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一片模糊。
只能听到刀剑相击的声音。
我倒在地上,任由泥水灌入无力合拢的口中。
「…………」
无法站起来。
三条绯路的肉体,早已超越了极限。
我甚至没有力气闭上嘴。只能任凭化作浊流的泥水,仿佛在说快点接受自己的命运一般,将我的半身淹没。
「…………」
视野逐渐变得狭窄。
糟糕……快要失去意识了……好想闭上眼睛……好想睡一觉……好想轻松一点……哪怕只是在这温暖的泥泞里休息一下也好……
眼睛。
眼睛,要闭上了。
就在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 —— 一道人影闪过。
「…………」
即将闭上的双眼,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猎鹿帽配上苏格兰斗篷。
全身被染成鲜红的名侦探,拖着扭曲的右脚,摇摇晃晃地朝着七椿的方向走去。
「…………」
遍体鳞伤的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鞭策着血流如注、骨骼断裂的身躯,仿佛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一般,挣扎着一步一步地前进。
在她身边,滚落着阿尔斯哈利亚的身体。我知道,当我把那首级踢过去与躯干相接时,魔人(阿尔斯哈利亚)暂时复活了,从而将露米娜蒂自致命的伤势中拯救了出来。
「我来……我来兑现我们的约定了……和您的约定……罗莎莉……您的外甥女……您所祈愿的生命……」
露米娜蒂正在地上留下一串赤黑的痕迹,不顾生命地继续前行。
——再次站起来。
「站起来……站起来啊……」
那个孩子,相信着我。
正要攻击我们的艾斯蒂尔帕门忒面前,一道银色的闪光闯入,施以无数次的斩击将其挡住。
我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独自挣扎前行,看着她吐着血沫,继续前行……我究竟在做什么?
之前被棺材钉住的七椿,将身体挣脱束缚后猛然站起。
「因为我还欠他们两碗红豆汤。」
攻击被接住 —— 紫电与视线在空中交错,意志与骄傲撞击出激烈的火花,人类与魔人展开了刀剑相抵的较量。
站起来啊。
我知道,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去吧,露米娜蒂!快去吧!」
成对的精灵,以猛烈的势头激烈地交锋。
「就在你自己选择的道路(Rule)的前方啊!」
「…………」
要转移息魔的魔导书的所有权,必须用手触摸转移对象,并念出现任主人Master露米娜蒂设定的解咒词(Word)。
我一边折断插进右肩的怪异之爪并用其给予致命一击,一边竭尽全力地吼道。
「你们这些小崽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跨越漫长的时光。
濒死的七椿召唤出怪异,向着步履蹒跚的露米娜蒂逼近 —— 我将折断的无铭刀,刺入了它的脑门。
她脱下了苏格兰斗篷,作为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持续前行。
在泥泞中挣扎着,我用尽全力,让早已痉挛的手脚移动起来。
那个孩子,说喜欢我。
「阳光一定会照进我们的道路!绝对会!我们的!我们的思念会胜过一切!你怀抱的思念!你所期盼的愿望!你所祈求的奇迹!」
那个孩子,相信着 —— 三条绯路。
——『希罗先生』
露米娜蒂呜咽着,继续行走着。
我用拳头猛击颤颤发抖的膝盖,以几乎快要朝前方摔倒一般的姿势奔跑起来。
「…………」
那个笑容浮现在我面前。
我在这里究竟在做什么?
但是,阿尔斯哈利亚所遭受的身体损伤同样是致命的,那具躺在地上的躯干一动不动,首级的眼睛一直紧闭着。
「我正在……一个人奔跑呢……」
「我……会延续下去……所以……老师……请看着……我……我……」
那个许下『愿自己的恋情,成为美好的事物』的少女的笑容。
喘着粗气,满头鲜血的阿斯忒米尔露出鬼气逼人的笑容。
所以露米娜蒂正强忍着剧痛,即使不断地跌倒也会再一次爬起,任凭满脸都是泪水与雨水,满身沾满了泥泞与鲜血,也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站起来。」
而我……
她笑了。
银色的刀刃撕裂雨幕,染成朱红与银白二色的阿斯忒米尔以连雨滴都追不上的速度,紧咬着飞舞的艾斯蒂尔帕门忒。一边咆哮着,一边向着那个她无比畏惧的师父发起挑战。
「抱歉,我的师父啊,」
「老师……老师……老师……!」
伴随着怪异粗野的临终惨叫声,我的右肋被怪异的爪子刺入,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我的右腿也被怪异的尖牙撕开一个大口。我怒吼着将手指插进怪异的眼中搅动,随后朝右侧袭来的另一只怪异张开的口中猛地伸入手臂,直捣咽喉,将它的舌头强行拔了出来。
那个因病魔侵蚀,无法在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价值』的女孩,将她所剩无几的时间,都奉献给了一个男人。
我用尽全力想要搅碎它的脑髓,刀却卡在了头盖骨中途无法继续深入。
我知道,她一定有一些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重要的东西。
「老师……!」
我必须站起来啊!
