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哇啊~是真货耶~!」
尤古拉西亚学园执行部总部大楼中的一间办公室中,回荡著有如银铃般的欢呼声。
被捧到这满面笑容地兴奋不已的女神……萝婕面前的东西,是一颗以寒冰封印住的漆黑宝玉──终焉咒法《凄冬之毒》。明知道这是能毁灭世界的骇人诅咒,女神的表情仍旧闪着欣喜的光辉。
「好漂亮~好像宝石一样!要不要拿来做个胸针呢~!」
萝婕一脸满足地望着咒法说着……但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这位女神当然不可能一直这么兴奋。不久后,萝婕突然大大地打了呵欠,接着就像看腻了似地随意地把《凄冬之毒》扔到一边。她扔去的方向突然出现一个黄褐色的旅行提箱,提箱自己打开,张口把令人畏惧的诅咒吞了下去。
「嗯,这样就行了!」
萝婕喀锵一声关上提箱的锁具,像是完成一件工作似地点点头,然后……这才终于回过头看向身后。
「好啦~你们两个都辛苦啦~」
她笑着搭话的对象,是跪在她面前的……成为新生『萝婕之子』的双人组。
「哎呀~很高兴您满意喔,萝婕大人。」
「嗯嗯,超满意的唷!你们两个果然是超强角色,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没问题~」
萝婕虚情假意地称赞,随后说了句『那么接下来要拜托你们做什么好呢~?』,开启下一个话题。
「啊,对了!干脆让你们去找《原初勇者(Old One)之剑》怎么样?你们的话说不定可以轻松得手吧?」
「真是的~请饶了我们,这不是分明要咱们去送死吗?」
「呵呵,开玩笑的啦。总之我明天会告诉你们要办什么事,再拜托了喔。」
「哎呀,不今天就交代没关系吗?」
「讨厌啦~我可没那么爱使唤人唷?……应该说,其实我等等得去开个会呢。平常的话都会跷掉的,但是她们坚持我今天绝对得出席~就是这样啦,你们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见啰~」
萝婕随着提箱一起消失。在她的身影消失后,葛叶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下子终于告一段落啦。辛苦了,恭弥同学。」
「……不会。」
──在门扉对面等着我们的,是如字面所示堆满金银财宝的宝物山。
两人继续前进。
「恭弥同学……我很抱歉。」
「哎呀~因为下个工作有点折磨人,好处没给到这种程度的话,对你来说不公平呢。」
「恭弥同学,你还有意愿继续当我的护卫官吗?」
「呃,听到妳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但妳这是怎么了?竟然说出这么大方的话……老实说满可怕的耶。」
看来这路途还很遥远。
《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就是萝婕拥有的那个旅行提箱,其真实面貌是跟万宝殿一样屈指可数的宝殿神器之一,难怪内部会如此相像。
────……
地下城随着突然回荡起来的地鸣摇动,随后四方的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都像是生物似地蠢蠢欲动了起来。然后迷宫一转眼又变了个样貌──这个地下城每过几分钟就会连同整个构造换一个样子。
但──
「三大宝殿各有各的性格。代代由魔族继承的《万宝殿》嗜好暴戾,由商人传承的《米尼亚司陵墓》会要求代价,而只为虚伪女神所有的这个《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则操弄幻象……当然它的能力不只如此,所以才棘手。」
如幽鬼般凄凉伫立的废墟。
我们穿过门后,在前方等着的是──
「嗯~说『挂掉』好像有点语病。听说他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成了根人肉冰棒,学园好像出动所有炎系魔法师,试着要帮他解冻,但冰连一丁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呢。根据警备组的见解,似乎认为是反学园派犯的案……哎呀~真是可怕呀。」
「这是哪里……?」
葛叶正耸着肩头时,空旷的荒野突然出现异变。灰尘与碎屑从四处汇聚,化为一条凶猛的黑龙。不需多说也能从牠散发的邪气察觉,牠的危险程度远远超过他们刚刚在上头扫荡的那些魔兽。原本就不具备生命而具有永久不灭的性质,且因为是幻象而几近无敌。幻影不见得就没有实质危害,毕竟这可是想排除盗贼的宝殿意志具现化出来的守护者。
遍布四处的致死陷阱、条条分岔的道路、到处徘徊的成群凶暴魔兽……迷宫内部的构造就如同正统的地下城一样,但只有一点不同。
葛叶在地震还没平息的新生成迷宫中毫不犹豫地前进,脚步没有半分迷惘,甚至早早明确掌握了刚出现的陷阱位置。这可不是光凭着知识或临机应变就能做到的……唯有完美掌握迷宫生成的规则,才有可能办得到。
不过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因为这里并不是实际存在的洞窟,而是《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本身,是受到宝具意志支配的领域。『会变化形状的迷宫』这种现实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在这里都会理所当然地出现。恭弥拥有跟《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同为三大宝殿的万宝殿,当然很清楚这是什么原理。
就连回收终焉咒法时她都没有说过这种话。会让这个葛叶特地提供奖赏的工作……她到底想让自己去做什么?恭弥一想到这便感到一阵恶寒。
「三大宝殿的共通点就是全都拥有自我意识,一旦察觉到入侵者,就会像这样化为迷宫守护财宝,这是宝殿们的本能。好啦……让咱们开始攻略地下城吧。」
地下城随着这句话又开始改变组成,在经过一阵已经看惯了的天摇地动之后,像是计算过似地在两人眼前……出现一道远远通往下层的绵延阶梯。
「所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一点都不想听我说什么,但是惟独这件事我非说不可。这个世上有着无可奈何的角色分配,为此而牺牲的人很多,今后大概也会继续出现,但我认为在这样的悲剧之中,因为有你陪在身旁,那女孩应该算是度过了相对好些的最后一刻了……哎,局外人的无聊安慰只会让你更烦躁吧,抱歉,忘了吧。」
「我明白了。」
「是吗?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差不多该好好回应你的决心了……恭弥同学,我答应你,等下一个工作结束,我就会全力协助你,把我手头上掌握的所有情报都交给你。」
堆满了众多财宝的宝物库……这光景跟恭弥拥有的万宝殿简直一模一样。当然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周遭的景色真的相像到连拥有者恭弥都会差点认错的程度。
随机生成的迷宫、以幻术或假象引诱敌人的陷阱、还有阻挡去路的超魔王级守护者们。两人面对着连学园S级勇者们都敌不过的超高难度地下城,途中一次都没有停下脚步。淡然而确实地接连攻破出现在眼前的障碍。尽管恭弥不想承认,但互相补足对方弱项一起前进的两人,看起来就像能够将背后放心交给对方、交情深厚的搭档一样。
「妳不惜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想偷什么?」
葛叶见状似乎终于放弃,转身正面面对恭弥。
「了解。」
「这工作的内容是……?」
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差别,看不出任何情绪。葛叶没有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嗯~想知道吗?那就得快点前进呢。这里还只是《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的中层,目标物可是藏在最底下。」
葛叶坦率地低头致歉。
葛叶打趣地说『开始有点当勇者的感觉了呢』,而走在一旁的恭弥则是忧郁地叹了一大口气。
直到能回收终焉咒法的一周期限为止,葛叶一直窝在工房里准备的东西……原来是用于藏入《凄冬之毒》的转移术式用座标。居然能够做出瞒过创世级宝殿神器的术式,真是惊人。
于是两人开始往下个阶层前进。从这里开始就是宝殿的深处,葛叶也必须比之前更集中精神分析眼前的地下城吧……恭弥这么想着,走到阶梯尽头等待着他们的景色,却让他忍不住愣在原地。
「嗯~严格说起来不算,不过类似啦。我是很想好好说给你听……」
「从这里开始就算进入下层了,宝殿的妨碍也会变得更严苛,等一切结束后再让我娓娓道来吧。」
葛叶像平常一样敷衍了一番之后,随即摆出凝重神色。
如果继续担任护卫官,今后很可能得面对更多和这次相同的悲剧,如果想走就只能趁现在──这是她的话中之意。
无限延伸、荒废死绝的世界。
「……是幻影吗?」
「……不,的确说不上温柔呢。因为我明知你现在情绪还没整理好,还是决定使唤你做事啊。」
──……
「嗯,没问题。不如说……我现在有点想找事情发泄一下。」
「这样啊,那我们也得小心点才行呢。」
「啊啊,这个嘛……是说这对话应该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吧。」
──下层展开的竟是他熟悉的那片无限荒野。不仅仅是相像而已。风、声音、气味,一切都跟他过去待过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葛叶冷静地点了点头。
葛叶说着让恭弥毫无印象的感谢之词,一边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样东西。这看起来像漆黑宝玉的东西,正是方才萝婕回收的《凄冬之毒》。看见这颗宝玉,恭弥才终于察觉葛叶的意思。
葛叶这么说完轻弹了一下指尖,眼前立刻出现空间魔术的门扉。
那就是……
两人开始攻略《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
记不清走了多远,一路上从没停下脚步的两人这时终于停下步伐……不过这不是因为他们碰上难关不得不停,事实恰恰相反──两人终于抵达了终点。
「当然……因为我有了必须好好搞清楚的事情。」
「没错。」
她不惜拿能毁灭世界的究极诅咒当跳板入侵这座宝殿,表示她的目标必然是比终焉咒法更贵重的『什么』。还要加上是所有女神都避让三分的萝婕亲自藏匿的东西。那到底会是多么骇人的秘宝?
