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设闹钟就睡了。
可是在刚过六点这个以周日早上来说相当早的时间,我醒来了。
「……好困。」
我将倒在枕边的黑猫玩偶一把拉进被窝,放在胸口上。摸着黑猫的头,闭上眼睛。
晚上的确有睡意。
可是睡不好,一大早就醒来。
搬来这里后一直是这样,脑袋浑浑噩噩的。
这一切都要怪仙台同学。
──要是能这么说就好了,但原因八成出在我身上。
我不习惯家里总是有人。
早上起床,仙台同学在家。从大学回来,仙台同学也在家。连假日都是这样。没人在家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这个充满他人气息的空间就像别人家,让我没办法静下心。但如果身边有从以前房间带过来的东西应该会比较好睡,因此来到这里后,我还是把黑猫放在枕边。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张开眼睛。
今天有行程。
昨天做了根本不想做的约定,害我得跟仙台同学一起去买快煮壶。无论是睡前还是现在,我都不想去。我连这个房间都待不习惯,想跟仙台同学一起出门简直比登天还难。
「唉~」我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往下挪动。
地上有一只从背部长出面纸的鳄鱼。
尽管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但看到该在的东西出现在该在的地方,我才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希望这个房间能早点变成我的房间。
我把黑猫放到枕边,慢吞吞地爬起来打开衣柜。
每到早上,我总是犹豫不决。
时间过得很慢。
「早安。」
刷牙洗脸回来后还是没看到仙台同学。我打开冰箱,迟疑了一下,拿出柳橙汁倒进玻璃杯,然后看向桌面。
房里待起来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出去。感觉在共用空间和仙台同学大眼瞪小眼只会更不自在。
作为共用空间的开放式厨房里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因为不清楚仙台同学的喜好,我东挑西选地买了超过两人份的晚餐。我不讨厌面包,但也觉得自己买太多了。
「我要吃早餐。仙台同学呢?」
虽然很想反驳,但她说的也不完全错。我只好乖乖从袋子里拿出红豆奶油三明治和核桃面包推给仙台同学,把剩下的奶油面包跟面包卷放在自己面前。
现在,仙台同学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这一分钟就像在上无聊的课一样漫长。即使再次钻进被窝多半也睡不着,但待在这里实在无事可做。我一边喝柳橙汁,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看着内容物还剩半杯以上的玻璃杯时,我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
怎么办?
我将它拿出来放在床上,开始思考。
我把裙子放回衣柜,拿出针织衫。
这点我明白。
不可以擅自进入对方的房间。
我们一边吃面包一边断断续续地聊着不重要的小事。我和仙台同学原本就没有共同话题,以前即使对话中断,我也不在意。可是来到这里后,沉默会让空气变得沉重。我勉强寻找话题延续对话,把剩下的柳橙汁和面包全塞进胃袋。
「我不是叫妳先挑吗?」
我这么回应仙台同学,然后回到房间。
对我来说,五千圆的存在非常重要。想把仙台同学留在身边就绝对不能没有五千圆。对仙台同学而言,五千圆必须是她不得已听从命令后获得的奖励,不应该是存起来不花用的东西。
我又咬了一口奶油面包,看向仙台同学。
我转向声音来处,仙台同学没有看向这边。她盯着玻璃杯询问,并拿起盛装面包的袋子。
「嗯~那宫城妳帮我挑。」
「早安。」
随着这声问候,看似刚起床的仙台同学闯入我的视野。
「这样啊。话说今天的午餐可以在外面吃吗?」
算不上一如往常,但对话还是延续了下去。
「那剩下的怎么办?」
「那样就要多洗盘子啊。」
仙台同学应该还在睡。
那是毕业典礼后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我们的关系跟之前不一样了。
穿着宽松休闲服和牛仔裤的仙台同学这么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后坐到椅子上。她的视线还是固定在我的玻璃杯,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发问。
一旦试图去解决这许许多多的「为什么」,我的脑袋就会吵吵闹闹得静不下来。可是我也觉得解决这些「为什么」会使我们现在的关系发生变化。
等她回到座位,我把装面包的袋子推过去。
如果我以前没有给她五千圆,仙台同学会怎么做?
