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由世界树创造并施加封印的高塔。
高塔最上层竟是个看似十分普通的生活空间。
房内有床铺、桌子、椅子等基本家具,往里头走还设有浴室,但不知为何没有任何窗户,相对地墙面并排着许多书柜,还有……一位呆呆站在书柜前的裸足少女。
有如薄缎般透白的肌肤、仿佛夜色的乌黑长发,以及没有一丝黯淡的淡粉色唇瓣……是个完全符合「像洋娃娃一样」这种形容词的美少女。只不过她的皮肤实在太白,加上过于纤瘦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蜡像。不,她给人的这股感觉不仅限于外表而已。该说是因为过于娇美而显得很不真实吗?又或者是因为像娃娃一样而显得特别脆弱……从她身上散发的氛围远超过『虚幻』,感觉更加病态。她散发的『生命力』太过稀薄,简直就像在错误的季节飘下的雪花,或从一开始就注定活不过几天的蜉蝣。
那位裸足少女僵住几秒钟后张开了嘴,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
「嘿喵!?」
「咦?」
怎么好像听到猫咪被踩到尾巴似的奇妙声音……就在我正感到惊讶时,少女已经迅速地躲到书柜阴影之中。又经过十秒,在一连串干咳和发声练习后……
「──呵呵,来了啊。你就是那个人吧。」
少女努力扯着和她外貌一样羸弱的嗓音再度登场……看来是想把刚才那声奇妙的惨叫当作没发生过。
「不过急性子先生,离执行日还有整整一周喔,你还真冒失呢。唔呵呵呵。」
她努力摆出像是优雅公主似的姿态,可惜跟她的声音和外貌一点都不相衬……是说这女孩在说什么啊?
「呃……妳在说什么?」
「咦?……咳、咳咳,你不用装傻没关系喔,我既不会逃也不会躲,当然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嘛。」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啊~真是的!所以说你不用再演了…………欸,等一下,你真的不是执行人吗?」
「执行人?所以说那是什么意思?」
「…………」
经我这么再三反问后,少女愣愣地眨了眨眼──
天野瞥了希瑟菈一眼,然后说着『总之先把心脏挖出来就行了吧』,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过来。所以……我在他碰到人之前站了出来。
「那个该不会是……」
「是、是吗?真的吗?既然恭弥这么说……嗯,那就决定叫希瑟菈吧!……欸嘿嘿。」
然而这位少女只是开朗地耸了耸肩。
我想说问问看以作日后的参考,天野答得倒是干脆俐落。
少女面不改色地说。
如果说只是要破坏诅咒,我现在就能动手。方法很简单,只要挥一下『招祸古枝(拉凡古因)』就好。而如果仅要封印诅咒,我也办得到。当然……可能没办法两三下就搞定,不过给我一小时的话,把诅咒分离出来并加以封印并不困难。
只见少女左思右想地烦恼不已。看她这样子显然是没有名字……表示这世界的人们没有人觉得她应该要拥有名字。
终焉咒法──《凄冬之毒》。背负着灾厄降生、被幽禁在没有一丝光芒的高塔中生活,最后死于处刑。从出生到死亡……不,甚至在死后都无法离开这座塔。这未免太不合理、太过荒谬了。不该是这样的吧。
「好,希瑟菈对吧。」
「──我明明选了不会跟别人重叠的转移地点……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少女一点也不介意地笑了笑,但是笑得出来的只有她一个──我忍不住想大吼说『怎么可能没关系』,但由束手无策的我来说这句话未免太卑鄙了。
「我是问妳的名字。」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体内藏着能够无限吞噬热能、光芒、魔力及所有生命的火光,并散布腐败毒性的诅咒,现在如同寒冰般冻结的诅咒一旦解放,想必会在转眼间连天上的星辰都腐蚀殆尽。
「我啊~只要看一下脸就大概能猜出是对方怎样的人,所以也一眼就能看穿你的本性。」
「恭、恭弥……?」
问题在于她本人是否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看来似乎无须我操心。
「我是被派来回收终焉咒法的……就是在妳体内的那个东西。」
「我有做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吗?」
淡然解释的少女边说,视线瞄了一眼房间角落。她看过去的方向有靠墙边摆着、体积十分大的陶壶,而且不只一个,而是大量地囤积着。
「不用担心,希瑟菈妳先退后。」
站在前方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野弥彦。
平常明明一副没干劲的样子,对击溃新人倒是满积极的。
我这么确认后……
「咒法是在……啊~是『这个』吧?」
在刚才的上议院时我才第一次见到天野,而且我们并没有直接说到话,本以为是不是因为葛叶的关系……结果理由似乎更单纯些。
我压抑着涌上胸口的情绪,对着门外问道。
「哎呀,你不知道吗?就是执行人会像这样,咻地迅速砍断我的脖子……」
「我懂了,恭弥,你是领取者的新人吧?不好好学习基本知识再来怎么行呢。听好啰?我体内的这个叫作《凄冬之毒(Fimbul Venom)》,是以吃掉光与魔力来增幅的诅咒。」
一个集团踹飞铁门出现在眼前。
「是啊,很不高兴。就是你那张脸,你的脸让我很讨厌啊~」
原来如此,脸啊。脸毕竟是天生的,这就没办法了。
「……妳怎么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我刚才说过了啊?是《凄冬之毒》。」
我想说老是称呼她「妳」很没礼貌,所以这么提问……她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没错,我看第一眼时就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终焉咒法本身──说得更精准一点,是她的灵魂之中沉睡着骇人、邪恶又强大的诅咒。
「看出你是个令人反胃的伪善者啊……这世界上多的是人渣,愚蠢的人渣、迟钝的人渣、不长脑子的人渣,但在人渣里有一种是我最讨厌的~那就是自以为善良的人渣,比如说……像你这种家伙。」
看来她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多谢关心。不过,不劳你操心。」
「──啊~我只是中途改变心意了,这是很常有的事吧?」
遵从制约的话会被处刑,反抗制约也活不了──她的命运打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哎~现在是怎样,不然你到底是谁啊!?」
「咦……?我的名字……?」
「误差、是吗?既然只是点小误差,那多等一会儿也不会怎么样吧?说起来现在杀掉她之后,你们又能怎么样?要违反制约把咒法带离这个结界……我看对你们来说有点难喔。」
回应的是我已经熟悉的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就算你问为什么,但命中注定就是如此,我也不能怎么样呀?」
她一脸担心地探头望着我的表情。我的表情真的那么奇怪吗?不过,既然如此我也想问问她。
「真老实呢。不过没关系喔,我本来就知道了。」
我现在面对的这个强大诅咒的制约,则是十六年一度的永夜。本来要找出这种死穴或弱点很辛苦,这回运气实在不错。要是能什么事都这么刚好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的话,就轻松多了呢。
对方是上议院的学长,所以我配合著礼貌回应……可惜看起来没什么意义,只见天野笑得愈来愈猖狂。
「这是当然的啊?超过十六岁之后,巫女的肉体就没办法承受诅咒了。所以要在那之前行刑,让封印和诅咒转移到下个巫女身上。这就是我们『腐蚀的巫女』的使命。我是为了这使命才诞生的,那些女孩们也是这样喔。」
「你不用想得太困难啦,恭弥只要等一个礼拜,然后接收我的遗体就行了。之后应该是那个叫学园的组织会替我火葬。这是你作为领取者的第一份工作,要加……咦?欸、你还好吗?脸色变得很难看耶……?」
「啊啊,『腐蚀的巫女』吗?」
可是这一次没办法采取这样的作法。《凄冬之毒》与她的灵魂纠缠得太深了。以比例来说,她的根源有九成九都被这个诅咒占据,也就是说实际上主体其实应该是诅咒,她只是寄生于其中而已。
「……学园?」
然后发出了幼童般的惨叫声,扑在床上打滚。刚才那些举动果然不是她平常的样子。
在十六年一度出现的永夜之日就能回收《凄冬之毒》──果然有这一类的『制约(Rule)』啊。
「……对了,我一直没问,能告诉我名字吗?」
「……我觉得希瑟菈不错,听起来很适合妳。」
所以我决定在不小心脱口而出之前改变话题。
她先是笑了笑这么说,接着静静地问了一句。
「这里没别人了吧。」
所以无论是要破坏,还是分离并封印《凄冬之毒》,当这个诅咒消失时,她的存在就无法维持。虽然我有办法弥补残缺的根源,但对从一开始就无法单独存在的灵魂也束手无策……她的情况跟拥有足以对抗魔王根源的强大灵魂的菲莉斯差太多了。
「希、希瑟菈!我叫作希瑟菈!」
尽管忍不住犹疑,我心底仍很清楚答案只有一个──不可能。
「……等一下,妳刚才是不是提到『处刑』……?」
少女自己惊慌了一阵后突然又开始逼问我。这家伙反应还真大。
「啊,也是,的确是呢……这样啊……呵呵,名字啊,名字……呵呵呵……」
但这跟所谓的阴恶、厄邪之类的完全不同,因为诅咒本身不带有任何恶意。当中并未含有敌意、杀意、加害欲等意志或特定目的,只是正确地履行其本身的存在概念。像是太阳散发光辉、云朵在天空飘荡、水在流动一样,从一开始就忠实地呈现出本身被规范的存在方式,是一种现象,没有善恶之分。
「……我……」
然后天野猛地朝我压低身子低语。
「……抱歉,我无计可施……」
接着天野环视了室内一圈。
少女保持跟刚才一贯的态度平淡地点头……嗯?刚才那句话里怎么好像有个非常危险的字眼……?
