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毕业了,我也想和宫城见面。
总觉得自己好像连一些不用说出来的话都说了。
我不知道宫城会如何解释这些多余的话,在这种气氛下也没有心情念书,所以本来是想早点回家的,却回不了家,甚至因为她说了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决定要在她家留宿一晚。
要是弄到太晚,妳就住下来啊。
把我赶出去倒不意外,我却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种话,就连现在都仍觉得她有可能会跟我说「刚刚那些话全是骗妳的」。
尽管觉得她今天叫我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才对,但八成不是什么好事,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眼下还没到毕业典礼,但她就算开口要提前结束这段关系也不奇怪。
正因为怀抱着这种心理准备而来,我迟迟无法融入这个——已经和不在意我人在哪里,却很注重表面形式的父母联络过,确定要留宿在宫城家的——状况。
「仙台同学,冰箱。」
「啊,抱歉。」
我呆站着不动。听见宫城从身后呼唤,才把一直开着没关的冰箱门给关上。
比起念书,先吃晚餐吧。
并非我们有谁这样提议,只是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要是身上有开关,就能瞬间切换成念书模式了。然而我们没办法立刻转换心情,两人一起来到厨房。
到这里为止都还好,但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个家的冰箱。
「冰箱里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耶。」
「有胡萝卜。」
我听宫城这么说,打开冰箱的蔬果室,只见胡萝卜寂寞地躺在宽敞的空间里。
「蔬菜只有这个?」
「妳会把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吃吗?」
我不知道她是想吃奶油炖菜才事先准备,还是家里正好有这些东西,但只有蔬菜,感觉材料不太够。
我拿出锅子后看向旁边,只见几颗被厚厚地削掉一层皮的马铃薯排放在那里。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面对沉默。
「妳可以吗?」
「这里。」
我知道宫城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其他更深的含意。
随着沉重的「咚、咚」声,一块块形状不一的蔬菜出现在砧板上。我把宫城切好的蔬菜丢进已经倒入油的锅子里拌炒,接着将咸牛肉也炒过。加水开始炖煮后,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捞掉煮出的浮沫,沉默顿时降临。
「对。妳要一起去吗?」
「那就别问我啊。」
而且我今天很怕沉默。
「对。有没有能替代的东西?」
她发出了比刚才更不高兴的声音。
「宫城跨年那天也是一个人过吗?」
我一边洗马铃薯一边看着客厅,用视线示意她该待的地方是那里,她却从我手里抢走了刚洗好的马铃薯。
「妳有好东西嘛。接下来我来料理就好,妳可以先去坐着。」
大概是因为我们不仅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还要在这里留宿一晚。现在只要宫城在附近,我的内心深处便会躁动不安,一心只顾着在意她在想什么,又是怎么看待这些事情的。
看到她因为我开的一点小玩笑而不高兴的样子,让人更想逗弄她。虽然真的再得寸进尺害她心情变得更差,我也会后悔,所以不会那么做,但总觉得她这种反应很可爱。
尽管如此,我依旧没办法完全不去在意。
「不用,我来切。」
不仅如此,她还用仿佛写着「是妳错了」的表情看着我。
「嗯。」
「咖哩才会淋在白饭上。奶油炖菜不会淋上去。」
「妳说要帮忙,打算做些什么?」
「一般来说都会淋上去吧?」
我想她也觉得比起待在我身旁,远离一点比较好才对。不懂她为什么要特地说这种稀奇的话。
「咦?妳不会把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吗?」
「妳之前都没有跟我说过可以住下来吧……今天是为什么?」
虽然不到待在这里也只会碍事的程度,但她在准备晚餐时算不上战力。让她拿菜刀还要担心会不会切到手,让她顾锅子又怕会乱放些什么进去。比起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我自己一个人做比较快。
我独自留在厨房,看着里头少了洋葱的锅子,捞出浮沫。
宫城冷淡地否定了我的话。
「仙台同学很啰唆耶。跟我说话我会分心啦。」
「我知道,所以拿盘子过来了啊。」
「削马铃薯和胡萝卜的皮。」
我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来填满沉默,只好说起无关紧要的事。
「在哪里?」
「奶油炖菜跟咖哩是同一挂的啊,而且淋上去吃可以少洗一个盘子。」
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寻找话题。
宫城今天没有清楚说出她的志愿。
她像是在吃咖哩般地吃着奶油炖菜。
「……我要帮忙。」
「这个可以吗?」
「快好了。拿盘子过来。」
宫城语气冰冷地说。
我不讨厌她这种态度。
为什么?