但恭弥的答案早已肯定。
恭弥看见葛叶与平常差距十分明显的态度,今天终于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适材适用,他当然对这个分工没有异议。反正葛叶本来就是为此才雇用他的,而且比起运筹帷幄,靠拳头更符合他的个性──恭弥一刀斩断了发动袭击的邪龙,爽快地答应。
「!? 又来了喔……!」
想到这里,他对两人来到的地方就有了头绪。
最后摇了摇头的葛叶的话语中没有平常的轻浮。别说安慰,她分明可以斥责他擅离职守,她却似乎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为什么?」
这以她的性格来说非常稀奇的直球提问,无疑是她给予的一种警告。
「可惜时间到了呢。」
「我不该放着你们不管,应该好好跟在你们身边的。这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没错,是世界三大宝殿之一──《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的内部。」
不用说,潜入宝殿只不过是过程。毕竟这里是宝物库,既然特地潜入这种地方,表示目的只有一个──
「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不是有个跟我们杠上的天野同学吗?……他好像挂了喔。」
一片寂寥的荒野。
她说到这里,偷偷瞄了一下少年的脸庞,但他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
「所以说,恭弥同学,你一定要鼓起干劲喔。我们确实入侵成功,小萝婕也还没发现我们,但是……接下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葛叶边警告边走向这层楼的出口。推开庄严大门的前方,是条跟灿烂炫目的宝物库完全不同、幽暗潮湿的小径。看起来像地下城的入口。
「小径交给我,大道交给你。就是跟平常一样的分工啦。」
「哈哈哈,对~就是这样。」
因此让恭弥惊讶的不是宝殿……反而是葛叶的反应。
想当然,她不可能干脆地回答。
绽放着七色的王冠、缠绕着神圣光芒的宝剑,刻印着复杂咒文的盔甲旁边摆着散发不祥气息的魔导书。放眼望去整个地面都铺满了灿亮的金币,大颗钻石像没价值的石头似地随意滚落在四处。
葛叶笑了笑之后,又摆出严肃态度认真问道。
「什么意思?」
「啊……?」
原来如此──恭弥总算明白为什么葛叶要他同行。在来的这段路上他只是乖乖跟着葛叶走,什么都没做……看来终于轮到他出场了。
葛叶说到这儿突然停下脚步。
(《万宝殿》……!? 不,不是……)
听见恭弥回应,葛叶这才松了口气似地笑了笑……但这笑容随即被自嘲的低语打消。
「……真稀奇,感觉妳好像变成温柔学姐了。」
恭弥给出十分了无新意的回应。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人家一直都是温柔大姐姐好吗!」
葛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确认恭弥的意愿。
「妳那时候说的『小机关』,原来是为了进来这里的后门(转移座标)啊……」
「难道说这里是……」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你才刚经历那么激烈的战斗,魔力和体力还撑得住吗?」
以恭弥的立场来说,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约定……他听见后却十分讶异。
「很好,没有触动警报系统。首先成功通过第一关卡了,这可是托你的福唷,恭弥同学。」
「也是,反正妳一定会说『来了就知道』吧?而且是『现在就出发』。」
「恭弥同学,往这边。啊,那边有陷阱,要小心喔。那条路是死胡同,要从这边绕过去才行。」
「那个……妳该不会以前就来过吧……?」
「这样啊,还真是可靠呢。那我们就马上出发吧。目的地是……我们刚刚才看过的地方。」
「这、这是……!」
一堵巨大的门扉阻挡在站定的两人眼前,这扇有着骇人血色的大门,仿佛在警告想进门的人前方有多危险。这前面是被封印的禁忌领域──是沉睡着众多绝对不能够唤醒的『禁忌』的盒子。
而恭弥对此非常熟悉。
「《禁忌封域》……!?」
「怎么,原来你知道吗?……没错,这是通往在《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中被称为《虚幻迷乡(Library)》的禁忌领域大门。」
这意味着两件事。
一是代表这前方就是他们目标的最深层,另一个则是……前面将有更加险峻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好啦,差不多要进重头戏了。恭弥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如果我说『没办法』的话可以回去吗?」
「嘻嘻嘻,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呢。」
禁忌之门就这么被推开。
迎接两人的……却是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的景色。
一排排整齐的奇妙机械。
无数装满诡异溶液的培养槽。
散落在各处的大量扭曲魔法阵。
每个附加拘束具的诊疗台都爬满红黑色的锈痕,地板到处沾着散发恶臭的污渍。
本该是宝物库的地方没有任何宝藏──这无疑是个实验设施,而且还是用于相当恶质的用途。
「炼金术和召唤术,这边这个是死灵术呢……」
「哈哈哈,是只会引起不祥预感的组合呢~」
满满危险术式的大杂烩,周遭充斥着浓重的魔族气息,再加上沾黏在地板上的血痕中混杂着人类的血液……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想像这个实验室想制造出什么东西来。更何况恭弥早已见过实物,心底自然更加笃定……可以确定的是,这无论如何都不是该出现在女神的宝物库里的场所,也难怪要藏得这么隐密。
这个实验室并非虚像或幻影,而是真正有在使用的场所。虽然他不清楚女神界的规矩,但被人发现藏着这种要不得的东西,肯定没办法笑笑带过。这毫无疑问对萝婕来说是足以致命的秘密。若以刚才提到的抢劫为例,分明是跟『生命』相等的东西。真的会有什么宁可牺牲这重大秘密也想要守住的真实吗?
然而──
她号令一下,等在一旁的少年少女们同时站了出来。他们应该就是在刚才那个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人造魔族(人造人)。不但所有人都散发着媲美S级的魔力,而且多半都有透过炼结端子获得虚拟固有异能,是一支只要她有心就能对学园发动战争的军队。
两人喊了对方的名字,视线交会,没有做拥抱或握手之类的大动作,但看着两人的眼神便能够明白,这个再会对她们来说是盼望了多久的事。
「有句话说『去海外旅行最好带着大额纸钞当遇上抢劫时的救命法宝』不是吗?目的是把对方可能会想要的东西交出去,就不至于连小命都丢掉。这里就跟大额纸钞是一样的意思。真正不想被人发觉的真实,总会被隐藏在其他真实之下,这个实验室只不过是个诱饵罢了。」
刹那间,人造人的体内倾泻出漆黑的魔力,像是寄生虫咬破宿主破茧而出似地,接二连三化为充满不祥气息的大树。
从这端整过头的美貌看来多半是位女神……而我有能证实这猜测的依据。因为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广泛包含着女神、人类、魔族、动物、植物,甚至是无生物,各式各样的存在全部混杂在一起。连恭弥也无法判断到底哪个才是她真正的根源。
在他们之后登场的……则是恭弥十分眼熟的那个女神。
「再一下子就好……拜托你再撑一会儿,恭弥同学……!」
──但是为什么呢?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等、请等一下,这里不是目的地吗……?」
「对不起嘛……不过我一直相信妳绝对会找到我喔。」
「啊~对喔,还得跟你说明一下才行呢。详情人家也还不清楚啦,不过能肯定地告诉你的是……这个才是真正的《虚伪与欺瞒的女神》小萝婕本人喔。」
这位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树枝犹如海啸般前仆后继,尽管恭弥像上一次一样立刻施展出全属性咒文的防护罩……但是接近成树状态的威力自然不同凡响。加上还身处《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的支配领域之中,就算是恭弥也难以抵挡这波攻势,紧咬的牙根咯吱作响,全身血管因为承受过重的负荷而破裂。
「嗯,这点小事我还是知道的唷。毕竟这宝殿本来是萝婕的东西,我也算满常出入的,所以我准备了很多好东西。」
「哈,在这种状况下说什么梦话,现在被逼入绝境的可是你们,该做的不是交易而是求饶才对吧!当然我是不会理妳的啦!」
「──嗨,妳来找我了呀。」
听见那名字后,少女露出调皮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呢,黎涅。妳现在叫葛叶是吧?」
但葛叶的话还没有说完。
「唉~果然变成这种情况了吗?嗯,不过我早就在猜会不会是如此了,毕竟好不容易等到妳现身,结果里头却变成别人了嘛。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妳的喔。」
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女神专属的转移门。
尽管葛叶表面上笑得从容不迫,但恭弥很明白。
……但这只限于两位当事者,被晾在一旁的恭弥只能愣愣地眨着眼睛。
「来吧,我的孩子们,该你们出场了!」
丝诺爱菈看着三人绝望的处境,愉快地发出嘲笑。
「妳、妳给我闭嘴!!」
但这怀疑立刻就消失了。
似乎感觉到恭弥的眼神,葛叶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丝诺爱菈在这瞬间表情立刻变得扭曲。
《革新与思考的女神》丝诺爱菈──恭弥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她被假萝婕(罗萨莉雅)拖进《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里的样子。看来她在宝殿里活得好好的……当然,看她脖子上被套着隶属术式颈圈的样子,说是假萝婕(罗萨莉雅)『准她活着』可能比较准确。
「我的确试着要杀罗萨莉雅,因为这是我被赋予的使命……可是我失败了,那时她已经瞒着所有人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结果我像这样被她关了起来,然后她使用原本属于我的宝具变成了我的样子,企图对女神界谋反。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想要杀死她的我和女神界,她打算拿我来制造出世界最强的终焉咒法。」
「啊……?」
「是呀,真可怕呢~看来万一被逮到,就只能一辈子当她的狗了,就跟某个女神大人一样。」
葛叶边说,早就开始对施加在萝婕身上的束缚术式进行解咒。比起沉浸在再会的余韵之中,更应该先完成该做的事。她的判断还是一如往常地准确。
「呀~真吓人~这种地方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从当中接二连三地出现混有人类与魔族气息的少年少女们。
但恭弥仍旧半信半疑。
「哦~妳眼光倒是不错。但这样的话就更蠢了,怎么偏偏想到潜入萝婕的宝物库!」
边说点了点头的少女──萝婕静静地开始说明真相。
丝诺爱菈顶着露出愤恨的眼神狠瞪着恭弥。他毕竟是跟绮罗崎雏一起破坏反抗军,害丝诺爱菈被罗萨莉雅逮到的元凶,会恨他也很正常。
恭弥姑且还是道了歉,可惜得到的是她根本不打算原谅的笑容。
而怒火中烧的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大好机会。
「哈哈哈,什么呀~所以这才是妳的真心话嘛~」
这……不是她平常的虚张声势。丝诺爱菈注意到她确实有备而来,立刻摆出警戒架势。
这些一旦见过就忘不了的扭曲丑恶大树,正是没能成为世界树的失败作,侵蚀世界的禁忌之物──祸凭树。然而这一次的祸凭树明显跟之前在反抗军基地见过的不同。当时见到的祸凭树还只是幼木,但现在在他们面前如狂舞般扭动着的,从一开始就几乎是成树……看来丝诺爱菈的研究进展得非常顺利。
「说起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里可不是真正的最深层喔。」
越过争妍斗艳的花丛后,是一间气派的独栋宅邸。
恭弥寻找着这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感觉的理由,彷徨地环视四周……这才忽然发现──我知道了,是这里,是这个房间让人感觉很怪异。从刚刚走进来他就一直觉得奇怪,这间房间跟那里很像,实在太像他知道的那个地方了。如果他想得没错,就代表她还瞒着一件事──
那么……该轮我上场了呢。于是恭弥也往前站了一步。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以为人家其实是正义的勇者,是为了告发小萝婕的恶状才跑进来的吗?哈哈哈,才不是呢!」
「是说这阵仗真是来势汹汹呢,那些人造人都是人类和魔族的混血对吧?好像还加了炼结端子的样子?嘻嘻嘻……从各方面来说都太不妙了吧?」
「所以,作为回礼……就让你见识一下完成版吧!──『强制:源种解放!!』」
「唔……」
暗杀失败,两人交换身分,对女神界的复仇计划……考虑到假萝婕(罗萨莉雅)至今的言行和刚才看见的实验设施,听起来的确非常合理,真正的萝婕被关得如此严实,更添了几分真实性。
「这样啊,果然在外头是这么流传的呀。」
丝诺爱菈充满敌意、尖锐地怒吼。
「哎,我只是开开玩笑,别那么生气嘛。啊,对了,这可能称不上赔罪,不过……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我有办法帮妳逃离这里喔?」
这时接着说下去的是真正的萝婕本人。
──这个答案很快就从葛叶口中揭晓。
成群现身的无数祸凭树毫不留情地对三人发动袭击。
然而就在他正想问出口的时候──
要说唯一的线索……大概只有刻画在她手腕上那看似十分结实的束缚术式吧。近乎偏执的重重拘束恰恰证明了眼前这位少女即为萝婕奋力想禁锢起来的存在,所以才更加令人在意。
这前方肯定有萝婕不惜用可怕实验室当烟雾弹也要隐瞒的『什么』。
熟知宝殿大小规则的丝诺爱菈深信,就算完成解咒、勉强撑过祸凭树的攻势,三人依旧没有方法能逃离紧闭的《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但若要论对这里了解的程度,葛叶也不在话下。
「更重要的是我看你们超级不顺眼──竟然胆敢无视我的工房!!那是人类跟魔族的融合实验耶!是触犯禁忌的实验室!再怎么样都该有点别的反应吧!该对我的睿智表示点畏惧吧!竟然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小喽啰,不把我放在眼里……!!」
「够、够了~别一脸认真地说出这么害臊的台词啦!」
因为葛叶走向实验室最深处,伸手搭上一面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石墙。下一秒,墙上浮现出奇妙的图样,接着转眼间变成一条窄小的通道。看到这里,自然没有继续怀疑的必要。
丝诺爱菈一张口就是威胁,完全成了罗萨莉雅的棋子……不过显然她火大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
浅葱色的短发搭上猫一般的杏眼,浮现调皮微笑的中性容貌,看在男人眼里是会让人小鹿乱撞的美少女,看在女人眼里则是宛如童话故事的王子殿下般的俊俏青年,浑身散发着足以同时吸引同性及异性目光的不可思议魅力。
「又是你,九条恭弥……!」
葛叶如此断言。
「啊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就算能解开咒缚,你们也无处可逃,《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才不会放过入侵至《虚幻迷乡》的贼人!一度闭合的入口不会再次打开!你们注定要死在这里啦!」
这明明该是充满说服力的真相……但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感觉萝婕和葛叶的解释都很表面,怎么想都抹不去那股如鲠在喉的不协调感。
「咦?」
「那不是据称被女神萝婕杀掉的……」
明明找到超可疑的实验室,葛叶却干脆地无视这地方,边喃喃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边快步就要离开。
「哼,也罢,妳就尽管耍嘴皮子吧。我可没闲到慢慢陪妳耗时间。」
「怎么,原来妳跑到这种地方来啦……丝诺爱菈大人。」
葛叶喃喃说出名字。
「本人……?那我至今见到的萝婕是……」
这情况很糟糕。
「──终于找到你们了……!」
萝婕口中阐述的,是一个可怕女神的复仇计划。
「呜呵呵呵呵,没关系,我不在意,完~全没放在心上喔!不如说我反倒想感谢你呢,多亏你我才能拿到很棒的实验数据!我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喔!」
打开宅邸大门,便能看见有如最高级旅馆总统套房似的豪华房间,不过广阔室内摆着散落的漫画、游戏还有电视荧幕等看起来有点孩子气的东西。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
尽管清楚恭弥现在有多勉强,葛叶仍只能集中精神解咒,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油打气。
丝诺爱菈好歹也是司掌思考的女神,早就看穿了葛叶的心思。既然如此,接下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葛叶听完大大叹了一口气。
飞舞的蝶群。
两人迈步走进通道中,他们打开诅咒大海的最深处、几万层防御结界之内、这座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中被守护得最为坚实的门扉后,看见的是……一片宽广美丽的庭园。
葛叶哈哈大笑着摇头,然后又补了句更惊人的发言。
啁啾婉转的小鸟们。
在这看来有点不协调的房间里等着我们的,是一位少女。
但恭弥还陷在混乱之中。
葛叶面对莫名散发帅哥气场的萝婕红起了脸颊。害羞得转过视线的表情简直像个普通的少女,第一次看见她这种态度,让恭弥忍不住失语。
「那是用虚妄宝具改变外貌的假货……真实身分是《光与宠爱的女神》罗萨莉雅。」
「终于……我终于找到妳了──萝婕。」
「咳……总之就是这样,恭弥同学。之前考虑到种种因素,没办法告诉你,真是抱歉,因为我不想冒风险失去有察觉到假冒者的这个优势。我再找机会跟你解释详情吧,总之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请、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妳刚才叫这个人『萝婕』……?」
葛叶现在光是要解除对萝婕根源的束缚术式就忙不过来了,乍看好像充满余裕地在挑衅丝诺爱菈,其实目的是要争取时间解咒。在解咒完成前,我们是逃不了的。
而明白这一点的人当然不只恭弥。
萝婕据说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女神杀手,其牺牲者的名字就叫女神罗萨莉雅,这是我以前从葛叶听来的。那为什么这两个人身分会对调?