我打开衣柜,看向带着春天色彩的裙子。
「一口就好。」
原本充裕的时间流逝殆尽,已经快十一点了。
「可以啊。我吃完这个会先回房间,等时间到再出门。」
我不想聊天,所以她不说话也无所谓。但她光是默默坐在对面,我就会开始在意一些不该在意的事。
我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柳橙汁。
「宫城妳喝啊。」
「没差吧?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吃先被挑出来的面包,宫城吃剩下的。」
「仙台同学,妳先挑。」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说出乍听之下没错,仔细想想又不太对的话。
那个回应透出些许不满。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带着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回来。
仙台同学准备了名为室友的关系,我也接受了。然而,即使转变为新的关系,我现在还是很在意仙台同学为何听从我的命令。她明明不需要那些五千圆。
「我开动了。」
为了排除任何隐忧,我将黑猫放到书柜上。其实玩偶放在哪里都无所谓,但如果仙台同学知道我把黑猫放在枕边,她一定会说些什么。很讨厌。
「可以啊。」
假如拿掉这个媒介,眼前这个不曾花掉五千圆、全都存起来的仙台同学还会跟我共度那些时光吗?
「我不喝了。」
仙台同学早上偶尔会像这样别开视线。
我把玻璃杯放在袋子旁边。
整理好的床铺。
「好,那就十一点。」
「宫城。那个面包不好吃的话,我跟妳换吧?」
在我的视线前方,她静静地吃着面包。
事到如今,我也无从得知了。
「十二点应该差不多会饿,十一点左右出门吧。」
短暂思考后,我抽出上衣和牛仔裤换上,然后整理床铺。准备踏出房间前,我伸手拿起躺在枕边的黑猫。
「早餐可以吃这个吗?」
一下倒在床上,一下翻翻漫画打发时间。
语毕,仙台同学一口吃掉剩下的核桃面包。
「妳想喝吗?」
仙台同学把那袋面包推回来。
「仙台同学也起得很早啊。」
我没等她回答就站起来,把玻璃杯递给仙台同学。她没看我,说了句「谢谢」后接过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如她所说,仙台同学只喝一口便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说不定是我多心了,仙台同学可能只是刚起床,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过一段时间才会清醒。但我觉得不太舒服。这种时候,我会听到体内深处传来骨头摩擦的沉闷声响。
「我也要吃。我去倒一杯柳橙汁,宫城妳还要再喝一点吗?」
仙台同学带着睡意这么说,消失在盥洗室。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开始吃核桃面包。我也说出「我开动了」,咬下奶油面包。
「不要。也不用拿盘子。」
「好。」
「那妳喝啊。」
──即使我没有付给她五千圆。
差点又要叹气了,我于是喝了一口柳橙汁。
自从妈妈离开后,我独处的时间总是比较长。
「话说回来,宫城妳是不是太早起了?」
「我正好醒了。」
就这样打着消磨时间的名义窝在房里时,约好出门的时刻也逐渐接近。
虽然昨天这么约定,可是仙台同学有违反规则的前科。
地板上的鳄鱼。
听我这么宣布,仙台同学站了起来。
没有打算开口。
被我从固定位置挪动的黑猫。
这或许该归功于昨天订下的规则。
假如穿着这条裙子走出房间,仙台同学会认为是因为她叫我穿,我才穿裙子。即使我只是刚好看到衣柜里的裙子,碰巧拿出来穿,也会搞得像我是为了仙台同学而穿。
确认完这些,我走出房间。
桌上有个放着剩余面包的袋子。
「不用换。我只是很困,所以在发呆。」
「是没错啦。」
「这种事情应该要轮流吧?」
再次看向仙台同学。
「没关系。仙台同学先挑。」
「为什么?」
会让我命令她吗?