我忍不住盯着她的手。
「如果不是跟她一起,妳就愿意去?」
光是知道并不会改变现况,这段关系告终的日子也早就决定了。我不晓得原因,可是宫城的意志很坚定,无论我说什么,感觉都无法改变现在的状况。
我想她的状况跟我也差不了多少。
说完的她拿起菜刀,开始和马铃薯搏斗起来。
然而我已经知道她也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了,而且应该、大概也有一点点想在毕业后继续和我见面。
所以我觉得只要一小段时间就好,彼此应该稍微拉开现实中的距离。等煮好奶油炖菜后,我们想必就能恢复到比现在更接近平常的状态了。然而宫城没有走出厨房。
「……今天是吃奶油炖菜耶。」
料理块噗通一声掉进锅里,融化开来,将锅里染成一片白。由于没有牛奶可加,我再度打开炉火,将锅子里的东西煮沸后再继续炖煮了一阵子。这时宫城从客厅出声问我:「煮好了吗?」
一旦对话中断,我就会变得非常在意宫城的存在,在意得不得了。让她离我远一点,比较能冷静下来做晚餐。
我们的对话很快就结束,只剩下汤匙碰上盘子发出的声响。
「削好皮的蔬菜让我来切吧?」
不过我现在知道从宇都宫那边听来的消息是真的了。
今天的沉默果然很沉重。
「……我不去。」
「不,没事。」
宫城嫌麻烦地说。我拗不过她,于是两个咖哩盘并排放在吧台桌上。当然,里头装的是淋上了奶油炖菜的白饭。
「怎么可能去啊?妳会跟茨木同学一起去吧?」
我们的意见完全对不上。
宫城说完后,拿了两个装好白饭的咖哩盘来。
「我拿来了啊。」
我并不是非要把奶油炖菜和白饭分开不可,况且这里是宫城家,对于要顺着她做事这点,我也没有意见。真要说起来,这种事根本不重要。而今天讲些不重要的事,我在心情上也会觉得比较轻松。
就算没有肉也能做奶油炖菜,不过没放蛋白质的奶油炖菜有点空虚。
「还有这个。」
宫城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声:「仙台同学……」接着说:「我去那边坐着等。」
「跨年那天我家人会在家。」
宫城像是回想起来似的说道,吃了一口奶油炖菜。
拿着胡萝卜转身后,宫城先是塞给我一个装着马铃薯的袋子,接着又拿出奶油炖菜的料理块,导出了晚餐的菜单。
「反正吃进肚子里还不都一样?」
「白饭不用拿来啦。拿装奶油炖菜的盘子过来。」
正因为会忍不住对她有所期待,我才希望她能告诉我不是这样。
顶多就是想跟人一起吃晚餐,或是觉得年底独自在家很寂寞罢了,不可能是抱着什么期待才让我留宿的。
真没想到一个切高丽菜会切到手的人,会主动说要帮忙。
宫城不高兴的声音传来。
把马铃薯和胡萝卜交给一个要聚精会神才能切菜的人真的好吗?我开始担心起来。但要从现在的宫城手里拿走菜刀感觉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只能在一旁守望着她用危险的动作切菜的模样。
「是喔?」
「妳说的蛋白质是指肉吗?」
「这我知道。」
我看着她拿来的咖哩盘。
「……我开动了。」
她把装了白饭的咖哩盘放在调理台上。
在我抽出砧板和菜刀时,宫城拿了咸牛肉罐头过来。
「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耶。」
「一般来说不会淋上去吧?」
从盛好白饭的盘子所能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开动了。」
眼下我也只能把这当作是不错的收获。
我也用汤匙舀起奶油炖菜和白饭,送入口中。虽然还是第一次这样吃奶油炖菜,不过实际吃了之后倒也不觉得有多奇怪。配合宫城的习惯没什么不好。
寒假要来教她念书的约定。
「好。」
「……干嘛?」
我把胡萝卜和马铃薯放在调理台上问她。
「……没有蛋白质呢。」
「记得仙台同学一月一日会去新年参拜?」
可是这种不重要的话题聊不了多久。
然而一旦避开这个话题,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寒假的行程跟考大学的事情也都没什么好说的,讲没两句话题就会结束。既然如此,我便不禁想提起明知道不要提起会比较好的话题。
我捞出浮沫,关上炉火,把奶油炖菜料理块掰成小块,丢进锅里。
