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你可真是玩得很开心呢~」
在傍晚的平原上,天野狠瞪着眼前终于追上的两人。
他冰冷的眼神中透出被添增麻烦的恼怒……和一丝赞赏。
「不过老实说我很惊讶……应该说,有点佩服?能逃离那里的确挺了不起的。」
天野爽快地称赞道。
他指的不仅仅是世界树之塔。理所当然地,他们团队早早就在塔外设下四重监视网,还另外派人监视葛叶和恭弥的动向,时时刻刻确认他们有没有可疑行为。这一个星期中明明完全没有可疑的迹象……恭弥现在却站在这里。
几小时前,他为了回收诅咒前往到高塔后,着实大吃了一惊。远远眺望时看见的高塔居然只是个幻影,真正的高塔已经成了断壁残垣,连巫女都被带走。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监视术式打从一开始就被改写过。不留一丝魔法痕迹地改写术式……他们所有人至今都没见过如此巧妙的手法,连察觉改写的事实后都没能搞清楚究竟是何时、又是怎么被改写的。
所以天野才会坦率地认同恭弥的技术,但……
「不过~我同时也安心了呢──因为你果然是个蠢蛋。」
发现巫女逃跑后,天野立刻派出三十个部下进行搜索,老实说他并不期待会有什么成果,这个世界再小,要躲上半天时间还是很简单的。只要恭弥彻底掩藏气息躲到天黑,在永夜降临的同时遵守制约回收诅咒,他就输定了,所以他几乎要放弃这次的较量了。
……但结果呢?
部下回报的,竟是一对可疑男女在城镇里大玩特玩的目击情报。半信半疑地追着他们的行踪后,居然不是什么掩护或诱饵,两个人真的在这里。看来是自以为顺利瞒天过海就大意了吧。
「但真不是我要说,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好好躲到时间到不就得了?偏偏要到处走,你是脑子有问题吗?还是说……啊啊,是那样吗?」
天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小看别人,以为我们没办法对诅咒出手是吗?哈哈,笨蛋~怎么可能。今天可是回收的日子喔?这种重要日子可是更容易出意外,你也懂吧?──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逃跑的,放心吧。」
他用着一如往常的冰冷语调说出这句话。然而,他的部下们全都明白,这个男人会说到做到。
对此恭弥的回应……不是求饶,也不是反抗。
「逃跑?怎么会,不如说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好有事想找你们呢。」
「啊?」
难道说他是故意不隐藏行踪的吗?
「你冷静想想,每十六年死一个人……光是这样就能拯救这个世界所有的人类喔?以终焉咒法来说,已经是宽到不能再宽的限制了吧。结果咧~你却硬要把那个东西带出来,让整个世界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万一压制失败你打算怎么负责任?还是说觉得那些把使命强加到一个人身上的家伙全都死一死最好?喂喂喂,拜托,像巫女这样的角色是很可怜没错,但就因为这样把全世界都拖下水可不行吧。要说无辜死掉很可怜的话其他人也一样啊?没错,每一条命都是平等地重要,所以才必须选择最小的牺牲,这到底有什么好争的?所以结论还是只有一个──就是闭嘴乖乖去死就对了。」
「是说恭弥~你是不是有点太勉强自己了啊?未免对这巫女太好了吧?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比较好喔。」
──除了这个跟勇者的理想典范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之外。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被我说成这样难道不会不甘心吗……?这真的是你们的全力吗……?」
「……搞什么,已经没办法回答了嘛。」
「求求你,请告诉我方法吧。」
「希瑟菈,别说了。」
「意外地快呢。总之~这下子明白了吧?没道理又没力量、什么都做不到的你,命中注定要死在这里啦。」
她的灵魂无法与《凄冬之毒》切割,因此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让她独自生存下来──这是恭弥得出的结论,而这个结论在经过一个星期的苦思后依然没能改变。毕竟恭弥那三万年间学习的都只是一对一的战斗技巧,菲莉斯当然没有教过他怎么从诅咒解放别人的根源……但这仅止于『恭弥本人办不到』。如果是彻底脱离世界法则的勇者的固有异能,说不定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所以他把一切赌在这一缕希望上。
「啥……?」
站起身的恭弥嘴边突然涌出黏稠混浊的血液,连踢人的天野见状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那为什么,连我一个人都打不倒……?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放弃……?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样一个孱弱的少女都救不了啊……!?」
无论品行有多差劲,天野依旧是学园排名顶尖的S级勇者,见解非常准确──恭弥以肉身接受诅咒已经过了半天,不停无限增殖的诅咒影响终于开始显现在肉体上。
「……我不是、在玩弄你们……只是为了调查你们的固有异能才不反击的……我想说,说不定真的有能救希瑟菈的力量……」
继续絮絮叨叨的天野直到准备伸手拿第二根烟时才发现──
天野就这么踩着恭弥的头,继续嘶哑地笑着。
听见他这么问的天野……爽快地点头。
「可、可是这家伙居然……!」
但是他做的事情其实很单纯,只是以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紧握住长剑并挥舞而已。而且他既没有使用魔法强化或技能,也没有展现什么高超剑技,那真的就只是往前踏步并斩下的单调攻击。
「欸,等一下,恭弥你不要这样……!」
明明如此,却不知为何每当那把剑挥舞,便血花飞溅。连同架好的盾牌一起粉碎,将展开的防护罩一起斩断。他只是挥着长剑,这些勇者们却完全抵御不了这说是随便都太好听的攻击。
「……真那么想的话,你倒是来试试啊?」
一个是对这满身疮痍的男人竟挡下了攻击的惊愕。
在从内侧被终焉咒法长蚀的状态下,边护着身后的希瑟菈边对付三十个以上高阶勇者──在这有如被五花大绑的情况下,恭弥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忍受以多欺少的猛攻,这根本不叫战斗,而是凌迟。
如指甲尖端般微量、连术式都没构筑就防御成功,到底要提炼出多高纯度的魔力才能做到这种事──?
恭弥却阻止了她。
「……!? 咳、咳……」
「嘻嘻嘻……你真是个笨蛋啊~恭弥。」
然而就算他们都动了真格,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他满是无聊的眼神前方,是无力跪地、浑身伤痕累累的恭弥。脚边积着吓人的浓厚血滩,左手和右眼完全失去机能,呼吸紊乱、气若游丝,意识也朦胧不清。希瑟菈哭喊着『你别再动了』的声音,大概早就传不进他耳里了吧。
「欸,你们是勇者不是吗?是生来就有使命的人不是吗?是拯救世界、守护弱者的救世主不是吗?跟我不一样,是真正的勇者不是吗……!」
所有人的脸都因惊愕与困惑而扭曲。这有两个理由。
「你这小子正在支付『代价』是吧?哈哈,说得也是,哪可能有人能毫发无伤地压制终焉咒法?多半只是关在肚子里根本没封印住吧?看你这样子大概挺惨的,内脏应该几乎都烂光了吧?这样居然能活着,还真是厉害呢。」
天野望着被随意蹂躏的部下们,边『喔~』地叹了口气。
「──若是你们的话,救得了希瑟菈的命吗?」
《凄冬之毒》是吞噬光芒与魔力的诅咒,若为了战斗提炼魔力,就会同步增幅诅咒的毒性。反击、防御、治疗,无论想采取哪一种行动,被腐蚀的身体都不怎么听话,但若运用魔力辅助身体,就会强化诅咒的威力,完全是最糟糕的恶性循环,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好好应战。
天野的长篇大论并没有得到回应……应该说现在的恭弥根本没有余裕听他在讲什么。无限增殖的毒性已经让恭弥的左耳失去听力,右手也早已没了感觉,肺部腐烂到让他连呼吸都很困难,身体才刚自动再生就又立刻被毒素腐蚀。
恭弥淡然地回答。
他本来很担心不知道对方会提出什么代价……结果还真轻松,只要这点小事就行了吗?这还不简单。
恭弥没有一丝踌躇地双膝跪地,把头深深地压低到地板。
在从内侧被终焉咒法侵蚀的状态下,边护着身后的希瑟菈边对付三十个以上高阶勇者──在这有如被五花大绑的情况下,就算是恭弥也不可能好好应战。
但……他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好好应战』。
「啊啊?」
恭弥正面对着皱紧眉心的天野继续说道:
难以确定恭弥到底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但他仍旧站起身来,虚弱地开口说道:
「……明白你们……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说恭弥啊,你倒是告诉我,怎么会以为出卖自己没价值的自尊心就能实现愿望?想要情报的话靠自己用抢的不就得了?抢不了是因为你太弱的错不是吗?少在那边掩饰弱小,以为摆摆姿势就能吓唬到人,心里肯定在想『能舍弃尊严的我超帅的』吧?真是有够𫫇心~啊~𫫇到我都想吐了。应该说我很火大,所以去死吧你。」