「仙台同学,我们几点要出门?」
「我先去洗脸。」
「仙台同学,妳喝光啊。」
感觉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仙台同学才能完美融入我的生活。这样的相处模式比之前好多了,但我不认为对话能就此延续。因此在空档出现前,我提出了就算不说话也能消磨时间的方法。
「昨天是我先挑的,所以宫城妳先挑啦。」
始终默不作声的仙台同学这么说,拿起红豆奶油三明治。我咬下还剩半块以上的奶油面包。
我不晓得自己该直接穿用来代替睡衣的休闲服走出房间,还是应该先换套衣服。搬来这里之前,我起床后总是穿着休闲服刷牙跟吃早餐。可是现在仙台同学也在,我不太想穿着休闲服在家里晃来晃去。
「我吃妳挑剩的就好。」
把针织衫套在原本的上衣外面后走出房间。
「妳准备好了?」
看起来在等我的仙台同学这么问,我回答:「准备好了。」她刚才穿着的宽松休闲服换成衬衫,牛仔裤也换成裙子。
「那我们走吧。」
就算我没穿裙子,仙台同学也没有说什么。
妳明天穿裙子好不好?
我知道她昨天只是一时兴起,没有多想就说出口。她不是真心想看我穿裙子。
仙台同学拿着包包走向玄关。
我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穿上鞋子,踏出家门。
从三楼走下楼梯,两人一起走在平常我总是独自经过的人行道。
我没有和仙台同学并肩而行。
而是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相隔一点距离。
汽车驶过的声音。
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四月里不冷不热的微风。
平时看惯的景物似乎有哪里不同,但我还是压下折返的念头,像机器人般持续迈步前进。
我有问她要去哪里。
可是我只知道住家和大学周遭的环境,不清楚她说的地方在哪里。持续跟在仙台同学后面一点的位置,弯过几个街角后搭上电车。我不想改变我们的相对位置,但电车里有不少人,我只好站到仙台同学旁边。
窗外流逝而过的景色很陌生。
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因为我不晓得该怎么做。」
因为她过于自然地转换话题,我忍不住出声抱怨。
离站的电车逐渐加速。
「『这样』是怎样?」
「妳早上为什么喝柳橙汁?」
「是喔。那妳为什么一直躲我?」
「即使都交给她决定,妳们还是一起去了哪里吧?」
不,正确来说,是我没有用和那时候同样的眼光来看待仙台同学。
如果能回到还穿着制服的那段时光,我就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了。
「果然。」
仙台同学这么问。虽然没有转头,但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
──相反的,我有时会做出跟其他人相处时不会做出的行为。
「白色好了。比较有快煮壶的感觉。」
在我视线前方的背影挺直了背脊。
「妳已经累了?」
语毕,仙台同学指向比较大的快煮壶,然后看着我说:「颜色由宫城妳决定。这是要一起用的东西,妳多少帮忙选一下啦。」
虽然一样,却又不一样。
「……宫城,妳跟宇都宫去逛街买东西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吗?」
我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差点伸出手。
我走出电扶梯。
这话不应该告诉她本人,但现在的气氛也不容我含糊带过。无奈之下,我只能实话实说。
刚才顾着走路、一直保持沉默的仙台同学开口了。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别说家电,感觉只要不是太奇葩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贩售。
对话自然地进行,仿佛以固定速度流逝的景色,落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是怎样?这件事跟柳橙汁完全无关啊。」
「我都可以,选仙台同学喜欢的吧。」
「……附近。」
「就算妳问我去哪里,我们也没去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尽管语气听起来不像有接受我的答复,仙台同学仍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放弃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成功让她安静下来之后,我反而不晓得仙台同学感兴趣的部分到底是什么了。
「干嘛?」
假如是跟舞香一起,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更认真地思考。如果要买快煮壶,我会问她想要的功能,也可以帮忙挑选款式跟颜色。应该说,只要对方不是仙台同学,无论什么事我都能普通应对。但换成仙台同学,我就会突然做不到那些跟其他人一起时,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
接着又搭了往上的电扶梯。