「对,等我那天被处刑后,诅咒就会转移到下一个婴儿身上。到时候你刚说的那个叫学园的组织应该就能把我回收走了。」
这回换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也不是那个啦。」
……啊啊,这样啊,我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到如此𫫇心了。被迫承担无可奈何的十字架,所有自由遭受剥夺的少女──她的境遇简直跟菲莉斯一模一样。
「哈哈,啊~果然,我果然看你不顺眼呢~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说不定是这样,果然没想错啊~」
「还是说恭弥你有办法改变什么?」
「我不是在问字面上的意思!我是问妳为什么得被处刑……!?」
「你们啊~是想争取机会当萝婕的狗对吧?要是因为我们搞砸了,就先说声抱歉啰~」
「你好歹也是先做过功课才来的吧?那你应该明白,这个巫女无论如何一个星期后都得死,才差一个星期喔?这点时间顶多算是误差吧,连这都要遵守,除了装英雄之外有什么意义?」
少女开始热心地替我说明起来。先不提她误会了我的身分,基本上说明内容跟我的分析一样,显然她十分理解自己体内有着什么。
「对啊。」
「这样啊,所以我只要等七天就好了吗?」
从这点来说,在我眼前的这位少女也一样。她之所以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自己体内寄宿着骇人诅咒,多半也是因为其存在根源被规范为『封印盒子』的关系。这代表她本身不仅是诅咒的一部分,同时也是这个世界树打造的封印的一部分。
「……啊,等一下!果然还是亚莉叶塔比较好!不,还是叫莉莉雅呢……啊~可是露比爱拉好像也很不错……」
而且她还很清楚我最想要的情报。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但是少女反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
「喂喂,这是怎样,你们俩好上了吗?那要回收就更难了吧?我们来帮你做就行了~不用勉强喔~?」
少女──希瑟菈红着脸颊,羞涩地笑了笑。对她来说,就连『自我介绍』都是种特别的行为吧。不幸和不合理为什么老是喜欢围着一个人追着打呢?证据就是,看吧……现在又有一个不合理一步步靠近了。虽然这次可能是我引来的。
「真是巧遇呢~对吧,新人?想不到会这么刚好跑到同一个地方呢~」
「我叫九条恭弥,是学园派来的人。」
通常在一般的异世界远征时,女神会事先通知并安排好一切……但既然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由我来说明了。
「这样啊,那还真厉害呢。所以,你看出什么了?」
「咦?不是,不是诅咒的名称……」
天野态度做作地扬起嘴角。看来他是故意跟我选了同一个回收地点,其目的当然很明显。
与平凡房间格格不入的异样物体和她刚才的说法……让我有种非常讨厌的预感。
她突然坐立难安了起来,不知为何边红着脸边回答。
「所以白天时就连这个结界塔里都很危险,不过在夜晚期间诅咒的力量会变弱很多,就像现在这样。而力量最弱的就是一整天太阳都不会升起的永夜之日,永夜以十六年为一周期,下一次的时间就是一个星期后,所以要在那时候才能回收唷。」
菲莉斯以前教过我,强大的术式、诅咒或是魔道具,基本上都存在着某些弱点或代价等『制约』。比如说白天时是最强武器,到了晚上却钝到不能用的剑,或绝对无敌的英雄唯一的弱点是脚跟底下等,威力愈大制约愈严格,且正因有制约才使力量更加强大。菲莉斯说过这是无论在何处都通用的世界法则,而能称得上例外的当然只有勇者们所使用的外挂能力。
「哇啊啊啊!!真是的~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不算不算!!」
「是以前的巫女们喔……再过着一周后我也会在那里面呢。」
「哈哈,你这小子嘴跟葛叶一样皮呢……要不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如何?」
周遭的空气伴随着这句不带感情的话,充满紧绷的气息。天野本人虽然没露出任何战意,但他身后的部下们全都进入了备战状态。从在这封印各种力量的结界里仍然能提炼魔力这点来看,所有人的确都有两把刷子,该称赞他们不愧是上议院成员吗……其实我不太想在希瑟菈面前跟人打起来……但看这情况恐怕不容我选择。
──就在我正准备摆出应战姿态时,门外传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声音。
「──呼、呼……啊,看见了,是塔顶喔!」
「到终点了吗?我们拿冠军了吗?」
「对呀,拉拉,再一下子就到啰!塔顶上一定住着很厉害的龙!」
「拉拉想看毛茸茸的龙!」
门外传来一阵令人无言的愚蠢对话,并伴随着急急爬上阶梯的脚步声。
这声音难不成是……在我忍不住愣住的时候,两道声音愈靠愈近。
「妳看,看得到门了喔!」
「一起抵达终点吧!」
「那就数三二一一起进去吧!三、二、一──」
「『──抵达~~~!!』」
这时充满精神地跑进门来的,不用说,就是那两个人。
「……嗯、咦咦?怎么这么多人啊!」
「好热闹?」
小球和拉拉才一登场就不禁瞪大了眼睛。
糟糕──我心想应该立刻躲起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两人睁圆的眼一望过来,立刻『『啊~!!』』地异口同声大叫出来。
「恭弥同学!? 这不是恭弥同学吗!?」
「是恭弥、在等我们!这比见到龙还开心!」
「嗯,准备成功回收之后用的『小机关』。」
这么说起来,她那时有提到要到世界阶级:I的异世界远征的样子。怎么偏偏挑到这个世界。
葛叶一瞬间用狐疑的眼神看我,不过马上又耸了耸肩。
「我知道,妳是要说小球她们吧?」
「嗯,麻烦了。到时候我也会准备好的……那么,今天就地解散吧。」
「……算了,我要走了。细节妳自己问本人吧……葛叶学姐,我们走吧。」
「啊啊,好好好,我知道了……是说那个女孩子还真可怜,会让人忍不住想同情她呢。」
「请不要为难人,妳刚才自己不也讲了吗?没有人类能无视制约封印那个诅咒的。」
我环顾室内,不出所料地看见小球和拉拉占据希瑟菈的床铺,正在呼呼大睡。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随后我相当集中地专心编写术式。经过一段时间后我瞄了一眼时钟,发现即将到黎明时分。
「啊,太好了!恭弥,我跟你说,我现在有点困扰……」
「既然如此,需要我帮忙吗?」
语音未落,葛叶的身影就在弹指声响起后瞬间消失。她这种爽快的作法的确让我满轻松的。
「呵呵,感觉你很习惯了呢。」
「就说了不是……」
「嗯,既然办不到就算了,我们老老实实地等吧。反正还得做些准备才行。」
「不会,没那回事喔。因为……我非常开心。」
「也是~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你的话说不定办得到吧?」
「啊,嗯,算是吧……抱歉给妳添麻烦了。」
再过不久就要到日出的时间,也就是《凄冬之毒》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了。我根据解析结果已经掌握其威力的最大规模,能亲眼确认一下实际情况当然是最好……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一件事才行。
嗯,真不愧是小球和拉拉,有够自由奔放。
当我忍不住觉得头痛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救兵及时登场。
天野对着完全无视他的两人怒吼,小球似乎在这时才终于意识到天野的存在。
希瑟菈有点害羞地红着脸答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在这一星期间专心编写封印用的术式。」
希瑟菈和小球都想拦住我,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被抓到,轻松闪开了她们伸出的手,转头离开了房间。
我像半天之前一样爬上螺旋阶梯,敲了敲阶梯终点处的门扉。在语气犹疑的回应下走进去后,希瑟菈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跑了过来。
天野看起来非常不爽的样子。这也难怪,他可是学园四大派系的领导者,至今八成从来没人敢这样明显地无视他的存在,小球这反应无疑是火上加油……这下该怎么办啊?
