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然跨年,现在也还是寒假期间。
除了来社会科准备室拿资料的我以外,整所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
本应如此才是。
「啊,老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完成要事,准备回职员宿舍。
但在途中,我碰上了身穿制服走在走廊上的羽根田帷。
「啊哈,算是散步吧?」
空无一人的学校感觉要比平日更加寒冷。
一想到平时那么热闹,这个感觉就更加鲜明了。
「对了老师,机会难得,你陪陪我吧。」
「哇!」
羽根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进了教室。
「首先是上级班的教室呢。」
教室里摆着6套桌椅。
「我最初来这里时,桌椅还只有4套啊。」
「好怀念啊~!镜花、一咲姐妹和右左美都已经毕业了呢。不知道她们过得还好吗?」
「她们毕业后,你不是还有补助她们学费之类的东西吗?那不应该一定程度上知情吗?」
「嘛算是吧。但是,和我们一起待在教室时相比还是不太一样的嘛。」
羽根田眺望窗外。
真怀念啊。上次来这里是5年前的事了吧?
和羽根田画的简笔画相比,我画的质量可就差得远了。
「我来画?我可不像羽根田那样会画画。」
是过去的毕业生吗?
由于须藤老师是体育老师,乍一看还以为她是比起读书更爱运动的类型。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还持有图书管理员教师的资格证,是位爱书的老师。
是溶于夜空之中的星星的歌。【*译注:动画版对应剧情给做成了天空的歌的事我还没原谅呢】
「嗯。果然屋顶就是舒服啊。」
羽根田不知何时在黑板上画起了小小的涂鸦。
就这样,羽根田离开了教室。
「对对。现在是须藤老师在管理呢。」
「……那根羽毛可真方便啊。」
「唔……我打算按顺序去看一圈——应该是去图书室吧?」
「我的画还是快点擦了吧。」
「大家的简笔画。」
像我也从来不做联系母校这种事情。
「毕竟右左美可拼命了呢。」
「这里藏书意外挺丰富的呢。国立老师还在职的时候,这里有不少紧跟流行的书呢。」
涂鸦的范围不断拓宽。现在的羽根田已经画起了教职员的简笔画。
水平也就是勉强抓住了特征……?
「那个你也还记得啊?」
羽根田已经不打算继续擦了,只留下了我的画,放下了黑板擦。
「那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画得真好啊。」
我拿起那只黑板擦,但对擦去那幅画心生踌躇。
我还是自行将自己画的羽根田简笔画擦去了。
羽根田用自己的羽毛打开了屋顶的锁。
「我最近看的比较多的是漫画吧。像少年漫画这种。书的话……前不久在到处找地方性的超自然传承系读物来读。」
羽根田怕羞地背过身去。
「喔,挺好的嘛!好可爱。」
羽根田诧异地注视着我。
「嗯。还有很多哦。」
除了我画的羽根田之外,黑板上的其他人全都消失了。
羽根田的涂鸦之中还有疑似我并不认识的学生的简笔画。
「谢谢。有点害羞呢~」
羽根田还记得那首歌吗?
「……老师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啊。」
我隐约产生了不想让它消失的想法。
羽根田大胆露出了自己的腿部和腹部,感受屋顶的空气。
「那要不要留到新学期?」
「没事。接下来要去哪?」
「你真的把学生们都看进眼里了呢。」
但一定——
「没事吧?抱歉啊,让你待在这里这么久。」
黑板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
「啊?还有别的地方?」
「我说老师,你还记得我们一起飞行时的事情吗?」
那时候的歌是星星的歌。
上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羽根田抱着我飞到了天上。
「不了,还是擦了吧。这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
「谢谢你啦,老师。把这些擦掉可真是浪费呀。」
真是画了好多人啊。
「当然记得。恐怖得要死。」
边画边观察身旁的羽根田。
为了不碍着她,我在黑板相反的角落画起了羽根田。
「呵呵,这幅画我可不能擦呀。」
「啊,是去年还在教国语科的那个老师啊。」
「嗯。算是万能钥匙?」
「嗯?你在画什么?」
我跟在羽根田的身后。
「唉……」
又过了一会——
「啊哈哈!不过很开心吧?」
「老师平时会读什么书?」
「图书室啊。羽根田经常在那里陪右左美学习啊。」
「没有自画像吗?」
屋顶的风很强,冷风彻骨。
水月、尾尾守姐妹、右左美、根津、龙崎、黑泽、若叶、小此鬼、绀野……
「嘛我本来就是把自己打造成这样的,不太需要调节自己体温哦。」
「怎么了老师?还是舍不得自信作?」
「唔……大概……这样如何?」
说着,我们从屋顶回到了教学楼内部。羽根田锁好了门。
水月在毕业后有时不时联系我们,但其他学生就没有发来联系了。这其实很正常。
就这样,羽根田拿起了黑板擦,把精心绘制的简笔画一个个擦去。
「别介意这些啦。」
「倒是羽根田,你这身打扮居然还不觉得冷啊?」
「给老师来画吧。」
我画的羽根田就算往好听了说都谈不上好看。
「要说老师也认识的学生的话,一咲也很经常去图书室哦。最近也很经常看到小千结在那里哦。」
「我觉得感受寒冷也是很重要的啊。呜呜……好冷……」
黑板几乎全擦干净了。
真奇怪啊。这种事。
小此鬼的曾祖母会不会就在这些学生之中呢?
