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某天发生了特别的事,它也会随时光流逝埋没在过去当中。
那个令我难以忘怀的周日也一样。
我的确有刻意将当时的记忆收藏在心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和宫城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这种如盖印章般重复不变、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可是这么做能让我们的关系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话虽如此,我的生活也不是一成不变。
「老师,大学生活开心吗?」
本来在写作业的花卷妹妹抬起头。
「普普通通吧?花卷妹妹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我不晓得自己算不算好老师。可是,无论是家教的打工还是「老师」这个称呼,我都习惯了。我也掌握了与花卷妹妹的相处方式,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在努力保持不变的日常当中,作为家教的我正逐渐改变。
「很开心。甚至想继续留在国中。」
花卷妹妹做出考生不该有的发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能一直当国中生。待在现在的班级很开心。」
「高中说不定也很开心喔。」
「老师读高中时开心吗?」
我没能考上志愿的高中。
后来,我靠着聪明的处事态度让自己度过还不错的校园生活。充其量是「还不错」。这点却因为与宫城共度将近一半的高中生活而改变了。
「就结果而言很开心吧。」
「结果……意思是过程不开心吗?」
「过程也很开心喔。所以我才觉得花卷妹妹可能也会很开心啊。」
我笑着回应。
「我也知道『说不定会很开心』,但还是更喜欢现在~」
想起和花卷妹妹的对话。
「我下次想吃杏仁豆腐。」
我主动闭眼,吻上她的唇。
笔尖滑过洁白的纸张。
只要维持现状,我就能像这样亲吻她。
想让宫城相信我的话非常困难。我甚至觉得,如果问她要不要跟我交往,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拒绝。现在也是,如果我说「妳看起来心情很好呢」,她一定会用「才没有」反驳。
花卷妹妹立刻回答。
「好。」
睁开眼睛后,宫城依然在我面前。
我结束对话,督促她继续写作业。
忍耐一下就好。
「老师觉得高中生活的哪个部分很开心?」
「附近的便利商店。」
宫城依然坐着,我用手指梳过她的头发。碰到耳朵后,她微微扭动身体,似乎觉得有点痒,同时抓住我的衣服。
追溯过往的记忆,她高中时说过不喜欢雷声。
胆小的宫城听到这话八成会生气吧?我如此心想,一边拉上窗帘。
「欢迎回来。妳吃布丁了吗?」
一起吃布丁的隔天,我买了杏仁豆腐当作「布丁以外的东西」,和宫城分享。便利商店的杏仁豆腐很普通,没有好吃到让人想推荐给大学同学。然而,和宫城一起吃就感觉特别美味,所以我隔天晚上又买了同样的东西。
拇指滑过她的嘴唇。
我不想用自己对宫城的喜欢来合理化周日的行为。这个想法没有改变,可是这样一来,我反而不晓得该何时表白。感觉不管是今天说还是明天说,她都会将「喜欢」这个词视为一个装饰品。用来妆点过去,正当化我的种种行为。
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朝同样的方向前进。
「可以吃布丁。」
我离开停停走走的电车。
既然如此。
我不能说出自己和宫城之间的种种。即使说了,那也不是她听完会说「感觉很开心耶」的内容。
闲聊算是休息的一种,也能缓和气氛。在念书途中插入短暂对话能转换心情,让她等下更专心。换作平常,我会再陪她聊一下,可是这个话题不能再延续下去了。
轻敲三下,房间主人露面了。
「交往对象」这个词不适用于高中时的我和宫城。现在也不适用。至于往后是否适用,还是个未知数。
「明天换仙台同学买布丁以外的东西回来。」
「嗯~这个嘛~」
我们持续进行这没意义的对话,一边吃着布丁。
宫城仰头看我,身体似乎想逃开。
花卷妹妹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看起来心情很好。大概是觉得好吃吧?