「撤退。」
天野他们这回才真的离开现场。
「好了……所以,终焉咒法的情况如何?」
「哎唷~你在说什么!明明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嘛!不可以对人家这么没礼貌喔!」
我们回到葛叶准备的住宿处后,立刻开始整理眼下的情况。
没错,现在可不是陪小球她们玩闹的时候,该考虑的事情还堆得跟山一样高。
「──喂,妳们这两个家伙,少在那边无视本大爷!!」
「咦?」
看来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果然该跟她说清楚吗?
「那么……我也开始吧。」
「一开始的委托是讨伐野猪,对手超棘手的喔!我们打得很激烈,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制服牠!然后我就想说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事情,结果他们就拜托我们送食物到这座塔来。听说这座塔好像封印着很~可怕的诅咒呢!」
希瑟菈看见我二话不说一肩把两人扛了起来,随即笑了笑。
「说什么,你明明就是恭弥同学吧!对吧!」
她用若无其事却又尖锐的视线扫向我……嗯,其实她说得没错。只是要封印的话我有的是办法,但是无论哪种作法都等于得杀死希瑟菈……
希瑟菈急忙找理由划下界线。真是的,看来她完全不懂。没办法,只好由我来告诉她现实了。
「所以,妳们为什么会在这?」
「结果根本没什么嘛!诅咒之类的果然只是迷信!」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来远征的喔!」
不是只要封印之后交给萝婕就好吗?
悄然无息地出现的葛叶像平常一样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我看是没办法现在立刻回收这个咒法喔?我记得你们那儿的结界术师,是雾谷和小屋那濑对吧?这负担对他们两个来说有点太重了吧。」
我个人就有过好几次被这两人霸占床铺而不得不睡在地板上的经验。这次也是因为有预感会变成这样,才过来回收这两人的。
天野他们一离开,小球和拉拉就飞扑了上来。好在现在没了会来捣乱的人,我一边把两人推开一边无奈地问道。
「妳刚才说妳们一直在聊天对吧?都说了些什么?」
「不是,这是……」
「别一直嚷嚷的,吵死了,听人说话,依执行部权限命令──」
「喂,妳们是一般学生吗?我们是执行部,快点滚出去──」
「啧,是葛叶啊……」
「没关系。」
「咦,等一下,恭弥!?」
「不再跟她聊聊没关系吗?」
「不,诅咒存在喔,就在希瑟菈的体内。」
「不,我是真的没办法。既然那个终焉咒法被设定的弱点是永夜之日,我们就只能等到那天。这是处理这种祝福或诅咒时的铁则吧?而且妳想想,刚才我们只看见诅咒在夜间呈现的虚弱状态,要拿回学园的话,也得确认日正当中时的状态并准备对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为什么得挨骂啊?不过在张口想说明时,我突然回过神来。不行,我不能被卷入这家伙的节奏。
「她们两个就是这种家伙,当朋友的话可是很辛苦的喔。」
小球看了看希瑟菈……
「啊~不用喔,这可是我的商业机密……对了,我会窝在工房里,所以这段时间也不需要护卫。」
「是嘉奖吗?是惊喜吗?」
当我滔滔不绝地列举着看似正当的理由时,葛叶很快就打断了我。
「啊,你该不会……是恭弥同学的朋友吗!初次见面!我叫作伊万里小球……」
获得行动自由的我二话不说便叫出万宝殿。我也得立刻开始准备编写术式才行。只是要封印诅咒很简单,不过我还有另一件该做的事。虽然不知道短短一周能不能赶得上,但总之先试试再说。
希瑟菈听见我这么说,瞬间呆滞了一下,连忙猛地摇头。
「恭弥同学,我话还没说完耶!」
「哈哈,你别说笑了,当然办不到。要无视制约、封印这种等级的终焉咒法,根本是神乎其技……总之既然咱们两边都无法可想,今天就先到此为止怎么样?如果你就是喜欢像个自以为不良的国中小毛头一样在那边互相叫嚣的话,人家是不会阻止啦。」
「难道你们就办得到吗?」
葛叶才一出场就立刻句句语带讽刺。眼看这油愈添愈旺,天野却只是不耐烦地咂嘴,并不反击,看来是被她说中了痛处。
「啊,难道说……你是害羞了吗!? 我猜对了吧!」
「哈哈,对吧……那你觉得如何?回收得了吗?既然蒂娃斯派也来了,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等上一周尽快回收呢。」
原来如此,是巧合跟鸡婆凑在一起的结果啊。
天野带的人随即听从指示,纷纷转身准备离去……不过天野没忘记在最后对我们撂狠话。
我指了指缩在我身后的希瑟菈。顺带一提当事人(希瑟菈)因为刚才那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大阵仗,正吓到动弹不得。
「区区小䁖啰还能被萝婕看上,真是幸运呢~但你们都给我记好了,别以为女神随时都能在天上掌控一切,我迟早会打造出在真正意义上凭实力说话的世界。」
我中断手头上的作业,离开万宝殿。前往的地点是那座世界树之塔。
「朋、朋友什么的,我哪称得上……我根本不懂那些,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当朋友,而且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面的家里蹲,她们不可能会把我当成朋友吧……」
「我、我们在那之后一直在聊天,不过她们途中就睡着了……就算叫也叫不起来……发现快要天亮,让我正着急着该怎么办呢……」
虽然她故意字句带刺,内容倒是合乎常理,身为上议院成员的天野自然没有笨到不了解她的意思,于是转了转眼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爽快地转身。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呢。『在上议院必须有女神作后盾』……这点天野同学你也不例外,自然不能做出会惹怒女神大人的事情嘛?」
「才不是咧,垃圾,小心我连妳们一起杀。」
「准备……?」
「──咦?这还真稀奇,只嘴上嚷嚷着『杀』却没半点行动,还真不像是天野同学你的作风呢。这样不就落得像个路边的小流氓一样了吗~」
「哦~这样啊,那我就慢慢期待了。」
「我就在想会变成这样。」
所谓的『工房』是为了专心精炼术式而准备的、类似秘密基地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为此特地建构出来的异空间,比如说统拟战期间我和雏一起袭击的、执行部用于控制大结界的那个空间,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我的话是以万宝殿兼作工房。简单来说,对魔法师而言工房就等于兼具金库和安全屋等功能的场所,也因此外人绝对不可能进得去。
「嗯~因为她们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所以我就把跟你说的又说了一遍,结果小球突然很生气地说『这未免太过分了!』之后哭了出来,然后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后撞到书柜,接着我们一起收拾掉在地上的书,后来拉拉分给我香蕉,不知道为什么一起玩起了扑克牌……玩完之后她们两个就睡着了。」
「恭弥是谁啊?没听过啦。」
「恭弥好可爱!是傲娇!」