与之相对,羽根田的每幅简笔画不仅画得好看,每个人脸上也都摆着漂亮的表情。
光是想起来就让人有点哑然。
「须藤老师也挺爱读书的啊。」
「是啊。……阿嚏!」
「那我擦吧。」
我的自言自语传到了羽根田耳中。
那时候这里美丽的景色好像还勉励了我吧。
「……还有没能画进来的学生吧?」
「那当然。毕竟我还是前理事长?」
我并没有和国立老师直接对话的机会。据春名所说,他是个非常稳重的好老师。
「差不多该回学校里了呢。」
「当然了。」
明明我眼前的只不过是我的涂鸦而已。
羽根田下笔毫无踌躇,绘制着学生们的简笔画。中级班、下级班的学生也跟着画了上去。
「我不都说了是散步吗?难得没有其他人,陪我到处看看吧。」
图书室的锁也被羽根田用自己的羽毛撬开了。
「果然离天空越近,心情就越兴奋呢。」
「我有点能理解。空气很清新,景色也不错。」
「谢谢你当时唱歌给我听。」
真正的羽根田看上去好像比我的想象中要小了些。
「嘿!好像很有趣。」
那是我在思考绀野问题时的事情。
读到的书虽然和绀野并没有直接关系,但单纯作为读物来说是挺有意思的。
「那羽根田呢?你会读什么样的书?」
「我什么都读。与其说是滥读,更像是随便去找看中的书去读吧。我不怎么挑的。」
「嗯?那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书?」
「啊,硬要说的话……这本吧。」
羽根田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书。
「《夜鹰之星》吗?」【*译注:日本作家宫泽贤治作品。】
「嗯,就好像我们一样。」
羽根田翻起了书页。
一只叫「夜鹰」的鸟被其他鸟类嫌弃、疏远,在死前尽自己所能向天空彼方飞去。《夜鹰之星》就是这样的故事。
「被厌恶,无处可去,不被任何人理解,但还是要为了它所期望的希望而振翅飞向天空。这个模样,感觉和我们有点相似呢。」
学生们都很不容易。
她们都在努力去爱人类、去理解人类。
为了接近人类而每日学习。
「纵使自己燃烧殆尽也不足挂齿。怎么说呢。镜花来到这里时也怀着这样的觉悟呢。」
水月是个人鱼。
她说过,如果她在期限到来时还没有成为人类,她就会化作泡沫,就此消失。
所幸的是,她在期限到来之前就成为了人类。现在的水月也一定在讴歌她的人生。
「不会感到寂寞吗?」
「好。行吧。」
「看到雪当教师那么得心应手的时候真的吓到我了呢。」
规模虽小,但又历史悠久的教学楼。
我有些迷茫地仰望学校。
自从我来到这所学校,不知是不是时机不好,每年都有一位学生毕业。但其实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人数是并不固定的。
人类不得不为了对方,去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
然后是会议室。
「这里也变了啊。」
「它成了星星,不断燃烧下去。」
「若叶的秘密基地已经没了啊。」
这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历史。
「我知道,但学生时代她可是曾经吹暴风雪把教学楼给冻上了,运动会上拔河时还把绳子冻上弄断……」
理事长室。
「校长也一直在当校长吧。」
「不知道啊。不过,它一定能抵达没有痛苦的地方。一定是找到可以一直容身于此的地方了吧。大概吧。」
「夜鹰化作了星星哦。」
就我看到的感觉来说,校长应该也发自真心重视着羽根田。
「有过这些事呢。能办好一咲的毕业仪式真是太好了。」
「所以才不是建设私塾,而是学校?」
「……我真的没问题吗?」
学生们如果无需成为人类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了啊——我有这么想过。但哪怕是人类,能会爱上真实自己的人也不见得有多少。
对一部分人而言是救赎,对一部分人而言是诅咒。
乌丸老师是少数知晓羽根田真身的学校相关人员。居然要和自己父亲的上司就读同一个班级……
「这个嘛……是我一点点买齐了建筑材料,自己建的哦。果然这样才有味道嘛。还是有这样一个大盒子会比较好。我可憧憬人类的学校生活了呢。」
说完,羽根田走出了视听教室。
「等小千结升到上级班,很快就能和万智一起毕业了呢。」
「好像是。不过也有好好打扫哦。」
以不同于家人的形式。
「我说老师。就算我成了人类,也还能再来看看老师吗?」