背靠床铺,盯着还投射出和平世界的荧幕。
我看向宫城,她正一口一口地享用布丁。
已经超过正常的就寝时间。
我和宫城的目的地在哪里呢?
轻轻触碰便立刻退开。
在路灯照耀下踏上归途,爬上楼梯,打开大门。宫城的鞋子在玄关。走进共用空间,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纸。
看了看时钟。
「这样啊。如果有那样的对象,妳要立刻告诉老师喔。」
花卷妹妹不是会兴奋地大声喧哗,或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人,但她喜欢聊天。只要回答她的问题,对话就不会中断,和总是默不吭声的宫城差多了。
时间让我变得胆小,也让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因为表白而失去多少事物。
「我知道了。花卷妹妹觉得国中生活很开心是因为有交往对象吧?」
视线交会。
明明是难得的周六晚上,天气却很差。
重复同样的事,慢慢接近目的地。
轻轻碰触便退开。
打开冰箱,两颗布丁坐镇该地。我没碰布丁,拿出蔬菜和猪肉下锅拌炒。用简单的晚餐填饱肚子后,我来到宫城的房门前。
「我没有那样的对象。」
我打开放在桌面的平板,戴上耳机看起恐怖片。
走到车站,搭上电车。
开心的点有些难以启齿,令我一时语塞。
我用力握紧双拳,心跳渐渐加速。再这样下去,触碰宫城之前,心脏可能会先迸裂。
宫城就像一只戒心很重的野猫,不喜欢变化。
撕开封膜,用汤匙舀起布丁送入口中。
听见这兴致勃勃的发问,宫城的脸理所当然似的闪过脑海。我将它赶出脑袋,然后在脸上堆起笑容。
宫城说完便放开我的衣服。
Q弹的布丁比想像中更甜。
平淡无奇的日子就这么过去。现在,我独自在房里轻声叹息。
花卷妹妹简短地回了声「好」,低头看向笔记本。
所以,「交往对象」这个词仿佛在遥远的彼端,跟我毫无瓜葛。比起成为宫城的恋人,我更不愿放开至今累积的这段关系。
我将黄色的块状物送入口中,咽下肚后问道:
「这个反应,莫非是有交往对象?」
听我这么说,宫城老实地走出房间,坐上椅子。我拿出两人份的布丁和汤匙后跟着落座。
像这样和宫城在一起,我知道她不讨厌我。然而,不讨厌不等于喜欢。真要说起来,宫城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喜欢」这个词或许连「合理化周日的行为」都办不到。
我稍微拉开窗帘,看向窗外。风势强得有如台风过境,雨水也激烈地打在窗上,唯有路灯寂寞地伫足窗外。就算有僵尸在路上走也不奇怪。现在出门说不定会遇到什么鬼东西。
异口同声。
「自己买啊。」
这样就很开心了。
「我回来了。正准备要吃,所以来叫妳。」
「来看一部电影吧。」
在没有家人的家里和不是家人的宫城一起吃东西,无论什么都很美味。
指尖爬上她的耳朵,碰到坚硬的物体。那东西是小小的花朵造型。碰到它,我就觉得自己在宫城心中占据了特别的地位。就算只有我这么想也无所谓。
将嘴唇凑近她的脸颊。
真希望能邀宫城一起看。可是给她看恐怖片绝对会被记恨一辈子。而且,宫城应该不会在这种深夜来我房间。
根据天气预报,明天也会下雨。早起也无事可做。
仅仅一瞬间。
摇晃的电车里,不稳定的未来倒映在车窗上,随即消失无踪。