「不过……老实说情况就跟丝诺爱菈大人说的一样,能从宝殿逃脱的方法并不多。我没能来得及准备足够的数量,所以……恭弥同学。」
葛叶突然对着少年的背影喊道。
这瞬间恭弥便理解了──啊啊,这样啊……那个时刻到来了呢。
「这是我的真心话──对不起。」
解咒在这一刻完成,真正的萝婕终于脱离捆绑着根源的枷锁,重获自由,与此同时,葛叶从怀中取出两枚美丽闪耀的羽毛。她将寄宿着创世级能力的羽毛高举过头的瞬间,立刻发动了强大的空间转移……葛叶和萝婕原地消失,顺利地逃离了紧闭的宝殿──独留为了两人拚命压制着祸凭树的恭弥。
「刚才那是《自由之翼》……!? 她从哪拿到那种东西的……!?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这下不就害我得挨萝婕的骂了吗……!!」
丝诺爱菈抓狂得大发脾气……但又立刻改变主意似地笑了笑。
「……不过你可真是活该呀,九条恭弥。看来你被抛弃了唷?呵呵呵,谁教你相信那种女人,真是个大笨蛋!」
她充满讽刺地嘲笑道。
但恭弥本人没有任何气愤或不满。
葛叶与恭弥是约定何时背叛对方都无怨无悔、纯粹利益交换的合作关系,既没有友情,也不是伙伴,恭弥很清楚两人本来就只是一时结盟,这回只不过是葛叶的时机先一步到来而已。不如说她背叛的理由居然是为了救人,这动机可远比恭弥设想得要正经太多了,反而让他很惊讶。
所以,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被独自留在敌人阵地,现在仍处在快被祸凭树压垮的窘境之中的恭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
──……
包裹住全身的炫目光芒消失的瞬间,葛叶立刻睁大眼睛环视周遭。
包围在无机质的墙壁中的空荡房间……从空气中飘荡的魔力看来,恐怕是在某个异空间中的假萝婕(罗萨莉雅)个人拥有的房间。最好的证据就是房间一角孤单地放着一个方形旅行提箱──《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
这表示两人成功地从那个宝殿逃脱了。
「很好,看来顺利逃出来了……萝婕,妳没受伤吧?」
「我没事喔,但是他……」
只要能达成目的,伦理道义全都不管,手段过程怎样都无所谓,水穗葛叶就是这样的女人。反正自以为正义英雄挺身替萝婕挡剑,也只会落得两人一起送死的下场,有必要的话拿萝婕当人质也在所不惜。
「……没办法,对我来说妳才是最优先的。」
「是啊,所以我只是做了为达成目的所需的事而已。」
她看都不看萝婕一眼,恶声恶气地拒绝萝婕的劝告。
葛叶干脆地道出了真相。
「所以,我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唷!」
而这策略可说是效果绝佳,人造人论力气或魔力都很优秀,惟独智能尚有不足。只是把敌人杀光还容易,但打从一开始就没设想过手下留情这种需要精确操控的情况。这就好像要求挖土机把鸡蛋完好无损地拿起来一样困难。无论规格再怎么傲人,无法灵活运用的话就跟没有没两样。葛叶嘲笑着不知所措的娜利亚,一步步扎实地反击,不需要华丽的魔法或夸张的大招,她灵活地运用萝婕这个盾牌,对娜利亚展开攻势。对葛叶来说,欺侮一只被绑手绑脚的野兽就跟打呵欠一样简单。
「啊~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吓到你了呢。因为一些原因……那权能对我无效喔。」
刚才那只是个没什么机关的雷系攻击魔法,而且还是中下等级的小招式,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了『宠爱的权能』,但事实却是自己的确被打趴在了地上。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又怎么样……!」
「你是……九条恭弥……!? 你是怎么从《虚幻迷乡》逃出来的……!?」
然而这么简略的说明当然无法令罗萨莉雅服气。
「吵死了,萝婕妳给我闭嘴……!」
她早已用尽手牌,想不出突破现况的对策,也没有任何同伴。她满身疮痍的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可说还能勉强维系着意识就很不可思议了。现在唯一支撑着她的──只有那股非比寻常的执念。
就算如此……
在一旁看着她凌乱不堪模样的萝婕,这时终于忍不住出声。
「嗯,我有点事得处理,带我去见海尔莎吧。」
缠绕着不祥龙胆紫色地狱火焰的这把剑,名为《提尔维枷(绝灭厄灾)》──是据称能烧尽万物的传说宝剑。但其燃烧的对象也包含使用者本身,因此《提尔维枷》被视为受到诅咒的魔剑受人惧怕。所有使用者都无一例外地当场被烧成灰烬,所以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它。
……但盯着火焰的葛叶露出严峻表情,低语道。
……但『她求饶的瞬间』迟迟没有到来。
「萝婕,帮我一下吧。」
罗萨莉雅握紧魔剑,再度站起身来。
可惜事情总不会那么顺利。
按理说该是最强的棋子却输给连S级都不是的葛叶,这不该发生却摆在眼前的不争事实令罗萨莉雅不禁陷入歇斯底里,但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这结果。
这样的她不可能输给一个连S级都不到的普通学生。
罗萨莉雅用充满怒意的声音质问葛叶。显然她早就知道是谁在暗中搞鬼,此时彻底把平常的做作语调抛诸脑后,目露足以贯穿人的凶光。
「妳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等等,葛叶,还……」
还有……比起这些肉体疼痛,更令她折磨的动摇情绪。
站不起身的麻痺。
因此盛燃的火焰轻易地吞噬了罗萨莉雅。
「──喂,站住。」
并且再次随着满腔愤怒的驱使,将魔剑高举过头……可是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继续重复方才的悲惨光景罢了。
足以致死的闪雷瞄准了仍不死心地直直冲过来的罗萨莉雅────就在即将劈头落下之际,旁边突然传来清亮的异样声响。同时,放在房间一角的《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的锁头弹飞到一边。
「…………」
既然没人派得上用场,那就自己亲手达成。高举起魔剑的罗萨莉雅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葛叶──下一秒却遭到强烈的雷击吹飞了出去。
这位美丽的宠爱女神……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火冒三丈。她直视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真正的萝婕──
我居然被攻击打中了──?
葛叶居然拿萝婕当人肉盾牌。
……葛叶很清楚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事实。
是物种本身的脆弱,造就了这样的局面。如果没有宠爱的权能保护,她连好好挥舞魔装武器都办不到。尤其她现在的对战对手可是水穗葛叶,在各方面的战斗技巧上都高出罗萨莉雅好几个层级,也不会因大意或骄傲而给予可趁之机,要期待她出于同情而手下留情就更不可能了。
而她的强大武装不仅武器。
然而葛叶的反应很迅速。
罗萨莉雅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恭弥,藏不住讶异。在绝望至极的窘境中看见应该遭到封杀的敌人又回到眼前,也难怪她会备受打击。
使用宝具造成攻击无效、用结界进行防御、以异能隔绝……答案是以上皆非。罗萨莉雅本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走了几步路罢了。她之所以能毫发无伤,是因为火焰自动避开了她。她每踏出一步,熊熊燃烧的烈焰便会为她打开道路,仿佛火焰拥有意志,拒绝伤害她一样。
「……我绝对……不会让妳逃走的……」
萝婕对浑身是伤的罗萨莉雅细声恳求。
熊熊燃烧的紫色业火一转眼便将葛叶的咒文烧光,而使用者罗萨莉雅本人则毫发无伤,守护着她的宠爱权能,就连诅咒魔剑的狱火都能轻易挡下。
「唔……啊……?」
「……!? ……知道了,那现在就过去吧。」
结果──面对各项能力值都远远不及自己的葛叶,娜利亚竟不出一会儿便倒地不起。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罗萨莉雅再次撑着魔剑站起身来。
「哈哈,反正妳就要死了,知道也不能怎么样!!」
「……萝婕,没办法再拖了,这种家伙才是最危险的。」
只见她啪地弹响指尖,立即唤出火焰,逆漩的业火化作一道墙袭向罗萨莉雅。被攻击的罗萨莉雅则是……不防御也不闪躲。或者应该说她办不到。理由非常简单──『女神族没有战斗能力』,这是任谁都知道的常识,即使对象是罗萨莉雅也不例外。
她早已多次反复检验过自己的权能对各属性的攻击魔法、各种魔法体系的诅咒,以及利用炼结端子获得的各类型固有异能有多大的效果。实验结果证明所有攻击都一样,无论是何种攻击、何种代价、何种诅咒,宠爱的权能都能够坚实地守护她不受一丝一毫的影响。没错,她的权能可是足以凌驾勇者的固有异能──这是经过了无数次实验得到的、不可动摇的事实。在这世界树的领域之中,根本不存在能够伤害她的东西。
(有这般规格,却只能使用这点程度的小招式啊。这表示……她果然还是需要生擒萝婕才行呢。)
另一方面,恭弥则泰然自若地回答。
如此低语的葛叶……一个闪身躲到了萝婕的身后。她一移动到萝婕身后,娜利亚上一刻还紧迫盯人的动作立刻明显地变得迟钝。
「开什么玩笑!妳到底知道多少了!? ……不,那种事根本不重要。格杀勿论!──娜利亚,动手!!」
无论被打飞几次、无论在地上重摔几次、无论因剧痛而呜咽几次,罗萨莉雅依旧不死心地站起身来。沾满泪水、血痕和斗大汗珠的模样,丝毫没了平常美丽又神秘的光辉。现在的她露出像只肮脏野狗的狼狈模样,却怎么样都不肯放弃。
罗萨莉雅毫无疑问地对萝婕十分执着,那么她对那个叫娜利亚的半魔族下达的最高级命令应该是『不能杀死萝婕』。因为萝婕是创造终焉咒法时十分贵重的人柱,破坏了祭品就本末倒置了。
超出想像的战况转变令罗萨莉雅掩不住狼狈,葛叶冷冰冰地俯视着她说道。
从里头现身的……是一位少年。
即便如此,葛叶的攻击仍能够对她奏效。难道说这个女人除了固有异能之外,还偷偷藏有别种未知力量吗?──不,就算是如此……?
