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不算长的人生中,今天是最坐立不安的一天。
理由很简单,我周遭的一切全是崭新的。
陌生的书柜和床铺。
衣柜和窗外的景色。
才刚搬完家,眼前的这个房间还没有变成我的房间。
如果打开我过去打包的纸箱,取出里面的内容物,这里或许会变得更像我的房间。可是今天才刚搬来,我实在无心做那种事。
「啊~怎么办啊?」
意识到自己说话变得大声,我不禁屏息。
然而,本来应该在这个家里的仙台同学还没回来。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她,但我请她先出去了。
这单纯是因为我没办法同时应付搬家公司的人和仙台同学。既然一次只能应付一边,我只能请仙台同学出去了。虽然仙台同学说「妳不用理会我啊」,可是在她面前和其他人交谈会紧张。我一定会不停找理由支开她。
这么一想,在业者把东西全部搬进来前,我觉得还是请她先出去比较轻松。
我坐上为了放在这个房间而新买的床铺。
坐起来的感觉不一样,我又站了起来。
这张明明是自己买的却又不属于我的床铺,让我强烈感受到自己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整个人跳上床,把脸埋进枕头。我闻到一股不同于从前枕头的气味。即使抬起头,那些新的气味也不会散去。这个房间对我来说也是新的,让我感觉自己不该来到这里。
毕业典礼那天,决定和仙台同学合租房子的人是我。
列出选项的人是仙台同学,但我将项链戴上她的脖子,选择了樱花色的信封。尽管有些迟疑,我还是决定在新的地方和她成为室友。
可是我觉得很不安。
不熟悉的房间。
不熟悉的家具。
这里有除我之外的人,而且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宫城,今天是我们成为室友的第一天。作为纪念,我们一起去嘛。」
「我回来了。」
「仙台同学,这个家里有盒装面纸吗?」
完全不打算退让的仙台同学笑嘻嘻地说道。
「不用现在。如果有多的,我想要一盒。」
「好,那我晚点拿给妳。」
其实应该先在里头装上面纸,可是我的搬家行李中没有。如果问仙台同学,她应该会从哪里拿出面纸。但她现在不在,我只好先让鳄鱼空着肚子。
同时也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我稍微打开门。
纸箱几乎还没拆封,不过只要慢慢收拾就好。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
还有熟悉的仙台同学。
我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仙台同学愉快地这么说。
「不想,我会待在这里。」
可是这个家不一样。
跟到昨天为止那段几乎没有人需要我说「我回来了」的生活不同,这里有需要这句话的人。这仿佛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之一,感觉还不坏。抵达这里时,仙台同学说的「欢迎回来」也没什么不好,感觉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仙台同学现在不在,但她差不多要回来了。她会在这里吃饭、念书,或是看看闲书。视情况,她也会和我说话。所以我即将在这个家里,待在仙台同学就在隔壁的房间,或是共用空间里生活。
「对,一直待在这里。」
「我知道。来的路上有看到。」
「才不会,而且仙台同学不用特地跟去,我也会买妳的份回来。妳想吃什么?」
在爸爸不会回来的家里,「欢迎回来」派不上用场。所以即使我会对着没人在的家说「我回来了」,也几乎没有机会说「欢迎回来」。
这里并不存在孤独的早晨或夜晚。
我的行李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自己的东西还是想自己收拾整理。虽然我曾经命令仙台同学帮我整理书柜,但这次不一样。如果要从头开始布置房间,我希望全部由自己亲手操办。
仙台同学伸手指向我身后。
「今天是普通的日子。」
「这样啊。那也带上我嘛。妳不知道便利商店在哪里吧?」
「只看过一次,妳说不定会迷路啊。」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可不想让她看见堆满纸箱还乱七八糟的房间。
「……四年间一直待在这里?」
仙台同学虽然会找理由要我做选择,有时候也会说谎,但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没问题。合租房子这件事原本不存在,就算突然改变期限也无妨。只要这么想并做好心里准备,就算临时发生什么状况,我也能够承受。照理来说,只要想着我有可能变成独自生活就不会有事。
说是这么说,这也不代表我想回到那个没有人会回来的家里。
我起身从大量的纸箱里拆开上面写着「玩偶」的箱子,从里头救出鳄鱼面纸盒套和黑猫玩偶。
即使半夜醒来,我也不用害怕身后出现某种东西。不管是这面墙的另一侧,还是这扇门后面,仙台同学总是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往后四年间,我不用再过着害怕黑暗的生活。约定并不是绝对的,她说不定会毁约,但我不需要抱着太大的期望。
我说出这句极少说出口的话,来到共用空间。
「欢迎回来。」
「我几乎都整理好了,可以帮妳。」
「干嘛问这个?」
「那样会吵到邻居,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与我过往的生活相去甚远,令人坐立不安。
「开玩笑的啦。如果吵吵闹闹的,搞到邻居来投诉也很伤脑筋。」
会有人回来的家,在我心中实在太陌生了。
「我去便利商店解决就好。」
「是哪箱来着?」
我没有特别坚持床要放在哪个位置。