「……不是说了要妳教我念书吗?」
「妳不用帮忙,去那边等我啦。」
那不过是她今天找我过来的借口,所以就算说是为了念书,我也无法接受。可是她不肯告诉我更多原因了。
「仙台同学,等等妳洗碗喔。」
宫城不知何时吃完了奶油炖菜,站起身来。
「是可以啦。」
我吃着奶油炖菜,目送迅速走出客厅回房的宫城离去。而在我洗完餐具,回到她的房间后,里头没有人在。
我莫名地放心下来,「呼」地吐出一口气,房门随即打开了。
「妳先去洗澡吧。衣服穿我的休闲服应该就行了?」
走进房间后,宫城立刻打开衣柜问我。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我只给出了:「咦?啊……嗯。」这种不清不楚的答复。
「那这些妳拿去,换洗衣物跟毛巾。」
我接下深蓝色的休闲服和白色的毛巾。
「妳已经先放好热水了啊?」
「我吃饭前就已经先放好热水了,吹风机之类的东西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她虽然没在背后推我,但讲得像是要把我赶出房间一样,我只好走向浴室。
洗衣机前放着一个篮子,我把休闲服放了进去。
对耶……
说得也是……
因为我没带换洗衣物过来,当然会变成这样。
被雨淋得一身湿地造访这里的那天,我借了宫城的衣服来穿。
我也曾经在有体育课的日子忘记带运动服,向别班的朋友借来穿的经验。穿别人的衣服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却格外在意。
「妳可以拿冰箱里的麦茶喝。」
我用双手用力揉压太阳穴,呼出一口气。
关于宫城这个人,我了解的事情虽然不多,却知道摆放在书柜上的这些书是她喜欢的东西。看到黑猫和她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起,感觉她似乎比我想像的更珍惜这只黑猫。
会在意这种事情反而奇怪。
「休闲服就是休闲服啊。」
房里寂静无声,简直不像是我已经来过无数次的宫城房间,待起来非常不自在。即使躺着,也有一股仿佛有什么东西紧贴在背上的异样感。我想身上穿着宫城的休闲服这点,也是内心无法平静下来的原因之一。
我把手机拖进被窝里确认时间,结果发现距离最后一次查看手机还过不到十分钟。我坐起身来。
「晚安。」
「……要给我睡的寝具?」
「……我到底是怎样啊?」
没有称得上对话的交谈。
当我开始翻阅参考书,解开练习题之后,心情比洗澡时平静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宫城回到房里,我们就这样开起了读书会。
我紧紧闭上眼睛再张开。
「仙台同学,跟我来。」
我舀了些热水冲洗身体,再泡进浴缸里。
即使宫城不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只要借住在朋友家就会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在意。像这种时候,还是赶快把该做的事情做一做比较好。
跟我家不同的淋浴设备和浴缸。
尽管做了各种尝试,睡意仍不肯袭来。如果我开始数羊,总觉得可以数到一万只。在我的记忆当中,自己的神经没有纤细到换了个枕头就睡不着的程度,可是今晚即使彻夜未眠也不奇怪。
「毕竟洗过澡了啊。」
只有在回答宫城询问的一些小问题时有开口说话。
试着翻身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
蠢死了。
却没什么事情好做。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
即使是微小的事物,一旦累积起来也会变得很巨大。
我握起拳头又张开,把头发绑起来,打开浴室的门走进去。
被一股只是好像快要冒出来的感觉耍得团团转也不能怎么样。
宫城站起身来这么说。
我把差点又要叹出的一口气给吞了回去。
我平常根本不会在意宫城的东西,现在却有这么多她的东西缠绕着,让我的脑袋逐渐被这些东西给掌控。
「接下来只有要念书而已,别担心。」