「这还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呢……哎呀~这个『宠爱的权能』真是有够方便的耶。」
被点名的葛叶仍不改漫不经心的态度,笑了笑说。
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正要启动的转移术式立刻被粉碎。
然而……
「求求你,罗萨莉雅……别再挣扎了。」
随即现身的是有着灿烂美貌的女神萝婕──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罗萨莉雅才对。
罗萨莉雅是集世界的宠爱于一身的爱之女神,她以爱之名受到庇护,世上的森罗万象都会避免伤害她。
不过这传说只到罗萨莉雅出现为止。
萝婕听见她这么回答,陷入沉默,但葛叶不在意地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罢了……大家都派不上用场的话……我自己动手就是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离罗萨莉雅回来没剩多少时间了,详情先摆一边,给我指示吧……那个约定『现在』实现可以吗?还是说……」
仿佛方才那一幕又重演了一次,她又被击飞了出去。虽然多亏盔甲让她免去当场死亡的命运,但能克死主人的魔铠当然不可能有能缓和疼痛的温柔功能。惊人的剧痛窜过她的全身,对于有权能保护而一辈子没受过任何小伤的她来说,这称得上是难以想像的痛苦。但她仍旧咬紧了牙根站起身来──又再一次被雷打到摔在地上。
窜过全身的疼痛。
葛叶无视萝婕的制止,在魔法倾注杀意,呼应着这份决心,施展出至今为止最大规模的上级雷击术式。孱弱女神就算有魔装的保护,被这招击中也肯定必死无疑。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每个家伙都这么没用……擅自坏掉,擅自背叛,擅自输掉……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垃圾……!」
尽管不明白原理,但宠爱的权能确实失效了,这她承认……就算如此,也不代表自己的攻击没有用。是啊,不管这女人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只要砍断脖子她就没戏唱了。那么该做的事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件。
身甲、足甲、手甲……罗萨莉雅接二连三地呼唤出强大到会扼杀使用者的魔装,每一样都是害人害己的双面刃,是世上没有人能够活用的异端武器,如今却得到罗萨莉雅这个真正有资格使用魔装的人,仿佛等待着大展身手似地蠢动着。女神族本身的确不具备战斗能力……但穿上了这等程度的武装就不一样了。借由世界给予的绝对防御和机能无与伦比的众多魔装加持,罗萨莉雅亲手打破了女神『只能当个无力的旁观者』的宿命。
「……嗯,我就知道会这样。」
然而罗萨莉雅并没有听进这近似恳求的忠告。
「原来如此,那就是丝诺爱菈大人说的最高杰作。可是这个技术应该不是女神界的东西吧?不晓得到底是谁给的坏点子,真让人在意呢~」
「我明白妳无法原谅我,但是这是我的使命,所以已经够了,我实在不想看见妳继续受伤的模样……」
「对我来说妳才是最优先的……虽然对不住妳,但我要在这儿杀了她。」
冷酷地、正确地,连『舍身反击』的余地都不留下。两人之间的攻防战呈现一面倒的状态,葛叶像是在挥赶烦人的飞虫一样,淡漠地不断迎击。她大概会持续这机械式的作业直到罗萨莉雅的心挫折到再也站不起来,哭着大喊住手的瞬间吧。
业火之墙对面传来嘻嘻笑声,随后便看见罗萨莉雅毫发无伤地穿越火焰走了出来。
但是葛叶很清楚,眼前这个东西虽然有着人的外型,里头却完全不同──
「这个吗~很难说耶?如果我说不知道的话,妳会让我走吗?」
听见『海尔莎』这名字,葛叶瞬间露出一丝讶异,但她没有多问,立刻施展转移术。
罗萨莉雅怒吼的瞬间,一个少女从她背后走了出来。身穿学园制服的这个女学生乍看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征,无论是长相、体型等全都很普通,犹如依照平均值打造出的人偶,容貌难以留下任何印象。
那叫娜利亚的女生随着罗萨莉雅的怒吼展开行动,突然以超乎人类的速度逼近葛叶身边,没用上剑或魔法,单纯地挥动手臂──仅仅如此便把空间划裂出一道裂缝。要是没及时闪过,葛叶现在已经被砍成两半了。那力量强大得足以让最高阶级的魔王都忍不住脸色发青。
在罗萨莉雅笑起的瞬间,她手上的剑燃起了火光。
「怎么~原来妳知道呀。没错唷,我是《光与宠爱的女神》,世界树本身深爱着我,所以……无论是武器、魔法、生物,还是道具,这世上存在的所有东西都伤不了我一分一毫!全世界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罗萨莉雅眼见战况回天乏术,忍不住愤恨地喃喃碎念。那诅咒着一切的态度看似已经放弃……但她晦暗的执念之火尚未燃尽。
「妳不是来救这家伙的吗……!?」
以世界树的慈爱为盾牌的绝对防御──这就是她拥有的女神权能。
「为、为什么连这种杂碎都打不倒啊……!? 给我站起来!妳还能打吧!快点给我杀了这家伙!!」
罗萨莉雅胸中再次涌上熊熊怒火,愤恨地挥舞魔剑……迎接她的却是又一阵激烈的雷击。
「咕唔……!」
她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半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剑。她紧握住剑柄,任由怒气驱使冲向了葛叶。
「没什么,就很普通地离开。」
是的,『怎么逃出来』对恭弥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的确被单独留在祸凭树的敌阵之中,但这点对他来说反而是个优势。没了需要保护的对象之后,他只消挥动一次《招祸古枝(拉凡古因)》便能消灭祸凭树,然后使用《万宝殿》来逃脱遭到封印的领域。同为三大宝殿的宝具,能力自然不相上下,因此他借由把《万宝殿》的领域翻转到外部,强制性地中和了《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的支配领域。而且对恭弥来说,这只是他想得到的好几种方法中的其中之一罢了,所以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看见他平安归来而感到意外的似乎不只罗萨莉雅一个人。
「这可真惊人,你竟然有办法从那里逃出来……总之见你平安真是太好了……这种台词由人家来说,听起来可能很像讽刺吧?」
葛叶露出带着安心与感叹的笑容,但是笑容的背后也暗藏着对恭弥的戒心。
毕竟决定背叛、把他当成垫脚石的人就是葛叶自己,尽管是情势所逼,但即使被恭弥怨恨她也无话可说。视情况恭弥说不定会当场报复──
所幸这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啊,妳说刚才那件事吗?我没放在心上喔,因为我知道妳是为了救萝婕才这么做的。反正我也没事了……不如说这反而让我有点放心。原来学姐妳人比我想的要好多了呢。」
「……你这个烂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算葛叶这么说,但恭弥字句都是真心话,所以没什么好追究的。
但正因如此,他有件事情必须当场确认清楚不可。
「不过,比起谢罪,我希望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学姐……应该说,我想问的人是萝婕。」
「问我?你想问什么?」
「妳刚才为什么对我们说谎?」
他问出口的瞬间,萝婕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但她还没开口回答,葛叶就介入两人之间。
「请等一下,恭弥同学,虽然我不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有很多内情是你不知道的,又要怎么判断真伪呢?现在能确定的是站在那儿的罗萨莉雅假扮成萝婕……以及她是个很危险的存在的事实。我没说错吧?我现在就处分她,所以有话待会儿再说──」
「葛叶学姐,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在问萝婕。」
恭弥打断葛叶的话,笔直地牢牢盯着萝婕。
「──喂,你从刚才就一直自说自话是怎样?突然跑出来搅局……」
「我的确如学姐所说,对妳们几位一无所知……但惟独这一点我很确定,刚才说『为了作为人柱利用而被幽禁』这件事是假的吧?」
是刚才那瞬间萝婕打开了开关,有如释放猛兽般,解放了水穗葛叶一直隐瞒到底的、位于灵魂最深处的某样东西。
令罗萨莉雅动摇的并非恭弥的话语,而是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光是感觉到少年的温柔体温,便让她的胸口扩散着一股暖意。宽慰、安心、平静……在决意毁灭世界的那一天亲手封印的各种情感,现在都透过少年的肌肤擅自苏醒了过来。
从葛叶的角度看来,恭弥这番话简直是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但她看向自己身后保持沉默的萝婕的瞬间,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表情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这些家伙是什么东西……!?」
……然而她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少年伸过来的手只是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如此淡然宣告的少年,声色中不带任何慈悲之心。
由此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些魔王全来自比女神族编撰的历史书籍更古早的年代。骇人的旧世代魔神竟聚成几百只的庞大群体出现在这里。
「啊……?」
伫立于《狂言旁白的微小谎言》底层禁域《虚幻迷乡》最深处的独户住家。他一开始光顾着注意真正的萝婕,完全顾不了周遭,但冷静下来想想便会发现,墙上摆的漫画、网罗古今中外的各式游戏、大型电视和成堆的蓝光影片……那个房间里摆的都是为了取悦人的东西。而且像是在对准备这些的人表示抗议似地,没有一样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的表情透露着懊悔,但没有犹疑,立刻凭空抽出一把剑,对身旁的少女挥下……然而她慢了一步。
这是个像害怕妖怪的小女孩般,幼稚又怯懦的问题。
这出乎意料的行为让罗萨莉雅惊慌失措,因为这按理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拥有宠爱的权能,世界不会允许她受到伤害,所以任何有敌意的对象都不可能碰得到她,但恭弥却非常自然地抚摸着她的头。有点生疏、有点笨拙,但感觉得出他尽可能表现出温柔,从他的掌心感受不到一丝敌意。
超过世界阶层:Ⅸ的大魔王级魔物当然非常稀有的,就连在女神族的漫长历史中也鲜有记载。因此这种魔王肯定会被口耳相传,也会被详细记载在女神界的历史书籍之中……现在出现的这些魔物们却没有。分明都是大魔王级别的存在,却没有任何一只在传说或历史书籍中被提过。
恭弥的背后突然出现大洞,同时窜出一个巨大蛇型的魔王。没有任何预兆突然现身的魔王张大了巨大下颚,把少年一口活吞。
两人简短交换了对话后,萝婕像葛叶平常做的那样啪地弹响了指尖。
这时回应她的却是出乎意料的温和声色。
恭弥对罗萨莉雅投以温柔话语和笨拙害羞的微笑……但她当然信不了。
说什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这种鬼话谁会信?这家伙终究是葛叶的部下,是肩负拯救世界使命的勇者,肯定转头就会忘了自己陶醉在肤浅同情里说的台词。是啊,她很清楚……她明明很清楚……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竟无法狠心甩开他的手?
