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区域传来一阵声响,于是我竖起耳朵。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因为打工而比较晚回来的仙台同学也还是没有来我房间。
我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等她,但我必须把舞香托我转达的关于平安夜的事情告诉她。
我感觉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我很希望圣诞节这种节日从世界上消失,但除非地球毁灭,否则圣诞节应该是不会消失的。
我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接着走出房间,敲了两下隔壁的门。
「进来吧。」
我听见房内传来声音,便打开了门。一走进房间,我就看见和早上一样绑着马尾的仙台同学正背靠着床坐在地上。
「我有话要和你说,方便吗?」
听到我的问题,仙台同学用开朗的声音回答「方便啊」,于是我坐到她的身旁。
「去舞香家的时候你也打算这样吗?」
我轻轻拉了拉仙台同学用头发绑成的马尾。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二十四号那天你是不是也要绑马尾。」
「我是有这个打算。」
「别绑马尾。」
我并不是讨厌马尾。
马尾让我清楚看见昨天我帮仙台同学戴上的耳环,让我觉得她属于我。尽管没有人会认为这副耳环是她属于我的印记,但它就像是牢牢束缚住仙台同学似地,让我想一直看着它。
可是,如果她在舞香面前绑着能够清楚看到耳环的马尾,事情就麻烦了。
听见仙台同学强求我说出我不想说的话,我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原本应该放在地板上的手碰到了我,她想就这样握紧,于是我把手抽走了。接着,我将纸巾揉成一团,朝她扔了过去。
「我没说可以。可是你说过就算找不到工作也不会回老家,因此想先打工存钱对吧?」
而且,我的心里还是有种想让舞香知道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心情,我找不到有什么地方能存放这种心情。我明明已经为仙台同学戴上管理她的耳环,却无法管理好自己心中那股无法处理的感情,我只希望自己别再对此感到困惑了。
你觉得呢?
「……我希望你别说。」
「既然都决定好了,那就不用烦恼了吧。」
「……决定好了啊。你要送什么?」
仙台同学伸出手,触碰我的耳环。
听到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我轻轻叹了口气。
努力尝试去改变一个明知不会改变的答案也只是白费工夫。坚持这种毫无意义的努力,唯一能获得的也只有对仙台同学的不满。
仙台同学用平淡的语气说完,直盯着我看。
我好不容易才说完不想提起的话题,稍微放心了一些,结果我不想听到的话题又开始了,让我想要捂住耳朵。
「不管有没有,随你高兴就好了。」
「记得。所以我才随你便。」
「这样啊。」
「没有。」
虽然我没说我是在帮谁选耳环,但要是舞香看到仙台同学戴着跟校庆时不一样的耳环,她一定会联想到当时的我。舞香或许会问我,为什么在不是生日也不是圣诞节的时候送仙台同学耳环。
仙台同学不负责任地说道,接着露出微笑。
如果舞香注意到了仙台同学的蓝色宝石,我多半会比现在更不满足。我会想让舞香更加清楚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
「之前就说不会了。」
退一百步,不,退一千步来说,在圣诞节聚会倒也罢了。但是,不只要和舞香,还要和仙台同学交换礼物,这种仪式真的让我很伤脑筋。我连个耳环都选择困难了,选要送给仙台同学的圣诞礼物更不可能三两下就决定好。
我抓住仙台同学抚摸鸭嘴兽的手,把它放在地上。我代替她摸了摸鸭嘴兽的头。
我将嘴唇从耳环上移开,用牙齿咬住了仙台同学的耳垂。
她的指尖在我的脖子上爬行,我觉得很痒,于是推开了她的身体。
我必须把它告诉仙台同学。
「随你便。」
「对。比如怎么换耳环了?这是别人送你的吗?之类的。」
「挑宇都宫喜欢的东西不就好了?」
「这些话你还记得啊。」
「选你喜欢的东西就行。」
「只是绑个马尾,没什么关系吧?」
「那,别说。」
「你就直接说可以嘛。」
身旁传来轻快的声音。
「要送舞香的已经决定好了。」
我松开了紧紧握着的鸭嘴兽的手。
「还没。另外一件也跟平安夜有关……」
仙台同学捡起打到她的身体后掉到地上的卫生纸团,扔进垃圾桶。然而,那白色的纸团并没有飞进垃圾桶,而是轻轻掉到地板上。
「你的意思是我去打工也行?」
虽然她这样问我,但她的答案早就决定好了,也不容许有答案以外的选项出现。更何况这种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我还记得她说过「我打算找份只需要在寒假期间上班的短期打工」。
舞香知道我正在找耳环。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等待我的回答。
──我不想说。
「你真的这样想?」
「舞香说她想办交换礼物,预算在三千圆以内。」
「我想也是。」
我是这样想的。
「你不愿意的话,我再跟她说。」
「有关系,感觉舞香会说些什么。」
「你寒假不会打工吧?」
在学校和舞香讨论时决定下来的事情。
仙台同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开心,但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从耳垂传来的体温很舒服。
仙台同学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以,我应该尽量让耳环不要那么显眼。
「我会考虑一下那天要不要绑马尾。」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着,摸了摸鸭嘴兽的头。
「什么事?」
「……你的礼物,我不知道要送什么。」
我想要一个谁看了都能明白的印记,所以就在生日那天为仙台同学打了耳洞,给她戴上耳环作为不会消失的印记,但这样还不够,我又在她身上留下无数个会消失的印记。再后来,即使给她戴上了这块蓝色的石头,我却还是没有满足。
「围裙,她说她想要。」
「嗯。寒假我想去上次那家咖啡厅打工,你觉得呢?」
下一秒,她拉了拉挂着蓝色宝石的耳垂。不过,她的手很快就离开耳朵,落在了地板上。那只手抓起鸭嘴兽的卫生纸盒套,不知为何递给了我。
我更用力地握住鸭嘴兽的手。
但如果我不说,舞香就会自己联络仙台同学,因此保持沉默也无济于事。我从喉咙深处扯出堵在那里的话语。
可是,我的答案早就被她决定好了。
「宫城,你想说的话说完了?」
「我不知道礼物该送什么。」
我紧紧握住她递给我的鸭嘴兽的手。
「可以吗?」
这是第几次提到打工的事了?
