宽松,不过看来我才是真正的原因。真是害羞。
在我年轻的时候啊……类似这样的起头,内容都是些当年勇。
一旦面对这种纯粹的好意,就算是我也招架不住。这原理就有点像吸血鬼或僵尸害怕阳光那样。
「桌子都被妳坐响了。」
姬岛一副闹别扭的样子,但随即收起表情转为正经,也不再四处漫步,而是来到我刚好伸手无法触及的位置坐下。
「说这句话时别一脸娇羞啦,看起来很煽情。」
「简单其实也不错呢。如此一来,就不会让人想要深入解读里头的含意。」
冒出来的四个字,让我不禁愣愣地望着姬岛。
「所以请继续当我特别的人吧,学长。」
啊啊。原来这家伙打算写下新的故事吗?
打算建立不同于学长学妹的关系,踏出接下来的一步。
那么刚才的那些回忆当年,就跟在动画第二季开播前重温第一季动画的行为相同,的确带有复习的意味。
但是,听了这家伙的想法,我又是怎么想的呢?
一旦读起某篇故事,绝大多数的人都希望看到后续,而不是让它到此结束。
这是为什么?答案很简单。
因为故事不论早晚,都会以某种方式画下句点。
面对注定到来的,就无须心怀期待;一旦真的发生了,就只能坦然迎接──即使那不是圆满的结局。
说到底,我其实也满喜欢有姬岛在的日常。那只靠着隐瞒一件真相,就足以维持住的关系。
不过看样子,那建筑在谎言之上的城堡就到今天为止了。
看着姬岛腼腆的模样,让我再次体会到她是个魅力十足的女孩。光是有她在身旁投以笑容,就能满足心灵,为每分每秒带来意义。就如她自己刚刚所说的,连枯燥的日子也能为其添上色彩。
但是我──
「对了,我好像还没说过我的故事。」
我如此起头,准备告诉她现实,告诉她彼此的认知落差,以及从中而生的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成为妳心目中特别的人,也不曾把妳视为特别的存在。所以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继续不继续的问题。」
「…………!」
动摇之色在姬岛脸上晕开。不久,她微微垂下头说道。
「意思就是……我被学长拒绝了对吗……?」
面对才刚跟我告白过的学妹,讲这些话真的妥当吗?
「……那么之前超商那次呢?」
是啊,就是这样。妳的归宿既不是我也不是文学社。唯有玉枝。那份唯一性与特别感,也维系着友情的发展吧。就像当年的我那样。
「我的制服充满了香汗的芬芳喔。」
我当然没有伸手拥抱这样的她。
其实我也想问,让如此迷人的女孩子说出这些话的我,真的有这个价值吗?但现在,我没有余力沉浸在这种感慨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束吧。
「咦……?」
悲痛的呼喊自然也传进了我的耳中。她跟我一样理智,且是个温柔的女孩,即使想要情绪化地发泄一场,也没办法真的感情用事。而她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可说是吃亏的个性。
姬岛总算离开我身上。至于她的脸……似乎有恢复到与花的时间呈正比的程度。
简直是好处多多,对谁都没有坏处。
脑海里浮现的,是谁也无法接近,却一视同仁地赐予众人光芒的身影。
「就只是自私罢了。我明明如此缺乏自信,却还是傲慢地接受了她对我的好感。」
「好歹也表现出一些愧疚的样子吧……!」
面具般的笑容。从那表情里不难窥见,此刻的她试图调适情绪的努力与坚强。
「那妳也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那家伙就像太阳一样。不只是笑容,从天性就是了。」
「我跟神崎正在交往。所以不论是什么形式,我都没办法接受妳的感情。」
这疑问再单纯不过,因此我也如实地回答了她。
所谓恋爱是盲目的。被她告白的瞬间,我脑海里完全没有拒绝的选项。因为我知道一旦放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的肩膀随之一震。
「现在又还不到流汗的季节。」
隔了好一阵子,情感宣泄总算平息,但姬岛还是不愿意从我的胸前抬起头来。我要是一把将她推开,一切就能到此结束,可惜我也做不到这一点。
垂着头的她嘟哝道。看来这次轮到我回答了。
「妳要是那么感觉的,那就是这样了。」
「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其实当时算是在约会中。」
「从明天开始,妳不来社团也可以。」
这下她浑身打起哆嗦。
「……也就是说,只有我一直都被排挤在外啊。」
「那为什么……还要跟她交往呢?」
姬岛像是宣告目的已经达成般,卸下了脸上那张面具。原本动摇的表情,如实地呈现到脸上。
「否则……我想单方面地怪罪学长也没办法了……!」
我不希望她强颜欢笑。那只是让原本太阳般的笑容蒙上阴影罢了。
「……学长真的很喜欢琴音学姐呢。早知道就不问了。」
「那么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学长心目中特别的人。」
「所以,我想我不是个当男主角的料。要我把自尊心摆在最优先,直到有朝一日成为配得上她的男人,再由我主动告白……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
……但话都说完了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禁发出无奈的笑。
「两个月前的结业式。」
那似乎只是自问自答。我还没回答,姬岛就先抬起头。
「女生开玩笑,你应该要捧场才对。」
各种情绪交织为话音并倾泻而出,直接震荡着我的胸口。
就为了这自私的理由,我再次拒绝了她。
我刚回答完,姬岛便倏地抬起头。但我还来不及判读表情,她就已经来到我的胸前埋起了脸,只艰涩地挤出话语。
「……是吗?」
既没有动摇,也没有同情。
本想说她接下来或许会说我在吹牛,觉得我在开玩笑,不过看来是我白操心了。
「所以我……还没有自信能够抬头挺胸地陪伴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