罗萨莉雅被这突发危机吓得尖叫出声……但几秒钟之后,便从蛇腹传来小小的声音。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恭弥冷漠地紧盯着这样的她说道:
一个是明明切断了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再生完毕。
或许是因为这样,等回过神来时,罗萨莉雅忍不住脱口问道。
葛叶的言行举止乍看没有变化,实际上看在恭弥眼里也没有差异,但他还是能理解。不得不理解。与武力或魔力这种明确能分辨的东西不同,现在的葛叶从根本的『位阶』上……变成了与至今天差地别的存在。
「是啊,我还满擅长的呢。说是这么说……从结果来看都一样吧?」
「萝婕,拜托了。」
这时,罗萨莉雅以近乎气音──却又满溢着怒火──的声音打断三人的对话。她非比寻常的怒气……全指向恭弥一个人。
「啧……我想也是。没关系喔,反正本来就是我先背叛你的嘛。」
而这阵恶寒立刻化为了现实。
然而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眼前的少年早已跨过了能靠一张嘴皮子蒙混或操控同情心来敷衍过去的阶段。而两人的战斗力差距又大到她连逃都没办法逃,更遑论正面迎击,根本飞蛾扑火。
「……!」
「喂喂喂,恭弥同学,你在说什么傻话……!」
如此喃喃自语的葛叶这时突然说了句。
真是的,情况怎么会变得这么诡异,自己竟必须亲手杀死特地跑来解救的萝婕,而方才背叛抛下的恭弥则反过来保护萝婕,真是一团糟。看吧,连罗萨莉雅也忍不住对这发展愣在原地。
「恭弥同学,你在说什么!? 妳刚才不也亲眼见到了吗!如果无心利用萝婕的话,她何必那么拚命把人藏起来?说起来你有什么根据怀疑萝婕说谎……」
「我不会杀妳的,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
就在她想逼问萝婕的时候──
「舍弃天真了,是吗……说的也是,既然你都走上这一步了,我也不该再保留什么了吧……」
「趁一切太迟之前,立刻杀了我。」
葛叶一边喃喃自语,像平常一样轻轻弹指。
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让这领域出现的方法。
平常葛叶总是使用转移术式移动他人,这个方法恭弥一样能轻松办到或阻止,但这一次不是如此。她刚刚做的不是把人移动到亚空间之中,而是把其他次元直接完整召唤到这里来。只有恭弥才能够理解这究竟需要多么庞大的魔力和精密技术才能办得到。
葛叶用有点厌烦的语气这么低语,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不,实际上有两处变化。
「恭、恭弥……!」
罗萨莉雅忍不住动摇低语。
「罗萨莉雅是想保护萝婕──我说的没错吧?」
所以无所谓,她不需要谁来同情,不需要什么帮助,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从决心要拯救萝婕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就算连想拯救的那个人自己都拒绝──她也一定会拯救萝婕。无论是充满角色分配的世界、作为旁观者的命运、还是注定降临在最喜欢的她身上的悲剧,她全都要破坏掉。就算必须孤独一个人,她也一定要把这份任性贯彻到底──!
刚才两人交锋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被恭弥砍断了手腕。
──啊啊,上次这个样子是什么时候了?面对着敌人时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这种感觉。
──恭弥知道另一个跟那里一模一样、令人感伤的房间。
葛叶显然束手无策,被逼入了绝境──前提是『继续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的话。
不必说,她不惜费心把这领域叫来,自然不只是单单为了转换心情而已。
然而最令罗萨莉雅害怕的,是这些异形竟都是女神族未知的生物。
葛叶迅速切换思考,为了达成目的重新紧握剑柄……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已经没了。
「……等等,那──」
「……妳确定?」
「嗯,只是回到以前的我而已嘛。」
「葛叶,那个约定……可以现在实现吗?」
「妳为了拯救珍惜的人不受使命束缚,一直独自战斗至今啊……抱歉,我这么晚才注意到。」
令她惊吓的原因,是在领域中突然到处展开的次元洞穴。如迎接宾客似地从洞穴中探出头来的,是各个身怀庞大魔力的异形群。看一眼便能明白那全都是超越世界阶层:Ⅸ的超高等级魔王。
「哈哈,原来如此……果然不在同一个次元呢。」
「你、你做什么……!?」
罗萨莉雅站都站不稳了,还是扯着嗓子怒吼。
恭弥看着连女神都害怕不已的异常状况,十分冷静地点了点头……但这一刻的掉以轻心给了葛叶可趁之机。
「呼~好久……没动真格了呢。这下子又得被追着跑了。」
「──事情就是这样,不好意思,看来这次轮到我了。」
「说得一副好像多了解的样子……你又懂什么了……!你说『我想保护萝婕』?哈哈,你好像很得意自己猜对了……是又怎样?是的话随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毁灭世界的话你也会原谅我吗?──当然不会不是吗!!」
女神做出的仅仅如此,但似乎仅此便已足够。
不知何时站到罗萨莉雅眼前的恭弥突然对她伸出手。她下意识想逃,却早已身处恭弥的触手可及之处,以女神族的身体素质当然不可能躲得了,只能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我想想,之前是怎么弄的来着?都忘光了呢……啊~好像是这种感觉吧?」
「……等等,萝婕……刚才那番话真的──」
「嗯,的确。」
鲜血和剧痛如泄洪般倾泄而出。
「要根据我有──就是那个房间。」
这是听起来有些不可靠,但又充满真心的宣誓。听见他这么说的瞬间,仿佛一直牢牢戴着的面具终于剥落,魔剑从罗萨莉雅的手中滑落。
「啊……?」
「快点……抱歉,我现在没什么余裕。」
无论恭弥有多强,只要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天真的想法,就算背叛了自己也总有方法能够对付──葛叶如此盘算,才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然而现在看来,似乎无法期待他的那份天真能对自己有什么帮助了……原因十有八九是在争夺终焉咒法时发生的事导致的,这让葛叶打从心底后悔自己当时不在场。
「但已经没事了,妳不必再一个人逞强。妳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恭弥率直地望着少女的眼眸回答。
另一个则是……恭弥的神色。
干笑的葛叶脸色因疼痛和大量失血而发青。
那是个令人忍不住怀疑自己耳朵,难以接纳的恳求。
有如染血般的赤铜色大地、沉重而乌云遍布的暗紫天空,包含动植物在内,没有一切生命迹象的这个地方,可说是非常适合称呼为地狱异乡的亚空间。这大概是葛叶的支配领域,光是体感密度便足以与源种解放时创造的固有空间相提并论。
「──这样啊……妳也是那样一个人努力到现在的啊。」
下个瞬间,周遭的景色一变。
「不是召唤呢……也不是炼成,是死灵傀儡术吧。」
恭弥声音透露着满满的警戒与紧张。
但葛叶只是瞬间皱了一下脸庞,既不反驳也不追问理由。
自以为理解她,擅自同情她,觉得她可怜……最后还是一样什么都不做,只不过是个𫫇心的伪善者。这家伙肯定也是这种人。不可能有人会肯定这种只为了自己重视的一个人,宁可牺牲其他一切的作为。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人认同这种任性,她当然知道。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是想保护萝婕!想保护她不再受无聊的使命和认同这些的世界束缚!为此要我毁灭世界树都在所不惜!!……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无论理由是什么,要是世界被毁了会很困扰不是吗?所以结果还不是都一样?你还不是会边说『真可怜』之类的同情话边阻止我?还不是会说着『萝婕才不希望妳这么做』来妨碍我!? 说什么『就算这样世界还是美丽的』之类假惺惺的话,把我跟萝婕都杀掉!? 谁教你们是勇者嘛!你们的使命就是保护世界嘛!──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不要同情我!这种行为才是最𫫇心的!!」
正因如此,即便他不清楚事情的经过详情,惟独这点他能很肯定地说,那个房间不是关押萝婕的牢房,不如说事实恰恰相反……那是为了让她免于整个世界的威胁、为了守护萝婕而打造的地方。就跟现在的恭弥在做的事情一样。
罗萨莉雅毫无保留地宣泄满腔的怒火。
「咦……?」
但是罢了,该做的事情很简单,打倒恭弥、收拾罗萨莉雅,然后……按照约定也送萝婕一程。之后的事等一切结束后再想就行了。
剑刃在削断萝婕的脖子之前被轻松挡下,恭弥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两人中间──手刃好友时不及片刻的迟疑……就已足够恭弥出手。
「嗯,我也需要妳的帮助。虽然我只是个不可靠的落伍勇者……但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成为妳的剑。」
恭弥露出真心感到歉意的表情低语着。
葛叶嘴上说得轻松,一边迅速拉开距离,心底却忍不住嘀咕。
「你真的……会帮我吗……?」
「……罗萨莉雅,过来这边,跟萝婕一起躲在我背后。」
「咦……?」
萝婕看见两人的模样……刷白了脸,压低声音说道。
「──《万鬼夜行(Hexennacht)》──」
刹那间蛇腹膨胀了起来,每一秒膨胀得愈来愈大……最后像气球似地爆炸开来。随着飞散的血沫和肉块一同涌现的是上万、上亿只的魔兽大军──以及毫发无伤地指挥着魔兽大军的恭弥。
于是,犯下使役魔族这罪孽深重的禁忌的两位勇者,同时对自己的大军下令。
「──好啦,魔王大人们,到了久违的狩猎时间啰,请放心玩乐吧。」
「──成群结队地吞噬敌人吧。如果死了……我会再把你们创造出来的。」
两道命令响起的瞬间,两方军队伴随着猛烈咆哮,展开激烈冲突。
一边是死而复生的古老魔王们。
一边是能无限诞生的魔兽大军。
污血脏肉随着此起彼落的哀嚎漫天飞舞,魔王与魔兽互相啃噬……呈现出犹如世界末日般的光景,但这对两人来说只算得上是开战的号角。
「──《闪》──!!」
「──《帝雷释鸣(Keraunos)》──!!」
彼此身后各自展开无数的魔法阵。
恭弥操控的是足以逼迫雏使用源种解放的那种热线术式。相对地,葛叶则施展被称为『不可能原理(Mythos)』、超越最上位阶级的雷击咒文。非常凑巧地两边都是多管连射型的术式。
而恭弥自然不会任凭葛叶发射咒文,立刻改变术式进行妨碍。
……但在他介入魔法阵的瞬间,全身上下窜过像被人拿刀猛砍的剧烈疼痛。
「……反应型潜伏术符……」
反应型潜伏术符──俗称诡雷,是在术式中埋入别种术式的高等技术。是在妨碍敌方改写术式的魔法战中常用的技巧。
但……
「你可别嫌我卑鄙喔?──反正我们半斤八两嘛。」
与恭弥同样试图改写术式的葛叶这时也微微皱起了脸。
在经过一阵眼睛看不见的激烈攻防战后,彼此的术式耗损率几乎同时超过70%,于是这一刻双方一同放弃启动术式……既然确定无法以面进行压制攻击,多管连射术式只会浪费魔力。而既然在魔法上不相上下,下一步要比什么就很明显了──
没错,在术式中设下陷阱的不只葛叶一个人。
「那么……这下终于能看见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呢~?──要从真正意义上拯救魔王大人,必然需要将她从使命的束缚解放出来,而唯一的方法就是……毁灭分配使命的源头,世界树。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嗯~?什么东西?」
──己阵第二八八炮门废弃──
葛叶调侃似地笑了笑之后,态度一转,口气坚定地说。
为了管理无数异世界而被赋予的最高规格转移术……刚才葛叶使出的分明是按理说女神族才能使用的固有技能。但她们是因为不具有战斗能力,才被世界允许使用最高级转移术,原本实力就与常人差异悬殊的葛叶使用起来,自然能更轻易地填补她与恭弥身体能力的差距。
亲眼见识到恭弥这项本领的葛叶……忍不住笑了。
葛叶的声色中隐隐带着一股激昂。
无论攻势被挡回几次,他都没有露出半分动摇的神色。对手明明还藏着固有异能,他却一点都不感到焦虑。一发觉哪种攻击不奏效便干脆地放弃,一领略哪种能力输给对手就爽快地转换策略。对于自身绝大的力量不奏效的事实完全没感觉到半分焦急或犹疑……不,不仅如此……他看起来还像是每一次被打败时都感到放心──?