「──对不起。」
「我姑且有查到一些看起来不错的。」
仙台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被仙台同学认真检视的那些快煮壶,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不一样。功能应该也不一样,但我觉得只要能烧热水就好,挑哪个都无所谓。然而,她很认真地做比较。我不打算催促,但感觉她可以挑得更随意一点。
她责备的口吻勾起我的罪恶感。
可是仙台同学有时候也会躲我,时不时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别开视线,所以该认错的不只我一个。但我很难开口抱怨,因为她没像我逃避得那么明显。
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我认真地看向架上陈列的快煮壶。然后,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说出最安全的颜色。
「就是没有啊。」
有外型圆润的,有壶口细长的。
我将原本固定在窗外的视线转向仙台同学。与方才的语气截然不同,她的侧脸挂着异常认真的表情,让我没办法随便回答。
「妳这样讲我怎么知道是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仙台同学的长发。开始共同生活后,它有时会被绑起来,有时不会。今天的仙台同学和高中时一样,将左右两侧的头发编成公主头,束在脑后。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她脸上现在也带着早上起来时没有的妆。
「要下车了。」
除了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她明明做了跟高中时期几乎一样的打扮,我却觉得仙台同学和那时候的她感觉不像同一个人。
我虽然有点介意仙台同学真正想问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电车在这时摇晃了一下,景色流逝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了。
一头长发漂亮得令人想触碰。
一定是因为那些没被花用的五千圆。
我冷淡的回应中断了对话。
「我们毕竟住在一起啊。就算妳觉得我不在家比较好,我也会很伤脑筋。」
「宫城妳觉得哪个好?」
作为出门的理由,我每次都这么告诉仙台同学。但被问去了哪里,我实在答不上来。
「是没错。」
「没有为什么。」
方才喧闹的车厢变得更吵了。
无论是白、黑,还是红,挑个喜欢的颜色就好。再说,我对快煮壶没兴趣,让想买快煮壶的仙台同学挑自己喜欢的颜色比较好。
「既然这样就选那个啊。」
「宫城,这边。」
「都可以。话说妳没有先做功课吗?」
烧热水的功能与颜色无关。
「没事。」
「因为仙台同学妳一直在家啊。」
仙台同学的话里掺杂着叹息。
「就算都可以,还是有个人偏好吧?」
虽然不是刻意要躲她,但我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于是道歉了。
仙台同学搭上电扶梯,我站在她的下一阶。
「试着习惯我啦。被妳这样躲会让我很受伤。」
仙台同学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妳们平常都去哪里?」
这不算说谎,因为我跟舞香的确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我说的也不全是实话。
身旁传来她和平时无异的轻柔嗓音。
我不晓得这份感情该何去何从。
我跟仙台同学说「跟舞香有约」时,大概有接近一半的次数没有和舞香见面。几乎都自己去书店或咖啡厅打发时间。如果详细说明去了哪些地方,她可能会发现我没和舞香碰面。
「那选这个好了。」
「不在家的时候,妳去找宇都宫了吧?」
我不需要烦恼早上该穿什么走出房间,不用为中断的对话感到不安。仙台同学不会叫我穿裙子,我也不用在意自己没穿裙子,她却什么都没说这种事。
大概是累了。
在我心中,新的生活与不一样的仙台同学都变成非常不稳定、不知该如何处置的事情。我们还是高中生时,我靠着「支付五千圆」大致收束整顿了这份感情。可是五千圆消失后,这些无法解释的感情也失去了安身之处。
「我又没说妳不在比较好。」
仙台同学的视线从窗外转到我身上。
「态度冷漠。不肯帮一点忙。」
「我不累。」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停止流动,车门打开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
仙台同学没搭上下一阶电扶梯,直直往前走。跟在后面的我立刻看到架上陈列的快煮壶。仙台同学一边喃喃说着「该选哪个好呢?」,一边确认似的拿起几个快煮壶。而我看着那样的她。
仙台同学看向窗外。
「我就是在问妳『附近』是哪里啊。」
「妳无论如何都不想选吗?」
等乘客上下车,车门关闭后,仙台同学平静地叫了我一声:「喂,宫城。」
我也和仙台同学一起看着窗外。
「这个跟这个。」仙台同学边说边轮流指向两个快煮壶。
是舞香?是我们去的地方?还是我?