比起继续待在这里忍受这个气氛,我想出去外面走走。
「我想看了再决定,所以要一起去。」
「宫城,房间怎么样?妳一个人可以收拾吗?」
「不用……我要去便利商店。」
「我只是饿了。」
「不可以。我还没收拾好耶。」
「跟妳一样。在这面墙边。」
即使许久不见,仙台同学还是一样麻烦。
仙台同学说着蠢话。
我翻身仰躺在床上。
刚才指向我身后的手指,这次指向不同的位置。从她所指的位置来看,「这一侧」显然是指我房间和仙台同学房间交界处的那面墙。
这里是我的房间,但跟搬家前不同,我以外的人也可以轻易踏足。虽然不认为仙台同学会擅自闯入,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不熟悉的景色。
「……仙台同学想回家吗?」
我检查房里的纸箱,打开写着「书」的箱子,把几本我喜欢的书放在黑猫背后。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因为我可以不用回家。」
「我可以去看看宫城的房间吗?」
我对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宫城。」
这样不行。
我把黑猫放在书柜上。
妈妈不在以后,我过着明明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却总是不在的生活。「家」成为一个理应存在我以外的人,那个人却不会回来的地方。
黑猫看起来格外寂寞。我摸了摸那小小的脑袋,鼓励地说:「我这就拿书过来。」
「对了。宫城的床放在哪个位置?」
「啊,对了!宫城,要不要来庆祝一下搬家?」
但我并不讨厌。
即使要让她进房间,那也该是我收拾完毕后,不是现在。
用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
不行了。
仙台同学温柔地回应。沉默又再度现身。
仙台同学从椅子上起身,露出微笑。
我们只是从「前同班同学」变成了「室友」,应该没有太大的改变。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却多到令我无所适从。
可是我不喜欢「纪念」这个词。擅自订下纪念日这种行为会让我非常困扰。
「便利商店?妳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只是没来由地想放在离人近一点的地方,所以将床放在靠近仙台同学房间的那一侧。
「要我帮忙吗?」
「待在这里吧。」
「嗯,应该可以。总之床可以睡人了。」
语毕,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新的。来到这里前还很积极正向的心情变得退缩,我不禁想逃离这里。
「没关系。我能自己收拾。」
「那我们晚上说不定能隔着墙壁聊天呢。」
我还不习惯这句话。
虽然没那个心情,但我还是应该来整理房间。什么都不做地虚度光阴会让我的脑子里塞满不该去想的事情。
我本来想把黑猫玩偶放到床上,却迟疑了一下。
可是我觉得这样很有仙台同学的作风。
对话就此中断,仙台同学的声音消失在共用空间。我也没有开口说话,现场陷入不自然的沉默,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只是好奇。我的床放在靠这一侧的墙边。宫城呢?」
新家充满着我不习惯的事物,但「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变成了成套的句子。这点倒是不错。
「我房间里有。要拿过来吗?」
一个玩偶孤伶伶地坐在空空如也的书柜上。
我把鳄鱼放在桌子底下。
不管怎么想,她都非常想跟去,这让我很不高兴。我也不是非去便利商店不可,让仙台同学自己去也行。然而,一旦说「那妳自己去」,她又会改口说「我不去便利商店了」,赖在这里不走。
「不用。仙台同学去收拾自己的房间吧。」
如果不是单独出门就没有意义。仙台同学跟来就等于把这股难以言喻的气氛一起带出去,和待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综合来看,我认为搬家的优点大于缺点,却还是以不安为燃料,不断搜索着不好的未来。
「什么怪怪的?」
关上房门,看向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她坐到共用空间的椅子并看向我这么说:「总觉得怪怪的呢。」
感觉继续保持沉默会更不自在,我于是问起刚刚发现缺少的东西。
仙台同学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吧,她突然大声说道。
「哎呀,是普通的日子也没差啦。就算只是普通的日子,我们也可以一起去便利商店吧?」
「……是没错。」
被仙台同学截断了后路,令我一时语塞。
事情演变成这样反而让我开始觉得,去便利商店明明是件小事,一直推脱的自己好像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那就说定了。我先回房间一趟,等一下喔。」
语毕,仙台同学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真的很霸道。
高中毕业后,她还是会擅自决定我的答复。
我呼出一口气。
全新的生活始终伴随着不安,但一如往常的仙台同学让我稍微安心了。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跟她好好相处,希望能过上像高中时期那样的生活。
──虽然我没什么自信。
我从自己的房间拿出包包。
然后站在共用空间,握住新房间的门把。
「我要出门了。」
小声低喃后,我坐到仙台同学挑选的椅子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