双方的设计思想恰恰相反,就结论来说要达到的效果都一样──就是比敌人破坏更多对方的术式,比敌人守住更多自己的术式──仅此而已。
葛叶使用转移和幻影玩弄着身体能力略胜一筹的恭弥;恭弥则用压倒性的魔力压制花招无穷无尽的葛叶。同为异端的两位勇者之间的战斗,以着实奇妙的平衡拉锯着。魔力、气力、宝具和生命,双方皆抛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碾压对方。这场赌上双方性命的死斗好似灾害一般不知极限地不断扩张。
那就是固有异能──她至今仍从未拔出这对勇者来说最强的剑。
「……妳笑什么?」
「啊~果然是这样啊。不过也是啦,你怎么可能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被迫经历悲剧呢……可是我还是要说,恭弥同学,劝你还是住手吧。想想今天换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想?你有办法忍受心爱的女人为了自己沾染血腥吗?这样你会开心吗?不可能吧?如果不能改变命运,至少会希望最后能两个人静静地度过吧?正因为是许下如此温柔心愿的人,你才会喜欢上她不是吗?你心底明明也很清楚这是不对的吧……!」
「恭弥同学,答案很简单喔──需要多少就得有多少。世界分配的角色并不是为了好玩才有的,是世界树为了让世界能得到最大值的幸福而给出的一种答案,为了维持而需要最小限度的不幸,这点无法改变。一旦没有了注定牺牲的宿命,不幸才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等待着的只有使所有人陷入痛苦的地狱。」
「喔~真吓人,看来人家猜对了?」
「女神族的转移术吗……妳到底在哪里学的?」
……然而恭弥这时注意到,说是『最佳策略』似乎有点不对。
「比起那种事,我比较想问妳为什么不使出来?」
不过这份冷漠随即变得和缓。
天地同时弹射出无数宝具,在半空中互相碰撞抵销,碎片如流星般划过周遭……再次敲响了战钟。
没错,说得极端一些──九条恭弥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习惯失败。被各种招式玩弄、被武力彻底打趴、被压倒性的魔力压制得只能在地上爬……他经历这样的经验整整三万年之久。所以目睹葛叶的强大时,他并不感到惊慌,也不焦虑。四处窜逃,一边被打得无法还手一边一项项地学习、记忆、理解……然后超越。这是恭弥原本的战斗方式,他就是靠着这样的苦斗打倒了世界最凶恶的大魔王。也就是说,对于遭遇强者才能真正发挥看家本领的少年来说,这个至今最为难缠的敌手葛叶,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反而是最好过招的人物。
「目的是对世界的复仇。废弃魔王为了报复被封印而锻炼你并把你送过来──这算是能想到的之中最简单的情节……但我觉得不是吧?作为魔王派出的前锋,你至今的行为实在善良过头了。那么下一个能想得到的……是疲于被困在永劫牢狱的魔王大人,为了自杀而亲自召唤你来当刽子手吧。」
「学姐妳好歹是勇者,按理说是有的吧──固有异能。」
而她此时早已找到了结论。
「真厉害,真的什么都被妳看穿了呢,说得好像是自己的经验一样。该不会……学姐妳和萝婕也有类似的经验吧?」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你可是那个废弃魔王的眷属呢~?」
「过来──《丹因斯莱夫(斩断誓约的纯洁之剑)》。」
压倒性的强者──葛叶至今见过无数被如此称呼的存在。但她很清楚,被这么称呼的人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一样的弱点……那就是因为强大过头而不知道怎么输。
而默默听着的恭弥……没有出言否认。
在战斗途中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充满放弃的意味。
「哦~是喔?那我很期待喔~」
──敌方第四炮门损伤轻微──
少年与自己之间存在的明确战力差距──葛叶并没有傻到不承认这一点。尤其是以他的情况来说,这份强大的理由再明白不过。
因此一旦与比自己高超的人战斗,他们就会变得很脆弱,第一次经历自己处于弱势的战斗……内心就会受到不安、动摇、恐惧等至今未曾体验过的负面情感煎熬。从未学习过如何消化这种情感的强者都会轻易地自我毁灭。
「以自我相似为条件生效的一致启动,和透过绝对参照进行的自我修复……嘻嘻嘻,真是一板一眼的术式啊,跟你一模一样。」
因此每当战斗陷入白热化时,恭弥的表现就愈发精彩,每当葛叶使出威力强大的招式,他便满心欢喜地克服。对手强就变得比对手更强,对手快就变得比对手更快,对手防御结实就变得比对手更加结实──作为弱者走来的荆棘之路永无尽头,直到超越眼前的敌人为止。
自术式启动不过短短一秒,但在这一秒之间两人已进行了几千次你来我往的术式改写较量。这是场只可能发生在最高位阶的魔法师之间的空战。
是的,葛叶心里很清楚,两人乍看之下似乎势均力敌,可这仅仅是『维持现状』的情况。这个平衡维持不了多久,继续这样打消耗战,最后肯定是恭弥的胜利,葛叶已经预见这样的结局了。不如说……若不是因为恭弥这几天连日消耗甚大,自己恐怕早就被打败了吧。
对此葛叶则是事不关己似地笑了笑。
「……辛苦妳的一番推理了。然后呢……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妳又想怎样?」
「可是……我想想,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我的确有句话想对你说──难道不能就此打住吗?」
葛叶对恭弥抛出的是事到如今为时已晚的话语。
葛叶对恭弥抛出了试探的眼神。
葛叶的答案简直像是亲身体会过那样的世界似地,清晰而冷酷。
「正因如此,我很确定废弃魔王不可能认同你这样的行为,所以你现在是凭着自己的判断在行动的吧?要不是对魔王保密……不,我看你是把她关在哪儿了吧?这么说来最近都没看见那只小猫呢~?」
──己阵第一二九炮门重建──
他瞬间确信能够成功压制,立刻顺势使出自己最快的斩击,一、三、八、十二……光速般闪现的连击丝毫不留给敌手换气或思考的余地,眨眼间便到了预测的第十三招。
恭弥在与葛叶交手中感觉到的……是纯粹的放心。
葛叶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己阵第七八炮门停止──
对她来说最遗憾的,就是这回并不是她平时惯说的谎言。
「我猜你恐怕从失踪的那天起,就在废弃世界中经历了体感将近三万年的刻苦锻炼。日夜浸淫在战斗中这么长的时间,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留有正常的人格,只会成为只考虑杀戮的兵器。不如说从废弃魔王的角度来看,为了确实地让你杀死她,更应该把你培养成兵器才对……可是你没有变成那样,你仍是个平凡得令人惊讶的普通人。无论怎么想理由都只有一个──就是培养你的废弃魔王尊重著名为『九条恭弥』的个体,期望你仍旧能保持自我。而她能够许下这样的心愿……表示现在的废弃魔王拥有跟过去的杀戮兵器不同的自我,还是个心智正常善良的女人。能让你为她如此着迷,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吧?」
不过葛叶似乎把他的无言视为默认。
但九条恭弥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恭弥在自己头顶的遥远上方召出《万宝殿》的门,但大小和平常完全不同。从足以覆盖天空的巨大门扉中出现几百、几千、几万的各式传说级宝具──既然她不打算展现杀手锏,那么把她逼入不得不使出来的绝境就行了。
这刹那,空间本身随着劈里作响的奇妙声音裂出一道痕迹。
这不是魔法之类造成的,而是恭弥对葛叶释放出的凌厉杀意,仅仅如此便足以令这个亚空间发出哀嚎。
「我明白了,无所谓……反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哎呀~我只是觉得咱们在战斗这方面还满合的呢。其实我之前就在想咱们还挺相像的,联手时意外地是对不错的搭档吧?」
恭弥面对葛叶的套话依旧保持沉默。
这当然不是出于松懈大意,也不是在轻视葛叶。实际上葛叶无庸置疑是他至今面对的勇者之中最为难缠的敌人。这是恭弥第一次跟葛叶好好认真战斗,她甚至在好几个领域都凌驾于他之上。这不称作强敌还有谁是?……然而这点正是他感到安心的理由。
也就是说,结果两人在肉搏战也没能分出个高下……这无数次的胶着情况,令葛叶顾不得还在战斗中就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战况从魔法战一变,双方同时召唤出魔装交锋。
「那学姐妳倒是告诉我,假设这悲剧无可奈何,假设默默遵循命运才是正确的……那这又要持续到何时?今后得有多少人正确地接纳自己的不幸,多少人正确地牺牲,这场悲剧才会结束?」
「打从一开始……这么说可能太耍帅了点?但我从很早之前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是直到现在才确信的。因为说白一点你强得太过头,达到存在本身根本不合理的程度,除了是废弃魔王的眷属之外根本找不到其他能解释的理由。所以这推断算是简单的消去法,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这个,真正的问题应该在于……你的目的是什么才对。」
在激烈攻防之中……葛叶不禁暗自叹气。
「该工作啰──《迦楼罗之小太刀》。」
「……妳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哎呀,居然一次就被看穿了吗?这是我的隐藏绝活的说~」
因为她说的所有内容都是事实。
──敌方第七一六九炮门确认重启──
恭弥语带试探,接着又静静地问道。
葛叶这番推测可说是正中红心。
「学姐的术式才是令人𫫇心呢,我光是解读就觉得快吐了。」
葛叶老样子随口胡诌。
相较于以坚决摒除敌人为前提、如铜墙铁壁般的恭弥的术式,葛叶的术式构造是从一开始就预设会被入侵来编写的。刻意留下的空白和余地用来隐藏术式的核心,并设下无数能引起精神污染的陷阱当作诱饵,加上每个术式的书写手法都不一样,使得文体非常杂乱,更不用提她还混合了各式各样的思考语言,使得术式难解万分,贸然入侵,不到片刻精神就很可能就会被破坏殆尽。可说是将她擅长玩弄他人于鼓掌之间的性格展露无遗的防卫术式。
「综合以上几点来解释,我认为你没有杀死魔王,对吗?多半是没取她性命,只把根源无力化,然后……把她带出了废弃世界是吗?这么一来,魔王大人的所在地……啊~是那个啊,你平常带在身边的那只猫?这么说来,反抗军骚动时你也很拚命地在找牠?……嗯~?那这样看来,你把她带出来的理由就不是单纯的同情啰?我看……你是迷上废弃魔王了吧?嘻嘻嘻,原来如此啊~所以你当时对小罗萨莉雅说的是真话呢!」
「哎呀~你果然很强呢,看来我的确打不过你。」
恭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不是什么个性合不合的问题,只不过是两边都随自己的心意打出最佳策略,因为判断逻辑极为相似,才导致最后采取相同的行动,所以跟个性合不合完全无关,只是遵循逻辑得到必然的结果罢了。
可惜葛叶只是打太极似地敷衍了过去。
如此下结论的葛叶接着补了一句『可是呢……』。
熟练的术式改写、女神族固有的咒法、早已失传的古代咒文、神灵级的精灵术,甚至是魔族的固有魔法,葛叶使出的、种种熟练得吓人的招式,对恭弥来说的确是很大的威胁……但恭弥非常了解另一个招式、手段与力量兼备的存在。
她立即在脚边展开巨大的魔法阵回应,从足以覆盖大地的六芒星出现超过数万的宝具大队──论质与量,水准都足以匹敌万宝殿。
也不知是真是假,葛叶态度干脆地耸了耸肩,但这句话还有后续。
但在这致命一击就要划过葛叶颈子的时候,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回过神时已在恭弥的背后。恭弥的剑刃空虚地挥了个空。
「你问我想怎样?哈哈,这还用问──什么都不做啊,应该说什么都做不了啦。因为人家比你弱嘛。」
这不像她会有的热意促使恭弥终于开口。
葛叶细细观察恭弥每一个反应,组织着至今得到的片段情报。恭弥也不得不认同她的推论正确得令人惊讶。
「那么……开始演出第二幕吧?」
十三招──他有自信能在十三招内直取葛叶的要处。
到了这一步,僵持不下的战局总算有了变化。
──敌方第一〇六六炮门击破──
一次、两次、三次……剑锋交错仅仅三次,两边就都理解了。纯粹论身体能力的话,是由恭弥略占上风。恭弥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使用转移术进行回避……状况乍看很单纯,实际上绝非如此。因为刚才的连击可是这世上存在的所有转移魔法都不可能追得上的速度,就算用上学园上位排行勇者的固有异能,也不可能在这时间内加上无咏唱来发动转移、成功闪躲……要说有什么转移术是能凌驾最上位固有异能的话,就只有──
所以她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以为九条恭弥的确很强……却也正因如此特别脆弱。一次次抵销、化解恭弥使出的攻击,不需要在所有能力上都正面压过他,『这个女人说不定比自己还强』──只要能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冒出这样的念头就好。对于手牌丰富的葛叶来说,在适当时机抛出能胜过恭弥的手牌并不难,只要种下一次不安的念头,再来就简单了。对胸口燃起的疑心扇风点火,如此一来对手便会自己陷入迷惘、焦虑……最后自己走向灭亡。这就是葛叶最为擅长、最有效率也最扎实有效的狩猎程序。
(真是讨厌啊……做到这地步还动不了他分毫吗……!)