只要不说「喜欢」,我们就能像这样聊着没营养的废话。
「宫城是不是怕打雷啊?」
如果事情会演变成那样。
◇◇◇
最重要的是,宫城现在愿意待在这里。
「妳很小气耶。」
「我开动了。」
太适合这样的夜晚了。
停下持续播放的影像,去共用空间倒了一杯麦茶才回房间。这时,窗外传来轰隆隆的沉重声响,显然是雷声。我喝了点麦茶润喉,稍微拉开窗帘,远方的天空闪过一道光。
干脆什么都别说。
「喜欢」的情感会大幅改变彼此的关系。若是告诉现在的宫城,恐怕一切都会告终。
即使对现状不满,我也能抽出埋没于过去的记忆来观赏,借此忍耐。我不会为了「交往对象」这个词去承担可能失去一切的风险。
「宫城,这个布丁是在哪里买的?」
电车停下,又继续行驶。
我看不到自己能正确传达心意的未来。
走到宫城身旁。
「差不多该继续了吧?」
我明明一直待在原地,三十分钟后还是觉得口渴。
持续过着如盖印章般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就能用室友的身分触碰宫城。关系不会改变。相对的,我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自那之后,我像平常一样指导她到指定的时间,离开花卷妹妹家。
我有遵守约定。
清空容器后又聊了一会儿。对话中断时,我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再当室友,宫城也会从我面前消失。
如果她睡了,没注意到雷声,我过去只会吵醒她。这么一想就觉得还是别去观察状况比较好。
可是我很在意宫城。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我今天梦到了不想梦见,却又希望梦见的宫城。
过去含糊不清的部分变得鲜明清晰。如此梦境令我对宫城的房间望之却步。做那种梦的早晨,我没有再逃避她的眼睛,但还是会坐立难安。
外面断断续续地传来低沉雷声。
我犹豫了几分钟。
最后觉得没有不去的选择,来到宫城的房门前。
深呼吸两次。
敲了一下门。
宫城没出来。
果然睡了吧?
我应该回自己房间,可是一想到她或许还醒着,双腿便僵在原地。我很担心,想看看她。心中『还是别见面吧』的念头也未曾消散。踏出房间前明明犹豫过,如今又开始迟疑。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敲门。
一次、两次。
等了一会儿,宫城没有出来应门。
打算放弃回房时,门开了。
「……仙台同学,妳还没睡吗?」
宫城穿着长袖T恤和棉质运动裤,面上不带睡意。她的语气稍显嫌弃,边说边探出头。
「我在看电影。外面在打雷,妳还好吧?」
「还好。」
「在看奇怪的影片要先说啊。」
「奇怪的事是指恐怖片?」
宫城默默拿起桌上的平板,主动把肩膀靠过来。
为表示刚才的邀约并非别有用心,我又补充说明。宫城小声地说「要」,接着走出房间。虽然是我主动邀约,但还是很惊讶她会老实地出来。我挪动脚步,宫城也跟着走进我房间。两人背靠床铺并肩而坐,宫城伸手拿起被我随意搁在桌上的平板。
「不就是因为我很蠢吗?」
我们都不太谈自己的原生家庭。
如果问她「妳会怕吗?」,宫城一定会说不怕,甚至闭门不出。
「还在下吧?妳打算怎么办?」
我没看她,迳自说道。
好像在堤防我。
要回房间吗?