人狼的尾尾守在毕业后变成了两个人类。
对羽根田而言,这里一定是个重要的居身之所。
比如正门前的画,是绘本老师和曾经在籍的小此鬼的曾祖母合作绘制的。
羽根田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奇怪的万能钥匙啊。」
「我说老师,你知道悠其实演过舞台剧吗?」
「视听教室一直被羽根田你们拿来练习乐队演奏,今年应该来了不少次吧。」
「嗯。我会毕业。但是,再陪我一会吧。老师。」
「或许是吧。因为学校很不可思议嘛。虽然小,但能建立独立的社会。这一定是学校所特有的关系。」
「我的话……算合作伙伴?或者说是永久的朋友吧?我也是差不多这样看待四郎的。」
学生们会在这里一点点学习人类的世界。
「毕业吗……」
不知何时,羽根田就站在图书室门前了。
嘛,毕竟是伪造的,估计用幻术之类的东西糊弄过去了……
「那羽根田呢?」
「有这回事?不过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也只知道这所学校约5年期间的事情。
「干了千年下来也培养出感情了呢。四郎也变了不少啊。不过,珍惜着永久和悠的部分倒是一点没变。」
比如星野老师刚赴任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就在数学准备室里栽培起了豆子,吓坏了其他老师。
「只能努力去和若叶同时期毕业了啊……」
「根津也一直在等她呢。」
「嗯。相处有点尴尬的,好好玩。」
若叶的舞台演出那会好像有听说过这回事,又好像没听说过……
「那当然吧……」
比如初级班教室里那根有些烧焦的柱子,是刚入学的龙崎用力过猛烧出来的。
「好,我知道了。」
「下一个是视听教室吧。」
所以学校好像既存在没有毕业生的年份,也存在有复数毕业生的年份。
「说起来学校是怎样建成的啊?不是没法把工人叫进来吗?」
「这也太调皮了吧……」
羽根田合上了手中的书。
「早乙女老师变得很可靠了吧。她还有指导春名工作呢。」
校长室。
「啊哈,还真是。真是感谢大家啊。」
有些是我认识的学生,有些是我不认识的学生。这些学生在这所学校的各个场所都留下了回忆。
「啊也是?感觉会起脱若反应。」
冰冷的风吹起了羽根田的头发。
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全都怀揣着各自的目标,想要变成人类。
「是吗?那太好了。」
羽根田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羽根田?」
「老师!也去看看其他的教室吧!」
「其他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尾尾守的——满月那位尾尾守的毕业仪式,还有前段时间若叶的演出吧。」
而在人类的世界,社会生活是必须的。
「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羽根田和乌丸老师有在同一个班级过吗?」
这方面不论人类非人都是如此。
「已经是红女士的风格了啊。」
不能如自己所期望那般生活是无比痛苦的。
汉字的一咲与假名的一咲。
我也有段日子从社会之中脱落,一个劲地注视屏幕。但哪怕是在那屏幕里头,社会也是存在的。
「老师!去下一个地方吧!」
「说得是啊。要是若叶毕业了,绀野她们顶得住吗……」
于是,我们下了楼,走向中级班的教室。
「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会用,有什么不好的?」
两位都是深切为朋友着想的学生。
「蜡像是不是又多了?」
羽根田用了略显疏远的说法。
真像老师会说的话呢。羽根田犹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今年能毕业吗?」
「今年跨年派对也有若叶的演出,可豪华啦。若叶那么拼,真是了不起啊。」
「——哎哟,抱歉。我说太多了吗?」
这可不是尴尬不尴尬这么简单的问题。
「啊顺带一提。这一带名义上是乌丸一族所有的,土地的权利也是很干净的捏!什么的。」
职员室。
「如果外面的生活能开心到能让你不这么想就好了。但想要回想起这些事情时,你随时可以回来。」
说着,我们来到了学校外头。
这些在羽根田看来又是几分之一呢?
