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军对垒。
旗幡垂落,枪尖的穗子不再晃动,连酒井那件深碧大氅都安安静静地垂下。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些力气。
兵刃相向。
他们互相用武器指着对方的咽喉。中间隔着广场,大约四十步。四十步的距离,足够一支箭矢飞行半秒,足够一把长枪突刺三次,也足够一个人死上很多回。没有人动。幕府的枪阵沉默着,社奉行的突击队也沉默着。
现在,佐佐木御前非常焦躁。
宫本武藏因她而死。现在他的女儿宫本遥又独自踏入了天守阁,久久未归。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大公主还在负隅顽抗吗?可是以遥的身手,不可能打不过……但是,为什么……这么久……?
而且,酒井的样子也很奇怪。
太悠闲了。
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主公,也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观鸟赏花。她没有看佐佐木,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社奉行士兵,甚至没有看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她在看别处。看一个佐佐木看不见的地方。那个眼神让佐佐木不安。
……为什么?
佐佐木不自觉地咬紧了牙齿。无名的焦躁感舔砥着心头。仿佛遗漏了什么,仿佛要收卷的时候,却发现试卷背后还有题目的焦躁感。
有什么不对。
战场上的直觉,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脊椎深处嗡嗡震颤。她的目光从酒井身上移开,扫过幕府的枪阵——纹丝不动。扫过天守阁的窗棂——空无一人。扫过来时的路——
来时的路。
突击队进攻,镇压,打开的通往天守阁的行军路。大部队匆匆忙忙地跟上,没来的及全部剿灭,可能还剩余什么残兵,但是不会影响到整个部队……
不会,影响到,才对……?
真的不会吗?
……那这股恶寒是什么?
仿佛印证这股预感,几乎无法察觉的杂音响起。
那声音来自后方,来自社奉行军阵的来路,来自那片被他们突破的街巷深处。并非战斗的厮杀声,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
是一种粘腻的、淅淅沥沥的声响
一柄正在呼吸的刀。
红色。赤红的眼眸,平静得像是还没睡醒。她的脸孔犹如瓷娃娃般精致,完美地不带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是在战场上经常听到的声音。是金属断裂的声音。是人倒地的声音。……但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戛然而止的。
哪怕大脑再不情愿接受这个离谱的信息,看到她的样子也能知道。本应该跟随突击队之后包围天守阁的社奉行大部队,全灭。
“后方!警戒!”
终于,社奉行的士兵也听到了这异响,负责指挥的小队长厉声喝道,分出一小队人马转身,向着后方来时路返回,试图查明原因。
一道剑闪掠过,连破空声都来不及响起,远处的士兵便骤然四分五裂,残躯带着血沫轰然坠地。
一个身影,从那被剑气破开的阴影里,缓缓流了出来。
那粘腻的声音毫不受影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那是液体泼溅、流淌,以及某种锐物快速切开柔软物体的细微声响。空气中也开始飘来一股味道,浓郁的铁锈味,新鲜,滚烫,甚至压过了战场上原有的焦臭。
像夏日的急雨,起初只打在几片瓦上,旋即连成一片沉闷的鼓点。又像有无数沉重的布袋,接二连三地摔在泥泞的地上。中间夹杂着极其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呃喊声,偶尔有着金属物件脱手落地的清脆一响,旋即又被那粘腻的雨声吞没。
“……你做了什么?”