「人在世上都有着打从一开始就被决定好的『角色』,这是靠什么努力、毅力都改变不了的东西。嚷嚷着「没有那种东西」的家伙,都不过是冷血混蛋。因为你想想?天底下多的是一出生就被虐待而死的小鬼,他们能怎么办?这也叫作努力不足吗?是自作自受吗?那样未免太残酷了吧。不管是名流青史的伟人还是怠惰无能的人渣,都只是生来注定如此而已,这个巫女也一样,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抽到下下签的不幸女人,世间法则不过尔尔,她能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件──就是乖乖去死。」
「恭弥,你,血……!」
然而这些集中炮火……一记都没能打中恭弥。
「但我有个条件……来。」
──在天野长篇大论地说着废话的期间,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是说从刚才就没听见声响了……你有在听吗?」
「妳冷静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天野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脚边,意思可说是昭然若揭。
部下们听见这也能视作挑衅的回答,全都怒瞪着眼。
看见恭弥颜面尽失的丑态,天野满意地笑了笑之后……恶狠狠地把毫无防备的恭弥的头踩在地上。
天野站在远处眺望一面倒的战况,拿出香烟悠闲地点火抽了起来。
他干脆地立刻点了头。
这么说着安抚希瑟菈的恭弥……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另一个则是……对他挡下攻击的方法感到困惑。
以风中残烛般的虚弱声音讲出的这句话,宛如病人的呓语,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他已经到达极限。确信己方胜利的天野一行人嘲笑着恭弥悲惨的模样……但在下一秒听见这呓语后全都变了表情。
他一边胡乱挥剑一边这么质问。
「唷~『不会有事』是吗?真会耍帅,那就来试试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吧?──你们,去陪他玩玩。」
而对这个情况感到最失望的不是别人,正是恭弥本人。
随着这句警告,恭弥展开反击。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帮忙喔。」
对恭弥来说,这点程度的攻击不管来几次都没什么──
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挥动,轻易地把进行防御的手腕一并砍飞;没有动任何手脚的单纯魔力,轻易地抵挡住全力使出的固有异能。怎么看都已经是濒死状态,却没人能再伤到他分毫,对手一个接一个像虫子般被轻松撂倒在地。结果说起来只是个单纯至极的算数问题,当基数过于庞大时,就算只能发挥0.000001%的力量,一样能够暴力碾压。
拯救世界也拯救公主──所谓的勇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存在。希瑟菈憧憬的故事主角不该在这点程度的逆境中就挫败。
「恭弥,这是真的吗……!? 是的话现在立刻停下来!!我才不要你因为我的关系受伤……!」
恭弥说着逞强的挑衅,奋力驱使勉强还能动的右手重拾长剑……其他人当然不会放过他,强力攻击魔法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就算对手气若游丝,只要还有战斗意欲就要应战,于是勇者们毫不留情地对恭弥打去致命一击。
他们好歹是被选拔为直属上议院的勇者,所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菁英,也都对自己抱有相当程度的骄傲,现在被一个半死不活的落伍勇者瞧不起,怎么可能吞得下这口气?
天野冷酷下令的瞬间,部下们立刻逼近恭弥。
「……咕呜,唔……」
天野不带情感地说着,一边呼地吹着烟圈,他的视线盯着扭曲的白烟,根本没在关心战况如何。
「嘻嘻嘻……哎呀~真惊人,原来世上真有这种笨蛋呢。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是落伍勇者(Junk)啦。」
闪躲、防御魔术、改写术式──恭弥至今展现过各式各样的技能,但这一次却不是用那些方式挡下。他做的……仅仅是在自己身上薄薄地缠绕一层魔力。而且还只是孩童会自然产生的程度、可称为误差的微量魔力。他竟光靠这个就抵挡住了勇者的固有异能。
「是说我有个很单纯的疑问~你如果只是想拯救可怜人的话,根本犯不着特地跑到异世界吧?去帮忙消除纷争地带的武装纠纷之类的就好啦,或是去贫困国家洒钱也不错,医院也有很多等待治疗的病患不是吗?这些对你来说都很简单吧?怎么啦恭弥,你不去吗?总不会要拿法律、校规之类的无聊规矩当借口吧?正义英雄才不会屈服于规矩对吧?怎么啦,快点去救人啊?现在立刻就去啊。每一秒都有可怜的小孩死掉喔?还是说怎么,你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以外没兴趣是吗?不不,这怎么可能,你说是吧?以自己的欲望为优先而顺手毁灭世界的家伙,哪还能说是勇者,根本就是魔王了嘛?」
即便如此,恭弥仍然质问道。
「啊~好啊。」
「……不想死的家伙就退下……我现在没办法手下留情。」
天野嘶哑的笑声响彻这片遭受恐怖压制的平原。他才刚亲眼目睹过恭弥的力量,态度却丝毫不见动摇,简直像在说这点程度没什么好怕的。
天野的部下们无法掩藏地露出困惑的反应。然而很可惜的是,对他们来说该惊讶的事情还没完。
「啊?我不记得刚才有用什么力啊…………啊~难道说是那个原因?」
天野话讲到一半似乎注意到什么,立刻扬起不怀好意的微笑。
恭弥不顾羞耻心,不在乎丢脸,顺从地照着天野的要求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希瑟菈拚命地想把他拉起来,但是他纹风不动,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天野露出微笑,意外地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但这句话还有下半段。
「什……喂、你说这什么话!我们才不会……」
恭弥眼神尖锐地盯着截至目前为止只顾着动嘴皮子,根本没出过手的天野。
「……可是期待你们的我真是太笨了……你们之中没一个人能派上用场呢……」
「我们的确是勇者喔,所以会遵照被赋予的职责击溃诅咒,而这个女人是巫女,所以会遵照被赋予的角色被勇者杀掉,这有哪里不对?勇者去救会导致世界灭亡的诅咒才是本末倒置吧。连这点道理你都想不通吗~?」
他一副没打算加入的样子,用闲聊般的口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但无论他如何逼问都得不到回答,完全失去战意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跑,没有人敢站上前去反抗恭弥。
希瑟菈听见这羞辱至极的要求,忍不住气急败坏地插嘴。
「别说了,妳先退后点。」
但眼前的勇者们没人回答。他们彻底领悟到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失去余裕和愤怒的气力,纷纷颤颤巍巍地向后退,没有人敢继续对抗他。
等到他终于转向战场的方向看去时,这才感到可惜似地自言自语道。
「……嗯……的确……我很明白了……」
「原来如此啊~所以你干掉里户的确不是侥幸呢……但我还真看不懂,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反击?是在拿我们当作娱乐吗?」
「──下跪吧,跪在地上磕头恳求我,做得到的话我就教你方法。」
天野用令人生厌的语气撂完话,便狠狠地往恭弥脸上一踹,但被远远踢飞的恭弥立刻站起身来。
然而天野对恭弥的窘态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继续淡淡地说下去。
强力的魔法攻击同时从左右和正面飞了过来。立刻展开防护罩,只用体术应付砍过来的三人,然后夺取敌人的剑用于反击……在他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口中却又喷出一口血。
恭弥张口安抚脸色铁青的希瑟菈,但是一旁立刻传来了嘲笑。
然后丢掉了烟蒂站起身来。
但从他身上还是一样看不出丝毫战斗的意志,既不拿起武器,也没有提炼魔力的举动。天野保持着毫无防备到诡异的姿态……低声说了一句。
「《残晶投影──《天乱游戏(Senet=Ke=Ra)》》。」
刹那间,天野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半透明灵体。灵体与天野同化的瞬间,周遭一带的景色立刻产生变化。四面八方升起扑克牌图案的墙壁,到处出现装饰豪华的吃角子老虎机,珠子转个不停的轮盘桌旁边涌出大量的硬币──一片普通的草原转眼间变成一座品味恶劣的大型赌场。
「我说恭弥,你喜欢玩游戏吗?」
这无视所有物理、魔术法则的异常现象,毫无疑问是固有异能带来的效果,而且是恭弥最为戒备的强制规则系能力。会知道这点,是因为他从刚才就试图想砍断天野的脖子,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表示在这个领域中无法做出违反规则的行为。
天野站在这座游乐场的正中间,懒洋洋地开口。
「看来你大致上察觉是怎么回事了吧。对喔,就跟你想的一样──你现在得跟我一起玩游戏,总共比三场,筹码就是彼此的生命,输掉的惩罚……我想用不着说了吧?就是这样,听好了,我来说明第一盘的规则──」
他语调平淡但格外仔细地开始说明。从他的样子看来,说明规则本身也包含在固有异能的制约之中,游戏本身讲究公平,没办法在毫无说明的情况下占对手便宜。