「……我的确讨厌,但不是害怕。」
宫城轻声回应。
在她耳边呢喃,亲吻花朵造型的耳环。嘴唇接着来到耳朵下方,牙齿抵住她的脖子。洗发精的甜美香气真好闻。缓慢、轻柔地啮咬她的脖子时,宫城伸手推我。
我想继续看着宫城,不要叫她。
可是她没有牵我的手,所以由我来牵。
对话中断。
「什么意思?」
「……算了。」
太不讲理了。
「宫城挑妳想看的电影吧。」
「我不会回去。宫城呢?」
我这么说。她没有看平板,反而盯着我。
还没碰到,宫城已经转身面对我。
将矛盾的心情藏进内心深处,对宫城道了声「晚安」。这时,落雷打在附近的尖锐声响传来。宫城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然后立刻放开。
「要来我房间吗?」
「这样啊。」
宫城踢了我的脚踝。
不时传来轰隆轰隆的低沉声响。然而,我没再听到仿佛会打破墙壁的尖锐声音。
「这样啊。那就好。」
宫城轻轻点头。
宫城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说完便靠上床铺。
「妳之前不是说讨厌雷声?」
「回去也没有意义……暑假期间,家人几乎不在家。」
「等这部片播完,妳还要看其他的吗?」
这时候应该这么说,可是我不想说。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能放着快睡着的宫城不管。
她缩起身体抱膝而坐的模样,就像害怕人类的野猫。我很想说「没事的」,伸手摸摸她。但如果真的伸出手,她恐怕会像猫一样逃走。
「外面稍微静下来了呢。」
「仙台同学,妳暑假会回家吗?」
希望她一直待在这个房间。
「太大声了,我只是被吓了一跳。」
宫城的表情与平时无异。即使外头轰隆作响,她的脸色也分毫未改。
「恐怖片就是奇怪的影片啦!谁知道妳会在这种天气看恐怖片?」
明明担心地过来探望,脑中却充满不正确的念头。我朝宫城搭话。
「可以牵手吗?」
宫城指着平板上的画面。听我回答「可以」,她拔下方才一直接着的耳机,按下播放键。
「感觉会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爬进来,很恐怖耶。」
「仙台同学,妳怎么每次都立刻说那种蠢话啊?」
「我也不打算回去。」
「妳没事吧?」
这是常见的爱情片,不算无聊,但要说有趣似乎又少了点什么。尽管如此,宫城仍一语不发地专心观赏。我也跟她一起看着平板里头动来动去的人影。回过神来,轰隆轰隆的雷声消失了,唯有时间静静地流逝。
宫城在我回答前就按下播放键。连接平板的耳机微微传出引人发毛的音乐,她急忙停止开始动作的画面。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没有回应。
「家人」不是我会想主动提起的话题,宫城大概也一样。就算问她,宫城也从未正面回应。不晓得她为什么突然聊起过去总是回避的话题,但看她愿意透露一些应该不想说的事,我感觉自己更接近宫城了。
「……那妳不用回去吗?」
要是雷声更大,她说不定会抓着我的手不放。
「雨呢?」
回去比较好。
「仙台同学,可以看这部吗?」
「妳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来看电影消磨时间?」
「宫城没等我回答就开始播了啊。再说,那也不是奇怪的影片,是恐怖片。」
「想说什么就说啊。」
真希望她再碰我一会儿。
「……仙台同学为什么不回家?」
宫城难得提起家里的事。
肩膀是宫城主动靠过来的。
「说不定会担心。」
「不是。妳是明知故问吧?」
「我保证。对耳环发誓就好吧?」
宫城没有找想看的电影,原本抱膝的双手掌心平贴在地板。
她没有抱怨,我们就这么牵着手看电影。
「没事。当我没说。」
「妳不是说不会做奇怪的事?还有『现在不会做那种事』是怎样?」
「我刚才做的不是奇怪的事,是对耳环发誓的一环。妳也没说一辈子都不可以吧?所以我说『现在』不会。」
没有回应。
我很想增加彼此的接触面积,但要是画蛇添足,连相依的肩膀和牵起的手都可能离我而去。我只好老实地盯着画面。