呼,总算暂时告一段落,这回算是被葛叶救了一次。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不过在这种对峙的情况下,还是她更有手段……可惜现在没办法只度过一个难关就松懈,因为眼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就如同字面上的一样,是很夸张的东西呢。」
「差不多了吧。」
「恭弥同学!!」
「……妳、妳想说什么?」
一阵仿佛挑动着神经般令人焦躁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背后──
「你好呀,天野同学,又见面了呢~怎么才一下子没见就变得这么温柔呀?换作平常的你早在一长串空话之前就动手了吧?……啊,还是是因为那个~?被女神大人警告了?说『不要跟萝婕作对』之类的。」
「……妳们认错人了。」
「恭弥~!!」
「很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不管妳怎么想,这两个家伙早就把妳当成朋友了,明天一定又会擅自跑来的,她们就是这样的人。妳就当作被瘟神缠上,放弃挣扎吧。」
听见我这么说,希瑟菈有点害羞……又非常欣喜地露出微笑……不过似乎也想起了多余的事。
「啊,对了,恭弥,你刚才说谎了对吧?」
「啊?」
「因为你果然很了解这两个人嘛,而且从一开始就直呼她们的名字。」
「不,那是因为……该说是孽缘,还是已经结束的关系呢……」
「什么?好好说给我听听!」
希瑟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然后愣了一下。
「……还是下次再说吧。」
「希瑟菈……?」
「快点带着她们离开吧……天就要亮了。」
如此低语的希瑟菈,露出我们遇见后最为晦暗的表情。
「那个……你要尽量离远一点喔。等太阳升起后,这结界内也会充满毒素,除了我以外没人能活下来,所以绝对不可以靠近喔……我不想害你们受伤……」
想必这一点对她来说是最大的恐惧吧。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点头告诉她「我明白了」。
「晚安,希瑟菈。」
「……嗯。」
随后我扛着两人离开高塔。
在我往下走到螺旋阶梯底端,踏出大门时……忽然被人叫住。
「──哎呀,被抢先一步了吗~」
「啊……嗯,类似……」
「咦~真的吗?是我的话看到那个之后就一定会答应的说~?」
「哎呀~终焉咒法真的很吓人呢~人家一开始听到时也觉得『说会毁灭世界未免太夸张了吧~』,但亲眼见识之后就不敢这么说了~一想到万一被坏人滥用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就吓得晚上睡不着呢~」
「『高塔上的希瑟菈公主』……?」
见她明知故问,让我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等待永夜到来的日子平淡地流逝。
────……
她短暂展露的情绪立刻消失,脸上又挂回原本的假笑。看来就算严刑拷打也无法逼她吐出真心话。
「……呃,这到底是什么?」
世界树之塔在太阳下悠然伫立,塔顶上关着骇人诅咒与一位沉睡的巫女。看来不论在哪个世界都会有在腹中抱持着庞大事物的少女。
「咦,生气啦?我不是在说你坏话喔。不过你比起坏蛋或主角之类的,更像是『随从』的角色呢。啊,比方说像阿诺鲁得就很适合喔!」
这感想是怎么回事?
「别管我,反正我就是长得很没特色。」
我忍不住好奇地从地上捡起那叠厚厚的纸。第一页上大大地写着『机密•脱逃大作战!!』的文字。
「哎,你在说什么啊~当然不可能啊。我小时候就尝试过很多遍了,但是没有用,我的身体只要往外走就会被拉回来,生来如此。不过就算知道不可能,妄想各种事情还是很开心呀。」
「可是你们很亲近对吧?还是说是正在吵架?」
希瑟菈边低语边轻柔地抚摸熟睡的小球脸颊。她们的感情似乎已经变得很好了……我看着她平稳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道。
曙光照射的瞬间,高塔内部便有如爆炸般涌现出魔力。这就是吞噬光芒与热能并无限自行增殖的腐败之毒,就算将世间万物啃噬殆尽也不会停下,代表着无尽灾厄的诅咒。尽管被锁在世界树的结界之中,仍旧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祸兆,一旦解放出来,肯定会让世界树毁灭。不愧是不负终焉之名的破灭之力。
相对地,下一页上大大的字迹豪迈地写着『获得自由后想做的事情清单!!』的文字,后面长长地写了好几页。大概是一开始考虑,就开心得停不下来吧。
「……这点事我当然清楚。我懂的要比你早多了。」
「啊~你说那个啊?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想知道的话,就请成为我们的同伴吧。当然可不能被背叛,所以得签订契约魔法才行。」
「你在说什么?那怎么可能~就如你说的,小球同学只是我用来打掩护的。」
『步骤1,从背后把处刑人打昏!步骤2,逃出塔!步骤3,再来靠干劲想办法!』──最关键的脱逃计划说有多简陋就有多简陋,不愧是小球出品。
因此第三天的今天,我又像这样来到高塔带她们离开。
「咦~可是感觉好像很有趣~!再多跟我说一点嘛!」
如果无论怎么选结果都相同,宁愿选择少一点不幸的选项……她的话语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她一定早就理解了自己没有名字、不被准许穿鞋、一辈子被关在高塔里的命运,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任谁都改变不了的『使命』。正因如此,才打算至少要遵循正确的命运殉道。这不是出于谁的命令,而是她遵循了自己唯一被允许拥有的东西,也就是自己良心的结果。这份信念和觉悟当然是『正确』的,值得被赞扬,不该被责难……但正因为我明白,才更忍不住这么想。为什么这些家伙老是这样?
我知道这样很烦人,但嘴巴还是擅自接了下去。希瑟菈听见我这么问之后,便露出稍微正经些的表情……但仅仅重复了同样的回答。
「之前发生了不少事,现在见面满尴尬的。」
「……所以妳……不,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这还真是相当先进的故事设定呢……」
「不过既然都要来,何不一起呢?她们两个都很想见你喔。」
这对话也成了我们固定的光景。
她那故弄玄虚的台词分明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祇隐寺和藏在她背后的那些人,肯定早已知道足以毁灭世界的终焉咒法会一口气大量出现。
「我是说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呢?」
在那之后的几天。
「以那家伙来说,一定只是写了自己想做的事啦。因为她非常欠缺『站在他人角度思考』的能力。」
「……好了,我也回去吧。」
「这还用问吗?当然不会逃。塔外压抑不了《凄冬之毒》,一旦去到外头,不只我会死,世界也会跟着灭亡。既然都要死的话,至少该一个人去死吧?」
「行李拿去。」
「……在外面的全都是把责任强加给妳的家伙吧?把诅咒、职责之类的全都丢给妳承担,自己在外头逍遥幸福地生活。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如果妳非死不可……那些家伙也该一起陪葬,这样才合乎道理不是吗?」
怎么不管天野还是希瑟菈都爱挑别人长相的毛病?