然而有制约就证明了这个固有异能本身有多强大──
「我懂了……果然连你也派不上用场呢。」
「啊?」
恭弥轻易地打断原本攸关生死的重要规则说明……并且静静地释放出魔力。
下个瞬间,半空中闪现裂痕,整座赌场扭曲、破裂,然后一块块地崩解。恭弥只凭着单纯的魔力释放,就在转眼间破坏了固有异能打造的领域。
「喂喂,真的假的啊……?」
天野看着领域崩坏的样子,只是语气无奈地感叹了一句。
所谓的固有异能是能于世界刻下全新法则的技能,以此创造出来的领域可说是自成一个新的世界。将其破坏已经够令人难以置信了,居然还是靠着暴力碾压办到的,简直前所未闻……但这对恭弥本人来说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包含方才跟天野部下的战斗在内,至今的经验让他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勇者的固有异能都有其限度,就如同绮罗崎雏的『死』的概念照样能够被推翻一样,固有异能并非是绝对的,而是跟现实的物理法则或魔术法则相同,只要他有意破坏就能够破坏。
然后另一件──这点真的非常重要──就是这些勇者通通都弱小到令人惊讶。
简直像是在与镜子中的自己战斗一样。既然对手是自己,就绝对不可能杀得死,任何手段、策略都会立刻被模仿,所以没有意义。这是一场荒唐得令人发笑、徒劳无功的战斗,而不仅情势每况愈下,《凄冬之毒》也仍旧在内侧侵蚀着恭弥。战况已是绝望无比──
眼下的状况十分简单──端看恭弥和《自恋的水镜》哪一边会先到极限,就是如此一翻两瞪眼的赌博。当然,如果恭弥现在处于完好无损的状态,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暴力碾压吧,但他现在没办法那么做。在因《凄冬之毒》的影响仅能发挥平常1%以下力量的情况下,就算使出现在能发挥的全力,也有突破不了《自恋的水镜》能力上限值的风险,万一陷入那种窘境,恭弥就只能看着力量又被全盘抵销,真要赌就太不利了。
「所以说,你用不着害怕得一直狂吠。再怎么担心,你也不会死的,无论要品尝几万次这种痛苦,哪怕会因此而精神失常,就算我们腐烂的内脏足以淹没这个世界……你都不会死的。」
因此恭弥选的策略可说是注定失败的自毁选择,天野也正确地看出了这点。
「……的确,说不定真是这样吧……」
(是技能复制?那就──)
不知道是在部下们面前只能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看不出来双方的实力差距,无论如何,既然他都说到这地步,恭弥也只好动手了。
人都有被决定的角色是事实。
然而生性慎重的恭弥终于察觉到了,这些勇者才没有什么绝招,当下使出来的力量基本上就是全部,当作压箱宝来使用的源种解放之类的也只是把原本10的力量变成10000,就这点程度根本不能改变什么,跟菲莉斯相比强度至少差了几万位数。
然而……
能够像是映照在镜中似地彻底模仿对象从里到外的一切能力,这就是天野真正的固有异能。刚才使用的《天乱游戏》不过是过去曾复制过的其中一种固有异能吧。正因如此,天野才能够看见恭弥压倒性的实力仍然毫不动摇。毕竟对拥有这固有异能的天野来说,敌人的力量就是自己的力量,不管对手有多强,对他都没有半点差别。
制约造成内脏腐败的反作用力无论来多少次都抵不过恭弥的自我再生能力,因此刚才这记伤害其实虚有其表,不能打破现状,一切都跟天野说的一样。
「不过很可惜~复制对象自残或受到的外在伤害都不会跟着反射到我身上喔,要是那样不就变成杀死敌人自己也会死的瑕疵技能了吗?就算是落伍勇者好歹也该理解固有异能全都很超现实吧。」
天野擦去开战以来第一次流下的血液,仍旧保持着冷静。
『一切都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这种不负责任的宿命论未免太过幼稚。
这一刻恭弥马上理解了。
那么最有效率的处理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很普通地直接踩烂。比起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陪他们玩打架家家酒,强硬地一扫而空比较快,而且还能保留力气。
「《堕阳(Fail)》。」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恭弥会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可说是多亏了《天乱游戏》。
恭弥在两个模拟太阳抵销的冲击还没消失前从万宝殿召唤出宝剑,立刻绕到天野的背后瞄准他的后颈。
在战斗一开始使出《天乱游戏》的时候,天野十分仔细地想说明规则。这当然不可能是出于好心,这男人会特地那么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说明游戏规则正是这个固有异能既有的制约。
「你疯了吗?真打算比谁先求饶……!?」
天野讪笑的同时施展出一模一样的《灭绝之宿火》……这的确是非常强大的魔法,但这个咒文也无法超越天野的极限──也就是说,恭弥的反击只是给了他更加强大的手牌。
他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是出于知道绝对会赢的自信吗……并非如此,实际上天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极限,也不认为自己不可能输,但他很理解,接下来会怎么发展端看对手怎么做,只有笨蛋才会为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明白的事情而动摇不安。
「咳…………唔,啊……?」
天野不知为何叫住了恭弥。
边说边扬起嘴角的天野露出今天最为愉悦的表情。
如此低喃的瞬间,恭弥的头顶上施展出《灭绝之宿火》,而且不是一、两个,而是数以百计、千计、万计……无数的漆黑火焰非常简单就能把整个世界燃烧殆尽。尽管压抑着终焉咒法,恭弥依然留有如此余力。
要编写克制反作用力的术式并不难,但是这么做就会连防卫术式一起被复制,让这策略失去意义。因此想对天野造成伤害的话,恭弥自己也必须接受同等的代价。
早已筋疲力竭的恭弥只能无力地承认。
「嗯,你说的没错……我的身体没那么虚弱,这点程度的代价是死不了的,只是有点痛苦而已。」
天野看着左手鲜血直流的恭弥,做作地点头。
──然而……
但就是这一点不好。因为这让他一直擅自认定所有勇者只要动真格都有菲莉斯的程度。不管乍看有多么弱小都只是让对手掉以轻心的障眼法,实际上隐藏着两、三百种觉醒的能力或绝招之类,只是一直装弱等待着对手松懈,所以他才不敢随便靠暴力碾压的手段击溃对手,每次都配合对方小心地战斗。
「不过天底下没有完全无敌的能力嘛~说不定靠暴力碾压真能轻松突破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能力的极限在哪,别人也不可能知道,所以说呢,你就尽管挣扎看看吧。」
天野语带失望地放话,话音未落便猛地射出《坠阳》。复制过一次就能无须耗费成本地随时重现能力,这就是《自恋的水镜》的能力。
而他说得没错……下个瞬间就轮到恭弥开始吐血。
「《残晶投影──『坠阳』》。」
半透明的灵体再次出现,它附身在天野的下个瞬间,立刻施展出完全一模一样的《坠阳》。两股力量正面冲撞……转眼间便互相抵销。
由此可见无须耗费成本就能无数次重现能力的《自恋的水镜》,正因为这种反射镜的性质,所以也会正确地复制能力本身被附加的制约或代价。
察觉这点后一切就简单多了。边进行防卫战边当场编写术式,创造出同时带来攻击与代价伤害的魔法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逼迫天野选择,是要复制能力然后被制约侵袭,或是不想被制约侵袭、放弃复制而直接被魔法打中的二选一。无论怎么选,天野都无法避免受到伤害──恭弥突破《自恋的水镜》的策略非常成功。
恭弥在如此低语的瞬间,第一次发动反击。
说起来恭弥判断强弱是以菲莉斯为基准。无论是攻击、防御、魔术和抗性等所有指标都是以菲莉斯为基础,无论跟谁打都会拿来跟菲莉斯做比较。毕竟他三万年间只跟她战斗过,会变成这种思考逻辑也是理所当然。
他三万年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也是事实……如果连一个少女都拯救不了,这种能力自然毫无价值可言。
「……但我要订正一件事。你的确不是输家,但是……也成不了赢家。」
天野使用的不是普通的技能复制,而是从魔力、术式、身体能力,甚至持有的所有武装都能够完全复制的异能,简直就像是──
「嗯?怎么,不打吗?那就算了,乖乖去死吧。」
「《自恋的水镜(Narcissus Speculum)》──这就是我的固有异能,至于说明……应该不需要了吧?」
刹那间,恭弥的指尖亮起一朵小小的火焰,虽然看似是仅有《坠阳》数千分之一的小火光,包含其中的魔力量却恰恰相反,从他手中射出的《灭绝之宿火》转眼间便烧尽无数的《坠阳》,并朝着天野本人直直飞去。
在他遭受《凄冬之毒》严重污染的状态下仍能轻易破坏的固有异能……根本连下杀手的必要都没有。比起花时间应付这种小角色,现在应该优先达成希瑟菈的最后一个愿望。
被逼入绝境是事实。
但他会这么想也很自然,毕竟他的固有异能是直接夺取各种努力的成果,而赋予他这种能力的,正是世界本身。拥有这种固有结界的人就算撕裂了嘴也说不出『世界能靠自己的力量开拓』这种话吧。
没有反作用力的高速移动、绝对不会嵌进墙壁或物体里的传送能力、惟独氧气不会被隔绝的结界术──它至今的学园生活已经见过许多『超现实』的固有异能。当然换用一般魔法也能够达到缓和这些负面影响的效果,但那是因为术式里头从一开始就编入了这种机制。可是学生们的异能不是这样,他们不必考虑副作用就能施展固有异能,实际上总能顺利地达成想要的效果。按法则来说应该会发生的风险(负面影响)会自动消失……就像是世界本身在保护着他们一样。