这个距离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令我安心不少。看向平板的荧幕,原来的恐怖片已经消失,变成一部几年前的国片。
听起来像真心话,宫城说完就抱住双腿。
宫城口中「奇怪的事」是会出现在我梦里的情节。不用她说,我也不打算那么做。我不是完全不想重现梦境,但如果现在试图重现,宫城一定会离开我房间。我不要她离开。
可是这个房间里只有我的床能睡,我也不认为宫城会乖乖躺在我床上。如果对她说「去睡觉吧」,宫城大概会离开这里。
「仙台同学。」
我不想这么问。
我明白。
「嗯~大概是因为比起家里,待在这里比较自在吧?反正父母也不担心我。宫城呢?妳家人不会担心吗?」
盯着即将播放片尾名单的画面,我如此问道。
差不多该让宫城休息了。
她出声呼唤,我则静静等候。
看向那双黏在地上的手。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始终紧闭双唇。
「……向我保证妳不会做奇怪的事。」
「因为是这种天气才要看吧?妳不觉得超有气氛吗?」
又不是我的错。
「我现在不会做那种事。」
宫城没有回应。
我看向身旁,发现她闭着眼睛。以眨眼来说未免太久了。看了将近两小时的电影,她会想睡也很正常。
然而,宫城没有继续说下去。
「妳刚才在看什么?」
想把宫城关在这个房间。
我把宫城的头发拨到耳后,将嘴唇凑过去。
就这样伸出自己的手。
「宫城,妳困了就去睡觉吧。」
我将空着的手伸向平板,触碰荧幕。主角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停住了。身旁传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嗓音。
「还不用。」
「妳已经半梦半醒了耶?」
「才没有。我醒着。」
「妳能撑到这部电影播完吗?」
「……我要回房间了。」
得到预料中的回复,我在宫城起身前用力握紧她的手。
「我还记得约定喔,妳睡我的床啦。」
「不用。我回自己房间。」
就算睡眼惺忪,宫城还是有明确回应。
我理解她不想睡在这里的心情,却也不想让她回去。不晓得该怎么挽留,我只好更用力地握住宫城的手。
「……仙台同学说的『现在』到什么时候?」
我对耳环发誓「不会做奇怪的事」时,有加上「现在」这个前提。然而,宫城似乎不允许我含糊带过。
一旦答错,宫城就会离开这个房间。于是我谨慎地挑选用词。
「直到宫城离开这个房间。」
牵着的手逃开了。
可是宫城没有站起来。
「我会继续看电影。」
听我补上这句,身旁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希望她能睡得更安稳,于是清楚地回答。然后,她轻声呢喃:
「我真的可以用半张床吗?」
可是我不能打破约定。
得知耳环的含意后,我也想过。
看她没继续追问,我松了一口气。
「不用妳说我也会睡。」
「妳很小气耶。」
那张我用自己存的钱买来的床。
「……妳可以用半张床。」
「……高雅、内向的少女。」
宫城完全不打算转过来,身体仍缩成一团。我用指尖点了下她的背,宫城就用格外认真的语气叫我:「仙台同学。」
我的心胸没有宽大到能给予祝福。所以,当我无法祈求宫城的幸福时,希望耳环能代替我祝福她。同时,我也希望宫城像缅栀花的花语那样,是个即使喜欢上某人也没有勇气告白的内向少女。
「开玩笑啦。」
──即使被她发现,我也打算装傻到底。
我讲得若无其事,拉回被抢走的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耳环。」
「仙台同学。」
不能去在意。
但不是花语,而是照着缅栀花设计的耳环本身。
「毕竟是单人床啊。要我买张双人床吗?」
宫城无情地说完就背对我躺下。
祈求重要的人能获得幸福。
「到早上。」
「我也要睡了。」
我拉了拉宫城的T恤。
传来她低沉的声音。
轻声说完,她也小声地回了句「晚安」。
「含意是指?」
「……没有就算了。」
「很适合宫城啊。」
「照宫城的逻辑,这个房间应该是我的地盘吧?」
「写了什么?」
宫城喃喃说道,随即躺上原本靠着的床铺。
背后的她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副耳环是以缅栀花为原型设计的吧?」