「阿斯忒米尔,你这家伙居然敢!?」
「站起来啊……三条……绯路……你能站起来的吧……你不是发过誓……要守护吗……你不是为了那个孩子……赌上了生命吗……不是独自一人……在尸山血海之中……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吗……!」
露米娜蒂终于来到七椿的身下 —— 棺材激起雨水与泥土,被迅速回收,艾斯蒂尔帕门忒的脸色扭曲起来。
我究竟在干什么?
露米娜蒂泪如雨下,将猎鹿帽扔到了一边。
「站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三条绯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跟那个女人一样 —— 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重要的东西吗!?
那个孩子爱上的男人,一定能够——
我 —— 拼尽所有的力量高喊。
我飞身冲入其中 —— 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 —— 不顾喷洒而出的大量鲜血,奋力朝七椿挥刀。
为了做到这件事。
魔人将掌心对准了露米娜蒂——
我一边吐出泥水,一边狼狈地吐出混着鲜血的呕吐物。
骤雨之中,剑光的风暴席卷而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你还能动!? 你这蝼蚁!? 为什么还想活下去!? 就为了那无价值的生命吗!? 为何要为他人浪费自己的性命!? 啊!? 你疯了吗!? 居然想要用你这肮脏的生命!来玷污妾身吗!?」
「你难道看不见吗……!!」
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我,将刀刃向着七椿压了过去。
「这光辉……你那浑浊的眼睛看不见吗……!!我们……还活着……!!我们正在拼命地拼命地……吸气呼气……活着啊……!!所有这一切……都是平等的……都闪耀着光辉……在这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放射着光芒,闪耀着……!!太阳终将洒落下来……对于那些拼命活在当下的人们……他们的生命中……阳光会照耀进来……!!」
从喉咙深处 —— 我大声喊出自己的骄傲。
「他们的生命,会闪耀着光辉!」
「你这个蠢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椿张开了嘴。
从那里迸发出光线 —— 我被从旁边推开 —— 那道光线划过闯入的露米娜蒂的腹部,贯通了,然后在厚厚的云层上打开了一个孔。
露米娜蒂的身体摇晃着。
她全身就要向后倒去 —— 但她用双脚稳稳地站住了。
「我……」
她嘴角流着血。
「我……现在……一无所有……」
露米纳蒂流下一道眼泪,喘息着低语道。
「但我还在呼吸……」
她的右掌落在七椿胸口的中心。
魔人(七椿)第一次,因为动摇和恐惧而全身颤抖。
从云层裂开的缝隙中,太阳探出了头,一缕温柔的阳光笔直地洒落下来,指向地面上的一点。
那里,盛开着一朵樱草花。
露米娜蒂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那道光线高高升起 —— 轰然炸裂。
名侦探与她的助手,一起低声说出了她们共同祈愿的梦想(Word)。
光芒四溅。
在轻井泽的战场上,不分彼此地,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守望其去向。
看着那朵花 —— 露米娜蒂的脸庞扭曲了。
七椿的惨叫声如同波浪般扩散开来,她的全身开始逐渐解体,化作一条条湛蓝色的光带,直冲天际。
息魔的魔导书的分身体向着战场倾泻而下,落向被温暖阳光包裹的我们身边。
「并没有枯萎……这片土地上,还残留着花朵……花儿……花儿绽放了……生命……生命……正闪耀着啊……老师……呐,老师……花儿没有枯萎哦……它们在这里……在这里正美丽地绽放着……我们的梦想……没有丢在那个事务所……而是一直……一直都在这里啊……」
她将手掌按在魔人的胸口。
「『谜题解开了』」
厚重的阴云从爆炸中心裂开,四散飞去,化作疾风消失在远方。高悬于天空的太阳映照着雨后的晴空,温暖的阳光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
露米娜蒂怀抱着魔导书的『核心』 —— 一条宝石项链,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同流星一般。
读取了主人(Master)意志的息魔的魔导书,从犬的形态变化为猎鹿帽与苏格兰斗篷的形状 —— 温柔的包裹住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
一滴雨珠将阳光锁入其中,在花瓣的舞台上闪闪发亮。那花瓣仿佛正向天空伸出手臂一般,骄傲而美丽地沐浴在阳光之中。在这唱诵着死亡的战乱之中,这朵花正用尽全力地讴歌着,盛放着,吟唱着生命。
我凝视着她的身姿,微笑着接受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