「你在说什么?像人家这样的角色要是掀了老底不就完蛋了吗?一旦认真就是自己立退场旗帜了呀,所以就算我想用也不敢用。」
「妳又在胡说八道……」
因为超凡入圣的强者往往自诞生便拥有强大力量,并且一路百战百胜直到坐上王位,所以只知道如何跟比自己低等的对象战斗。这不是在指他们欺侮弱小,而是因为打从出生开始就是老天爷的宠儿,周遭不曾有过水准比自己还高的对象,所以不懂也是没办法的。
自动再生、召唤异象、死灵控制、女神转移……葛叶截至目前为止展现出了多采多姿的手段,却从未打出那张本应存在的手牌。
「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至今好歹看过不少回归勇者,所以很清楚,实现目的拯救了世界的勇者所感受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失落』。伟大的目的、特别的使命、比任何人都强的力量……他们不愿意放弃这些,所以才会都对进入学园感到开心……但是你却不一样。你从入学的那天开始,就没有失落也没有喜悦,不如说正好相反……你充满了戒备、惧怕,像是害怕着即将失去什么一样。」
葛叶的眼神像是要射穿恭弥似地紧盯着他不放。
而恭弥当然没笨到会相信她这番说词。是单纯看轻自己,还是有什么不能被自己看见异能的理由……无论是什么原因,她不打算用也没关系。
「不过……的确,这是属于多数的理论,对于正背负不幸的你来说,自然不值一提。所以我不会叫你认命或接受,但是学弟,能不能稍微一下子就好,停下脚步来看看?不必为了世界,也不必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最珍惜的那个人……一次就好,喘息一次就好,请你停下来好好想想,怎么做对那个人而言才是最幸福的。放心,你还没有跨越最后那条线,你还回得了头……!」
葛叶这番严肃、真切而率直的劝说,无疑是她最为坦承的真心。这一点都不像她的话语真正打动了恭弥的心。
然后……正因如此,恭弥露出笑容回答道。
「一次喘息、是吗……谢谢妳的忠告。可是,对不起,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因为在没有菲莉斯的世界……我根本没办法呼吸。」
看见他胆怯的微笑,葛叶瞬间理解了。
理解他早已越过了那最后一道防线。
「这样啊,你已经无法自己停下来了吗……」
葛叶像是放弃似地闭上了眼睛,悲伤地叹了口气,接着重新张开了眼……下一秒已经来到恭弥的背后。
「──那么阻止你就是我身为学姐的责任了呢。」
利用女神固有的转移术发动的奇袭。毫不犹豫地挥下的刀刃。
然而这比眨眼还要迅速的突袭依旧不出恭弥的预料,他立刻转身打算挡下直击而来的一闪。
在他正要防御的时候,葛叶体内涌出某种异样的气息。
(固有异能──!? )
终于打算使出来了吗?确信葛叶要使出固有异能的恭弥马上摆出架势。
但事情不如他的猜想。
葛叶接二连三使出的招式并非固有异能。
……应该说,『那个』是与恭弥所知的任何魔法术或技能都相异的某种力量。
「──繝帙?繝繧サ繝ウ繧カ繝ウ繧ウ繧ヲ槭こ繝ウ──」
从葛叶的口中流出有如机械音一般的诡异噪音,怎么听都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音阶。与此同时,她手上的剑覆盖上一层奇怪的雾气,那粗糙、扭曲、破碎并不时闪烁的雾气,简直像覆盖坏掉(出错)荧幕的马赛克一样。不,这已经不只是一种比喻──这个世界本身确实无法正确地处理、呈现她行使的『某种东西』。
她挥舞了剑。恭弥反射性地举起宝剑格档,缠绕着雾气的剑却轻易地划开宝剑,连带把他的右手腕一起砍断。
而葛叶也一样没有对此感到焦虑。
……没错,她并不是个笨蛋,但即便如此──
至今见识的压倒性的多重手段和这无法应对的能力,把倒向恭弥的优势一口气被扳了回去。更棘手的是,葛叶释放的病毒似乎一旦出现便能永久持续,这两次行使力量产生的错误正一步步地侵蚀空间,继续扩张着版图。光只是接近便会感染到异常,使得一般魔法无法正常使用。这力量是跟祸凭树非常相似,是从根本污染世界的东西。
「分析完毕。这个果然是其他世界树的魔术体系呢?」
「不过……就算心里清楚,也还是有不得不去做的时候啊。」
「……老实说,妳是整个学园里最棘手的人。只有妳打从一开始就盯上我,动不动就跑来缠着我不放,害我每次都很心惊胆战……可是,我其实并不讨厌妳……对不起。」
葛叶冷静地笑了笑……干脆地举起双手。
滴答,地面上滴落一道鲜血。
葛叶的双手瞬间圈住恭弥的后颈,像对爱人的拥抱,又如同处刑台的拘束具一般牢牢抓住不放。
不行──零点几秒内做出判断的恭弥立刻用左手硬是把右臂给撕扯了下来。连忙扔出的断臂不一会儿便遭到马赛克覆盖……像溶解似地成为马赛克的一部分。
「……你听好……这世界上……还…………的…………一位…………」
──抱歉啦,萝婕。结果变成了这样──
「咳唔……」
「──繝繝ウ繧セ繝辅繧、繝繝シ繝──」
葛叶试着摆出平常的笑脸,但血色正迅速地从她的脸颊上消失。她原本拥有足以媲美恭弥的再生能力,现在却在笼罩魔剑的诅咒下失去功效。她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一步步地迈向理所当然的死亡。
然而葛叶当然不会好心地回答。
但这血液并非出自恭弥。笔直刺出的毒针在即将碰到少年的脖子前停住……相对地,恭弥握着的魔剑深深地贯穿了葛叶的胸口。
你果然是个好人嘛──葛叶这么想的瞬间,内心早已遗忘的良心似乎感到一丝疼痛。但一切都太迟了,射出的法术笔直地吞没了三人──
「……妳要说是角色设定本就如此吗?」
没错,她在这场战斗中的胜利条件并不是排除九条恭弥,而是确实地杀死这两个女神。至今一直没有狙击她们、刻意跟恭弥正面硬碰硬,全是为了分散恭弥对两人的注意直到这一刻,这漫长的战斗全都是为了现在这个瞬间而布的局。
无法防御、无法抵销……如此判断后恭弥立刻闪身回避,但等着他的却是目不可视的地雷术式。术式启动的瞬间立刻发生惊人的爆炸,尽管这点程度的攻击杀不死恭弥……可是才刚再生完的右手又被炸成了碎片。
「……啊啊,谢谢……这样你听得见了吗……?──松懈可不行啊。」
「──咦、咦……?我还活着……?」
从她开始发挥真本事时起,恭弥就一直很在意。既然她隐藏着如此实力为什么不只在学园,甚至连攻略宝殿时都把战斗全部交给自己负责?──真相就是这个。她迟迟不愿意使用的理由不是因为舍不得展现,而是就算想也不能。这是用了就很可能从根本破坏世界的力量。
异质力量被发射出去。一路干扰着世界、飞梭似地笔直前进的一击,袭向无力的女神们。她们当然不可能来得及闪避……但就在这时,恭弥飞身扑到两人面前自愿成为盾牌。而这个行为──对葛叶来说可说侥幸至极。
「唔……!?」
「没办法,谁教我再怎么挣扎都没用。喊着『就算如此我也想守护这个世界』,靠爱与友情的力量大逆转之类的,不是我这种角色会做的事吧?事实证明不行就是不行啦。」
「哈哈,的确,那也算理由吧……但不是喔,其实答案更简单……」
葛叶似乎想对恭弥传达什么,但声音虚弱得愈发模糊。恭弥听不清楚而忍不住焦急地把耳朵凑近……这时才终于理解葛叶在说什么。
「啊,妳还是一样心态转换得很快呢。」
然而葛叶之所以无法一口咬定『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明白这个名为九条恭弥的少年最危险的能力是什么。
「真是的,你的实力到底怎么回事?根本大大作弊了吧,最好是有人赢得了啦。反正之前让你见过的记忆夺取,你也早就学会了吧?那我也懒得守密了。作为投降的交换条件,你可别杀我喔?看要把我关在哪都随你高兴……啊,顺便一提每天一定要提供三餐喔?当然要含甜点。最好能三天帮我按摩一次~啊啊,还有麻烦网路一定要够快,坐牢生活若网路好不好可是生死大事呢。喔对,还有浴室的话──」
尽管如此恭弥仍勉强地防守住重重攻击。
恭弥拥有的能力之中最该戒备的……是他经历的那三万年修行的过程。因为他从根本上与至今出现过的任何勇者不同。没有受到女神协助、解放能力的恭弥,一切都只能从零学起,观察、分析、假设、实践、理解、适应、改善……每个阶段都没懈怠,扎实地实行学习所需的所有进程,从这之中培养起来的不只是魔力和气力,还有『学习』这个行为本身。
随着这声低语,葛叶体内有股异样的魔力迅速膨胀。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作用的术式的恭弥迅速挥下手刀,濒死的葛叶自然不可能防御得了,项上人头随即飞了出去。
事实正如恭弥所说的,葛叶使用的病毒(异常)的确是来自其他世界树的魔法。正因为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物,世界系统无法正确处理,才会引发异常现象……但看穿其原理和实际使出来的难度天差地别,真要说的话后者才是原本不可能发生的『异常』。
过于脱离常轨的现象让罗萨莉雅忍不住颤抖。
然后她两人的嘴唇几乎快碰到的距离,愉快地轻声说道。
但这都无所谓,既然她不惜做到这地步,那么连同根源一起烧成灰烬就行了。恭弥当场施展出术式──可惜这次又是葛叶抢先了一步。
「──太好了,学姐果然就是该这样才对。」
「那、那是什么东西啦……!?」
葛叶施展的是不可能防御的异术,这表示就算恭弥前去阻挡,也只会三个人一起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点事他自然也很清楚。纵然如此仍旧挺身而出……多半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吧。
葛叶明明是主动投降的,要求却多得不得了。
「是因为有『重启按钮』啊……不管魔王有多强……有多想杀掉勇者……只要一个按钮就能全当作没发生过……不断地从头来过,直到勇者获胜……所以世上根本不存在魔王获胜的结局……总之……你就好好加油吧……别让那个谁变得想按下按钮……适当地,好好干吧……」
她当然不可能不对这分毫之差感到懊悔,但她迅速地将之抛诸脑后。失败就是失败,再纠结也没有用,还不如看清局势继续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
「嘻嘻嘻……我最初就告诉过你了吧?我可是很擅长死灵术的……!」
既然靠正攻法敌不过,改成使诈下毒手就行了。如果说恭弥的本领在于透过学习发挥的应对能力,那么葛叶的真本领就是出人意表的暗杀。背叛、阴招、偷袭……被批评卑鄙也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说到底赢的一方才是正义。
这回对少年的偷袭完全是攻其不备──