留宿在朋友家时,对方大多会从某处搬出寝具来,想想要拿出客用的寝具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宫城也不可能叫我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摆放在里头的洗发精和润发乳也不同。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持续念书念了两个多小时。
不行……
「妳没化妆啊?」
「……晚安。」
热水跟水泥没两样,只会让身体更僵硬,我才不相信这能让身体放松。
这虽然是废话,不过在这里的都是宫城家的东西,不是我的。
也不知道这句别担心是要针对什么?总之低声说给自己听完后,我走出浴缸。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对正在看书的宫城说,但她没有回我「欢迎回来」,默默起身打开衣柜。
因为这是宫城家的浴室,况且只有她在家。虽然这个家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在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今天的状况不一样。
她要是睡着,那就太奸诈了。
念完书之后就要睡觉了,特地化妆毫无意义,而且在宫城来我家探病之际,就已经看过我没化妆的样子了。即使如此,我依旧很在意她看到现在的我,心里是怎么想的。然而她接下来就没再开口了,我无从得知她的感受。
「太好了。」
抱着自己的腿,环视周遭。
一起吃饭、洗澡、睡觉。
「我回来了。」
我明明没吃太多奶油炖菜,却觉得胃好沉重。
传来一道微弱的回应后,声音就消失了。
我紧紧闭上双眼。
加了入浴剂的热水变成乳白色。
我抱着这种心情,更大声一点地叫她,但她果然还是没有回应。我在眼睛仍不习惯黑暗的状况下靠近床边,出声叫她。
总觉得身体并未确实地被衣服包复住。明明只是几片布,穿在身上却好像快要冒出一股宫城就在身边的感觉。
动起刚才停下的手。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好好吹干就回到她的房间里。
「我知道了。」
戴上吊坠后面对镜子,镜中倒映着身穿宫城衣服的我。衣服尺寸看起来刚刚好,不会太紧,也不至于太宽松。
擦干身体,穿上借来的休闲服。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后便听见她冷淡的说话声。我还来不及回话,房里就暗了下来。
宫城突然说:「我要睡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宫城,妳还醒着吧?」
我亲吻黑猫的鼻尖,将它放回原处。
即使静静地不作声,也不代表注意力就很集中。不能说我完全不在意身旁的动静,宫城也很难说有在专心念书。
黑暗溶化,与异样感融合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不该在意。
我大叹一口气。
——尽管清楚这点,我却睡不着。
既没心情看书,也不想看电视。
休闲服不过就是布,不是该介意的东西。
我在连夜灯都关上,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对她说道。
尽管它不是一只活生生的黑猫,但比起被胡乱对待,受人珍惜当然比较好。
「妳还醒着吗?」
我有点介意背后而转身,看见倒映在镜子里的自己。尽管镜中只有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自己,我却看不下去。我瞥开视线,看向洗脸台,上面放着吹风机和梳子。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理由我很清楚。
我拿起放在洗脸台上的吹风机,打开开关,开始吹起头发后,手马上就因为注意到洗发精的香味和宫城一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停了下来。温热的风伴随着扰人的轰轰声,毫无意义地持续吹在我的头发上