「嗯。」
「小球超厉害的,总是能想到好多很棒的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做的所有事情一样呢。」
我在三人的身影消失后,缓缓地转身回望。
「啊,难道说……小球是你前女友吗!?」
「哎呀,我说……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呵呵呵,抱歉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好像大坏蛋的台词喔。」
「妳、妳笑什么啦……」
祇隐寺说完,便抱着小球和拉拉转移到不知何处。
『在高塔中孤独地等待被处刑的少女』──小球当然不可能放著有这种境遇的希瑟菈不管,在那之后似乎每天都跑来找她玩。
裸足少女今天也在即将天亮的高塔中迎接我。
「不过建议你还是别讲的好,你的长相太不适合这种台词了。」
……不,与其说『来了』,不如说应该从一开始就在了吧。
我不小心讲出心中最直接的感想后,希瑟菈立刻整个人猛地凑了过来。
「这点事我早习惯了。」
「逃、逃离……妳是说认真的吗……?」
「你也真是辛苦呢。」
在那之后天野他们就没再出手妨碍我,葛叶也一直窝在工房里,我则专心准备着术式,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十分无聊。
但我话说到一半便自己摇了摇头。
我造访此处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来回收老是在这儿睡着的小球和拉拉。
我可不想再被追问下去,还是快点闪人吧……我这么想着,一边把小球她们扛上肩膀时,不经意地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又来啦,恭弥。」
我一问,希瑟菈立刻咯咯大笑了起来。
「谢啦~」
「不,果然不算。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不好,这不能算是在吵架……我们别再说这个了。」
「我怎么可能冒那种风险。」
「真是的~不要说得这么过分啦!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小球可能也有过跟我一样的经验呢……」
「你有兴趣吗!?」
但令人困扰的是能进入高塔的时间只有晚上,对生活作息非常规律的小球和拉拉来说,很难习惯突然日夜颠倒的生活,所以每次来玩时总是撑不到天亮,一定会在中途睡着。
「是,没错,我是没有责备别人的资格,但妳应该也已经察觉了吧?这家伙……小球她是真货,跟我、学园或妳这样明明有力量却老是在搞内讧的无聊假货不一样,她是总是会倾尽全力帮助眼前有难之人的真正的勇者。所以……如果说你们真的是正义的一方,按理说不会故意让这家伙暴露在危险之中才对。」
「就说了不是嘛。你们会来这里真的是巧合,我有我的内情啦~是说事到如今才要摆出一副保护者的架子吗?不晓得一开始抛弃小球同学的是谁呢~?」
「回答我,为什么要把小球卷进来?就算要拿她当作潜入学园的掩护,也不需要特地把她带到这么危险的世界来。是打算拿她要胁我吗?」
「什么是指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
她喃喃自语般的回应参杂着焦躁的情绪,这是这位少女第一次流露的真实情感……但并不是针对我,更像是对着更大的什么所抱持的、带着气馁的愤怒……
不过我每天都得完成一个日常任务──
「……难道说,妳早就知道小球的存在了……?」
「那是谁啊?」
只见她一脸兴奋地问完,还不等我回答就冲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
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十分孩子气,但是毕竟都说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来。
我冲动地滔滔不绝,心底却很明白对这种类型的人说再多都没用,所以这番话根本没有意义……然而我得到的却是她出乎意料的低语。
问我是不是在生气?──废话。
就在祇隐寺还在扯谎的时候,东边的地平线绽放出一道光芒。炫目的黎明光辉如箭矢般穿越大地,把静谧的黑暗鲜明地划了开来──天终于亮了……这同时也意味着《凄冬之毒》的觉醒。
「啊啊,那个啊。那是我们昨天一起做的,是逃离这里的作战计划喔。」
「所以你们要站出来阻止吗?」
我不禁问了出口,但似乎迟了一步。
希瑟菈愣了一会儿……然后忍俊不住地大笑了起来。
希瑟菈边微笑着说,边翻着计划书的纸页。
「……妳真的不想逃跑吗?」
我先把睡得正熟的两人交给她……当然,我没打算就这么撤退。
「妳之前提过的『差不多要行动了』,还有『抑制力』什么的。」
「你不知道吗?阿诺鲁得是我最喜欢的故事里的男角色,是勇者路米纳王子的随从喔。他是个喜欢照顾动物的好孩子,而且明知是禁忌还是偷偷地喜欢着主人路米纳王子……」
希瑟菈不知为何兴奋地开始这话题。是说原来这世界也有这个词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刚才不就说了吗?这不可能办到……」
就在这时,感觉到朝阳的小球动了动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就是这个名为小球的生物超级健康的习性。
「嗯?这是什么……?」
「如果我说YES的话,你愿意来帮忙吗?」
「别说傻话了。你们终究是反学园派的组织不是吗?学园是邪恶的一方,你们是正义的伙伴,要防止终焉咒法被滥用,拯救世界是吧?──哈哈,真好笑,妳怎么会以为这么说我就会信?要我说的话,两边都是半斤八两。」
就算不回头我也知道来人是谁。现在站在我身后的是小球的新队友──祇隐寺凛。果然来了吗?
「哎,时间到了呢。那我们有缘再见。」
「对,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喔!故事的主角是被幽禁在高塔中的希瑟菈公主,以及勇者路米纳王子,这个王子超帅气的~!当然他引领希瑟菈公主的样子是很帅没错~不过我个人最推荐他和阿诺鲁得超越主从关系的互动~啊,我最喜欢的地方是236页的──」
她兴奋到讲话速度愈来愈快。虽然不知道故事内容,不过能感觉得出来她确实很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到拿女主角当作自己的名字。看来人对钟情事物的热爱无论走到哪都一样呢。
总之我得在她的说话兴致一发不可收拾前阻止才行。
「啊~我懂了我懂了,是那个吧?最后勇者路米纳大人来迎接公主,结局皆大欢喜,对吧?」
我记得国外的寓言故事也有这类内容,通常结局都差不多……结果这故事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样。
「哎呀,很可惜,你猜错了。这个故事不是快乐结局。」
希瑟菈稍微冷静了一点,开始对我解说。
「希瑟菈公主因为祖先们受到的诅咒,而被关在一座塔顶比云朵还高的高塔顶端。勇者路米纳王子为了拯救她,每天都会克服各式各样的障碍爬上塔来,随着相隔门扉的交流,勇者逐渐被希瑟菈公主所吸引,最后向她求婚。而解除诅咒唯一的方法,就是与心爱的人共节连理!」
很像寓言故事会有的唐突地赞叹婚姻的剧情……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可是被公主吸引的不只有勇者一个。有个恶魔和总在白天造访的勇者一样,每到夜晚就出现在她身边,而这个恶魔也向公主求了婚。王子许诺要和公主一起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堡里生活,恶魔许诺要给公主全世界都比不上的自由。而公主最后……选择了恶魔。因为她认为如果只是住在城堡中受到王子的宠爱,跟至今的生活根本没两样。」
故事说到这,剧情突然间变得有点诡异。然后希瑟菈继续说了下去。
「被公主选择的恶魔给了她一双用冰做成的魔法鞋,然后破坏高塔的墙壁,解放了公主。获得自由的公主朝着云海踏出了步伐,最一开始的第一步小心翼翼,第二步轻轻试探,到了第三步便笑着迈开。魔法鞋每踏出一步,便会冻结云朵,化为只属于她的小径。于是公主奔跑了起来,朝着远方一步又一步地跑了起来。」
希瑟菈叙述着故事时的眼神,好似遥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现在这个瞬间,她也像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奔跑在云端上。
但是──
「但是她的鞋是冰做的,所以当太阳升起时,魔法鞋便会在阳光中融化。一夜过去后一天亮了起来,失去魔法鞋的公主便从云端上坠落,摔死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喔。」
原来如此,是走这种路线啊。我听说过这类寓言故事为了教育儿童,经常会出现莫名吓人的结局。
「这是要教训人不要被坏男人欺骗的故事吗?」
「大概吧。」
希瑟菈耸了耸肩,接着像是喃喃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可是我是这么想的。恶魔的约定并不是谎言,从云端坠落到死亡的那几秒间……公主或许的确成为了全世界最自由的人。」
「呵呵呵,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果然很适合当随从。」
我低喃一声,对躺在床上的小球和拉拉进行空间转移。因为我早就调查过两人的根据地,所以很简单。
构成语言(Script)使用四十四种的『原初符文』。
反过来说问题就只有这一点,所以解决方法单纯明了──不要破坏也不要封印,让《凄冬之毒》尽情乱闹就行了……但是范围仅限于与希瑟菈相连的我的根源之中。
「不过就是这样才开心啊……因为我一直梦想著有天能跟谁像这样面对面聊天呢。」