恭弥干脆地转身,但是……
「哈哈,果然嘛~?你也一样跑不掉不是吗~!?」
「哦~还真快啊,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呢。」
被全权托付了选择的恭弥……停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这是当然的,要是连对手的心智也能复制,等于会完全变成对方,受到世界保护的固有异能不会让拥有者背负那么大的风险,因此只有心智部分是维持着天野原本的状态……恭弥瞄准的就是这一点。
恭弥射出了破灭的业火……却没能伤到天野。
「真是有够笨耶~想暴力碾压的话应该从一开始就做嘛,都被削弱成这样了才急急忙忙使出全力当然太迟了~不过这点程度还是──」
那就是战斗还没有结束──
「你八成是想靠吓唬我让我主动解除异能吧?但是很可惜,我是不会上当的~要倒也是你先倒。说起来你也太懦夫了吧,真要干当然要选会即死的代价啊。结果证明你这家伙就只是个不敢赌命的胆小鬼,吊车尾就是吊车尾啦。」
「所以小动作不管用喔。应该说,我连你的生命力和抗性也一起复制了,就算真的影响到我,也没什么意义啦。不如像刚才那样用暴力碾压,可能还比较有用……不对,好像也没差呢。」
天野透过《自恋的水镜》获得跟恭弥完全相同的抗性和自我治愈能力,而这些都是另外加成在他本身的耐久力上的。光是这样就足以一较高低,更遑论恭弥现在仍旧被《凄冬之毒》持续侵蚀着。在这状态下不停接受相同程度的伤害,怎么算都明显是恭弥这方会先倒下。
「果然是这样啊……攻击时同步产生的制约不会被视为自残呢。」
因此粉碎天野的领域对恭弥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事情。
「你观察力真好~答对了。」
在两边都硬撑、持续付出代价的状况下……无疑是恭弥会先死掉。
恭弥坦白地承认事实。
虽然他语气吊儿郎当,这点却是不争的事实。
「《灭绝之宿火(Vaisa Karna)》。」
这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结果。来自制约的反作用力自然不可能放过恭弥。
天野边低语又自己想了想。
天野依旧保持着淡然的语气说出结论,然后轻轻耸了耸肩。
天野用轻蔑的眼光看着继续死撑的恭弥。
天野说得事不关己似地,轻松地挡下了剑身。这速度换作平时的恭弥的确是慢得想打呵欠,但是按理说应该远远超过这些勇者能够以视力捕捉的程度才对。不对,该惊讶的不只如此,天野不知何时握在手上的,竟然是把跟恭弥毫无二致的宝剑。
深信自己获胜而出言嘲笑的天野……突然吐出一口黑血。
「你还真能撑耶~恭弥。说实话真的很了不起喔。有这种程度的实力,你一定付出很多心血吧?……可是呢,正因如此才更不甘心对吧~?对上跟努力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居然无计可施。但也没办法,世界就是这么成立的,你是输家,我是赢家,跟那个女人今天注定要死一样,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决定好的,所以劝你还是快点放弃吧。」
恭弥没有出言否认的意思。
──伴随着反作用力带来的身处地狱般的煎熬,真正折磨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恭弥利用这点,打算开启一场比谁先精神崩溃的战斗。
静静观察天野反应的恭弥这时低声道出一个结论。
身为最上位勇者的天野也不遑多让,立刻进行复制。《自恋的水镜》仍然游刃有余,结果又回到跟刚才一样的状况。
他感受到一股像是直接被人用手插进内脏翻搅似的、非比寻常的苦楚和剧痛,从下腹涌出的黏稠血液飘着腐臭泥水的气味,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够痛苦挣扎。
理解到这点的恭弥这时……突然间刺穿了自己的左手。
「喔~判断得很快,听见『镜子』的确第一个就会想到要这么做吧~」
然而……
「果然只有这点程度吗……你也跟其他家伙一样派不上用场。乖乖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战斗早就结束了,你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吗?」
身为《自恋的水镜》的拥有者,他很明白这能够反射森罗万象的镜子唯一不可能复制的东西──就是心智。
「唔……」
然而跟刚才不同的是,天野的脸上失去了余裕。正因为他是个天资优秀的勇者,才能察觉恭弥这么做的真正用意。
然而更糟糕的是……天野可不是个会好心等恭弥整理好思绪的温柔前辈。
……但是天野仍漏掉了一点──那就这个世界上有着死不掉的痛苦,就像过去菲莉斯在永远停滞的处境中感受到的那样。
「喔~对,看不出来呢~」
仅仅一句咏唱,恭弥的头上便出现巨大的模拟太阳。他要逃就逃,如果偏要继续留在这里……那也是他的选择。
天野俯视恭弥吐血的模样讽刺着。
而恭弥也没办法否定这种宿命论。
但是眼前还留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喂,给我等一下,你摆那什么得意脸啊~……这根本就行不通吧?」
「喂,站住,还没结束吧?」
「──『镜子』吗……」
相较之下恭弥只能拚命展开防护罩忍耐攻击。毕竟对手是镜子,就连反击都会被复制。现在他能做到的最佳对策只有以最小限度的能力持续防御,尽量不再主动增加对手能利用的招数。
「毕竟这个能力是镜子,无论是国王还是奴隶、太阳还是小石头,镜子都只会如实地完整映照出来,其中没有区别也没有界线,所以对象能力是强是弱结果都一样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很正常,固有异能是守护世界的剑,拥有这力量的勇者受到世界的优待自然合情合理。勇者是受到世界本身偏袒宠爱,集主角威能于一身的存在──所以才会被称为外挂能力。
看穿他企图的天野依然挂着嘲讽的微笑。
「哈哈,你可真有胆量,但果然是个笨蛋,我哪可能放弃肯定会赢的比赛!」
比毅力之类的低俗战斗方式的确不是天野的风格……但不代表他办不到。更何况在肉体方面肯定是恭弥先撑不住,他可没有人好到会主动弃权。
既然终究只是唬人的小伎俩,他哪有不应战的道理?
而恭弥……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轻巧挥动指尖,成了较量开始的讯号。
无数《灭绝之宿火》从两人头上落下,因完全的镜面反射而毫无意义的对射成了看不见尽头的僵持,有的只有无限次重复运作反作用力带来的折磨,烧融、腐烂、变得细碎的内脏随着呕吐的血液造成满地污秽,本来该是即死的代价却因为恭弥千锤百炼的肉体而不致死亡……应该说,根本死不了。五脏六腑一腐坏就立刻再生,一再生就再度腐烂。唯有超越死亡的苦楚永远反复地进行着。这对天野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拷问,毕竟他获得固有异能后便再也没受过伤,根本不可能习惯在这五脏六腑中疯狂翻搅的剧痛。
但天野的内心在这度秒如年的折磨中仍是窃喜的。
因为他注意到恭弥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那就是……恭弥本身拥有结束这场无益之争的选择权。能够自己决定何时结束乍看似非常有利,实际上并非如此,原因很简单──因为人类的意志非常脆弱。
从生活中随便一抓都是很好的例子。比如学习、工作、减肥……在途中放弃决定要做的事,或是因为太累而偷懒等等,都是在一般人的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经验。要是有谁敢说自己无论任何事情都百分之百完美达成的话,他肯定是个骗子。
人类是会在某些时候偷懒的生物,肯定会有所妥协、挑轻松的事情做,只要看看人类这种生物的历史就一目了然。因为要是每个个体都能够只依照自己的意志完美地达成一切的话,人类又何必订立法律、创立宗教、组建社会?
法、神、国……这些都是高于个人、更加高阶的存在。可是仔细想想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好不容易在众多物种中脱颖而出成为地上王者的人类,何必特地自己创造出有阶级的系统,并去遵从上位者的规范?作茧自缚未免也太笨了吧?但这些系统理所当然地存在在所有世界中,这是为什么?答案很明显。因为如果没有一套强制要求正确行为的系统……人类立刻就会堕落。要是没了法律、没了宗教、没了社会会怎么样?只要想像一下就能得出答案。犯罪会增加、道德会沦丧,世界会变得乱七八糟。人类非常清楚自己的意志和自制心有多么贫弱,所以世界才会有这么多规矩。
要证明这点,其实根本不需要罗列这些大道理。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见识过。抛弃亲生孩子的垃圾、背叛朋友的混球、光会说大道理却什么也不做的人渣。世界上多的是看见弱者便欺侮、看见强者便谄媚的人。所以天野决定这么想,这些全都是没办法的。谁教人类意志薄弱得风一吹就散,这些人渣不是自愿当个人渣,只是不幸地生来如此,好巧不巧被指派到这样的角色……要是不这么想的话,他根本无法忍受这一切。
因此天野敢断定。
这股痛苦不会持续很久,九条恭弥迟早会先弃权,这是他身为人类这种生物必然的结果。如果是遭受他人拷问也就罢了,但对人类这种生物来说,以自己的意志持续不停地拷问自己是违背本能的行为,不可能坚持得住。没错,人类的意志很薄弱,一定会有犹豫的时候,一定会有退却的时候,一定会有逃跑的时候。这就是人类被世界赋予的特质。对方现在肯定也痛得想满地打滚,差不多开始想该何时停手才能名正言顺,撑到何时放弃才能保住颜面等这些卑鄙算计的时候了……要不现在就来看看他是什么德行?