这声音由远及近,以一种稳定得令人心头发毛的速度,朝着广场方向蔓延过来。
然后就这么没了动静。
之所以用“流”,是因为她的动作太过平滑,太过安静,仿佛没有重量,只是被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托浮着,漂移到了光下。
声音很小,不是很多人发出的。
可能大部队那边还有幸存者吧,但估计不会有超过俩只手的数量。
佐佐木的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她瞬间明白了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明白了身后为何突然死寂,明白了空气中这浓烈得反常的新鲜血气从何而来。
夕阳下,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蒸腾起来的水汽,裹挟着那条来路,一寸一寸向前漫。血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握着一柄刀。
那声音近了。已然近了。近了,就能看清。那不是什么自然扬起的尘土,那是——血雾。
血雾漫过的地方,旗帜在倾斜。是被风吹倒了?是握着旗帜的手松开了。人也在倒,是雾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了,像被割的麦子,一排一排,一片一片。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逃跑。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惨叫——死亡比呼救声更快追上了他们。
只有那种声音。金属断裂,人体倒地,然后是死寂。死寂。成片成片的死寂,从血雾里蔓延出来,比任何喊杀声都让人脊背发寒。
下一秒,阴影被一道快到极致的光撕碎。
有某种东西在重复、重复、再重复,以一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节奏,将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掐灭。仿佛枯燥乏味的日常作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那声音停了。
佐佐木耳边似乎响起鬼的嗤笑声……糟糕透了。她只能咬住牙齿,不然的话,她都不知道会不会控制得住自己的怒火。
就在街巷的阴影与广场光明的交界处,停了下来。
刀很干净。与持刀者那身可怖的血污截然不同,光滑的刃身上滴血不沾,只有那妖异的绯光,随着持刀者细微的呼吸,明灭起伏,如同沉睡之兽的鼾息。
她慢慢悠悠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
刀身修长,弧度优雅,是标准的太刀制式。但它的颜色……那是一种不祥的暗绯色。仿佛生命流淌后逝去的颜色。
只是一闪。
紧接着,四五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血雾深处迸发!硬生生将浓稠的血色撕开数道裂口,风被斩碎,雾被割裂,尘嚣尽数被压了下去。
佐佐木终于看清了。血雾里,只有一个人。
酒井长胜似乎也听到了。她微微抬起头,碧色的眸子望向声音来处的街巷拐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在她的身后……尸首,从视线所及之处,一直延伸到来路的尽头。横着的,竖着的,交错的,叠着的,像一场大雨过后被冲积到一起的落叶。
一道闪光,或者说一瞬石火。佐佐木只看到一道薄如蝉翼的刃光,毫无征兆地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凌厉得将影子都切出了一道短暂的伤痕。
血雾也停了。连风似乎都停了。
场面荒诞得像个能剧。
白色。纯白的长发,被血浸透了发梢。
被歼灭了。
忍无可忍,佐佐木向酒井质问到。但换来的,只有对方无言的微笑。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酒井,长胜!”
面对佐佐木质问,酒井只是静静地抛出个问题。
“你的兵……”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佐佐木聊天,
“还剩几个?”
“……”
佐佐木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不敢数。突击队仅仅二百来号人,而大部队是其十倍……
“我数过。”
酒井说。她低下头,开始看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
“我的眼睛比你们好一点……两千零五十八个。我数的。她杀的时候,我数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她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酒井抬起头,幽碧的眼睛落在佐佐木身上,
“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发现。在想你们回头的时候,会不会认出她。”
佐佐木的弓弦在发抖。手自己在抖。
“那天晚上,”
酒井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刚睡醒的人随口捡起一个话头,
“我去找过她。”
“…………”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问我怎么样才能变成人类。”
“…让一下。”
锦鳞玉将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像一个终于被解开的结。
不知何时,毫无征兆。那绯色的死亡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从万军之中,从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佐佐木的面前,仰视着佐佐木。
她怒喝。这次是对着手下的社奉行军。
可是没有人动。没有人能说动。风从巷口处灌进来,带着血腥味。那味道不浓,甚至有点淡,可越淡越让人害怕——要多少血,才能让风都染上这种味道?
“我听过一个希迦故事,”玉将军接着说,“海里的人鱼,爱上陆地上的王子。她去找深海的魔女,用自己的声音换了一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愿意。她只想走到他面前。”
“…让一下。”
沉默。很久的沉默。
“你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吗?”玉将军仰起头,“王子娶了别人。人鱼变成了泡沫。太阳出来的时候,她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句话很轻,落在空旷的广场上,却仿佛比之前任何喊杀或惨嚎都更具穿透力。佐佐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以理解,不可理喻……简直是疯了。佐佐木根本理解不了这疯子的脑回路。
变成……人类?
佐佐木的愣了一下,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不是因为锦鳞玉将刚刚展露过远超常人的武力,没人可以在俩军对垒的时候说这种屁话。
但酒井也不指望佐佐木理解,深碧大氅拂动,她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酒井的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可佐佐木看见了。
玉将军没有回答,依旧是提问。
“你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吗?”
“很天真,不是吗?”