「你别一直挂着那张脸啦。这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吧?我是为了今天而诞生,为了这一天才活到现在的,所以并不觉得害怕喔。因为等结束后,我就能重生成另一个样子,下次总算能在明亮的白天世界尽情玩耍了!倒不如说我要等不及了呢!」
「是啊,或许真的很不公平……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因为现在小球她们每天都会来见我呀,还有……恭弥你也是,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
希瑟菈听我这么问,干脆地点了点头。
『由我自身成为离开结界就会向外扩张的毒素的容器,承受一切』──这么一来对希瑟菈和世界都不会造成伤害,她也不会因此变得虚弱。我当然不可能永远承受无限增殖的毒,而且在我受不了之前,这个临阵磨枪做出的『冰狱回牢』就会先坏掉,但就算如此,我至少会撑过今天一天。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纠缠着她的问题很单纯,就是《凄冬之毒》与她的灵魂交缠得过于紧密深沉,不论破坏还是封印诅咒,一旦诅咒停止机能就意味着她的死亡。
可能是发生得太突然,让希瑟菈在我身旁发出了惊叫。
那么我能做的就只有不去揭穿她虚幻脆弱的逞强,装作没有看见她压抑不了发抖的嘴唇,并且将她视为理想、从容就义的模样牢牢地印在眼底。这才是身为旁观者的我所能做到的、最妥当而『正确』的选择。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是……
「咦……?」
她有些窘迫,一双眼睛打着转……啊啊,原来是这样。
术式为北欧魔术体系(Seiðr)。
我想也是。希望有天能实现愿望跟亲自去实现愿望有着决定性的差异,还要加上这选择不仅攸关自己的生命,更赌上了整个世界的命运,感到胆怯才是正常的。如果她真的不愿意,我也无权强迫她。
我来到像小动物般怯生生的少女身旁蹲下来,轻柔地把掌心对准她的额头,然后只说了句「放心吧」……便开始编写术式。
「这种话题很无聊吧?」
「……妳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很不公平吗……」
去世界树之塔回收睡死了的小球,然后……在天亮前的短暂片刻跟希瑟菈说说话。
「唔,嗯,谢谢。」
「希瑟菈,妳愿意收下这个吗?……算是生日礼物吧。」
这想必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得到选择的权利,一定很害怕、不安吧。尽管如此,少女仍旧鼓起勇气朝着憧憬伸出了手。她颤抖着,害怕着,仍旧决定朝着心心念念的梦想伸出了手。
「可是,真对不起,明明是双这么漂亮的鞋子,我却没办法穿出去外面……」
「呀啊啊啊啊!?」
「哇啊啊,好漂亮……!!」
里面放的是一双天蓝色的鞋子。
「别担心,妳不用再躲避阳光了。」
她边问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盖。
东边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在高塔上迎接朝阳的时间也很早,不一会儿今天第一道阳光便照进我们所在的空间……而当事人希瑟菈则是缩着身子动也不动,不敢离开阴影。
跟人说话……对一般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她来说也是个遥远的『梦想』。被巫女这个使命束缚的她,根本不被允许拥有这种理所当然的生活……但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稍微凝聚一点魔力后弹响指尖──下个瞬间,房间便被炸飞了一半。
「从今天的日落开始会进入永夜,到那时我就会被处刑。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呢。」
回想起来从我们一开始相遇时就是如此。不适合的夸张言词、故作成熟的生疏演技,或许都是在模仿某个她从书本上读到、认为最为帅气的形象吧。让她如此勉强自己的理由只有一个──尽管生来不被允许拥有任何事物,至少要坚守尊严,这辈子唯一能自己作主的『赴死时的模样』,至少要从容优雅,这就是她面对这个命运所能做出的最后反抗。
属性为冰。
「天差不多要亮了,你快走吧。」
几秒后回过神的希瑟菈脸上立刻绽放了笑容。
她开朗地笑了笑……但我无法不去察觉她扬起的嘴角正在微微地颤抖。
她听话地乖乖在椅子上坐好。我单膝跪在她眼前,轻柔地扶起她的脚,把鞋子凑到她脚边。鞋子就像磁铁被吸引似地马上包裹住她的足部,像是为她量身打造般合适。
我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这种作法。
『像平常一样』──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有人在知道自己要被杀掉的日子还能平静地接受一切。即便如此,她仍装出冷静的样子,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维持体面的方式。
高声欢呼的希瑟菈脸上洋溢着喜悦,这反应让作为送礼一方的我松了口气……可是为什么呢?她只是开心地哇哇叫然后盯着鞋子,迟迟没有试着穿上。该不会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礼物吧?
从椅子站起身来的希瑟菈像是要确认第一次穿上鞋的触感似地原地踏了踏脚,然后迈出第一个步伐。最一开始的第一步小心翼翼,第二步轻轻试探,到了第三步便笑着迈开。她不停地来回望着自己的脚边,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欣喜兴奋的模样就像个小女孩一样。
……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因为解决方式非常简单。
当我着迷地看着风景时,旁边传来惊慌失措的惨叫声。
「原来太阳公公这么温暖呀……!」
「希瑟菈,妳来这边坐下吧。」
然后歪头感到疑惑……不过我打断了她,对她递出一个东西。
接下来又度过了几天毫无变化的日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拿在手上的那本书不仅非常老旧,还伤痕累累。应该说排在书柜上的所有藏书都一样老旧破烂,想必是这里的代代巫女们无数次翻阅的结果吧。在连窗户都没有的这座塔中,唯有故事成了连结她们与外界的窗口,亦是能离开此处去到远方的大门。在这座勇者和恶魔都不会造访的高塔中,巫女们只能在想像的世界中尽情作梦,并迎接生命的终点……希瑟菈也一样。
而我则稳稳地抓住那只鼓足了所有勇气伸出来的小手,引导她至日光照耀的地方。怯生生地走到太阳光下的希瑟菈在被朝阳照射的瞬间害怕地缩起了身子,不过只有最刚开始的时候,不一会儿她便慢慢地主动朝着太阳的方向转过脸。
「抱歉,果然是颜色或款式不讨喜吗?我对女生的喜好实在不太了解……」
她看着木箱……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欸欸,我可以打开吗!?」
「咦……等等,刚才那是什么?是魔法吗?恭弥你原来还会这个啊……」
「咦?嗯……」
我边说边把自己准备的木箱递到她手上。
「?怎么了?会痒吗?」
「咦?那为什么至今都没用上──」
她一脸歉意地说。天蓝色的鞋子在这昏暗狭窄的房间里的确有些格格不入,这是在灿烂阳光下更显迷人的颜色。
「好,连接好了。时间也刚刚好呢。」
我正要帮她穿上另一只脚的时候,她突然嘻嘻地笑了起来。
「嗯,对啊。既没有峰回路转的情节,也没有什么故事高潮,应该说恭弥你口才本来就不怎么好呢。」
黎明前夕的强风从崩塌的墙壁间吹拂作响,清澈的星空洒落下点点星光。像结婚蛋糕一样被切成两半的高塔上,能够欣赏到动人的夜景……果然难得站在这么高的高塔,看不了外面的景色就太可惜了。
她在炫目光芒中眯起眼睛,但不再试着闪避,而是张开双手承受温暖的阳光。像野花的花苞开始绽放,像刚刚羽化的蝴蝶舒展翅膀,像雏鸟即将离巢,她站在太阳下、沐浴在耀眼光芒中的模样,就像是她最喜欢的那个故事的插划一样──
糟糕,果然太唐突了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不对,说起来突然被男人送礼这件事本身就满𫫇的吧……我忍不住担心起来,所幸好像只是我想太多了。
「好了……差不多快天亮了呢。」
在黎明前夕,我们像平常一样见了面。
时间就这么过去,终于来到这一天──我们认识的第七天,也是对她来说的最后一天早晨。
不过因为希瑟菈对我的事太感兴趣,所以基本上是我得负责讲话。关于学校、我的家庭、和我喜欢的漫画等之类的。但我的人生说有多平凡就有多平凡,既没什么大冒险,也没什么能让人感到雀跃的浪漫故事,所以我能说的都是自己听了都会嫌烦的无聊内容。对寻求刺激的十六岁少女来说,应该更没有一听的价值吧。
但是……
「《转变之身(Metas)》。」
希瑟菈像平常一样喋喋不休……仿佛在朗读事前想好的台词一般。
她语带佩服地喃喃说道。
「跟你聊天还算开心喔,帮我跟小球她们说谢谢她们来找我玩。对了,你要好好跟小球和好,知道吗?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这个术式最多只能撑一天。我既无法解放妳,也不能拯救妳。但是……我可以答应妳,只有今天一天,妳会比这世界的任何人都更自由。所以──接下来由妳自己做选择。」
然后,少女娇羞地微笑着说了一句。
我复制一个个蕴含创世级力量的神圣文字,编写成8128行冰与瞌睡的封印术式。
和平常一样的房间,和平常一样的道别时刻。
她对着我露出跟某个人一样的笑容,说出了一样的话。
「唔,也不用说得这么白吧……」
然而……那笑容忽然蒙上了阴影。
为什么希瑟菈还能笑得出来?