天野想到这里,忍受折磨抬起视线,心想看一看恭弥痛苦挣扎的模样应该能缓和一下痛苦……他的推测却错得离谱。
「……啊……?」
恭弥外表看起来的确如他想像的浑身是血。应该说,体内留有《凄冬之毒》的恭弥按理说一直在不停地付出超乎天野的代价才是。
但恭弥却不如他想像的那样狼狈,反而完全没有露出挣扎的模样。
「九条恭弥,你是有害的存在。你做得太超过了,彻底踩到评判万物是否被允许存在于世界之中的那道红线。而最麻烦的是……你本人并没有自觉。所以──我要在这毁了你。」
但希瑟菈赶在天野的头骨惨遭捏碎前出了声。
突然间反转的左右视野。
「……我知道了。既然妳这么说的话。」
「……!难道你……!?」
「──喂喂,什么花田?现在是在搞笑吗?」
恭弥没给天野思考或抵抗的空隙,转手便压着他的脸用力往地板一撞。撞击的冲击力使地面裂出了一道大缝,天野的意识也随之朦胧,这时恭弥加重了指尖抓着头部的力道。
「你的觉悟就这点程度吗?那比试到此为止。」
没错,天野反转的是名为日夜的概念本身。这个勇者的杀手锏甚至扭曲了星体的运行。而在这个特殊状况下,日夜颠倒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无奈似地叹了口气。尽管身处镜面世界之中,他的动作却与平常并无二致──在领域出现后的短短一秒间,恭弥就已经适应了反转现象。
啊啊,这下完了。
天野的大绝招就这么被轻易破解……但他没有露出动摇的神色。
「唔……!」
天野在这瞬间领悟到了。这个男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是被谁强迫,不管有谁阻挠,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必须承受什么样的痛苦,这个男人都会去做,仅仅是遵从着自己的意志──
为了逃走解开复制的那一秒,便决定了天野的命运。
恭弥听到这句话终于察觉天野的真意……却晚了一步。
对象是会无限增殖的诅咒,只要再几分钟就会变得连恭弥也没办法收拾。但反过来说趁现在的话还来得及破坏或封印。
难道是失败了吗?总之先拉开距离再说。在护着希瑟菈正想要往后退的时候,他才终于察觉到异状。
「心智正不正常又不是看武力决定的。」
「我说恭弥啊,你的确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但是……要说超乎常理的话,这里还有一个喔──?」
面对这样棘手的镜面世界……恭弥忍不住低语了一句。
「那我们得快点去找花田呢。」
「《反转魔境》──!!」
希瑟菈映照在白热太阳下的影子……竟颤动了一下,接着便失去原本的轮廓,如同打翻的墨水一般泛了开来。诅咒瞬间覆盖地面,污染了空气,美丽的草原转瞬间化为无生气的荒野,原本飞跳在周遭的昆虫和小鸟也纷纷腐烂坠地。周遭不过短短一会儿,就成了死寂的末日之景。
他歪着嘴扯出笑容,摆出一开始就明白会发生什么事的态度。
「够了,真的没关系……我们走吧,恭弥。」
在这如同地狱降临的惨状中,回响在恭弥耳边的只有天野猖狂的笑声。
在沐浴朝阳的瞬间,他体内有个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再这么下去世界真的会毁掉的……所以,不要在意我……」
「《源种解放──『万福叛祸』》。」
「……拜托了,恭弥……封印、诅咒……你能办到、对吧……?」
那是发誓要颠覆世界订定的命运的、不屈不挠的觉悟──是天野一路走来不停地否定的,人类本身的意志。
「连这点程度的觉悟都没有,你还敢把那女人带出来?她也真是可怜,单单一天的外出是能满足什么?不小心接触到一点外面世界反而会更留恋、不想死吧,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啊,我懂了,你只是想耍帅吧?想被认为是好人吧?想逃避对可怜女人见死不救的罪恶感而已吧!? 对,你就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利用了她而已!遵从使命从头到尾当个人偶的话根本就不会感到害怕!不曾认识外面世界的话就能轻易死心!你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还给人看不可能实现的美梦,真是太过分了~!太离谱了!你简直就是个恶魔!你知道大家都怎么称呼你这种人吗?──所以我才笑你只是个假惺惺的伪善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在转眼间。
那正是吞噬光芒与魔力的黑暗化身,使世界死绝的终焉具象──在冰狱底层打着盹的《凄冬之毒》随着新的朝阳升起而醒来。
「嘻嘻嘻……我想也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住手!!」
刹那间再次迸发了半透明的光芒,但是这回反转的不是感受或知觉那类不足挂齿的东西,天野的目标只有一种『概念』──
平淡宣告的处刑宣言,和第一次展露的真正敌意──他脸上毫无疑问是肩负『勇者』职责之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喃喃地说着像在为自己辩白的话语。
淹没在自身血液的海洋中仍动也不动,承受着超越死亡的痛苦表情还是平淡如常,只是漠然地不停编织出同步折磨着自身的术式。他的态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踌躇,纯粹如机器般执行着动作,然而眼底满溢着机械绝不可能拥有的坚定情感。
恭弥拚命铺张结界压抑腐蚀的影子不再扩张,一边努力鼓励少女。但她似乎已经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不停地吐出黑浊的脏血。慌乱之中她的体温急速变得冰冷,失控的诅咒正打算连同身为巫女的她也一同吞噬。
「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骗小孩的手段对你没用。啊啊,是啊,所以没办法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那种事我才不在乎呢。而且我之前就说过了吧──你不适合当坏人。」
半透明的光芒刹那间覆盖了世界。
恭弥切换了思绪……轻轻地扬起微笑。
然后抬起头的天野像是要证明恭弥感受到的恶寒没错似地,脸上浮现胜利的笑意。
跟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僵持不下只是浪费时间,这种时候快点打道回府才是上策──
毕竟在那三万年的修行中,最一开始被彻底灌输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方法。身体操控、魔力生成、思考控制……完美掌握这些能力的恭弥无论被如何反转都能随时适应,改变操纵方式,这种纤细的控制是恭弥最擅长的事情。
《源种解放:『万福叛祸』》──是创造扭曲镜面世界的力量,在这个所有事物都会以不规则、随机的方式反转的领域中,连自我都会变成扭曲的虚像。没错,天野当然没有失败,他成功地改写了世界。
「不对吧,不该是这样的吧,你的本性才没这么好讲话吧!装什么正常啊,九条恭弥!内脏烂光还一脸无所谓的家伙才不可能是什么正常人类!」
「──你要去哪?」
尽管恭弥及时接住她,但苍白脸孔已经没了血色,手脚似乎也动不了了。而最糟糕的是,异变还不只如此。
对手是来阻挠她唯一能到外头的一天、随手杀掉也不会有一丝愧疚的家伙,没有对他手下留情的道理,他死了也算是自作自受才对。
在这瞬间,恭弥立刻理解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啊~不行了,是最要不得的那种类型。你这家伙没救了……」
恭弥只是在指尖微微加重力道,便让天野的头盖骨发出了声响。就算对手是最上位勇者也没差,在恭弥的力量面前成不了任何威胁,要杀天野比打破鸡蛋还简单──
单方面叫嚷的天野完全没把眼前的地狱和《凄冬之毒》放在眼里,凶恶目光只牢牢地锁在恭弥身上。
希瑟菈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拚命恳求。
面对天野的激烈斥责,光是压抑诅咒就耗尽全力的恭弥根本没有回嘴的余裕……不,就算没有诅咒的干扰也一样,天野不吐不快的话语中,每一句恭弥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恭、弥……」
但恭弥现在根本不在乎天野,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得先拯救眼前的少女才行。
一般来说日落就如字面所示,是指太阳西沉、夜晚降临的意思。但现在太阳从西边天空消失后,升上的却不是沉静的月亮……而是灿烂耀眼的白热太阳。刚刚应该已经落下的太阳竟然又从东边的天空升起了。
「啧,我才不要陪你玩下去……!」
今天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天,不该继续用血弄脏这么重要的日子……要是他又来捣乱,到时再想办法吧。
「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你明白了吗?恭弥,这全~都是你这家伙的错!你刚才在那边说觉悟之类的鬼话,我才要原封不动还给你。如果你真有觉悟要救那女人的话,为什么不杀掉我?被女人讲两句话就退缩是怎样?不管对手是不是无法反抗,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不管谁如何阻止,为了达成目的该下手就不能手软,这才叫真正的觉悟吧!」
「放、放心吧,希瑟菈……!我会想办法的……!」
才刚刚落败的天野扯着嘶哑的笑声撑起身体来,尽管浑身是血很是狼狈,目光却依旧凶狠狰狞。
固有异能被攻破,部下们全都派不上用场,绝招『源种解放』也在一秒被攻略,如今天野应该已经无法可想了才对……但是为什么呢?恭弥总有种冷汗直流的不祥预感。
天就快要黑了,这个国家的处刑人即将展开行动。必须快点找到花田才行。
但恭弥得到的是一声长叹。