这不是急迫到会影响生活的东西,照理来说可以用网购。不然在家附近也买得到。不需要特地跑来一个得搭电车,一起吃午餐,再走一段路才能到的地方买。
因为睡得不太好,脑袋没有在运转。
明明只要快煮壶,我们却花了不少时间。
「好吧,算了。」
那双方才还注视着快煮壶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没差啦,回答我。」
跟舞香有约。
「我对这里不太熟,所以都交给舞香决定。」
下车并简单吃过午餐后,我们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有两个候补选项,妳就选一个嘛。」
搬到这里后,我一直是个外人。即使今天和仙台同学在一起,这点也没有改变。不晓得要经过多少时间,流逝而过的景色才会变成属于我的东西,那间房子才会变成我的家。这不是仙台同学的错,可是我至今仍无法融入新的环境。我知道闷闷不乐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我还是很忧郁。总觉得再这样下去,抵达目的地前我就会先下车,于是将视线移向仙台同学。
「宫城,我们到了。」
「与其说快煮壶,不如说有家电的感觉吧?」
「那改红色好了。」
「知道了,就选白色。」
看到我因为意见相左改选其他颜色,仙台同学露出开朗到不自然的笑容,拿起白色的快煮壶走向收银台。我只好跟过去,两个人一起结帐。
「这样就买完了吧?」
听我这么问,她简短地回了声「嗯」。我以为接下来大概要照原路回去了,可是仙台同学说她有个地方想去,搭了向上的电扶梯。
「不回去吗?」
我多问了一句。虽然没说要去哪里,但仙台同学那个稳健的步伐怎么看都已经决定好目的地了。
「我想绕去别间店看一下。」
「妳有想买的东西吗?」
「没有。但时间还够,去一下也没关系吧?」
如此说道的仙台同学微微一笑。
她笑得温柔,那个眼神却不像在征求意见。
与其付出无谓的劳力,我选择默默地跟着仙台同学。
一起吃午餐,一起购物。就算没有想买的东西也可以随意逛街。
比起一直逃避仙台同学,我觉得今天做的事情很开心。这也是非常理想的周日行程。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般室友之间正常的距离感。
「宫城,这里。」
走下电扶梯后,我被仙台同学拉到一座玩偶堆成的小山前面。
「妳喜欢这种东西吧?」
仙台同学用爽朗的语气说道。
我讨厌仙台同学的这种态度。
每天早上都要搭配服装很麻烦。真羡慕过去那个只要一套制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自己。「唉~」我叹了一口气,拿着该带的东西打开房门。化妆完毕的仙台同学正在共用空间。
「妳比较想喝汽水吗?」
「仙台同学,为什么是柳橙汁?」
除了玩偶,这层楼明明还有很多可爱的小东西或玩具。她却理所当然地把我带到玩偶堆前面,擅自认定我喜欢这种东西。这让我忍不住想问,在仙台同学心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拉了下仙台同学手里那只鸭嘴兽的嘴巴。
但她今天什么都没做。
如此宣告后,我从餐桌上收走两人份的盘子和玻璃杯。
「鸭嘴兽。」
仙台同学立刻拆开刚买回来的快煮壶,泡了红茶。我坐到对面的餐桌,她把装有面纸盒套的袋子递给我。
我没有在收集,也没有在房里摆满玩偶。
「给妳。」
「宫城妳很喜欢这种东西耶。」
说起来,厨房里的面纸盒还没有盒套。
「我也没有特别喜欢。」
「可是早餐都让妳准备了。」
我在吐司上涂抹奶油和果酱,然后看向装著有色液体的玻璃杯。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鸭嘴兽好像是一种会产卵的奇怪哺乳类。
可是再过一周。
因为她和以前不一样。
我们没有绕路,途中也没有聊多少闲话。搭乘电车,再走一段路回到家里。
「没关系。我去结帐。」
心脏扑通一响。