「到什么时候?」
我早猜到宫城可能去查缅栀花的花语。这样的对话也在意料之中。
「晚安。」
就算我立刻收回前言,宫城仍缩起身体,用力扯过棉被。这样一来,我自然盖不到被子。现在别说冷,我甚至觉得有些热,不盖棉被也无所谓。可是宫城的背影埋在棉被里,根本看不见,这样太无聊了。
宫城占据靠墙的半张床,而我钻进剩下的空间。
「不想用就继续看电影啊。」
当我轻吸一口气,打算缓缓吐出时,某个东西碰到我的背。拿下耳机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枕头。而我以为睡着的宫城坐在床上。
我关上平板的电源。
或许是清醒多了,她的咬字很清楚。
明明这么想,我却办不到。
「……床借我睡。」
「宫城,妳很困吧?差不多该睡了。」
我关上大灯,打开小夜灯。
「妳明明不是这样想。」
我说出宫城多半不会同意的话。
我刚才说她可以睡的床,不知不觉间似乎变成宫城的所有物了。
「小气就小气。」
「很挤耶。」
将耳机接上平板,按下播放键。停在奇怪姿势的主角开始动作,故事也进入尾声。可是我很在意身后的宫城,无法跟上剧情发展。电影只是持续播映。我的意识几乎都集中在背后,身体动弹不得。
「是仙台同学说我可以睡吧?既然这样,床就是我的地盘,是我要借一半给妳用。」
「放心,我记得。」
宫城碰了我的床。
「我去查了它的花语。」
如果打破对耳环发誓的约定,宫城真的会生气。
「那我每天晚上都来说恐怖故事吧。」
原本想伸出手,发誓时亲吻的耳环却在此时映入眼帘。
宫城说得没错。耳环的确具备某种含意。
「要是做那种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妳说话。」
宫城占据了我的视野,没有能容纳平板的缝隙。
「什么事?」
「为什么?」
宫城低声说道,接着陷入沉默。
闭上双眼的宫城仿佛被我的「特别」精心包装,让人想感受她的体温。
听见那不悦的语气,我收回搭在她背上的手,吐出一口气。
比起棉被,我更想看宫城的背影、触碰她。更进一步来说,我想掀开棉被和T恤,伸出手直接触碰宫城。
只要我知道那副耳环的含意就够了。
「不用。反正我不会再睡这里。」
然而,我不想让宫城知道这副耳环有其他含意。
「耳环怎么了?」
主动让出半张床却开口抱怨。这的确是宫城会做的事,可是我不能接受。
「现在不要。」
「妳把它当成护身符就好了。」
她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对啊。」
宫城现在似乎没有喜欢的对象。
「仙台同学也睡啊。」
「反正耳环是用来提醒我『不要忘记约定』的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妳不需要在意。还是说,妳觉得耳环有什么含意比较好?」
「床铺的所有权」只是小事。比起这个,我更惊讶宫城居然让我睡在她旁边。
对话中断了。
「妳真的记得约定吗?」
「还不困。宫城,转过来。」
戴在宫城耳朵上的耳环具有这样的含意。
「什么事?」
这张床非常重要,我不打算买新的,这句话却脱口而出。
我能接受宫城不喜欢我,却不能接受宫城喜欢上其他人。
一旦得知其中的含意,宫城绝对不会继续戴。
「为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碰到她的身体,哪里都好。于是稍稍掀起棉被,抓住宫城的T恤。
可是,假使未来的某天,宫城喜欢上我以外的人。
她立刻做出意料中的回应,否定的态度却比我想得更温和。我隔着T恤轻轻碰触她的背。
我忍不住反问。宫城则用枕头打我。
「可是这张床是我的地盘。」
宫城用不竖起耳朵就会听漏的音量说道。
背部肌肉变得异常敏感。
如果她喜欢上某个人,那个人必须是我。
「我想吻妳。」
宫城似乎想再次确认。
我觉得小小的花朵造型耳环不错,正查询相关资讯时,发现缅栀花造型的夏威夷风饰品具备如此含意,所以决定选这个来妆点宫城的耳朵。
「有什么含意吗?」
「仙台同学,妳不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