“这世上没有凭空得来的‘变成’。想要获得什么,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尤其是……想从‘非人’的此岸,渡到‘人’的彼岸。”
“代价?” 佐佐木的声音干涩,下意识地追问。
玉将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后那片绵延至街巷深处的尸山血海——那目光的含义不言而喻。
玉将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悼词。
锦鳞玉将仿佛没看见她的戒备,继续用那种午后闲谈般的口吻说道:
“酒井——!”
“古老的献祭,往往需要鲜血与生命,来修改或欺骗法则。很老掉牙,但很有用。”
“但那是人鱼,”玉将军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轻得只有佐佐木一人听得清。“我们不是人鱼。我们是鬼。鬼有鬼的办法。”
玉将军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声音不大,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商量。像在育幼院里对挡路的孩子说“让一下”,可这不是育幼院。她似乎还记得佐佐木……在“能杀”与“不能杀”之间。
看见她手里的刀动了一下。刀柄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皮革的喀嚓声。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能听见。
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只是不想被忘记。”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鸟在思考要不要飞走。
佐佐木从震骇中猛然惊醒,嘶声喝出这个名字。她只知道,不能让这个罪魁祸首就这么从容离去。
她轻轻摇头,像是在惋惜一个孩童不切实际的愿望。
佐佐木听见了。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试试吧。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你给了她那柄刀?” 佐佐木的声音因惊怒而颤抖。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大公主的御刀,那是……赤染樱。传说中的妖刀。原本由安倍一家所封印,社奉行严密监视的忌刀。
“趴下——!!”
但是,佐佐木的动作被另一个人给打断了。
她歪了歪头。
她顿了顿。
但遗憾往往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在这里的不是社奉行的军队,而是她的远国奉行军的话。那些人跟了她数年,听过她无数次号令,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她喊“趴下”,他们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到地上,不问为什么,不需要为什么。
如果指挥的人不是佐佐木,而是社奉行的遥的话。那蜂蜜色头发的少女身上有一种让士兵愿意相信的东西,某种更原始的像火一样的东西。她喊什么,都会有人跟着冲。
如果他们对这个“前幕府将军”没有嫌弃,充满信任的话;如果有人能像佐佐木那样有着敏锐直觉的话……
如果……
没有如果。
“趴下”两个字还在空气中震颤,前排的士兵已经本能地弯了弯腰——但也只是弯腰。他们的眼睛还在看佐佐木,看这个曾经的幕府左大将。莫名其妙的命令,再加上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凭什么让幕府的人指挥我们”的埋怨,像一层薄冰,冻住了他们的膝盖。
一瞬。
只有一瞬。
空气中出现了一条线。
透明的斩击毫无阻碍地掠过了他们的身体,向前延伸,没有弧度,没有衰减,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它只是——经过。
经过第一个足轻的脖子。
经过第二个武士的胸口。
经过第三个士兵的腰间。
经过旗杆。经过盾牌。经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长枪。
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数十米开外才消失。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
紧接着是声音。
东西断掉的声音。
旗杆的上半截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盾牌裂成两半,上下分开。长枪的枪头齐刷刷地断落,金属碰撞石板的脆响连成一片。
还有人的声音,是黏滑的断裂声。
持续释放杀意,在30s内每秒对周围的所有敌人进行一次不可视的斩击,造成25%攻击力的【物理伤害】。对于非英雄单位会造成更高的伤害。
是身体被切开之后,气流从断开的肉里挤出来的那种湿漉漉的声音。是身体倒地的闷响。是兵器脱手后在地上滚动的越来越远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你死了。
站着的那一排排士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上下俩半撕开。没了上半身的身体,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直到此刻才轰然喷发,将残躯冲倒在地。
你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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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它拿到了,马上跑。
——“来时无迹,去后成山。”
♢
UBM〈血海尸山 樱泷魔女〉
摘自《诺亚论坛》
固有魔法【无形杀意】
佐佐木的耳边嗡嗡作响。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来路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跑得掉。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要跑。你看见她的刀动了一下,你觉得她离你还有三十步,你觉得来得及,你觉得还跑得掉,你觉得……
UBM〈血海尸山 樱泷魔女〉/Boss「妖樱」的战场技之一。因为是魔女,所以被归类为〈魔法〉——甚至能吃到法杖的加成。
【游戏图鉴—BOSS篇】
唯有死亡一视同仁。
!攻略注意:
该技能冷却时间:3s
1.别让boss拿到妖刀。
——「血海尸山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