来到客厅后方的宫城打开纸拉门,走进和室。我至今为止从未看过,也从未进去过的和室里有几个橱柜,她从里面拿出了寝具。我们把那些寝具搬到房间里,铺在地上。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解下脖子上的吊坠。
我完全静不下心来,紧张得要命。
她瞄了我一眼,小声地说。
「客用寝具在其他房间里,得拿过来才行。」
我喝光玻璃杯里剩下的麦茶,将参考书和笔记本一一放到桌上,决定表现出一个考生该有的样子,把空闲时间用来念书。这样比起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照理说能度过一段更有意义的时光。
这里并非宫城的房间,然而也是她家的一部分,总觉得放眼望去全是不熟悉的东西,静不下心来,仿佛迷路后闯进了陌生的地方般心神不宁。我忍不住想弓起身子,轻轻呼出一小口气。
就身为考生这点来看,念书的时间是短了些,但是在这种念不太进去的状况下继续念书也无济于事。我决定之后再补上今天念不够的份,同样收起了参考书和笔记本。
沉默残留在彼此之间,唯有翻动书页与笔尖接触纸张的声音格外响亮。
坐在身旁的她除了穿着跟我款式类似,但称不上成对的休闲服外,跟平常没什么不同。是没有化妆的宫城。
「是可以。不过要做什么?」
看都不看我地说完后,她拿着像是换洗衣物的东西说:「我去洗澡。」走出了房间。被留在房里的我照着她的话,从厨房里拿了麦茶回来,喝掉了大约一半,然后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站到书柜前。
虽然听起来像废话,不过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如果只是在装睡就起来啦。」
我拿起玩偶,摸了摸它的头。
我洗干净头发和身体,走出浴室。
把它放在休闲服上后,脱下衣服。
由于没有带留宿需要的东西过来,借宫城的休闲服穿没什么不对劲,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要关灯了。」
「对,妳帮忙一起拿过来吧。」
一下闭上眼睛,一下又睁开眼睛。
上面放着我送给她的那只黑猫玩偶。
向着可能跟我一样还没睡着的宫城搭话,却没有回应。
说什么洗澡能让人放松,根本就是骗人的。
虽然觉得这样也该醒了,可是她不像要醒来的样子。
不可能。
我明明睡不着,她却睡着了。
我朝着什么都没说的宫城伸出手。
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她的脸颊,沿着她的脸碰到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头发,轻柔的发丝摸起来很舒服。我试着轻轻拉动像是浏海的部分,可是她完全没有要动。
「……志绪理。」
我把嘴唇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呢喃。刚才动也不动的身体动了起来,和我拉开距离。
「不要叫我的名字。」
黑暗中响起她不悦的嗓音。
「妳明明就醒着嘛。」
「我只是被妳吵醒了。」
宫城说完后扭动着身体坐起来,点亮夜灯。
「我睡不着,陪我聊聊天啦。」
倒不是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事情,只不过是觉得聊天总比数羊好。我没等她回复,迳自坐到床上。
「不要。这里是我的地盘,妳不要坐上来。」
她以不小的力道往我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说什么地盘?又不是小学生。」
「我不管。妳下床回自己的地盘去啦。」
「叫我回自己的地盘……但哪里才是我的地盘啊?」
「那里。」
「我没自信能办到。」
我跟宫城不一样。
我抓住她的手腕。
「妳是相信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才让我留宿的吧?」
「仙台同学,放开我。」
她以变得柔和了那么一点点的语气说完后,指尖顺着炼条抚摸月亮形的坠饰。
我伸出手,触碰身旁的宫城唇瓣。
「我要是放手,妳打算做什么?」
就算距离近到吐出的气息会交融在一起,她依然没有动。