她发现我不回答,嘟起嘴巴不满地说了声『真是的』。
我将这个术式命名为『冰狱回牢』──这不是单纯用于封印的术式,而是无限循环的梅比斯环……是连接我和希瑟菈的管道。
「也对,鞋子一般是到室外才需要的东西嘛。所以……我们去外面吧。」
「欸,等等,你在做什么啊!? 天就快亮了,诅咒会……!」
「……嗯,晚安,希瑟菈。」
但不知为什么希瑟菈老是想听我说这些,而且总会一脸开心地点头应和。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所以有天我问了她。
我如此说完,朝着她伸出手。
「不是啦,完全不会喔!……是因为、那个,我……我没穿过鞋子……」
希瑟菈慌乱地边喊边跑到书柜阴影处躲了起来,拚命地想闪避随时会出现的阳光。嗯,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不过……
而她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视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要妳管……好啦,鞋子穿好啰,公主殿下。」
这句话一脱口而出,我就后悔了。她怎么可能不这么想?只是压抑着不表现出来罢了。这种问法根本是在侮辱她。
可是希瑟菈并没有生我的气,而是露出祥和的微笑。
她边说边轻柔地摸了摸那本故事书的书脊。
「哎,我的演技果然很差吗?」
「嗯,是啊,妳第一次知道吧?不过世界上还有很多妳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们去看看吧。」
我俐落地把希瑟菈一把抱起。过于轻盈的纤瘦身体正是她一直身为笼中鸟的最好证明……但那样的处境到此为止。
我抱着希瑟菈从断壁残垣上往下一跳。
「呀啊啊啊啊!?」
全身感受到清新的空气。
咻咻咻地在耳边吹抚的爽快风声。
抛掉沉重重力的解放感。
无视希瑟菈的惨叫,我们飞向朝阳灿烂的天空……但下个瞬间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拉力把我们往后扯。那股想把我们拉回去的力量,无疑就是那座高塔发出的。世界树的结界即便已经半毁,仍想阻止诅咒逃脱。
但那又怎样?这个被过于残酷的使命束缚的少女,只不过是想到外头一天而已──就算是神也没有权利阻止。
「给我闭嘴。」
我凭着蛮力打破对抗我们的结界,降落在刚刚远眺的草原上,把睁圆了眼睛的希瑟菈轻轻放到地面上。
「我、我真的在外面了……」
她愣愣地仰望着远方高塔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有了实感。一开始只敢紧抓着我东张西望,一会儿之后才开始用自己的脚在草原上走了起来。
「这就是地面……!好软呀!」
与高塔坚硬的石头地板不同的土和草的触感,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事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体会。她一边发出惊叹,感动地反复踩了地板好几遍……然后突然停下动作。
「嗯,我腻了。」
「咦?也太快了吧?」
好吧,要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十六岁少女踩踩土地就满足的确是不可能。
「比起这里,我更想去叫『城市』的地方走走!那里会有很多人对吧!」
作为代替,她马上提出了热烈的要求。当然这点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但……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个东西。虽然计划书对实际逃走没有任何帮助,但这里面列着小球她们为了希瑟菈拚命制作的『想做的事情清单』……原来如此,这的确称得上是秘密武器。
「……好。」
嗯,既然她本人开心就好。
然而少女在仰面倒在地上辛苦喘气的同时……也一脸欢欣地笑着。
「嗯!」
「因为约会做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唔嗯,用不着说得这么过分吧……」
我提出疑问后,她顶着满面笑容摇了摇头。
「啊哈哈,用不着跟我道歉啦,我不是要责备你。」
实际做的事情跟上午没什么两样,在喷泉玩水、在书店站着免费看书、逗弄正在午睡的狗,果然尽是些无聊消遣。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在在证明,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生活……真的该感谢小球呢。如果只有我的话,一定没办法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来我是被捉弄了……清单里可没写到『捉弄别人』这一项吧?
「咦──?」
这措手不及的难题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会吧,她真的不懂吗?
「喂,妳还好吗!?」
「真、真的没问题吗……?」
「这样啊……这些是我保护的啊……欸嘿嘿,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
……不过我逐渐发觉她的进步。
「呵、呵、呵,真拿你没办法呢。我就赐给不可靠的随从一个秘密武器吧!」
她这十六年间一直被幽禁在高塔中,跑步这种行为理所当然是第一次做,我有在鞋子上附加增强体力的魔法,所以到处走走玩玩还没什么问题,但是当初可没设想到要全力奔跑,老实说我很不安,不过……
我觉得万一受伤就本末倒置了,所以这么提议……
「这样啊,那总之先换个地方吧。」
她干脆地笑着带过。
来到无人原野后,她看起来充满干劲地开始热身。
一开始踩不稳的步伐开始渐渐能使力蹬地,无力摆动的双手慢慢抓住顺势的气流,每踏出一步全身就愈发跃动,每呼吸一口气速度就变得更快,像是慢慢回想起遗忘的记忆似地,确实地慢慢跑了起来。
在差不多要开始做下一个项目的时候,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那表情,难不成真的什么都没想过?安排行程是男士的责任吧?」
她似乎终于理解情况,羞怯地扬起微笑,几秒后注意到我的眼神,假咳了两声后又开始装作没事。
「这个我看还是别做了吧,毕竟妳根本不习惯跑步……」
这当然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奋力奔跑的少女从额角沁出了汗珠,呼吸也非常紊乱,怎么看体力都已经达到极限,但是她依然没有停下来。往前,往前,再往前──仿佛只为这个瞬间,为了在这里跑步而诞生似地,一心一意地向前踏步,把命运,把使命,把诅咒,一切的一切全部抛诸脑后,仅仅是笔直地向前奔跑。
然后跑个不停的希瑟菈……忽然在途中倒在地上。
当我们以这些无聊的消遣作乐时,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像这样随意地四处游玩虽然开心,但以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说,会不会太普通了点?其实大可花更多钱奢侈地享受,或是去绕绕这世界的名胜古迹等,做更气派的事情吧……
「别管啦!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妳、妳干嘛突然问这个。」
她呆呆地歪着头问道。
「呼……呼……哈哈,啊哈哈哈哈……!!」
「那第二个问题……我啊,有那么像你喜欢的人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实在没办法阻止。因为她的表情十分认真严肃,像是要进行一场这辈子最重要的比赛。牢牢紧盯着眼前的模样,也很像即将挑战强大魔王的勇者。
清单上写的是『用尽全力跑步!』,而且还注记着目前为止最大的花朵记号,看来是必备事项的意思……可是这内容已经连玩乐都算不上了。该不会是误会以为在写给自己的特训菜单吧?