正因如此,至少想要保护好世界──恭弥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愿望……虽然明白……可是他怎么样都没办法点头。
唐突倒错的上下感官。
但希瑟菈的答案没有变。
「欸,恭弥……这是、怎么回事……?」
对冷暖的体感反了过来,呼吸的方法也变得乱七八糟,想动脚变成动了手,想转眼睛变成张开嘴巴。但在这种异常状态下,心情却莫名地安稳──各种动作、知觉,最重要的是连各种思考都被混淆了。
边吼边施展空间魔术的天野,带着部下们一起离开了异世界。
「别这样……妳不要说这种话!我跟妳约好了啊!? 我说好只有今天会让妳获得自由的!今天还没有结束啊……!」
她的视线前方看着太阳正要西下的天空。时限就快要到了……但她不是指这个。
诅咒贪婪地吞噬灿烂照耀的阳光,于眨眼间膨胀,扩张的速度和纯粹度与至今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天野扭转的不是普通的夜晚,而是『十六年一度使《凄冬之毒》弱化最多的永夜』。这是为了封印诅咒而生的魔法制约,那么反转后出现的朝阳自然不是普通的太阳,而是绝不会西沉的永昼……而且是带有强化《凄冬之毒》权能的太阳。
早一步察觉异变的希瑟菈愣愣地说道。
「嗯。」
于是恭弥牵起希瑟菈的手……这时,从两人背后传来嘲讽的声音。
「可是这家伙对妳……」
他吐出这句后立刻中断复制,改成启动转移的固有异能。
当天野注意到声音出现在耳边的时候,脸早已被恭弥的手掌牢牢抓住。
她是因为体内有《凄冬之毒》,才能够活到现在,一旦彻底封印诅咒,她也活不下去了。放任毒素蔓延或封印起来,结果对她来说都一样。无论怎么选择,希瑟菈的世界都已经来到尾声。
希瑟菈用虚弱的声音呼喊……下一刻便吐血,虚软地倒地。
可是这当然有代价,而希瑟菈也很清楚代价会是什么。
恭弥立刻护住希瑟菈……但两人没受到伤害,周遭也没什么变化。
希瑟菈独自在这明亮太阳下渐渐失去温度……尽管如此,她仍奋力蠕动着唇瓣说道。
完全来不及反应或戒备──没错,『换成别人』是不行的,只有九条恭弥能够对付九条恭弥。
「这么说来你之前提过凡事都有意外是吧……感觉你的能力比我以为的麻烦多了,在这里消灭掉也好。」
「给我好好思考自己做了什么!好好正确察觉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如果做到这两点你还坚持要装出大善人的模样……我这么说可是为你好,乖乖死在这吧!这才是你唯一能做到的真正的善良!!」
「真令人惊讶……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无聊的异能……」
是逞强、虚张声势,还是──
恭弥吐出漆黑的血液,忍不住跪地。他拚命在体内试着把这个换作常人早就死透的诅咒压制下去……但失控毒性的影响却不仅仅止于恭弥一个人。
「!?」
恭弥顺着她的意思放开了手。
──试图往后移动的脚,竟然违背他的意志往前迈步。这虽然是个细微的异常,但同时也是按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现象。然后这现象如同恭弥的预感一样,只不过是最轻微的前兆罢了。
天野的低语和之前一样冷静,而且……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恭弥平静地回答……他心想,至少自己比那些看着无辜少女去死也无所谓的家伙们更有人性。
没错,恭弥在那座高塔上的确答应了她,说惟独今天一天,会让她成为全世界最自由的人。这是跟只剩下一天能活的少女交换的唯一一个约定,怎么能连这点约定都遵守不了?
听见恭弥这么说……希瑟菈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恭弥……不过已经够了喔。因为我早就已经满足了。」
「什么……?」
「跟你认识的这一个星期……我真的过得很开心……小球她们每天都来找我,陪我玩,然后换你来到房间,继续陪我聊天……然后我才去睡觉。我至今……睡前时总是想着『如果能就这么一睡不醒该有多好』……反正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什么都不会改变……可是自从你出现的那天开始……我变得很期待起床。你有注意到吗?我其实很开心听见你每天对我说『晚安』喔?……加上今天不但来到外头,还跟你约了会呢。我的梦想全都实现了,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唷。」
如此低语的希瑟菈脸上浮现清澄无瑕的笑容。
没有一丝谎言或敷衍,她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但正因为恭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的心情,才觉得更难以接受。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光靠这点事就满足!妳一直被强加沉重的职责,被关在那种地方,现在还想着要为了世界牺牲自己……得到的回报就是那种办家家酒?不行,还不够,那点程度的幸福怎么可能够……!」
尽管心里明白这股愤怒绝不是少女希望看到的,恭弥还是没办法压抑。
「多期盼一点,多要求一点,多抱怨世界对妳的不公平吧!这种事太奇怪了!为什么只有妳非死不可?为什么只有妳必须背负这种使命?为什么妳……为什么妳们都不去要求更多幸福呢……!?」
只不过是跟一个称不上喜欢的男人在城镇玩一天而已,怎么可能接受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当成『救赎』?把这些微不足道的无聊事情称作幸福,天底下怎么可以有这种不幸?
是啊,这一切都错了,这样的结局太奇怪了,从根本就大错特错──
既然如此,必须改写成正确的样子才行。
「我绝对会想办法的!就算赌上生命也要让妳活下来──!!」
无论要付出什么牺牲,都必须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这回恭弥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但阻止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希瑟菈本人。
「恭弥真的很温柔呢……但这可不行,怎么能把命赌在这种地方呢。」
她低声安抚着恭弥,接着调皮地问道。
「因为……你真正想拯救的人并不是我吧?」
无论是遇到新堂勇树背叛的时候,被反抗军囚禁的时候,还是可怕的祸凭树作乱的时候,恭弥总是能运用那蕴含着温柔的力量拯救一切,然后用有点害羞的笑容对她说『妳很努力了呢』。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晚安,希瑟菈。」
直到几个小时前还是悠悠草原的荒野上残留着冰、诅咒和战斗造成的伤痕,但无论哪种都只剩下痕迹,周遭悄声无息,像是沉睡似地幽静。
小球声音发颤地反问。恭弥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总感觉跟平常的他不一样。
虽然很在意恭弥的情况,但现在眼前的希瑟菈更加重要。
这是跟两人约会家家酒时同样的提问,然后这一次,恭弥依旧没办法否认。因为他很清楚在这时候说谎,才是会伤她最深的举动。
声音颤动。
「你们两个去哪里玩了啊?是拉贝尔城之类的吗?啊,那妳有吃到那边卖的热狗吗?那个很好吃对吧~!拉拉也很喜欢喔!」
「对了,下次也约拉拉她们一起去嘛!我有很多想跟妳一起做的事情喔!还有很多很多清单写不下的事情……!……那个,真的……真的还有很多喔……所以啊……希瑟菈……」
可是恭弥似乎根本没听到小球的声音,态度淡然地继续追问。
小球在这样的荒野中心处找到一位少年。
而这沉默对希瑟菈来说成了最好的答案。所以少女温柔地……带着一丝寂寞地对恭弥微笑。
「小球,我问妳,妳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强忍的泪水泛出眼眶。
但过程如何、详细是什么都不重要,她很清楚怎么使用它,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救赎不曾降临。
是啊,九条恭弥总能翻转最糟糕的悲剧。
「世界乍看之下很和平,背地里却必须有人为此牺牲。其实这颗世界树上多的是被强加职责的牺牲者,只不过我们从来没有注意到而已。妳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不觉得这是错的吗?不觉得如果是必须建立在牺牲上才能成立的世界……毁掉比较好吗?」
等到她终于抵达那个场所时……已经是一切划下句点之后的事。
恭弥说完自己想问的话,不等她回答就转身离去。
快乐结局没有到来。
释放出异样的魔力。
「咦……?」
少年迎接她的声色过于一如往常,反而让她读不到任何情绪,小球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马上跑到恭弥身边。
「真是的~妳不要吓我啦,希瑟菈。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是恭弥同学带妳出来的吧?真好~怎么不约我一起呢~」
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不知为何冒出这种直觉的小球连忙想拦住恭弥。
那位躺在少年脚边的少女。
傍晚时分,世界树之塔附近突然发生天地异变。
「希瑟菈……!」
……嗯,没事的。
死透的昆虫不知何时又开始鸣叫。
小球强忍着不让泪珠掉下来,打从心底恳求。
恭弥瞬间说不出话来。
小球在荒野上死命地奔跑。
压不住哽咽。
「为什么……会这样……」
但恭弥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奇怪的问题。
她咬紧牙根吞下哽咽,挤出开朗的笑容。
随着咏唱出现在空中的巨大宝剑,形状和魔力都跟小球平常惯使的长剑从根本上不同。因失意而意识模糊的小球本人也不知道这把宝剑是什么、又是怎么现形的。
这片荒野上只有一位得不到回报的少女,和无可救药的现实──