我想像得到她指的是什么事。
「我想说不要背叛妳的信任。」
「我要睡了。晚安。」
却没想到她会主动碰我。
「不要。」
宫城先前明明叫我回自己的地盘去,现在却不知为何缩成一团,坐在我的地盘——地铺的一角上。
「为什么这么突然?」
「是这样没错。」
「我刚才有教妳念书,接吻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我们约好了,这是在行使我应有的权力。」
由于有打地铺,我的背倒是不痛,但这可不是什么不痛就好的事。
我抓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知道。」
吊坠本来就是随着这样的约定给我的,所以我对遵守约定这件事没有异议。可是她又还没叫我让她看,况且今天没有五千圆介于我们之间,她没有权力命令我。
「也不喜欢妳说这种话。」
这样说完后,她从地铺一角来到了我身旁。
「我不喜欢仙台同学这种反应。」
「我都已经让妳住下来了,就算作弊也没差吧?」
我想这种时候即使是说谎,也该说「我全都会遵守」比较好。
我今天本来是想以「不做奇怪事情」的约定为优先,不行使这份权力的。可是她也没有逃开。既然如此,再来一次也没关系吧?
宫城刚才明明还拒绝陪我聊天,现在却说得像是想拦住打算睡觉的我。她要是安静不说话,我说不定还能睡着,但是一找我搭话,本来就距离遥远的睡意,这下又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我不需要告诉妳。」
「仙台同学不是说过不会做奇怪的事情吗?」
宫城以放学后在这房间里命令我的语气这么说。
「……明明也有没遵守的约定。」
摸了我的脖子。
随着短短的一句话,她硬是想把我的手从身上剥下来。
「妳有遵守约定啊。」
她的语气变得更不高兴。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并不困,却仍强行结束了对话。虽然宫城出声呼唤:「仙台同学。」但我没回答,翻身背对床,接着背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宫城冷漠地回答。
不过我知道自己搞砸了。
「这个房间是我的领地,所以这里也是我的。」
听到她跟我说话,我翻身面对床的方向。
迈入寒假的现在,我不需要听宫城的命令。
不过那是宫城所说的「奇怪的事」。当我仍在迟疑,不知道是否该接受这个状况时,她抓住了我的休闲服下䙓。
宫城小声地说,从我怀里逃了出去。
「妳这样根本是作弊。真要说起来,这些事情妳刚刚根本没说嘛。」
紧贴在脖子上的手吓得我全身僵硬。
至今为止明明不知道已经接吻过多少次了,我的心脏依旧吓了一跳,总觉得可以听见「噗通」一声。
若是平常的放学后,我可以松手,今天却不想让她擅自确认。
「所以啦。晚安。」
心脏噗通地重重一跳,声音大到我甚至担心会不会被她听见。
「……放开我啦。」
我很快就感觉到身上盖着的棉被一角凹陷下去,于是从被窝里爬起来,转头看向床所在的那一侧,马上就看到了人不在床上的宫城。
我简短回答。她拉扯吊坠。
尽管如此,刚刚的声音说是请求也不为过。
我闭着眼睛回答后,她马上回问:「那是怎样?」
「等一下再睡啦。」
然而她的指尖没有离开,用力按在我身上。
「那我不放。」
就这样让她去睡,总觉得她会走到离我更遥远的地方。
用力将嘴唇抵上去后,那份柔软鲜明地传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从我们相触的部分清楚地知道她双唇的轮廓。不过她立刻推了我的肩膀,比黑猫玩偶更柔软的唇瓣离我而去。
「都是仙台同学不好,谁教妳要吵醒我?」
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她明显压低许多的声音传来,同时也放开了吊坠。
却也觉得这倒不是我非得拒绝她不可的事情。
我松开抓着的手腕后,她的指尖从领口滑进衣服里,摸到了吊坠的炼条。她既没有抚摸链子,指尖也没有更进一步地钻进去,而是把吊坠拉了出来。
「我要睡了。」
「妳刚才不是说睡不着吗?」
宫城这么说着,指向给我睡的地铺。我乖乖站起来。
倘若她要求要看,我会让她看。