我忍不住讲得犹疑……她看见我的反应后便笑了起来。
一栋又一栋绵延不绝的红砖房子和熙来攘往的人潮散发出充满活力的喧嚣……拉贝尔城上洋溢着祭典般的热闹景色。
「因为你的眼神,总是在望着我以外的人啊。」
「拜托,看就知道了吧?──超痛苦的啦!整个人快喘不过气了!胸口也是!超级痛的!真是遭透了,真要命!啊~真讨厌!!」
「……这是怎样?」
我们漫无目的地随处玩乐,回过神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于是按照清单上写的,来到市场一角的摊贩买了热狗吃。明明不是什么稀奇食物,也没有特别好吃,她却欣喜地吃得津津有味……然后突然间冒出惊人之语。
大买流行服饰,买零嘴边走边吃,追着野猫到处跑之后,加入在广场的孩子们之中一起玩。不需要在意钱或别人的眼光,万宝殿里有的是金币,这里也没有人认得她的长相,反正是以后再也不会来的地方,所以被别人投以异样眼光也无所谓。
「妳这家伙……!」
「好啦好啦。所以妳想去哪?」
就这样,希瑟菈迈步跑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当我这么下定决心时,她突然笑了笑。
确定目标后,我们按照清单开始在城镇上四处走动。
「呵呵呵,我就知道。这是女人的直觉唷。」
「不,也不是说只要一男一女一起出门玩就是在约会啦……虽然我也没有很懂……」
「咦,啊、嗯,那个……我、我的心理准备还没……感觉好像还不是时候……」
「哇啊啊啊~……!」
不管怎样,这下应该没那么紧张了吧。接下来才要进入今天的重头戏……但这时却出了点问题。
「欸欸,恭弥……你有喜欢的人对吧?」
「呵呵呵,所以这不是约会,只是扮家家酒代替彼此的理想对象而已。不过既然要玩,当然要玩得开心吧?」
希瑟菈如此嘻笑了一番之后……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说……这个算是『约会』吗?」
听见她这么说的瞬间,我感觉心脏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男女单独出去玩在旁人眼里看来,的确可能像在约会,但是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应该是当事者双方的认知或心情吧……?
然而……
「妳、妳干嘛突然说这个……」
「唔,有、有道理……」
目睹如此光景的希瑟菈愣愣地张着嘴,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完全没有要往前走的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也没办法否定。对不起……」
「妳还问……我说啊,是因为有妳作为巫女压制着《凄冬之毒》,这里的人们才能像这样过着和平的生活啊?妳好好看着,无论是人们、建筑还是动物,这些全都是妳守护至今的事物,所以大可对自己有自信点,妳可是这里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这唐突的发言害我嘴里的食物差点喷出来。
「妳、妳真的没事吗?会不会很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痛……?」
「哎~我开玩笑的啦。恭弥你反应过头了喔。」
这实在不是能在大街上做的事情,所以我们又飞回一开始的那片草原。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第一次来城镇,当然不知道在哪里有什么,怎么可能讲得出想去什么地方呢?」
「啊?不,妳总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吧?」
她嘴上含糊地念念有词,一边像小狗一样躲在我身后,似乎是被城镇的盛况震慑到了……唉,这家伙真是的,都到这里了还找什么理由?
她不知为何摆出得意的脸色,又接着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样就好了。不,是这样才好!」
最初脚步蹒跚,努力摆动的手也显得生硬,速度当然完全快不起来,连要取得平衡都很困难,好几次差点要跌倒……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暗暗准备用魔法辅助她。
「啥!?」
「唔……对不起……」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我只好照办。
她面朝快要变暗的天空,顶着紊乱的呼吸笑着。我担心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时,她用累坏了的声音回答:
「嗯,我、我才不是在怕之类的喔?只是在观望时机而已!」
这下子糟糕了。我全副心神都放在设计和建构结界上,完全没计划过成功离开高塔之后要做什么……不,就算事前想好,结果应该也没什么不同吧。因为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清楚女孩子在城镇会喜欢去哪里。
「去哪……这我怎么知道?」
没错,这城镇能如此热闹,都是多亏了她,她才没必要畏首畏尾的。
「我之前也讲过了呀,你的长相不合我的喜好,真要约会的话,当然要挑像路米纳王子一样身材修长的帅哥~」
「好好好,妳说是就是。」
关于这一点我无可反驳。
「恭弥,你站在那里看,绝对不可以来帮我喔!」
于是我们继续在城镇中散步。
「没关系,我想试试看!」
「怎么,不去逛逛吗?」
「喂喂喂,妳有什么好畏畏缩缩的?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就行了。人们能建立这座城镇,可全都是多亏妳的功劳。」
这才回过神的我立刻跑到她身边。让她做这种事果然太勉强了,我应该及早阻止她的。
「……唔、嗯,有是有啦……」
她的眼神却亮了起来。
她卖了个关子后拿出一叠我有印象的厚厚纸张──是她跟小球她们一起制作的『脱逃计划书』。
被世界强加吃力不讨好的职责,不合理地被夺走自由的少女──她的遭遇跟菲莉斯一模一样,第一次见面时我从她身上看到菲莉斯的影子,是不争的事实。就算明知交谈时没有好好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对象上十分失礼,我也无法断言自己没有那么做过。
明明一直到刚才都还抓着我不放,还是老样子很爱逞强呢。
「那么恭弥,我们快点走吧。」
于是我再次抱起她,又一次跳跃而出──几分钟之后,我们就来到这个世界最繁华的『拉贝尔城』的街上。
「好,那就照清单上从头试一遍吧!」
希瑟菈气喘吁吁地大喊。这下该怎么办?只学了单挑战斗技能的我虽然擅长自我再生,但完全不懂怎么治疗别人。
……不过看起来她不需要我操这个心。
「可是,可是啊……只要像这样休息一下,那些不舒服和疼痛就会慢慢消退……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我的身体里发出了各式各样的声音,让我感觉心痒痒的,又温暖又舒服……啊啊,原来跑步是这种感觉啊……呵呵,呵呵呵……」
她闭起眼睛,静静地反复深呼吸,纷乱的气息渐渐恢复,躁动的心跳也逐渐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希瑟菈一脸满足地低语。
「原来我真的有好好活着呢。」
「那当然,不然我是在跟死人讲话吗?」
幸好她听见我不怎么幽默的回话后,依旧呵呵地笑了。
「恭弥,偶尔就好,有时候要想想我唷。」
「……等妳休息够了就来做下一项吧。」
「嗯。」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我马上就明白了理由。
缓缓翻到下一页之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个愿望了。而内容则是──
「『在花田里午睡』啊……」
她以前一直睡在封闭狭窄的房间里,尝尝在外面睡觉的解放感的确不错……可是这个愿望有两个难处。一个是季节,这个世界现在正好快到冬天,尽管有草原,却早就过了开花的季节。
另一个问题……则是时间已经来到傍晚──时刻已近。
「嗯~这个大概没办法了呢。」
她耸了耸肩。明明是最后一个愿望,就算吵着无论如何都想实现也不奇怪,但她却表现得十分平静……这让我感到莫名地难受。
「……不,还没结束。这世界总会有个地方有花田,不管在哪我都会带妳去……因为妳看,我可是随从啊。」
「呵呵,谢谢你。」
「──差不多该到谢幕的时候啰~恭弥?」
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下一刻,浑身缠绕着庞大魔力的勇者集团接二连三地转移到我们眼前。
率领这一帮人的人物,就是我见过的那个满耳耳环的男人。
这纯粹是我的任性,本来立场应该反过来才对,不过她似乎仍然愿意陪着我。于是我牵起希瑟菈的手。
「──哎呀~我看是没办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