可惜她的手没来得及拉住,恭弥就用转移魔法阵消失到别处去了。
可是却……
听他这么说让小球更加松了一口气。
「……放心吧,不会痛的,只是会变得有点想睡觉而已。等妳下一次醒来时,一定……会有一个没有这种烂使命的自由世界在等着妳。所以……」
「……喔,妳来啦,小球。」
「──恭弥同学!」
化为死绝荒野的大地慢慢恢复成绿色草原。
『一定会有办法』都是假的。
既然如此……必须改写成正确的样子才行。用实现愿望的力量,实现想要的结局,因为我们很清楚该怎么做──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小球跑到躺在地上的希瑟菈身边,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然后……那小手仍留有确实的温度。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肯定是有什么搞错了,一定是自己误会了,因为妳看,这双手还这么温暖。
「希……希瑟菈……?」
小球顺着脑中浮现的冲动,静静地站起身。
──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我跟你说喔,恭弥……我真的很庆幸,在最后来见我的人是你……」
所以没问题的,他就在这儿,光只是这样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恭弥看着她的笑容心想。
这才不是我们期望的结局,让她死去的世界是不正确的,一定是有什么出了差错。
果然早就解决了呀。不晓得这次恭弥又打倒了什么样的难缠敌人?小球兴奋地想着该怎么问恭弥这回的英雄事迹……却在这时注意到了。
……没事的,没事的。
是啊,这一切都错了,这样的结局太奇怪了,打从根本就大错特错。
「──《『摆弄发条的女神之手(Dea Ex Fato:)』型态(Alter)》。」
「那个,恭弥同学……希瑟菈她没事,对吧……?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她按捺不了情绪,忍不住低语。
这里无疑发生过什么事,而且感觉是非常可怕的事……不过不需要任何担心,因为有他在。
「算我求求妳……快回答我吧……」
「等、等一下──!」
「《女神的天泪(El Viscum)》──」
少女双手摆在胸前交握,沉静地闭着双眼。安稳微笑的侧脸,像是梦见了什么好梦似的。一定是恭弥把她带出塔外,实现她想在野外睡觉的心愿了吧。
是我搞错了,绝对是这样,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这是当然的吧?为了世界背负残酷使命的她竟然没能得到任何回报,这种不合理怎么可能存在?遭遇过愈多痛苦的处境,今后就该遇到愈多幸福才行,不然怎么划得来?不然世界就太残酷了啊。受困于孤独与束缚的公主的故事,一定会迎来快乐的结局──她明明一直这么深信着。
不管她怎么欺骗自己,唯一的事实已摆在眼前。
听不见的心跳,感觉不到的呼吸,逐渐流失的体温……小球装作没注意到这一切迹象,不停地对希瑟菈搭话,不停地摇动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那个,这里到底是……?」
「嗯,有点事。不过妳不用在意,都结束了。」
目睹那熟悉背影的瞬间,小球焦躁的胸口马上升起了暖意。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她们总是这样?听到这种话,他能选择的路不就只剩一条了吗?
至少这样她就不必再看见可怕的东西了。
世界呼应着魔力开始变质。
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宝剑瞬间启动。
「恭、恭弥同学?你在说什么……?」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胸口有一股无以名状的什么蠢蠢欲动了起来。
恭弥静静地继续低语。
激烈往来的魔法、不可能发生的日夜颠转,以及漫天的骇人诅咒气息──为脱逃计划做好准备的小球一注意到异变就立刻冲了出去。她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还没……还没结束……我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留下孤独地躺在地上的少女。
小球紧抿着唇瓣,试着让声音不要颤抖,在希瑟菈身边坐下来。
才不是『没事』。
他轻柔地伸手,让少女闭上眼帘。
──可是回过头来的少年脸上却没有笑意。
「呐,小球,告诉我,世界上明明有勇者、有女神、有世界树的意志这种东西存在,却谁都不去拯救被牺牲的那一个人。既然如此……根本不需要这些人不是吗?」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可是为什么呢?这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胸口那股讨厌的躁动却迟迟没有平缓?
腐烂坠地的小鸟们再次飞向天空。
仿佛反转时钟发条似地,世界逐渐回到按理说已成过往的模样。战斗的痕迹消失,飘荡的瘴气消散,草原回到了春天花园的模样。而加速的逆流现象已然不仅影响到世界。
──在化为花园的大地上,躺在地上的少女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请不要再继续下去了。现在的妳是做不到的。这对妳、对那女孩来说都没有好处喔。」
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祇隐寺凛不知何时出现在小球的背后……但她的态度看起来有点奇怪。平常难以捉摸的表情没了,反而一脸担忧地看着小球。
小球看见她的眼神这才发现。
自己的脚边已经出现一滩鲜红的血迹。在洋溢着生命力的这个新生世界里,到底是谁在流血呢?感到疑惑的小球晚了几秒才找到答案。从眼睛、嘴巴、耳朵……咕噜咕噜冒出的鲜红血液全都是来自自己。看来改变世界的代价,似乎是要用这条命来换。
然而──
「小球同学,妳有在听吗!? 就叫妳住手了!」
小球无视她的制止,对宝剑倾注更多力量。
再这么下去会死──小球脑袋知道凛说得没错,但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会是她必须停止的理由。因为,如果不能纠正这场悲剧的话……这条命又有什么价值──
「……对不起。」
一声低低的道歉响起。与此同时,凛的手轻柔地碰触了小球的背部。
──这瞬间,《女神的天泪》戛然而止。
「嗯,咦……?」
忽然失去力量,令小球因困惑和动摇陷入慌乱。
直到刚才明明都还很顺利的,只差一点点就能够覆盖一切了,但是……怎么会这样?她突然间忘了该如何发动力量,本来明明能下意识理解的方法,现在却像是患了健忘症一样突然想不起来。
「为什么……?还没啊,我还没……」
「已经够了,一切都结束了喔。」
而老先生……则是仰望着天空。
「可是,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办法讨厌这个世界……因为我相信希瑟菈憧憬的世界是很美丽的……!就算现在很不合理,是错误的,我还是想要相信有天能够迎接大家都能欢笑的日子……!所以──不管是被选为牺牲的人还是世界,我都想要保护……!!」
她看着在美丽阳光下伫立花田中的纯白墓碑……沉睡在此的少女从此再也不会被谁束缚。所以要把这称作『救赎』或『自由』,一定很简单吧。
「我等是过去被女神召唤、前往各种不同世界旅行,并且完成了使命的前勇者,就跟你们一样喔……只不过我等被召唤是比学园创立还要更久以前的事了。因此现役的学园孩子们似乎这样称呼我等──『已成过往的世代(Old Myth)』。」
「……既然柳凪先生这么决定,我会遵从。」
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凋零的大树、爬满青苔的巨岩、平静的湖泊。虽然是庞大的存在,却不会伤害到其他事物,只是悠然伫立着……老先生身上散发的正是与这些自然相似的气质。是因为他有着平静而低沉的声音吗?还是因为他举手投足都从容不迫?不,一定不只如此,感觉是在离外表、行为等比表层更深远的地方,从他的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某种特质,让小球有这种感觉。
「……看来,似乎慢了一步呢……」
但在这之前,还有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其实小球心底明白,打从一开始自己用不用力量根本没有差别,一切早就结束了。可是就算脑袋清楚,要她就这么对悲剧袖手旁观,她实在办不到──
发现对方如此真诚,小球也不得不让开。
「更重要的是……不该在还没好好沟通之前就下定论。」
「伊万里小球,妳愿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吗?」
「请、请不要用那种说法!小球同学现在心情正动摇──」
刹那间,剑身迸出气势惊人的闪光,但这不是技能或魔力造成的。
那是失望、灰心,还是鄙视……犹豫了数秒后,小球才发现,那原来是个非常笨拙的微笑。
被称呼为『柳凪』的老先生静静地回答。
当她还想挣扎的时候──
这时出现的第三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出头。掺杂着白发的头发和一身朴素的甚平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符合年纪的老先生……但他的体态并非如此。
被恭弥破坏得半毁的高塔依旧在希瑟菈的坟前落下阴暗又冷酷的影子,简直像在死后还不放过少女的灵魂一样。
双人组同时转头看向那位不可思议的老先生。
看见这情况的柳凪……只低语了一句。
发誓将不再让悲剧重演。
「好~」
这样的事是错的。
「嗯~我做得真是太完美了!果然女孩子就是连坟墓都得漂漂亮亮的才行呀~」
小球见到突如其来的来访者,忍不住感到困惑,但在她疑问消去之前,又出现了第三个人。