宫城的指甲深深刺进我的手背,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想抓破我的皮肤。我因为强烈的痛楚而大力拉扯她的手臂,尽管不想那么粗鲁,却无法好好控制力道。宫城一下子站不稳,抓住了我的肩膀。
顺着物理上拉近的距离,我将嘴唇凑了过去。
「是是是,我回自己的地盘去。」
却觉得她在远离我。
「唉,好啦。」
「妳现在做这种事情,就表示我可以这么做吧?」
然而在我吻上去之前,她就抓住我的手,将我推倒在地。
她像是在找借口似的喃喃说着,手沿着我的脖子滑动。指尖往下滑,来到了休闲服的领口,却迟疑地停了下来,没有钻进衣服里。
照理来说是非法入侵的宫城,从我手中夺走了地铺的所有权,拉走我身上的棉被。如果是要我还给她,放弃棉被也无所谓,但我可没打算就这样乖乖让出地盘。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虽然不懂她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目的,但她一定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戴着吊坠。
「这样很危险耶。」
接吻也好,触碰对方也罢,多半都是我在想。现在我也很想跟她接吻,想多触碰她。我不认为她心中完全没有这类感情,看起来却不像我这样。就算她心里有这些念头,程度一定也只有我的一半……不,绝对比那更低。
可以这么做。
「反正有些有遵守就够了吧?」
即使没有自信,也该说我会守住所有约定。
「基本上还是有啦。」
「我的确有说,不过现在要睡了。」
我和宫城的距离没有改变。
但如果说全都会遵守,不知道宫城会要我定下怎样的约定?毕竟她有时候会做或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旦塞了什么难题过来,我没自信能守住约定。现在都有几个守不住的约定了,我没办法不负责任地保证会遵守所有约定。
「全都要遵守啦。」
尽管感觉到了那样的存在,我却不晓得那是什么。
听到她那近乎恳求的声音,我不禁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就算不知道当中带有怎样的含意也无所谓,只要说出来就行了。
「宫城,我没说可以。」
当然也不需要理会她的请求。
我的确想碰宫城。
醒着也只会让无法排解的感情逐渐膨胀而已,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走了一步、两步,钻进被窝里。
我把气呼呼地这么说的她关在怀里。
她说完后,也不管手臂仍被我抓着就想站起来。我更用力地抓住她,她便以责备的语气说了声:「很痛耶。」
接吻包含在我们寒假前说好要教她念书的约定内。
她对我下达的是命令,不是请求。
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这里是我的地盘耶。」
「那妳就说可以啊。」
听起来实在不像是接下来要做「奇怪的事」,十分不高兴的声音传来。尽管不期待她会说出什么甜言蜜语,但这语气未免太刺人了。
「我不要。」
今天本来就约定好不做那种事情了。
我拍打她抓着我休闲服下䙓的手,跟她说:「放开啦。」然而她的手滑进了衣服里,抚摸着我的腰。
「等一下,宫城。」
「这都要怪仙台同学打破了约定。妳明明说不会做奇怪的事。」
「接吻是我们约好的吧?」
我提出自己在寒假前获得的权力,她却没有停手。
指尖缓缓地沿着腰往上爬。
「刚刚根本不是该接吻的时机。真要吻的话,妳在我们念完书的时候吻不就好了?」
「妳又没指定时间。」
宫城停下手……
然后凝视着我。
「——仙台同学果然不可信任。」
小声地说完后,她掀起我的休闲服到胸部下缘的位置。
肚子露出来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说在夜灯下,就连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都给她看过了。只是失去了衣服保护的肚子让人觉得很不放心。
她把手贴在我的肚脐旁边。