结果我只能跟在后面,鸭嘴兽也被她用「共用资金」买下来了。
「不喜欢也无所谓,这个满可爱的啊。」
「嗯,装好了。」
就算出声抱怨,她也绝对不会听我说话。
「对。」
「我又没说要放在厨房。」
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
「那就麻烦妳了。」
果然还是希望有制服。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牠是一种哺乳类动物吧?」
「这个要放在厨房吧?那就是我们要一起用的东西,我会拿共用资金来买。」
说不定得花上将近一个月。在一起吃饭的过程中,我应该会渐渐习惯仙台同学坐在我面前吧。
对话就此中断。我不晓得仙台同学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刻意去问好像会过度干涉她的生活。在这个迟迟无法开口的过程中,盘子和玻璃杯也被清空了。
她接过面纸盒,套上盒套。
仙台同学说完便走回房间。我也迅速洗好碗盘,回到房间。虽然不赶时间,不过从这里到大学还有一段路程,所以我想提前准备。
我们没有针对接吻设下明确的规则。就算有明文禁止,仙台同学一旦不想遵守就会轻易违反规则。明明是这样,她却表现得仿佛今天什么都不做是讲好的规则。
仙台同学将装着鸭嘴兽盒套的面纸盒放在不算大的餐桌。
「那个给我。」
我看向仙台同学。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仙台同学讲得理所当然,上下摆动鸭嘴兽的手。
对上眼了,但她没有挪开视线。
看来今天的行程告一段落了,仙台同学明确地踏上归途。我们花费同样的时间返家。
「没有。」
「就是这样。不说这个了,宫城妳吃完早餐要去大学吧?」
「仙台同学,碗盘给我洗。」
那是当然的。
「妳希望我用?」
我很看不惯仙台同学的这种地方。
「不是那个问题。」
不管吃什么或喝什么都可以。
单纯看看倒是不排斥。
「为什么?」
反正不是非得立刻回去,所以我走近玩偶,拿起几个看看又放下。往店里走去,那里也放着许多软绵绵的玩意儿。其中一个东西让我停下脚步,它的形状类似我放在房间里的鳄鱼。
我咬下吐司,喝了一口柳橙汁。仙台同学也吃起抹上奶油和果酱的吐司。
仙台同学没等我回答就迈出步伐。
「抱歉。」
◇◇◇
「……是没错。」
我没有特别坚持。
「那我们回去吧。」
「喝不喝红茶都无所谓,可是快煮壶呢?」
「给我,我要拿去结帐。」
桌上放了装着吐司和炒蛋的盘子,还有柳橙汁。
仙台同学的手劲很大。
没说清楚什么时候才要用快煮壶,仙台同学就切换了话题。
她总是抢先完成我要做的事。
以前无论是念书还是吃饭,仙台同学都在我身边。所以我还不太习惯她坐在对面。
「我以为会是红茶。」
面前摆着典型的早餐菜色,仙台同学坐在餐桌另一侧。
「不是吗?」
「那我去结帐。」
「没关系啦,我来洗。」
那是什么啊?走近一看才发现它是面纸盒套。
「那是什么?」
「拿去。」我听话地把面纸盒递过去。但仙台同学没有接过面纸盒,她抓住了我的手。
「如果宫城妳觉得早上喝红茶比较好,我明天开始就改泡红茶。」
我拿起深褐色的面纸盒套。
「仙台同学拆啦。」
「既然不用就不需要特地去买嘛。」
旁边的仙台同学看向我手里的东西。
「应该是。」
我打理好自己,看向镜子。
放在从前,她这种时候会吻我。
「这样啊。」
早餐是仙台同学准备的,我当然不可能抱怨,只是有一丝丝不满。因为她没有用昨天特地去买的快煮壶,而是倒了柳橙汁放在桌上。
──可是也没有一条规则说不可以。
被紧紧握住的手好痛。
我不想从早上就坏了心情。
「赶时间吗?」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从我手中拿走鸭嘴兽,抚摸它的头。
沉默不会难以忍受。
我说着便把袋子推回去。她默默地从袋中拿出鸭嘴兽,然后指向我手边的面纸盒。