「……但那终究只是一种可能,孩子本来就拥有各式各样的可能性,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不要走向令人悲伤的方向,才需要我们大人指引吗?」
可是小球不愿意这么想。她不希望希瑟菈死掉,她想要希瑟菈活着得到自由。不管谁来说什么,这都称不上是快乐结局。所谓的快乐结局,应该是大家一起欢笑着才对。
「请问……你们究竟是……?」
「嗯~很好,就这么定啦!那就快点继续谈下去吧!」
「即便如此,我等也想保护这个世界,不受女神们带来的悲剧影响。为此──」
「我向妳的勇气致敬……美树,拜托了。」
老先生问起的内容,很奇妙地竟与恭弥如出一辙。仿佛在试图引诱人做出毁灭性答案的问法,让凛忍不住插了嘴,但是……
这时小球才第一次注意到,老先生的背上原来揹着一把大剑──这把长达2、3公尺的巨大双手剑,与其说是把剑,更散发沉重钝器的惊人魄力。小球愈看愈觉得自己为何一直没有发现这把武器,不过这也表示大剑的存在和老先生有多么协调,让剑仿佛也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到底要在一起多久才能够到达那样的领域呢──
小球拚命想使出《女神的天泪》,但是显现的只是平常用的长剑,当然也没有寄宿任何力量。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使用那个能力的。
这个世界不合理。
「又没有关系~?要是连小孩子都不再想像,这世界才真的会完蛋。」
『举起、挥下』──老人展现的只是剑术中基础的基础,最为基本的架势。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跟一般不同的点只有……他这个基础动作快得惊人、锐利得骇人。
但也因为这样,让小球感到更加不可思议。
明明有着这么吓人的魁梧身材和凶恶长相,这位老先生却没有给人丝毫压迫感。他身上每个特征都很可怕,小球却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可怕的人。
「……还是亮一点比较好吧。」
然后他默默把手伸到自己的背后。
不过柳凪看见她这种幼稚行为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展现无奈,而是满脸歉意地对小球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这样子不行!还没有结束啊……!」
「不,在继续谈下去之前……可不能让这孩子继续躺在这里受寒。」
……是啊,其实她早就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太迟了,也明白这举动不是为了希瑟菈,纯粹是为了自己的任性。
「嗯,我能理解阿蒙担忧的原因,这的确是危险的征兆。」
「两边都要救?不可理喻,只不过是妄想罢了。」
柳凪好似告诫般反问之后,又补了一句。
如此劝导的老先生眼中浮现的是没有半分虚假的悲伤──他是真心地在悼念这个从未交谈过的陌生少女。
一对男女不知从何时开始站在两人身后。
等待柳凪裁决的双人组这时一同点头。
「嗯,我也这么想。」
「祇隐寺凛,别搞错自己的立场。」
一个是带着眼镜、身穿西装的男子。从严厉的口吻和冷淡的表情可以看出是个有些神经质的人。
高塔在远方分崩离析,下个瞬间,原本遭到遮蔽的阳光洒落,闪亮的光线照耀着纯白的墓碑,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玷污她……今天,在这一刻,高塔对她的束缚终于完全消失。
「我觉得她不错啊。不会一副气焰嚣张的样子,我满中意的。如果是会摆出『人家可是时下的女高中生,比心~』态度的家伙,我绝对会一秒反对的!」
如果世界非得让某个人不幸才能够存在的话,还不如──她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什么?
小球粗鲁地抹去滑落脸颊的泪珠,坦率而真切地回答。
有着无数伤痕和皱纹的年老脸庞,说得客气点还是让人感觉像鬼一样可怕,凶恶得要是在街上遇见,就算是成年人都有可能会尖叫着逃跑的程度。
在一声轻快回答后,被称呼为『美树』的女子晃了晃指尖。
注意到他话中之意的小球忍不住挡在希瑟菈身前。
『已成过往的世代(Old Myth)』──这称呼显然带有揶揄的意思,但柳凪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笑着说道。
而当事人的小球则是……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的状况。她正努力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关于世界树、关于使命、关于成为牺牲品的少数人、关于被拯救的多数人。她努力地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低声说出了结论。
柳凪静静地回答。
美树一脸厌烦地瞪着耸立在遥远彼方的世界树之塔。
「──完美复活……不,是改写过去吗?不管是哪种都是不该存在的力量。凭着一时冲动使用更是不可理喻。我判定她不合格。」
这时凛像是要护着小球似地往前站了一步……不过老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
在一切回归宁静后,小球这才问起他们的身分。
柳凪笔直地对小球伸出那只粗犷的手。
「好了好了,小凛妳先安静一下~」
「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至少让她安稳长眠吧?这也是为了让她的尊严与自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践踏。」
老先生在洒落的阳光之中轻巧地收起巨剑。没有高傲,也没有夸耀,只是完成该做的事情──这种力量的使用方式,让小球见识到真正的强者姿态。
「……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错,非得牺牲谁不可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因此小球表示同意。
「世界是美丽的、吗……」
两人说着恰恰相反的意见。
下个瞬间,希瑟菈的身体飘到空中,被血染脏的肌肤和衣服立刻变得干干净净,然后啪地张开嘴的地面温柔地包裹了她的身体,在那个位置上凭空隆起一座美丽的大理石墓碑。没有一丝脏污的纯白墓碑上雕刻着细致华丽的装饰。
柳凪静静地低语,接着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干脆地承认,接着用澄澈的眼神接了句『但是……』。
「好的!!」
「不过那个东西真烦耶~」
所以小球对着墓碑发了誓。
这墓碑的确如她自卖自夸的那样,或许是这个世界最美丽的……可如果要说还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
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老先生平静如湖面般的眼眸正面直直地望向小球。
「伊万里小球,我问妳。妳认为这个世界怎么样?──躺在那里的稚幼少女遭到世界强加职责,为了世界而死。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同样的悲剧这不是第一遭,也不会是最后一遭。这棵世界树依靠着牺牲得以存在,妳对这个事实有什么感觉?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不觉得这是错的吗?不觉得如果是必须建立在牺牲上才能成立的世界……毁掉比较好吗?」
「柳凪先生,我反对。她太幼稚了,应该考虑即刻处分掉才是。」
「──咦~会吗?人家是觉得比做得到却不肯做要好得多耶~?」
两人看起来都在三十岁前半,看服装可以肯定是来自地球的人类。
发誓只要这心脏还跳动着的一天,自己就会不断地迈进。
小球一看就明白了,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水准,是一步步反复钻研、锻炼,只有经历几万次的挫折和几亿次的奋起之人才能够达到的武术极致。经过近乎消磨人所有意志的修练最后才达到的、极致单纯的挥击,化为凌厉的剑闪飞越天空──将恭弥留下的半座塔给打得粉碎。
发誓她的牺牲将会是最后一次。
成为牺牲品的少数人,或是有牺牲才能续存的世界──面对对方给出的二选一,小球给出的却是等于根本没回答的结论。
小球被他这么问,一度犹豫地回过头。
这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现在出现在这里?
两公尺……不,大概有两公尺又十公分吧。与年龄不符的粗壮魁梧身体令人联想凶猛的狮子,肌肉发达的手脚好似怒吼的龙。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也可以说是武器的一种,而令人更加惊讶的则是他的面貌。
「这个称呼非常正确,我等皆是一度结束了自己的旅途、重回日常生活的老人,是闯进新世代的故事里出风头未免过于不解风情的老家伙们。」
看来这一句话就足以道尽一切。
柳凪目光看着的方向……正是希瑟菈的遗体。
拔出粗犷大剑的柳凪用结实有力的双手牢牢握住剑柄,然后随意地举起剑……静静地一挥。
另一边则是个气质完全不同、感觉轻佻的女子。华丽讲究的打扮和精致的浓妆,仿佛接下来就要去参加联谊。
柳凪表态赞成眼镜男子的意见。
双人组又各执一方意见。
为了多数人好、因为牺牲的是少数,跟这些都无关。无辜少女被剥夺一切的悲剧,怎么能用一句『这是没办法的』带过?就算是神明大人也不能剥夺人获得幸福的权利啊。
双人组立刻制止了她。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这个对话──两人似乎只在这一点上非常有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