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踏上被鲜血浸透的石板路时,脚下的黏腻感让她皱眉。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横陈的尸骸——有些穿着幕府的甲胄,有些则披着社奉行的旌旗,此刻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分不清彼此。
“社奉行”的徽纹在硝风中猎猎作响。说是突击队,其实不过百余人。社奉行最后的精锐,最后的家底,全部押在了这一注上。
而她身边那个身影,已经冲在了最前面。
太快了。
安倍利修甚至来不及下令,来不及部署,来不及喊出任何战术——那个身影就已经撞进了天守阁下的第一道防线。
宫本遥。
那个曾经会在午后阳光下踢球、会因为一点小事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女,此刻像一柄被烈火淬过的刀。
说是刀也不准确。
刀会有收鞘的时候。
她更像一团火。一团不把自己烧成灰烬绝不罢休的……疯狂且绝望的火。
那无边无际的怒火,那无边无际的怨恨,那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其说是强大,倒不如说是将干柴投入烈火中后,自然而然的化学反应。
剧烈燃烧。
她想起几天前,那个少女还蜷缩在姬公主怀里,哭得像个受伤的幼兽,眼泪浸透了巫女服的肩头。她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被暴风雨淋湿的小动物。
那时候至少还会哭。
现在,她连哭都不哭了。
只剩下烧却。
天守阁的台阶上,尸骸堆成了小山。遥站在最顶端,回望了佐佐木一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蜂蜜色的长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脸上、身上、手上,全是别人的血,和自己早已麻木的伤。那双曾经比阳光还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令人心碎。
但就在那空洞的深处,有一簇火。
酒井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遥的身形骤然一顿。
“宫本遥。”
天守阁下,深碧大氅,墨发飞扬,玉将神色温润。横刀立马,她悠闲如赏花。
“停步。”
而在军阵前方,站着一个人。
征夷大将军,「锦鳞玉将」歪头打量她。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佐佐木上前一步,挡在遥身前,手中的刀指向酒井。
酒井笑了。意义不明的笑。带点默契,带点戏谑。仿佛在说“果然是这样”。
没时间休息。粉色蓝色双胞胎跟着她一起,姬公主跟着她一起,甚至佐佐木自己也跟着她一起,继续向前。
锦鳞玉将,酒井长胜。
“???”
酒井抬手做请回手势。
回答她的,只有遥冰冷的话语。
等她们一起,推开那扇门。
“遥,不能信她。”
这次,轮到佐佐木愣住了。而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去深究对方话中的含义。她的目标在上面……一直都是在上面。
但是。
“但是——”
“……让开。”
她在等大部队。
“你比我想象的能干。柴崎,伊贺忍……都被清理了。”
“不过到此为止,”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魔力,让冲锋的社奉行士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提步,就要从那让开的通路冲上去。
“哎呀呀……”
等她上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见状,酒井露出苦笑。而佐佐木目光坚定。
“这是陷阱。她在等你上钩。”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前方就是二之丸广场,广场尽头,天守阁巍然矗立。七层楼阁,白墙朱瓦,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是幕府权力的象征,也是大公主最后的堡垒。
遥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血腥味。
“好啊。”
那火缥缈无影,那火延绵不绝。那火止不住,也灭不掉……只能以“杀意”的形式表现出来。
酒井真的,侧过了身。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呵。”
广场上,最后的幕府军已经列阵完毕。他们身着精良的铠甲,手持长枪大盾,阵型严整,杀气腾腾。与之前遭遇的部队不同,这些是真正的幕府嫡系,大公主的亲卫。
城内的幕府军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挡住遥那如火侵略一般的攻势,节节败退。拿下幕府的天皇【大公主】,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你一个人去。”
“大公主身体抱恙,暂不接客。”
动作优雅从容,如同朝廷宴席上为主宾让道。她甚至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袭华丽的锦鳞大氅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在阴影中格外刺眼。
姬公主也快步上前,她压低了声音:
“兵临城下,我们没道理听你谈条件。”
“这样啊……那你们今天谁都别想过去。”
“你……!”
谈判破裂,剑拔弩张。双方紧盯着对方的武器,仿佛对方如果有一举一动,就立刻先下手为强。但又因为被对方死死盯住,不得轻举妄动,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而打破了这个循环的则是……
“哎呀,你和她废什么话啦!”
粉色的身影如旋风般从社奉行军阵里冲出,是忒忒莉亚。
“挡路的家伙,打飞就好啦!”