仙台同学身上的裙子不是制服的格纹裙。她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我的室友。规则里没说她可以吻我。
「就算不是马上要用,还是需要啊。而且去买东西很开心吧?」
我不晓得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仙台同学平静地这么说,并松开我的手。
「我要出门了。」
我朝椅子上的她招呼一声,打算直接走向玄关。这时,仙台同学起身抓住我的手臂。
「宫城,等一下。」
「干嘛?」
「脸借我一下。」
「脸?」
「我帮妳化妆。」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她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大概不是什么正经事吧。
「……不用。我会迟到。」
「妳刚才不是说不赶时间吗?」
「是没错,但那也不代表我有空。」
「涂个口红怎么样?妳的嘴唇干干的。这点时间总该有吧?」
仙台同学的拇指碰上我的嘴唇。
指尖轻轻地压上来,仿佛在确认触感似的轻柔抚摸。
我不讨厌仙台同学的手指。
久违地透过唇瓣感受到她的指尖,其实很舒服。
「宫城,可以吗?」
移开指尖后,她这么问。
「没那么干。」
我穿过校门,走进大学校园。
「不用。」
我隐瞒了室友是仙台同学这件事。
「睡眠不足吗?」
「就跟妳说干干的了。先坐下嘛,很快就好。」
「都说不用了。」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选课。
仙台同学抓紧我的手臂,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语气开口。
然后用指尖抚过嘴唇。
无论是遵守应该遵守的规则的仙台同学,还是我自己。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着耳环这么说,舞香则夸张地皱起眉头。
听见舞香的话,我看向她的耳朵。上面有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它染上和仙台同学的嘴唇一样的颜色。
「没有。」
所以上大学后,我立刻编出「不能找朋友来家里玩」的规则来应付眼下的状况,并这么告诉舞香。一再说谎让我过意不去,但目前还不能让舞香知道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学。
真无聊。
我把弄脏的指尖仔细地洗干净,然后踏出家门。
「现在才买?」
「那个人很神经质吗?」
「因为对方说不能找朋友到家里玩,感觉很神经质。」
我看着拇指。
「快煮壶。因为家里没有可以用来烧热水的东西。」
我知道总有一天得全盘托出。如果发现对方是仙台同学,舞香一定会要我解释和仙台同学成为室友的经过。然而,我心中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意外』是多余的。」
如果能住得近一点就好,但这也没办法。
我从高中时期就一直很依赖舞香,成为大学生后依然如此。
虽然舞香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没有继续追问。
感觉上大学后会打耳洞的仙台同学没有打,反而是舞香打了耳洞。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脑中闪过她那柔软的嘴唇,我连忙洗手。
可是我无法想像那个画面。
我从高中时期就不了解她,成为大学生后更不了解了。我对在大学里的仙台同学一无所知。
「话说回来,因为昨天志绪理没来陪我玩,我试着打了耳洞。」
我看着拇指。
「让我帮妳嘛。」
虽然跟仙台同学说那天有空,但我周日其实跟舞香有约。对于自己取消原本的约定,优先安排后来才冒出的行程一事,我充满了罪恶感。