「……你的?」
「我知道了。」
满足总是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觉得不够了。
「那个啊,我可以问你一件圣诞节以外的事情吗?」
以前提过好几次的打工,对我来说没有一次是好结果。不管提到多少次,我肯定都开心不起来。这个话题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然而,仙台同学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
「那耳环呢?」
「只要是你选的,什么都可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放开她的身体,这么问道。
「有啊。」
「送什么都可以吧。」
我回答不出送仙台同学耳环的理由,更不应该回答。
她抚摸着小小的花朵,像我刚才做的那样用嘴唇轻触。
「如果她问了,我就说是你送我的。室友之间送个耳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很有圣诞节的感觉啊,蛮不错的。」
我和表情既不柔和也不僵硬的她对上视线,接着她就戳了戳我的眉心。
「这是已经决定好了?」
我不讨厌她征求我能否让她去打工的许可,但既然答案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她应该不需要特地问我才是。
「这种回答才是最让我头疼的。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仙台同学小心翼翼地,用试探般的语气问道。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你不希望我说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很好奇。要是礼物重复就尴尬了,告诉我嘛。」
「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说些什么是指耳环吗?」
「你怎么看起来那么不愿意啊?」
「仙台同学,你到底想怎样?」
我摸了摸那颗蓝色的宝石,然后把嘴唇了上去。
「刚才只是姑且问一下。我真正想问的是我的打工。」
仙台同学有些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小声回答道:
我先轻轻咬着,然后稍微用力,这时她平静地说道:
「我之前就听你说过寒假想打工了。」
立下约定的嘴唇离开,碰触我的脸颊。
我向仙台同学的耳朵伸出手。
「什么怎样?」
「仙台同学,就算我说不行,你也不会听我的不是吗?反正问了你也不打算改变答案,那还是随你便吧。」
我的意见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应该改变意见的人是我。
执着于室友要不要打工的我才是奇怪的人。
每个人都会去打工。比如朝仓同学就在打工,舞香也有可能会去打工。
所以,要是仙台同学想打工,她大可直接去,何况她现在就在打工。无论增加还是减少,都是她的自由,不是我能插嘴的。
我都明白。
我只是明明很清楚,心情却跟不上而已。
如果在我面前说要打工的人是舞香,我大概只会用一句「这样啊」带过。我也可以笑着说:「不错啊,你就去做吧。」可如果对方是仙台同学,我就做不到同样的事情了。即使脑袋很清楚,嘴巴也还是会说出不同的话,而且停不下来。
「就算已经定下来了,我还是希望你说可以。因为我是属于你的,所以你要正式给我许可。」
仙台同学没有去捡没丢进垃圾桶里的垃圾,而是看着我。
她的眼神流露出坚定的意志,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接受我意见的样子。我喉咙深处真正想说的话,仿佛被她笔直的视线所按住一般,无力地沉入了化为无底沼泽的内心深处。有些想说的话沾满泥巴,变成了粘糊糊的某种东西。
「……打工什么时候开始?」
「圣诞节过后。」
「到什么时候?」
「预计是到寒假结束为止。」
「既然都决定好了,那就随你的便啊。」
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因此她不能在我不在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这种想法只是在耍任性,也知道我只是在向几乎会接受我所有要求的仙台同学撒娇。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用她所期望的「可以」两个字来回应她。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我,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不想说的话。
「仙台同学,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打算说可以吗??」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打工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就来聊聊动物园的话题吧。」
我想要仙台同学做的并不是这个。
我还没搞懂哪里没关系,她的嘴唇就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马上离开。
如果我就这样脱光她的衣服,那个约定又会变成怎样呢?