透过传来的体温,我知道她把整个掌心都按了上来。
我握住在旁边的手。
「妳这是明知故问吧?」
「宫城。」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脸颊。
她这么说着,坐在我旁边拉好不太整齐的衣服。
「这个吻是我跟妳约定的一环,也是接续刚才的吻。妳要叫我别做奇怪的事吗?」
「——如果宫城已经做好应有的觉悟了,那悉听尊便。」
我将脸凑近,吻上她的唇。
「我会再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力,妳可别生气喔。」
宫城把手放在我的胸部上,像是要试探我似的说着,然后微微地动了动,仿佛在确认形状一般。
尽管觉得自己很奸诈,我还是问了她。
她像是在催促我回答似的呼唤。
今天约好了不做那种事情的。
指尖碰上我的肩带,停了下来。
事先宣告后,我再度吻了宫城。
她什么都没说,松开了与我交握的手,抚上方才被她拉出来之后就一直垂挂在衣服外的吊坠。
「……有穿啊?」
指尖碰到内衣。当我摸上背扣,她便吓了一跳似的挪开原本放在我胸部上的手,从我身上爬了起来。
用指尖抚摸她的下颚,揉捏她的耳垂。
「……可以脱下来吗?」
她好像觉得很痒,呼出一口气。
不仅能在沉溺于欲望之前就朝着岸边游去,还能拯救我。
必须作出回答的人是我,宫城在等待着。
我想让她碰我,也同样想碰她。
「……这是什么意思?」
「觉悟是指什么?」
她没有捶打我的肩膀,也没有用指甲抓我。
我没有抓住她的手,改叫了她的名字后,从肌肤上传来的温度消失了。不过她的体温马上又流入我的体内,手往上抚摸到胸部下方。
就那样继续下去,难保不会演变成她在半夜把我赶出家门的状况。如果是她,感觉真的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所以照理说到此就好。
按得甚至有些用力的手毫不犹豫地动起来。
「宫城。」
「仙台同学。」
我也坐起身,动手整理凌乱的衣服。
我没听到她的声音。
虽说中间隔着布料,她手掌的触感跟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轻声呼唤她。宫城看着我。
在得到同意之前,她似乎不打算脱下我的内衣,但我全身僵住了,完全没预料到叫我别做奇怪事情的当事人,居然会对我做奇怪的事。
「够了。」
感觉与其说舒服,不如说很痒,可是不到我想从宫城底下逃开的程度。总觉得就算再贴在我身上一会儿也没关系,她的手却踌躇不前,抚上一根肋骨便停了下来,不肯继续前进。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我想每次被计算进去,计量表的刻度就会往上爬升,一旦到达极限,宫城便会就此消失无踪。可是我看不到那个计量表,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打破几个约定,所以只能把选项推给她。
「我是不介意告诉妳,但妳觉得这样好吗?」
如此一想,就觉得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应该现在就抓住并拉开她的手才对。
宫城什么都没说。
我像她所做的那样,把手从她的休闲服下䙓伸了进去,抚摸她的腰。
「妳知道我这个人并不理性吧?」
让手滑动,沿着她的背脊一路往上摸。
「可以」跟「不可以」在心中混合交融,无法分离。
宫城远比我要理性得多。
尽管省略了主词,我依旧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说内衣。
保险起见。
不觉得舒服的我仍逸出一声叹息。
我知道她的手想前往的目的地是哪里。
体温缓缓地移动到肋骨最下面的位置。
可是我还不想让她回床上去。
「这样的确比较好。」
知道她并不排斥后,我缓缓地退开脸。
虽然做着奇怪事情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但这说不定也会被计算在打破约定的次数里。
还是说一声。
「有穿啊。毕竟不是在自己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