我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开启「在哪里买的呀?」之类的话题。这时,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位看起来有点凶的老师走进来,开始上课。
我甩开仙台同学的手,转身背对她。
可是今天还是先道了歉。
舞香说着便坐到我身旁。我一开始也不习惯没穿制服的舞香,但现在已经习惯了。高中时期没画的淡妆,如今在我心中也成为舞香的一部分。
镜中的自己没有干燥的嘴唇。
拇指抖动了一下。
随着环境改变,舞香也跟着变了。仙台同学还是一样。不,她或许也变了,只是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这么一想,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嗯。」
手臂被拉扯,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
套着鸭嘴兽盒套的面纸盒放在收纳柜上。我没有抽面纸,而是直接离开饭厅前往盥洗室。我在镜子前站定,放下手里的东西并打开水龙头。
就像仙台同学对我做的那样,我把拇指按上她的嘴唇,指尖用力地抹过唇瓣。她唇上的口红被抹开,沾到我的手指。
「耳洞?」
以前听仙台同学提起某个朋友,我脑中就会浮现对方的长相。讲起课堂上的事情,我也会想起那个老师的脸。我以前几乎能够想像她在学校里的模样,现在却什么都想不到。
「没关系啦。妳昨天去买什么啊?」
果然是骗人的。
「嗯~应该算普通吧。」
搭上电车,花了不少时间前往大学。
我踏进教室,环顾室内。
「仙台同学妳很啰唆耶。我要出门了。」
「妳是跟亲戚一起住吧?」
我找位子坐下,无力地趴在桌上。这时,隔壁传来放东西的碰撞声,某人喊了一声「志绪理」。抬起头后,我发现是舞香。
自己决定想上的课并安排课表。
拚命搓揉。
「普通喔。好吧。」
住在这个家里的其实不是亲戚,而是仙台同学。如果舞香跑来玩,事情就麻烦了。
不是没有机会说,可是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仙台同学的事。最后只说和亲戚住在一起。
染上淡淡色彩的拇指蠢蠢欲动。我用食指触碰嘴唇。
指尖流畅地滑过唇瓣来到嘴角。
传个讯息就能得到答案。
「喂,宫城。」
「妳是笨蛋吗?」
我对此感到不满。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到不满的自己,同样让我相当不满。
这种时候,仙台同学在做什么呢?
「要重新补上这个,仙台同学就没时间了吧?」
因为必须考虑毕业学分,安排课表这件事变得超级麻烦。如果我和仙台同学读同一所大学,她应该会连同我的份一起安排好。可是她读另一间大学。
舞香出乎意料的行为让我忍不住反问,她回了一句:「对。」
仙台同学好像很傻眼,又补上一句:「妳明天有空吗?」
「抽点时间出来啦。我会把妳变得很可爱喔。」
她没有变得花枝招展或是改变交友性质。可是我感觉她更时髦了。虽说化妆也是其中一环,但她和高中时不一样了。
我周六有打电话跟舞香说「对不起」。
不晓得。
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这么告诉舞香,然后和仙台同学一起去买东西。
「没有,我有睡饱。比起这个,昨天真的很抱歉。」
「妳自己打的?」
仙台同学迟早会打耳洞吗?
「只是化妆而已,让我帮忙又不会少块肉。宫城妳真的很小气耶。」
这间让我怀疑是否走错地方的大学也跟新的房间一样,还没成为属于我的地方。除了舞香,我有认识几个碰面就会聊上几句的对象,不过还不到能交心的程度。而且大学有很多麻烦事。
仙台同学当然不在这里。
跟一起住的人去买共用的东西。
「意外地很适合妳呢。」
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我的嘴唇看起来不是很干。
「前阵子忙东忙西的,一直没能去买。」