「我没说要一起睡,不用了。」
「不可能去动物园的吧?你不是还要打工吗?」
「你想在哪里留就在哪里留,还有其他要求的话我也会听。」
等到圣诞节的时候。
我抢回鸭嘴兽,推开她的手臂。
她回答得太过轻松,我觉得有点扫兴。
「宫城。」
「……我说过,我不喜欢家里没人在。」
「如果寒假有哪天天气暖和,我们就去之前校庆时约好要去的动物园吧。」
我像刚才那样揉出一个白色纸团后,我听到仙台同学静静地唤了一声「宫城」。
我紧紧握住拳头再放开,接着抽出一张卫生纸。
她的声音让我想起要我等到圣诞节的约定。
仙台同学若无其事地说道。
「宫城。」
我明明想让仙台同学远离我,她却理所当然似地在我耳边低语,还握住我的手。她的嘴唇再次贴在我的耳朵上,一个温热湿润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耳垂。那个怎么想都是舌尖的东西爬过我的耳朵,接着她把嘴唇按在我的脖子上。
「谢谢。」
没意思。
「我做得到的话。」
我的替身就在那里,没问题的。
我小声说着,视线落在鸭嘴兽上。我看着它,一边紧紧握住它松软的小手。
「怎么突然改变话题?」
我知道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状况,于是我又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揉成一团丢向仙台同学。
我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向她问道。
我不太明白我自己。只要和仙台同学待在一起,脑子里就会充斥着不明白的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
「我想在哪里留下印记就在哪里留,绝对不准抱怨。」
虽然她擅自增加打工也让我很生气,但每次都要这样从我喉咙深处把「可以」两个字扯出来更让我作呕。
「干嘛?」
「除了打工,寒假你哪里都不要去。」
听到仙台同学语气强烈地呼唤我,我看向她耳朵上的蓝色宝石。
每到这种时候,仙台同学都会答应我的所有请求。
我不愿意意识到的话语让我的心脏猛力跳了一下,噗通噗通地响着。
她的话中或许没有谎言。
「……还要留下印记。」
也不想回答她。
我还是得退让才行。
噗通。
我就像是要发泄怨气一般瞪着仙台同学。
我的心情依旧摇摆不定,于是我松开了触碰她的手。
我滑动手指,抚摸她的脖子,再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碰触她的肩膀。
「约定的日子还没到吧?」
我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你不用问我,我也不想说。」
我可以就这样脱掉她的衣服和内衣。
可是,我不知道把衣服全部脱掉之后会怎么样。
「可以啊。」
就算仙台同学不在家,我的房间里也还是有鳄鱼纸盒套和黑猫布偶。我不喜欢家里没人在,但我也不是那种没办法一个人看家的小孩子了。
我想要一些就算她和我一样不情愿,也必须答应我的东西。
只是想让她为难而已。
她轻声呼唤着我,没等我同意就把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
「还是有不用上班的日子啊。再来,下班后我还想和你一起吃饭,在你或者我的房间一起看电影。你不想看电影的话,玩游戏也行。」
「强迫别人回答,听了就不爽。」
「还有,你不用每次都问我打工能不能去打工。硬要我说可以,我很不爽。你想多打些工的话,自己决定就行了。」
「我还想再近一点。」
听到仙台同学柔和的声音,我向她看去。
「……你可以去打工。」
我将鸭嘴兽抱在胸前,抚摸着它的头。
我心中想让她待在我视线可及之处的心情也没有改变。不只如此,它甚至就要从我的心里爬出来,所以我把它咽了回去。
仙台同学捡起掉到地上的纸团,就像是在哄我似地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不过,我并没有回话,只是保持沉默,结果鸭嘴兽就被拿走了。
「打工的时候,把这对耳环戴上。」
代表着我出生月份的宝石,不足以束缚仙台同学。可是,我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让她戴上,又能给所有人看见的印记了,所以只能用这块蓝色的宝石将就一下。
「这件事,我还没收到可以的答复呢。」
「我又不是不回来,也不会一整天都在上班。上班前我会陪在你身边,下班后也是。要一起睡觉也可以。」
之前我同意她去打工,相对的我问了「告诉我,你自己做过吗?」的问题,然后得到了答案。所以,今天我想得到一些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不想说出口的话。
我把蓝色的耳环当成替身交给了仙台同学,但还是没办法放心。她明明属于我,却硬要改变我的意见,这让我非常烦躁。
我并不是想做什么。
「这是你希望我做的事情吗?」
「……就算我现在叫你把衣服和内衣全脱了,你也会说好?」
打工的事情我已经放弃了,但其他事情我只会在我想回答的时候回答。我不想让仙台同学决定我什么时候回答。
「宫城,你不脱了吗?」
「如果我说是呢?」
「我每次都要问你,你也每次都说可以吧。」
「我说过会一直戴着的吧。」
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仙台同学,太近了。」
为什么我没办法这样想呢?
「……可以啊。但相对的,你来帮我脱吧。」
「没关系,现在也只会接个吻而已。」
「一起睡只是开个玩笑嘛。如果不需要我这样做,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吧?」
我不想听她说打工的事。
仙台同学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
卫生纸团掉到地板上,但仙台同学仍然动也不动。
我朝旁边扔出白色的纸团。
「可以啊。」
我想要的不是她上班前或下班后陪我,而是别去打工,就待在这里,也不用一起睡,我只想要她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只会接个吻的这句话并不是说谎,让我松了口气。可是,我又觉得哪里不太够,于是我紧紧握住了鸭嘴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