以上勾拳的姿势,T型拐棍向着这位征夷大将军的下颚轰出。那对以特殊合金打造、足以敲碎城墙的T型拐,在距离酒井身体还有半尺时,便仿佛主动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戛然而止。
不,不是屏障,是枪杆——那柄看似随意拄地的古朴大枪的枪杆,以超过二米长的长度优势,轻松抵住忒忒莉亚的娇小身躯。
“我说了,”
玉将军的声音依旧平静,在血腥味的广场上清晰可闻,“谁也别想过去。”
“呜哇哇哇——”
一拐,一挑。粉色的身躯被轻松挑飞。挑飞忒忒莉亚后,玉将军头也不回地将大枪甩出。带着锐利的破空声,大枪划出一条无视重力、无比笔直的线——削掉了莎莉亚的食指。
”……!”
莎莉亚握在铳枪扳机上,正在瞄准的食指。
以其大枪的重量,单不可能仅仅是食指受影响——撕裂手臂,惯性连带着扯飞了莎莉亚的半只手,鲜血四溅。铳枪无力地垂下。
“老实说,打了你们惹得夫君生气,还是挺麻烦的……为了夫妻和睦,能不能见好就收呢?孩子们?”
失去大枪,锦鳞玉将双手空空,但她面容微笑依旧。
然而——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等等。”
杀了大公主,算报仇吗?算。也不完全算。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全场哑然。
那支足以洞穿甲胄的利箭,就这么贴着她鬓边飞扬的墨发,“嗖”地一声掠过,深深没入后方天守阁厚重的木柱,箭尾剧颤,发出不甘的嗡嗡声。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可杀父仇人是谁?下令的是大公主,动手的是谁?不仅如此,还有间接原因导致父亲死的从犯也不能放过。比如……佐佐木,比如……自己。
遥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耸的阁楼顶层。阳光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两侧,是沉默如铁的赤备铁骑。他们手中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遥单薄染血的背影上。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或者只要遥有丝毫异动,他们就会在瞬间把遥撕碎。
沉重的木门向内开启,露出里面幽暗盘旋的阶梯。没有埋伏,没有机关,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为爸爸报仇吗?肯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扩散。
一级一级,盘旋向上。脚下的木板在她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古老的建筑在叹息。窗台间透入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沉,血腥味和火药味被远远抛在下面,只剩下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属于岁月的气息。
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征夷大将军让出的,笔直通往天守阁大门的道路。她的步伐很稳,尽管伤口还在渗血,尽管每走一步,脚步都无比沉重。她甚至没有再看酒井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路旁一尊无关紧要的雕像。
不是因为累。这具驽钝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累了。伤口还在流血,握着的那把不知换了第几把的刀,刀身上凝结的血块随着步伐一片片剥落,在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暗红。
她说。
见到大公主,要怎么做?
她只是仿佛不经意地,微微偏了偏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是被风吹动了一缕发丝。
但这位征夷大将军甚至没有回头。
“还是说,离开了幕府,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遥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门内。
♢
大将军慢悠悠地转过身,如蛇的碧玉瞳转动,落在佐佐木紧绷的脸上,声音悠哉。
天守阁沉默伫立,如同巨兽,吞没了孤身的少女,也以绝对的武力,镇压了广场上所有的躁动与不甘。
“啧。突击队,准备冲锋——”
但征夷大将军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遥的背影,直到她走到天守阁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前,面带微笑。
大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箭至。
天守阁的台阶很长。
遥打断了佐佐木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她没有看佐佐木,也没有看身后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缓缓地将沾满血污的刀,插回了腰间的鞘。
在她身后,大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
“……遥?”
“偷袭可不是好习惯哦,佐佐木御前。”
必须找到那个杀死爸爸的人,大公主派出的,暗杀者。
吱呀——
遥走得很慢。
如果那天她再快一点,再强一点,再……有用一点,父亲是不是就不用去救佐佐木?如果她早点挽回浮浪,他也不会离开,如果她早点冲出去,如果她不是那么没用——
为什么要杀父亲?为什么要挑起战争?为什么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用那么多人的命来铺她的路?
她见过大公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跟着父亲去参加幕府的什么御礼。大公主坐在高高的御帘后面,隔着好几层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端坐的女童身影。父亲行礼的时候,按着她的头也一起行礼。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御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她当时太小,看不懂。现在想起来,那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慈爱,一如其他大名脸上见过的傲慢。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东西。
为什么?
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有些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只是想坐在那里。至于下面的人怎么想,怎么死,怎么活,他们不在乎。从来都不在乎。
那她去问“为什么”,能得到答案吗?能得到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吗?
不会的。
她忽然想起姬公主说过的话。那是她蜷缩在姬公主怀里哭完之后,姬公主抱着她,轻轻说:
“不要纠结。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他们有理由。是因为他们想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遥又往上走了一步。
那她上去,是要做什么呢?
杀一个人?