可以一直容身于此的地方。
「毕竟绀野已经成了若叶的秘密基地了啊。」
据羽根田所说,好像户籍之类的东西也是存在的。
就这样,我们在学校各处逛了个遍。
每到一个教室,羽根田就会说出那间教室的许多往事。
「没有,我听到这些很开心。」
我也跟到了她的身后。
与其说是合作伙伴,这个关系一定更接近是战友吧。
不然,怎么可能待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
羽根田仰望天空。
「只是,我一直爱着永久啊。不是恋爱的爱,和友情又有点不同……这是什么呢?活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明白啊。」
这所学校是由永久女士和羽根田创办的。校长是这么说的。
为了不让妖怪们感到寂寞。
为了治愈他们的孤独。
为了想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愿望能够实现。
基于永久女士这样的想法,这所学校诞生了。
「羽根田成为人类后,想做什么?」
「哎?我想玩音乐。」
「为什么会是音乐?」
我和羽根田视线交汇。
「因为永久喜欢音乐。」
羽根田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我又一次回想起屋顶上的那首歌。
那首星星的歌。
那是唱给永久女士的歌吗?
「还有就是,这样就无需依托言语了!声音会在超出语言轮廓的地方传来,对我诉说!永久是这样教我的!」
羽根田像是要飞向蓝天一样,冲着天空展开双手。
「很多?」
哪怕不在自己身边的地方,也有许多自己未曾谋面的人类。
所以,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嗯。我也这么觉得。」
羽根田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是要活过今后人生的觉悟。
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能不断选择令自己满足的人生。
「再注视我一段时间吧。」
「倒不会笑你……」
「……当然害怕。」
羽根田就算成为人类,也能不断选择令自己为人所爱的道路。
「怎么说得这么不干不脆的?」
「还有,我想要享受人生,让我的一生能真正完结。起始与终结可是成对的。如果没有结束,那也谈不上有开始嘛。我要成为人类,开始我的人生。」
羽根田手捂着嘴,露出难以开口的表情。
「说起来,为什么要变成人类?羽根田应该能变成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吧?」
「你不害怕吗?」
这不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吗?
就仿佛许许多多种类的喜欢要从她身上释放而出一般。她露出了充满希望的表情。
说不定现在还有些强撑门面。
但即便如此,羽根田也一定是没问题的。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大家都憧憬着人类,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还有就是,人类很多。」
「……那要变得寂寞了啊。」
「对对。就现状来说,能和现在的我心意相通又不在少数的种族,也就只有人类了哦。」
也就是毕业课题正式开始的时期。
其中一定也有不会让羽根田孤身一人的人类。
「嗯,算是……应该是能变。不过不可逆……」
「羽根田一定能过上一段美好的人生。」
羽根田平淡地说道。
话语中融入了她的觉悟。
「不是听不明白,只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罢了。」
是吗。人类有很多啊。
「嗯。加油。」
怎么?是那么奇怪的理由吗?
只是她这么一说,我自然而然地松了嘴角。
因为人类实在太多了。
「……不会笑我?」
「坦白说我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啦~」
「真的吗?」
马上就是第三学期了。
「不是,我这个笑不是在笑你啦。」
「对,因为有很多人类,我觉得自己才能去任何地方。……老师,你这幅表情,看来是没听明白啊?」
「嘿嘿,对不起哦。」
「因为有很多人类,所以能找到能与自己意气相合的人类?」
她的自信让我放心了。
可能是比任何人都珍视羽根田,可能是喜欢羽根田创作的音乐,也可能是想和羽根田一起实现梦想。
「啊,老师,不都说好不会笑我了吗!」
「所以说不是这样的啦。」
「我很害怕,但「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