剑一拔出,葛叶便立刻猛吐了一口血,毒针从她手中滑落。这时她已经连站都站不稳,腿一软就要倒地。
在几十次交锋的最后,葛叶突然背对恭弥,指尖指向的──是在远处避难的萝婕和罗萨莉雅。
「!?」
──原来隐瞒自己极限速度的,不只葛叶一个。
因为她在前面的战斗中早已深知九条恭弥的强劲,清楚就算拿出这个杀手锏也很难杀死他……是啊,就因为她非常清楚……所以有好好地准备最终手段。
作势打呵欠的葛叶随着这一句无人听见的低喃凭空消失,眨眼间出现在恭弥背后,手上拿着暗藏已久的暗杀用毒针──假装成完全失去战意的样子再发动至今最为迅速的转移术,这就是她为了最后关头保留的最终手段。
恭弥在虚空中响起的声音,与另一道异术同时迸发。
「老实说我的确想过你或许能办到……可是速度未免太快了……」
也就是说,恭弥刚刚做的事情极其单纯──他在战斗中学会了按理来说连世界树都无法解读的异世界魔法体系,而且是从头到尾独自完成。
在这时恭弥终于理解到了。
「繧ヨ繝繧キ繝・繝医N繝?呐Λ繧エ繝。」
「其实有句台词,我一直想在死前说说看呢。你就当作是我的遗言听一听吧?呐,恭弥同学──跟我一起死吧。」
──然后──
她追击似地再度念起异常咏唱(错误代码),侵蚀万物的异质马赛克,这回以如闪电似的形状射出。
……然而分明已经死透的葛叶飞在半空中的头颅扬起了嘴角。
葛叶耸了耸肩,喊了句『啊~累死我了』之后,就地坐下。
被砍了──明明应该如此,断面却没有痛觉,也没有流出任何一滴血,但是相对地,那马赛克似的东西竟如感染般沾染在断面上。
葛叶说出了正确答案。
要是再慢那么一点,他现在可能已经全身被马赛克吞噬了。
刹那间,周遭卷起一阵骇人的爆炸。仿佛恒星死去之际最后留下的、重力瓦解时绽放的终结磷光。这场爆炸的中心点再明了不过──没错,葛叶在最后释放的是连自己的灵魂都拿来换取魔力、成为爆能的自爆魔法,其威力强大得令人目瞪口呆。不用说,足以将恭弥逼入绝境的勇者以自身存在为代价换来的最后大魔法,当然不可能虚有其表。将各种属性的魔法、各种种类的诅咒、各种时代的祝福等存在于世上的所有力量不分青红皂白地混在一起造成的大爆炸。在这压倒性的暴力之前,无论是神、恶魔、生物、还是无机物,就连概念本身也会在一瞬间化为尘土,是场等同于世界终焉降临的灾厄。
水穗葛叶既不崇尚有志者事竟成,也不是爱作梦的少女,她很清楚世上总有高墙是如何努力都跨越不了的,而眼前的恭弥就是对她来说的那道高墙。结果已经分晓,她不可能反败为胜,再挣扎也只是令自己更难堪而已。葛叶可没笨到明知如此还偏要拚命,暴露毫无意义的丑态。
葛叶竟对自己施以死后仍旧能够行动的尸体傀儡术,表示她打从一开始便预料过自己可能会输给恭弥……喜欢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这个女人连死后都不改本性。
「勉强赶上了……」
恭弥伸出手轻柔地接住她的身体。
看她翻脸如翻书一样理直气壮,恭弥讶异得合不拢嘴。
能忍受各种攻击的抗性、稀有的战斗技术、捕捉光速都不在话下的身体能力、深不见底的魔力量、持有无数创世级宝具、坚定不移的心智──恭弥的强项可说列举不完……然而从葛叶的角度看来,这些通通都不是恭弥的本质。
「妳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能够侵蚀一切魔法、一切物质、一切异能……甚至是世界本身的异质能力。葛叶自由自在地操控着这股力量,对少年展开宛如怒涛般的猛烈攻势。她的表情没了平常的假笑,也不再吐露轻薄玩笑,像精密机械似地依循着杀死少年的捷径行动。
恭弥听不懂葛叶到底在暗指什么,惟独能肯定她说的并非抽象的比喻,而是直指着明确的目标。
激烈冲撞平息后,恭弥大喘了一口气。
「作为回礼……给你一个建议当作我的遗言吧……恭弥同学……你知道游戏里的魔王大人为什么赢不过勇者吗……?」
因此就算面对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体系,就算身处在分神一秒就等于送死的战斗之中,对他来说学习这个行为不过是三万年间养成的再普通不过的习惯。证据就是他没有依靠勇者之种便独自学会了这个世界的魔法。
而现在,她一直奋力隐藏的力量正一步步解放。
没错,她自己也是这个世界中不该存在的异物之一,要是被女神们发现这股力量,全世界都会为了抹杀她而动员起来。
那个只能称为世界的病毒的『什么』,是连身为女神的她也不知道的危险力量。葛叶之所以能够使宠爱的权能发挥不了作用,多半就是因为这力量的缘故。
原来如此──到了这一步,恭弥才第一次同意两人的确有相似之处。
这跟和雏战斗时一样。在跟菲莉斯的战斗中,无法防御、一碰即死的攻击根本是家常便饭,如履薄冰似的攻防战是再熟悉不过。因此就连世界都无法处理的奇怪术式,他都能千钧一发地化解。
「嗯?看不就知道了吗──我投降。」
葛叶早已预料到,一旦自己行使了其他世界树的力量,恭弥就会顺藤摸瓜地学走这些能力,所以她才会那么极力地隐藏能力,避免被分析,一使用异术后,便急迫地想在最短时间内决出胜负。她的判断与流程都没有出错,即便到了现在她仍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还是差这么一步……只差这么一步就让一切付诸流水。
恍若没事似地站在那儿的他刚才做了什么?……事到如今,葛叶不会为这点事而慌乱,她非常了解恭弥做了什么。因为那就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怎么,你愿意选择这一边啊?)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相撞的两股异常吞噬着彼此……不出一会儿便互相抵销,原地消失。
「哈哈……就算只是客套话……我听了、也很高兴……」
纵然如此,葛叶仍拚命地张合著惨白的唇瓣。
「恭弥同学,你掀我底牌未免掀太快了……!」
在经历像一瞬间又像永远的大爆炸之后,罗萨莉雅怯生生地睁开眼睛,慌忙地确认自己的身体,发现手脚都还在。看来这里并不是死后的世界。
然而罗萨莉雅当然会觉得自己能平安无事实在不可思议,毕竟刚才那场爆炸明明也包含了能令宠爱权能失效的其他世界树的魔力……
当她半信半疑地抬起头,这才理解自己毫发无伤的理由。
「──看来妳没事呢,罗萨莉雅。放心,萝婕也没事。」
还飘扬着的烟尘中传来恭弥的声音。看来是他当了盾牌保护了两人。水穗葛叶最后的大绝招终究没能打倒他。
……然而等到弥漫的烟雾散去后,站在那里的少年处于离完好差距非常大的状态。
「欸、等等,恭弥……!?」
罗萨莉雅的安心只维持了短短一会儿,当她看见朝自己走来的少年的瞬间,立刻发出了尖叫。
因为恭弥的右半身有如被啃食似地少了一大半,左脚也几乎不能动。虽然没有继续流血,但再生速度非常慢,充满伤痕的全身都缠着肉眼可见的难缠诅咒……他为了保护两人付出了过于重大的代价。
「你、你这身伤,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没事。」
恭弥安抚奔跑到自己身边的罗萨莉雅,在说了句『比起我……』之后,对她伸出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才想说他是要做什么时──他竟然开始治疗她脸颊上的小小擦伤。
「你、你在做什么……?」
「妳先别动就是了。」
他边说边挤出仅剩的魔力集中施展回复魔法,确认治好擦伤后,这才安心了似地喘了口气。
「呼,这样就行了……抱歉,做得不怎么好,我不太擅长治疗别人……」
恭弥张口便是道歉的话语,但罗萨莉雅在乎的当然不是这件事。
「现、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啦!比起我,恭弥你的伤怎么……!」
「啊啊,这个吗?放心,死不了的。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一次染上这么多复合诅咒,短期间内大概是治不好了吧……她这个人真的是……到最后一刻都不让人好过呢。」
用生命换取的自爆魔法……这可不是出于『至少想报一箭之仇』的谦虚想法,而是在不透露任何情报的情况下把萝婕和罗萨莉雅卷入危险,最好还能带恭弥一起当垫背,非常贪心的一着棋。这连魔王都会忍不住皱眉的傲慢结局,可说符合葛叶的风格到令人无话可说的地步。
「那、那个……虽然现在才问太晚了……可是你真的会成为我的同伴对吧?是千真万确,不会反悔吗……?」
「……看吧,黎涅。就跟我说的一样对吧?所谓的世界,其实大多不会照着计划走。」
然而一切到此结束。恭弥终于松了口气……这时罗萨莉雅怯生生地问道。
因此萝婕回过头去,视线的前方是属于她的勇者留下的破坏痕迹。她把这光景当作在这世界最后的景色,牢牢地印在眼底,然后……轻笑了一下。
撒娇似地如此轻声请求的罗萨莉雅,看起来就像个想跟朋友和好的小孩。这副第一次露出的神情,大概就是摒除了虚张声势后的她原本的模样吧。
站在罗萨莉雅身后的恭弥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刚刚我跟葛叶的对话妳都听到了吧?我也有比世界更为重视的人。虽然不知道妳跟萝婕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惟独这点我很肯定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会帮助妳,也希望妳能帮我。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错误的世界树划下句点。」
萝婕似乎终于死了心,转身走向两人的方向。
恭弥如此回答后,罗萨莉雅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并且天真无邪地欣喜转过身一面向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女神。
「我和罗萨莉雅一定会保护妳的,为了做到这点……请妳务必诚实地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这乍听之下充满温柔的话语背后的真意再明白不过,那就是──代表着她再也无法得到自由。
「萝婕,妳也听到了吧?恭弥说他会加入我们喔!所以妳可以放心了!一定会顺利的!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所以……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