杀一个“仅此而已”的人?结束这一切?
杀了她,爸爸能回来吗?
不能。
杀了她,自己会好受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上去?
并非轻松,而是轻飘飘的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重的东西,也被抽走了。
“为什么?”
“走不动呢?”
她不知道。
脚步越来越慢,却始终没有停。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爬过富士山。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离开家庭。那山对幼童而言很高,她爬到一半就累得不想动,蹲在地上耍赖。父亲站在上面几级台阶的地方,回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笨丫头,爬不动了?”
……
“那就自己走呗。”
“那怎么办?”
一级,一级。
“爸爸最好了!”
她想了半天,抬头看着父亲,理直气壮地说:“你背我!”
走上去。推开那扇门。然后……
遥抬起头。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她得自己走。
因为只有自己走上去,才能……
才能看见什么?
“爬不动了!”
“不回去!”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她已经走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四周越来越暗,只有楼梯在脚下延伸,盘旋向上,没有尽头。
“走不动也得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遥忽然觉得很轻。
——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只剩下这一件事。复仇。
“那是~”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丫头啊,”
然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那回去?”
“那怎么办?”
……
父亲忽然说,头也不回,
但她还在走。
父亲背着她往上走,步伐轻松得像什么都没背。
也许杀了大公主,她被酒井杀死。也许根本杀不了,被大公主杀死。也许……也许什么都不发生,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然后说一句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是啊。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爸爸不在了。浮浪……浮浪不要她了。佐佐木有她自己的路,姬公主有她自己的责任。所有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因为只有自己走上去,才能看见自己想看的风景。”
父亲哈哈大笑,真的走下来,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趴在父亲背上,晃着两条小腿,得意洋洋。
“路要自己走。总有一天,爸爸背不动你了。”
走不动也得走。
楼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朱红的漆面,金色的门环,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三足金乌纹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那是权力的象征,是高高在上的标志,是那个人最后的屏障。
她站在这扇门前。
手里握着刀。
刀上滴着血。
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要说什么?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想说。
骂她?没意义。
让她死?当然。
但也不需要说什么。刀会说。
她抬起手,准备推门。
手触到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爸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是什么样的?
她没看到。
她到的时候,爸爸已经死了。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爸爸最后那一刻,有没有想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后那点空洞的地方。
很痛。
就这样吧,她要问清楚。找到大公主,让她坦白这一切。让她宣布投降,让幕府军停止无谓的抵抗,让战争不再出现死亡。
握刀的手松开了,武士刀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闷响。她没有去捡。
【幕府】阵营:
“…………哈哈。”
神圣历〇〇年〇月 吉日 御颁布
大公主的尸体。
妆很完美。眉黛如远山,唇红似烈焰。很完美。……太完美了。
门后,是幽暗的灯火,浓烈的熏香。
直至世界在遥耳边轰然塌陷。
「征夷大将军」【酒井 长胜】
♢[战报]
所有的声音逐渐抽离。只剩下体内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后的,震耳欲聋的死寂。
——“天皇已死,弑君大罪。
和大殿之上,那具华服之下,早已冰凉僵硬的——
膝盖一软。
她推开门。
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恨意、决绝、所有支撑她的东西,在前方那静止的华丽前,开始无声地崩解。
笑容再也支撑不住,她直挺挺地向前跪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感觉不到痛。蜂蜜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全部权限由「征夷大将军」【酒井 长胜】接管——阵营战继续。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很轻微,继而越来越剧烈,像是赤身裸体被抛入了暴风雪之中。身体战栗,牙齿格格作响,却咬不住一丝温度。她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某个不存在的角落里,可四肢却仿佛完全不听使唤。
终于,她停在御座前。目光上移,掠过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掠过那如天鹅般细长的脖颈,最后,撞进一双睁着的眼睛里。
她干笑了俩声。
“为什么……为什么啊……”
然后,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人呢?她走过血海尸山所寻找的仇人,去了哪里?
看了很久。
恨呢?那烧穿了她五脏六腑的恨意,去了哪里?
遥看着她。
遥刚站定,视线就被大殿深处那袭华丽到刺眼的十二单衣攥住。它铺陈在御座上,像一朵颓败而又颜色诡异的巨花。
幕府阵营最高领导人「大公主」【扶桑 辉夜】(扶桑 佳代子)……阵亡。
“哈哈哈……”
大殿之下,空旷死寂的御殿里,只剩下少女压抑到极处,却怎么也发不出来的破碎的吸气声,
乱臣贼子宫本遥,假借举义抗暴之名,行悖逆弑君之实,阴害天皇。妄图篡夺国柄,倾覆朝纲。其罪滔天,布告天下,共讨此贼,以正扶桑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